这里是隆德威鲁王国的都市──琉聂威鲁。
根据公会分部的预估,琉聂威鲁在脱胎换骨为巨大驿站城市的同时,将会涌入更多人潮,因此兴建了新的别馆。这座别馆并未设置业务项目,而是专门作为人们用餐和交换情报的场所。
说得更明白一点,其实就是食堂。此刻正有一大批人聚集在这栋别馆的二楼。
「好了,大家都抽好签了吧?」
每个人都握紧手上的纸片,神色紧张地点了点头。
在分部工作的精灵少女伊莉亚,揭下身后盖在布告栏上头的布。
占满整面布告栏的,是整座城市的示意图及无数的数字。数字旁边写着不同的文字,没有任何重复。
众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布告栏,眼睛上下游移,寻找着自己的号码。
「……很好!老子抽到炒面啦!」
一名男子欣喜若狂地振臂高呼,紧接着四处都传来了喊叫的声音。
「蛋包热狗!?太好啦!」
「捞金鱼……?这是什么玩意儿?」
「大、大阪烧……这我做得来吗?」
「鲷‧鱼‧烧~!」
伊莉亚拍了拍手,平息众人欢呼和疑惑的声音,指着站在身旁的猫族兽人少女里雅说道:
「首先要把指导手册发给各位,请大家到这里排队。」
法兰克看着缓缓移动脚步的众人,挨到伊莉亚身旁,安心地叹了口气。
「照这样看来,应该没有问题呢。」
「是啊。」
「……你还是不跟我一起去吗?」
面对公会联盟琉聂威鲁分部领导者‧法兰克询问的视线,伊莉亚依旧摇头以对。先前已被拒绝过一次的法兰克,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却仍难掩失望的神色。伊莉亚笑着对他说道:
「就算有我跟着出席,应该也改变不了任何事情吧?」
「或许确实是这样没错啦……」
法兰克的回答非常不干不脆。
两人所谈论的事情,是前些日子送到分部长手上的通知。
该则通知的内容,简单说就是:『请所有的本部部长及分部部长,至公会联盟大本营参加本部总会』。
法兰克参加过几次本部总会,可是这种没有写明会议召开目的的通知,他还是第一次接到。
法兰克为此请求处事机敏的伊莉亚同行,但后者却毫不客气地表示拒绝。
对绝大多数的分部长来说,本部总会握有绝对的生杀大权,因此是不得不参加的一场会议。只要讨论的议题和自己没有直接关系,从头到尾都没有发言的机会也是常有的事情。
但是法兰克的直觉告诉自己,这事好像会变得很麻烦;伊莉亚也有相同的直觉,然而……
(我可不想被卷进麻烦事里。)
这才是伊莉亚拒绝和法兰克同行的主要原因。
「如果对方抛出会对我们不利的议题,您就不要硬撑,赶紧溜之大吉吧!」
「你别说这种会让人不安的话好吗……」
伊莉亚看着法兰克垂首苦笑的模样,脸上自然地漾出笑容。
看到伊莉亚这番反应,法兰克也意识到她是在开玩笑。
感到心情一阵轻松的法兰克不再苦笑,享受着这股恬静的氛围。
「……我可以打岔一下吗?」
辛西雅表面诚惶诚恐,实则在心中暗笑着向两人搭话。
但伊莉亚只是落落大方地回了一句「请说」,让辛西雅大失所望;感到难为情的法兰克,则是一语不发地移开视线。
「……咳咳。欸,大家领到指导手册之后,马上就开始提问了。他们问说调理器具什么的要怎么解决。」
「我知道了。我来说明吧。」
伊莉亚跟着辛西雅一起走向人群。
留在原地的法兰克,将视线转向布告栏。首先吸引他目光的,是写得大大的『竣工祭典』四个字。
这场祭典是为了庆祝所有工程皆已告终的落成仪式。
祭典为期两天,而外地游客能在第一天晚上,以优惠价格入住新盖好的旅馆。
而说到祭典,当然就少不了露天摊贩。
琉聂威鲁的居民虽然有举行收获祭的经验,但那顶多只是在中央广场举办的规模。
这次的竣工祭典,主要是新建旅馆的落成庆祝及首度公开亮相,因此摊贩范围必然相当广阔。若是只有几家店铺出来摆摊,不难想象到时的场面会很寒酸。
相对于祭典的庞大规模,摊位数量过少会成为严重的问题。
而分部所提供的各式料理,就成了此一问题的解决方案。
──在摊位上贩卖分部料理的权利。
方才的抽签活动,就是要凭抽签决定各摊位可以贩卖的料理。此刻众人则是聚集起来听着各种说明。
「哎呀~我一开始还以为这方案不可能通过呢。可真得感谢分部长。」
一名似乎已经听完说明的男子,带着满意的笑容向法兰克搭话。
「因为我们分部的食谱没有什么好保密的嘛。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您太谦虚啦!哇哈哈!」
看着爽朗大笑的男子,法兰克只能苦笑以对。
分部确实没有对食谱内容加以保密,而且实际上商业公会那里也有出售纸本食谱。
尽管将食谱信息透露给商业公会的,是在同一分部工作的克莱丽丝,而非对前世的各国料理进行构思及调整的伊莉亚本人,但这是在伊莉亚指导之下所得来的配方,因此和食谱没有什么两样。
而分部的料理之所以没有就此普及开来,是因为将订制料理器具和采购材料的费用纳入考虑后,几乎都不敷成本。
再加上即使是同一份食谱,味道也会因为烹调者的调味习惯而有差异,一般人很难再现和琉聂威鲁分部相同的料理(尤其是伊莉亚做的)。
因此分部才会如此门庭若市,而伊莉亚之所以默许食谱公开、无视有损分部利益之虞的原因也在此。
「那么,今天的抽签会就到此结束。料理的练习从后天开始,种类相近的料理会被划分在一起练习,请大家仔细确认布告栏上写的日程。」
大致完成说明后,伊莉亚朗声宣布道,于是摊位抽签会就圆满结束了。
「再来就轮到我们了呢。」
里雅整理着文件说道。在场员工闻言,都朝她看了过去。
「那么,大家就回本馆去吧。」
众人以点头响应法兰克的宣告,收拾好东西之后,逐一走出别馆。
不过,一行人并非七零八落地走回本馆,只见辛西雅和里雅并肩走在通往分部的路上。
「话说回来,我们自己是要摆什么摊位啊?」
负责发放指导手册的里雅,应该晓得最后剩下来的──也就是分部员工分配到的摊位内容。
虽然辛西雅这么认为,但当事人里雅却只是悠哉地摇了摇尾巴,歪起脑袋说道:
「我也不晓得耶!指导手册全都发出去了啊。」
「欸~!?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分部没有摆摊的打算吗?
辛西雅感到一阵绝望,因为她本来想以试吃的名义白吃白喝,或者享用免费甜点,但现在如意算盘却落空了。
「伊~莉~亚~」
「嗯?怎么了?」
辛西雅追上和法兰克走在前头的伊莉亚,从背后窥探着她的表情问道:
「我们分部要摆什么摊啊?」
「嗯……其实我还没决定。」
「欸~」
伊莉亚一行人在交谈中抵达了分部。众人不是从熙来攘往的正面入口,而是从员工专用的出入口走进分部。而除了法兰克以外的其他员工,都直接走向了一旁的办公室。
「啊,你们回来啦。」
「我们回来了~」
负责事务工作的德西蕾和库洛多,迎接众人的归来。等到伊莉亚他们都在设置于办公室的沙发上坐定后,德西蕾送上了一口箱子。
伊莉亚撇下歪着脑袋的辛西雅和里雅,径自接过箱子,将手伸进上方的洞口。下一秒就看到她手里握着一颗小球。
小球上头没有写任何东西。伊莉亚将箱子的洞口转向满头雾水的两人。
「要拿一颗是吗?……啊,我的球上面写着『1』。」
「我的写着『2』。」
「那么,里雅就是第一天顾摊的人,辛西雅则是第二天,拜托你们啰。」
两名少女愣愣地听着伊莉亚若无其事的说明。
「「欸!?」」
在理解发生什么事的同时,两人发出了犹如惨叫一般、困惑的吶喊。
隔天晚上。
负责在竣工祭典第一天顾摊的里雅和菈雪露,以及负责第二天的辛西雅和克莱丽丝,都聚集在分部的厨房里。
众人齐聚于此的目的,是为了决定摊位贩卖的料理并进行练习。
虽然现在说这个有点迟了,但伊莉亚拥有前世的记忆。
她在前世有一个儿时玩伴,是一名立志成为甜点师傅的女孩。
两人在高中毕业、各自进入不同的大学后,仍然时有往来,也曾经在求职活动期间互吐苦水。
看着眼前的光景,伊莉亚想起女孩某次面试失败时的故事。
当时题目问的是自己最喜欢的甜点及理由,其他面试者好像都煞有其事地以起源或功效之类的事情来作答。
等到终于轮到女孩时,她是这么回答的:
──我最喜欢的甜点是巧克力。因为吃起来让人有幸福的感觉!
以面试来说,这当然是失败的回答。
但是,伊莉亚认为──
女孩说的才是绝对的真理。
「好甜唷~」
四名少女伸出手指,沾取融化的香甜巧克力放进嘴里,顿时眉开眼笑了起来。
站在伊莉亚的立场,本该出声训斥她们的行为,但四人心荡神驰的表情,让她很难说出责备的话语。
「加入奶粉之后,就能有这么大的改变啊~」
未加入砂糖和奶粉的巧克力又酸又苦,向来被作为药物使用。
而在巧克力里混入砂糖可以抑制苦味;混入奶粉则能改善口感,突显更加柔和的甜味。
由于大量使用砂糖会导致成本高涨,因此即使商业公会已掌握制作方法,巧克力依旧是普通家庭罕有机会接触的奢侈品。
尽管可丽饼或圣代等分部的料理一直都有使用巧克力,却少有人知道巧克力实际上是怎么做出来的。
剑术、魔法、锻造、药剂……
有许多技术都是对大众秘而不宣。而在近乎『理所当然』地接受此事的这个世界里,许多人打从一开始便认定,即使开口请教对方,人家也不可能透露个中奥秘。
和这些被隐匿的技术一样,伊莉亚的料理──乃至分部的所有料理,也被人们归结为『特别的东西』,而巧克力便是其中之一。
「这个要怎么用啊?用在店里的话是可以做可丽饼或圣代,但可丽饼已经有人做了,圣代的单价又太高……总不会是要做成饮料销售吧?」
即使人们在祭典期间会比较肯掏钱,但普通人愿意支付的金额是有上限的。
伊莉亚非常清楚这种荷包问题,她微微一笑,从冰箱取出几个托盘。
映入四名少女眼帘的,是切成小块的水果之类的食材。
四人将视线转回伊莉亚身上,以眼神询问她这些食材的用处。伊莉亚一边把叉子递给她们,一边用叉子插了块水果。接着──
「用这个插好食材,然后浸到巧克力浆里……」
以视线追逐着叉子动作的四名少女,看到伊莉亚将裹满巧克力浆的水果送入口中的光景,忍不住「咕嘟」一声吞了口口水。
「大家也来试试。我们就从这里头挑选要贩卖的食材吧!」
听到伊莉亚的提议,四人都兴高采烈地接过叉子。
整个试吃过程与其说是「这个不行、那个也不好」,不如说是「这个很好、那个也很棒」。五人最后选择了香蕉、干酪及饼干。
干酪的高雅口感,能给人一种在品尝高级甜点的感觉;香蕉是众人在犹豫着该选哪样水果时,伊莉亚硬是拍板定案下来的选项;饼干则是在伊莉亚准备的点心里,最受众人好评的一样食材。
食材敲定之后,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决定进货量。
其他的摆摊者若是自己有门路的,就自行处理进货事宜;没有门路的则将订货单送交分部,由分部代为订购食材。
照理说来,进货时得考虑到卖不完的问题,并将天气和气温等环节都纳入考虑之后,谨慎地做出预估。但伊莉亚她们可以直接从分部调用食材,所以能够避免严重赤字的出现。
因此她们订购了比需求量略多一些的食材,只是──
「……呜~」
「里雅!别气馁,撑住啊!」
彷佛完全不受降雪的影响,琉聂威鲁人潮汹涌,公会分部的摊位排起长长的人龙。
尽管巧克力向来给人昂贵印象,这里贩卖出去的却价廉又美味,自然瞬间就打响了名号。
虽然已经累到眼泛泪光,红发少女菈雪露还是鼓舞着搭档里雅,拚命消化满坑满谷、不断涌来的客人。
里雅不停地用竹签串起切好的食材,将它浸到巧克力浆里,再插到陈列商品的铁丝网上。
但是不管送走了多少客人,上门的人潮依旧络绎不绝;不管补上了多少新货,竹签都会马上消失。
「菈~雪~露~」
「你这样叫我也没用啦!我这里也完全忙不过来了啊!」
「伊~莉~亚~」
被逼到走投无路的里雅,喊起人不在现场的少女名字。
就在这个时候……
「你在叫我吗?」
伊莉亚若无其事地现身了。当然,这并非偶然。
她掀开手上托盘的盖子,只见刚出炉的饼干棒摆满了整个托盘。
然而开盖瞬间所散发出来的浓郁香气,完全不输给巧克力的甜香,深深刺激着人们的鼻腔,结果又引来了更多的人潮。
「救救我啊,伊莉亚!」
「交给我吧!」
伊莉亚抱住飞扑到自己身上的里雅,满面笑容地回答道。
尽管伊莉亚会这样爽快答应,看起来纯粹是「见色心喜」,跟拔刀相助的侠义心肠完全沾不上边,但这其实是因为她今天不必在分部值班,专门负责支持摊位事务的关系。
毕竟伊莉亚可是有着作弊般的能力。
此刻的她,正妥善地招呼着客人──热情接待女客人、冷眼相待男客人──同时行云流水地切着食材和剁碎巧克力。
「……两位小姐,你们不要擅自休息好吗?」
「「欸~」」
伊莉亚鼓舞着抓准时机偷懒的里雅和菈雪露,并找机会让她们轮流休息,持续消化不断涌来的客人。
就在人潮开始逐渐消退的时候。
出现了一名男子。
那是一名有着深绿色短发的普人男性。一双睡眼惺忪的眼睛,和他健壮的体格极不相称,但他的眼神犀利而敏锐,流露出警戒的态度。
旁人原以为男子是来挑选商品,没想到他却朝着摊位里头东张西望,紧接着把视线停留在某一点上。
「……菈雪露。」
尽管音量近乎呢喃,在后头休息的菈雪露却猛然转过头来。发现来者是男子的她,脸上顿时露出惊讶的表情。
「布莱亚!?」
菈雪露站起身来,快跑到站在队伍外头的男子身旁。只见布莱亚脸上缓缓浮现微笑。
「你不是要工作吗!?」
「我今天休息,所以就来找你了。」
「你要是早点跟人家说的话,我们就可以一起逛祭典了……」
「……怎么了?」
没听见方才那阵低声抱怨的布莱亚,即使主动开口询问女友不高兴的理由,菈雪露也只是像在闹脾气地回了一句「没事」。
两人所酝酿出来的氛围,虽然不像巧克力那样浓烈,但也让人隐约感受到了一股甜蜜的味道。
「(伊莉亚、伊莉亚!不晓得为什么,我现在超级想回家的!)」
「(里雅,你那单纯只是在嫉妒而已。)」
「(我自己也知道啦,笨蛋!)」
想要发泄内心妒意的里雅,伸手拿起商品吃下肚去;伊莉亚没阻止这样的里雅,她为了转移客人的注意力,而更加殷勤地招呼起客人。
在那之后,菈雪露和布莱亚交谈了几句,但逐渐回过神来的她,开始在意起周围人的视线。
「「(猛盯着瞧)……」」
(唔呜……!)
特别是伊莉亚和里雅的视线,甚至让她涌起一股罪恶感。
「啊,欸……你们俩应该是第一次正式和他见面吧。这位是我的男朋友,布莱亚。」
「……我是在领主大人麾下担任卫兵的布莱亚。我和伊莉亚小姐也有过数面之缘,不过在隔着头盔的情况下,我想你应该认不出我来吧。」
听布莱亚这么一说,伊莉亚也觉得对方似曾相识。说起来像她这样对男性不感兴趣的人,也只有工作上的相关人士,才有可能在她的脑海里留下印象。
伊莉亚暗自寻思,为了菈雪露的幸福,自己或许该把布莱亚的脸孔记起来;里雅则是露出震惊不已的表情,语气惊恐地说道:
「伊莉亚小姐,你听到了吗!?这女孩不知何时,已经有半只脚踏进人生胜利组了唷!?」
「听得可清楚啰,里雅小姐。菈雪露啊……」
「「真是个可怕的女孩……!」」
「你们俩一搭一唱的才比较恐怖吧!?」
「「耶!」」
「不要排挤人家好不好~!」
伊莉亚和里雅并没有生气,而是在半开玩笑地调侃自己。菈雪露在意识到这点之后,心中的罪恶感也在不知不觉中烟消云散。
看到这一幕的布莱亚,不由得自嘲起自己的器量狭小,居然会为了女友要在祭典上摆摊而感到惴惴不安,只因为这比分部的工作更加抛头露面。
「她们俩都是好女孩呢。」
「算、算是吧……话说回来,你可别给人家出轨唷!?」
临别之际的两人如此对话,但布莱亚凑到女友耳边说了几句,菈雪露立刻就变得老老实实,静静目送男友离去。
布莱亚离开之后,菈雪露那副态度丕变的模样,虽然再次遭到伊莉亚和里雅调侃,但她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减退。
当漆黑的夜幕笼罩天空,星光开始闪烁之时,和甜食相比,人们更想要能填饱肚子或用来配酒的料理;前往分部享用正餐的人也多了起来,时间就在静谧的氛围中缓缓流逝。
『以优惠价格享受崭新环境』的主意似乎颇为奏效,许多新盖好的旅馆都住满了旅客,竣工祭典的第一天可说是大获成功。
时间来到隔天。
「这会不会太夸张了啊?」
「对啊……」
因为已经是第二天,所以顾摊人员也做了更替。
摊位的开始营业时间正好介于早午餐之间也是部分原因,辛西雅和克莱丽丝刚一开店,就陷入忙不过来的窘境,两人赶紧请求支持。
「要我帮忙是没问题啦……」
将追加食材送过来的伊莉亚,不得不答应两人的请求。
因为摊位在开店的同时便涌入大量人潮,所以必须立刻补充食材。
由于担心第一天使用的材料会不足,因此今天用了有别于第一天的食材,而这也成了来客量增加的主因之一。
作为第二天重头嘉宾的剧团,已在中央广场的舞台开始演出,将人潮吸引了过去。负责顾摊的店员终于有机会稍事休息,而伊莉亚他们的分部摊位也不例外。
伊莉亚将再次追加的食材运来之后,便进入了休息状态;克莱丽丝处理着这些新送来的食材,负责顾店的辛西雅则站在摊位前。
克莱丽丝尽可能备好了所需用料,原本一边收拾着食材的残渣,一边和伊莉亚闲话家常,这时却像是想起了什么似地,忽然转换话题。
「对了,伊莉亚。」
「怎么了?」
「很高兴能听到奶粉的用法。」
「这样啊。」
虽然是缺乏主语的句子,但对心照不宣的两人来说已非常足够。
克莱丽丝将脸转向伊莉亚,以客人看不到的角度,勾起嘴角笑了笑。
「最近老是有个啰唆的家伙对我颐指气使,奶粉的事情应该能让他安静一阵子。不过我要是编故事编过头了,感觉也会惹对方生气,你觉得呢?」
「怎么说呢。我只关心技术能否通过知识的共享得到发展。除此之外的事情我一概不知,也没有干涉的打算。」
「没错!就只是某人碰巧发现了至今不为人知的技术,然后碰巧以大家都能得知的形式传播了出去而已。」
「「唷呵呵呵。」」
只要是特别的技术──
无论是剑术、魔法,还是冶金,都必定会引来想要窃取机密的人。
有时是徒弟,有时是商业上的竞争对手……有时则是密探。
身为分部员工的鸟人克莱丽丝,其实是商业公会派遣过来的间谍──亦即特务──为的是查明琉聂威鲁分部远近驰名的料理秘密。
这件事自然瞒不过伊莉亚的【神之眼】,但她默许了克莱丽丝的间谍活动。
理由正如先前所说的,伊莉亚并不认为这些技术是她的独创,所以没有独占的打算,而是将其视为应与所有人共享,或用来促进文化发展的东西。
克莱丽丝是在几经波折之后,才选择以琉聂威鲁居民的身份生活下来。她利用自己身为间谍的立场,隐瞒了伊莉亚的存在,只将料理技术的信息传播出去。
这既是伊莉亚的愿望,也是希冀琉聂威鲁保持安稳的克莱丽丝的愿望。
两人是鱼帮水、水帮鱼的关系。
「「呵呵呵呵。」」
在彼此理应不知情的状况下,互相利用对方立场的两人,今天也是一团和乐。
(她、她们两个的笑容,怎么感觉有点恐怖……)
感受到某种危险气息的辛西雅,偷偷向身后瞥了一眼,却没有发现任何异状,于是继续专心招呼客人。
「不好意思,每一种都给我来两串好吗?」
「啊,好的,我马上就拿给您。」
辛西雅接过款项后,将放入六串巧克力点心的纸杯递给青年。顶着一头醒目红色短发的青年,以眼神随意打量着周遭,面露苦笑地说道:
「就你一个人顾摊,不会太辛苦吗?」
「咦?没有啦,还有其他两个人在。」
「……是这样吗?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当作是这样吧。」
青年露出迷人的笑容说道,接着就此消失在人群之中。
辛西雅到头来还是没弄明白青年究竟想说什么,但她看着伊莉亚和克莱丽丝一边作业一边闲聊的模样,心想青年大概是认为她们两人在偷懒。
(……嗯,就当作是这样吧!)
结果辛西雅在轮班休息的时候,还是不清楚两人在聊些什么;就连和红发青年的这段对话,也在忙碌之中逐渐被她淡忘。
不过忘了这件事情对她也比较好。
又或许辛西雅发动了自身的无视技能,主动忘记了不重要的事情。
总之,竣工祭典和分部的摆摊,都在盛况空前的情形下顺利落幕。
而在庆功宴上,里雅他们几个负责顾摊的员工,都热烈讨论着彼此错过的祭典活动,就在这时……
「咦……?我自己这两天都没有逛到祭典耶……」
听到伊莉亚的这句嘀咕,在场众人都别开了视线,只有察觉到气氛变化的哈古不解地「哔」了一声,在房间里空荡地回响着。
同一时间,琉聂威鲁东边的哈露威鲁。一名男子走进某家飘散出悲凉气息的旅馆。看着在同一天内再次造访的脸孔,旅馆主人不解地歪起头来。
「嗯?客人,您迷路了是吗?」
「不是。我今晚也要在你们这里投宿。」
男子露出真诚的笑容说道,旅馆主人则还以一个苦涩无力的笑容。
「您也真是个好事之徒呢。明明在领主大人严令之下,我们连调降住宿价格都不被允许,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客人不断流失。」
哈露威鲁之所以能发展为一座驿站城市,是因为其位于皮涅亚威鲁和王都之间的干道上。
但如今面对琉聂威鲁这颗冉冉升起的新星,这座城市即将完全丧失原有的活力。
(……或许已经完全丧失了也不一定。)
从整座城市的氛围来看,很容易让人产生这样的想法。
活力、料理、治安、文化的发源……随着人口增加,文明自然会跟着发展起来。
从这样的角度来看,不难想象今后的琉聂威鲁,将会成为隆德威鲁这个国家的中心。
(正因为如此,才会被人盯上。)
男子付给旅馆主人比琉聂威鲁贵上许多的住宿费用后,在床上躺了下来。
趁着祭典这样的公开活动侵入、伪装成新迁入的居民潜入,又或者是透过其他的手段……
果然我这人不管再怎么动脑筋,也只能想出会妨碍行动的办法而已──无法得出结论的推测,让男子如此自嘲地想道,于是他停止了思考。
在逐渐坠入梦乡的意识里,男子感觉得到那股略带苦味的甘甜,还在自己口中徘徊不去。
在祭典的余韵之中,分部长法兰克动身前往联盟本部的所在国家──吉鲁达波特。
尽管众人也颇为挂念法兰克于旅途上的安全,但由于管理人员得长期外出,联盟本部终于派人就任长久空悬的副分部长职位。对即将到来的副分部长的不安和期待,让分部员工有些沉不住气。
照理说来,副分部长应该要在分部长出发之前抵达,以处理业务交接之类的事宜,但对方却是在法兰克出发三天之后才姗姗来迟。
大家都认为对方是被降雪耽搁了路程,因此并没有员工特别为此感到不快,然而……
「我其实很不愿意被调到这种偏远的乡下地方。」
副分部长的这句话,让全体员工的表情瞬间凝固,那是在迄今为止的降雪里都不曾出现过的僵硬表情。
但是男子毫不在意众人的反应,只见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继续开口说道:
「不过,身为一名认真的公会联盟员工,我是不会在工作上放水的。」
不断煽风点火放话的男子,陡然换上睥睨的眼神,在每一位员工身上扫视而过。
「怠忽勤务、滥用职权、公私混淆,都是绝不允许的事情,我会毫不留情地让这样的员工卷铺盖走人,还请各位严加注意。」
语毕,男子便转身离开办公室,彷佛他对众人已经没有什么话好说。
在场员工都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只能呆呆目送男子扬长而去。写在行事历上的「副分部长到任」,此时看起来格外刺眼。
「这、这家伙搞什么鬼啊……」
黑豹兽人巴鲁多因为太过生气,反而不知道该做何反应才好。
库洛多附和也不是,不附和也不是,只能苦笑以对。为了转换现场气氛,他拍了拍手唤起众人的注意说道:
「总务这边没有什么事情要宣布,接待、大厅,还有厨房,有什么要报告的吗?」
「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
和库洛多对上视线的伊莉亚回答道。库洛多朝她点了点头,用依然带着苦笑的表情总结道:「早会结束!今天也要好好加油!」
或许是拜经验所赐,一旦开始着手工作,每个员工都找回原有的步调,流畅地处理起业务。
就在方才的困惑已逐渐从众人脑海里消退时,发生了那件事情──
「这座分部的员工制服,为什么会跟其他地方不一样?」
「咿呀!」
里雅发出一声不怎么可爱的惨叫,让整间大厅的视线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在柜台现身的副分部长,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目光,轻轻掀起里雅裙子的一角。
因为里雅人在柜台里头,所以并没有人看见她的裙下风光,但这种行为自然招来了她的激烈反弹。
「你、你在想什么啊!大色狼!你是变态吗!?」
「穿着如此暴露的人才是变态吧。」
副分部长丝毫没把里雅的含泪抗议当一回事,甚至还对她反唇相讥。
「哪、哪里暴露了啊!穿着比这套服装还暴露的人,明明到处都是啊!」
「嗯?这么说也是。我想兽人一定比较喜欢接近裸体的打扮嘛。嘿嘿。」
「唔呜……!」
或许是气过头的关系,里雅一时说不出话来。副分部长朝她瞥了一眼,用鼻子冷哼一声后便离开柜台。
而留在现场的员工,则是心思各异。
「……我说,里雅。」
「…………干嘛?」
那道不带情感的低沉嗓音,让巴鲁多下意识地向后退去。
根据过去的相处经验,巴鲁多知道里雅是在大发雷霆之后,怒火便会立即消散的类型。但此刻的里雅却表现出完全相反的态度,这让巴鲁多感到不知所措。
「……呃,我觉得这套制服……很适合你喔。」
「因为是非常暴露的制服?」
「不、不是啦。」
巴鲁多被里雅白了一眼,顿时手忙脚乱起来;里雅则是垂下头去叹了口气。
下一个瞬间,「啊~真是的!」里雅蓦然抬起头来大叫,随即朝着巴鲁多微微低头致歉。
「抱歉,我不该迁怒到你身上的。」
「不、不会,全都是副分部长那家伙不好。」
「真是烂透了!啊,不好意思。请过来这边!」
里雅注意到想登录委托却不敢靠近的客人,于是语调快活地招呼对方。
看到里雅的侧脸露出一贯的开朗笑容,巴鲁多有些虚脱地松了口气,重新端正起自己的姿势。
「……谢谢。」
巴鲁多转头看向低声道谢的里雅,但也没办法和已招呼起客人的她搭话,再加上巴鲁多自己也有客人要应付,方才的那声道谢很快就从脑海中消失了。
然而,问题却接二连三地到来。
某天下午。
负责接待业务的伊莉亚,发现副分部长带着一脸狰狞的笑容走了过来。
「哎呀,这不是精灵大人吗?你今天也是如此美丽呢。」
「呃。」
副分部长你也还是像棵裙带菜呢──伊莉亚在心中回答道。
他那一头波浪形的头发,似乎是在外头走动时沾上了冰雪。回到室内之后,融化的冰雪弄湿了头发,导致整个发型比平日更像海藻。
或许是因为这样,副分部长身上的阴险气息变得更加浓烈了。
「生活在比自己劣等的人群之中,想必让你感到非常愉快吧?」
「我看起来像是这样吗?」
伊莉亚露出微笑,不置可否地回答道。
明明没有感受到威吓的压力,副分部长却说不出第二句话来。再加上大厅众人向他投来的险恶目光,也让副分部长犹豫着要不要接话。
就在他踌躇不前的期间,其他公会成员走了过来。完全错过时机的副分部长轻轻咂了下舌,就此离开大厅。
「伊莉亚,你怎么一大早就这么倒霉啊。」
小口小口地啜着热酒的男子,皱起眉头说道。伊莉亚向他还以一笑,随即着手处理起日常业务。
随着副分部长的离去,大厅恢复了平日的喧嚣。因为降雪的关系,今年比以往都要来得寒冷,想要靠着暖炉或酒类料理取暖的人们,陆续聚集到了大厅里头。
(……真是搞不懂呢。)
伊莉亚将业务处理到一个段落后,抚摸着前来撒娇的哈古,并在内心感到不解。
她想不明白的是副分部长的行为。
代理分部长职务的他,有权使用三楼的办公室,就算不特地跑来柜台找碴,也能找到无数挖苦伊莉亚的机会。
然而,副分部长却选择在众目睽睽之下大放厥词,单用『心血来潮』来解释这样的行为,实在有点说不通。
如果他有必须刻意树立敌人的理由,那就很有可能是为了激化对立的情绪。若是从这个脉络来看,显示在伊莉亚【神之眼】里的身体强化魔术,也可以从副分部长『为了应对意外冲突』的角度得到解释。
激发对立情绪,能为副分部长提供排除异己的口实,又或者促使当事人主动离开。
(……嗯~)
由于情报不足,伊莉亚总觉得这几个假设还少了点什么。她看着舒服地眯起眼睛的哈古,认为再想下去也无济于事,于是决定先搁在一旁不管。
「居然想和伊莉亚为敌,这家伙也真够蠢的。」
「话说他这样不就和上次那家伙一样?就是之前那个自以为了不起的蠢蛋。」
「啊~你是说普人主义的那家伙吗?」
「对对对,就是那家伙。」
从大厅传来的这些对话,在伊莉亚的耳边萦绕不去。
她不禁在心中想道:
(你们到底以为我是什么人啊……)
「哔?」
「没事!没事!」
可能是抚摸力道变了的关系,哈古抬起头来看着伊莉亚。伊莉亚对哈古还以一笑,再次抚弄起它的脑袋。
竣工祭典结束后,过了几个星期的琉聂威鲁。
尽管整座城市变得比以前更加繁华,但感觉已恢复了平静。
公会分部则是一如往常地生意兴隆,原本只是为了增加座位而搭建的临时露台,不知何时已架设起坚实的屋顶,变成完全不受天气影响,随时都处于满座的状态。
只是在至今仍持续不断降雪的天气里,负责除雪工作的男性同胞,对露台的正式修建略有微词,认为应该等雪停了之后再做才对。
但是,和目前充斥于分部的不满情绪相比,这样的抱怨声不过是微不足道的问题。
「欢迎光临……」
站在柜台处的菈雪露,脸上的笑容十分僵硬。
穿梭于大厅的艾丽婕他们,表情也都带着几许阴霾。
伊莉亚能够理解他们的心情,她将视线投向窗外,轻轻叹了口气。
「伊莉亚,我想要接这项委托。」
站在柜台前面的,是隶属于商业公会的配送员波罗,他是一名鸣禽类的小个子鸟人。
他递交到柜台上的委托表内容,不是讨伐或采集之类的任务,而是信件的配送。
不通过定期配送投递的信件文书,大多带有重要讯息,自然会希望由值得信赖的公会成员来处理,因此设有「必须是B以上的高级别才能承接」这样的限制条件。
从这点来说,身为A级别配送员的波罗,不但具有高等级的【飞行】技能,人品也无可挑剔。
「好的。麻烦您提交登录证。」
「嗯。」
伊莉亚接过对方递上来的登录证,开始处理委托的登录程序。
「伊莉亚,今天巴库托地区的状况如何?」
波罗所说的「状况如何」,指的是「魔素」的事情。两人已熟稔到单凭这样的只言词组便能互相沟通。
巴库托地区位于相当北方的位置,从琉聂威鲁这里过去,得穿越王都才能抵达。因为该地区很靠近世界树,所以魔素的增减幅度非常激烈。
魔素的增减和魔物的活性化有着直接关系,因此战斗技能低落的波罗,当然很关心这个问题。正是因为这样的稳健性格,才使他得以一路攀升到A级别吧──伊莉亚一面如此寻思,一面若无其事地看向窗外。
「我觉得应该没有问题。我们这里没有收到什么紧急传令。」
伊莉亚将视线转回波罗身上,给了他一个颇为模糊的答案。
从第三者眼中看来,这样的回答绝对不足以作为赌上性命的依据,波罗却满意地点头答道:
「那就好。」
看到波罗深信不疑的反应,伊莉亚不由得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当魔物因为魔素的增加而活性化,从而有大量魔物朝着聚落涌来时,公会方面会向各分部派出传令人员,分部则有责任提醒公会成员注意这件事情。
然而,这终归只是一种被动的应对手段。也不是完全没有公会成员前脚刚踏出门,传令人员后脚就跟着抵达的可能性,所以到头来也只能作为参考而已。
而能以【千里眼】确认情况的伊莉亚,虽然能够准确判断魔素的衰减期,但她在向其他人透露这些讯息时,必须采用「应该」这种语带保留的说话方式。
因为她必须向对方强调,分部员工的建议不是绝对正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