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就像是被亲戚的阿姨调侃,「那时候的你可真调皮呢~」,让人尴尬到想找个洞把自己藏起来。
无论如何,尽管只是土之因子方面的信息,但能得到元素精灵的意见还是很有帮助。
(或者该说,正因为诺蜜多是职掌土之因子的大元素精灵,所以她的意见才格外有参考价值吧。)
伊莉亚最担忧的事情是邪神的复活。
而其中最有可能复活的,便是被她杀死的「最古老的邪神」。那名邪神与土之因子有着紧密的联系,足以和土之大元素精灵比肩。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能助神子大人一臂之力,是我的无上荣誉。还请您尽管吩咐。』
看到诺蜜多不带任何心机的天真笑容,伊莉亚也忍不住漾出微笑。
『那么,能请你别再用「神子」来称呼我吗?』
『恕难从命。』
(啧。)
诺蜜多在某些奇怪的事情上头,依旧有着莫名的执着。
即使强迫她听从这道命令,她八成也会就此逃之夭夭。伊莉亚如此寻思,将视线转向窗外以转移注意力。帕莎他们现在应该正一边嚷着好冷好冷,一边到处乱闹吧。
『帕莎还没能走到拼完石板那一步呢。』
『因为这一代的妖精王太讨厌人类了嘛。』
妖精王的石板。
这是能使妖精晋升为仙灵的宝具,上头绘有解除诅咒的方法。每一代的妖精王都会亲自在世界各地设置试炼,只有通过考验的妖精才能获准阅览石板。
这一代的妖精王在即位之后,有不少妖精都完成了试炼,获得妖精王的允许,晋升成了仙灵。
然而,这些成为仙灵的妖精大多沉溺于欲望之中,陷入自暴自弃的状态,从此偏离了正道。最后甚至有仙灵和人类勾结,向妖精王揭起叛旗。以此事为分水岭,妖精王将石板砸成诸多碎片,藏匿于各个迷宫和秘境深渊。
而且妖精王还打着试炼的名义,设置了各种刁钻的难关。比方说在需要有复数伙伴才能通过的机关里,还额外加上幻术来考验彼此的羁绊,因此只有实力坚强者才有机会通过试炼。
几乎所有想要成为仙灵的妖精,都是企图消除诅咒所带来的身体差异,以解决恋爱方面的问题。而妖精王如此过火的做法,已经称不上是谨慎评估儿女结婚对象的父亲,而是像※辉夜姬的顽固老爹那样,刻意丢出无理难题。(译注:典故出自《竹取物语》。)
『自从和神子大人分头行动以来,石板的回收速度明显下滑许多。加布里鲁他们之所以会前来讨伐冰龙,可能多少也是想找机会拜托神子大人帮忙回收石板吧。』
这位大元素精灵,竟然就这样漫不经心地道出主人的企图。
和温迪妮相同,诺蜜多依旧把伊莉亚的地位摆得比契约者还高。
思及此,伊莉亚不禁面露苦笑,而这似乎让诺蜜多会错了意,慌慌张张地解释起来:
『他、他们两位对神子大人的仰慕之情,是无庸置疑的!』
即使心里十分着急,小人表现出来的动作也还是没有什么紧张感。伊莉亚看着她这副模样笑了起来,帮她扶正歪掉的帽子。
『他们两个就算没有这样的理由,也还是会帮助有困难的人啦。明明可以活得更随心所欲一点的。』
『……这种话由神子大人口中说出来,实在没有什么说服力。』
『我可是活得相当随性自我的唷。』
就以马上能够想到的例子来说,自己可是放着恶魔和现存的九位邪神不管呢。
尽管都是叫做邪神,但祂们的性格各不相同。伊莉亚所杀死的最古老邪神,是那种明显作恶的邪神,会定期吃掉作为活祭品的女孩。另一方面,也有某些邪神会抚养作为活祭品的孩子。
因此,即使这些邪神最后还是会为害人间,但在其显露本性以前,伊莉亚都不想去理会祂们。
她不认为抱持这种想法的自己,称得上是「会为了有困难的人赴汤蹈火的性格」。
无论如何,针对与冰龙一事相关的邪神,目前能做的调查十分有限,因此伊莉亚决定把重心拉回帕莎他们身上。
『诺蜜多,我还有一个非问不可的问题。』
『请您尽管问吧。』
『是关于帕莎的说话方式,她那样是在……』
看到伊莉亚吞吞吐吐的模样,大元素精灵微微歪起了脑袋,随即终于明白似地露出笑容说道:
『她是在模仿神子大人啦。』
(虽然我想过可能是这么一回事……)
伊莉亚没想到真能猜中,只想抱头哀嚎。
『应该是和神子大人最后一次分别后没多久的事情吧……帕莎气势汹汹地宣布:「我要变得跟姊姊一样!」结果就变成这样子了。』
『唉……』
原来当时的自己,看起来是这种盛气凌人的模样,这点固然让伊莉亚相当震惊,但帕莎被自己给带坏一事,更让伊莉亚感到无地自容。
帕莎在生气等情绪高涨时的语调,才是她原有的说话方式。伊莉亚还记得以前和帕莎一起旅行时,她那种天真任性的孩子性格,实在非常可爱。
伊莉亚眼下只祈求一件事情。
(但愿这不会成为那孩子的黑历史。)
至于这个愿望能否实现……
就只有未来的帕莎才知道了。
男子眺望着排列在窗外的雪雕。
那些雪雕的造型,应该是在仿造人的模样。只是虽然都具有人的四肢,但同时又有着不同的体型和外貌。
这个世界的居民,就和这些雪雕一样千差万别,而这片大地不分你我地包容着一切生命。
然而,人们自己却无法包容彼此。
有时是为了土地、有时是为了资源、有时是为了尊奉的神明……有时则是为了人种的不同。
男子童年时代所居住的国家便是如此。
仅优待普人的普人至上主义政策,在政变之后确立了起来。受到此一政策的影响,男子所在的孤儿院遭到了解散。
因为那座孤儿院收留了普人以外的孩子。
男子长叹一声。
为什么和朋友手牵手会被视为一种罪过?
为什么普人明明也各不相同,却会做出划分人种这样的事情?
声称「普人以外,尽皆有罪」的大人,无法给他明确的解答,只是众口一词地强调:「因为唯有普人才是所有人类的祖先──创造主拉铎鲁神的化身,我们是最优越的人种」。
在这番说词里,没有任何确切的证据。
男子在自己身上,也找不到能左证这段话的东西。
大人之所以会高声疾呼自身人种的优越性,只是因为他们无比执着于这个概念。那么,这其实也可以说是某种自卑感在作祟。
平平凡凡有什么不好?庸庸碌碌又有什么不对?
男子的朋友对此一笑置之。
并向他伸出手来。
形貌各异的友人,带着一脸灿烂的笑容看着男子。
「……不好。」
险些伸出手去的男子,察觉到自己差点失去意识,于是抬起沉重的眼皮并站起身来。只见排列在窗外的雪雕依旧和刚才一样。
看来自己是在半梦半醒之间,将记忆和外头的雪雕重迭在一起了。男子脸上浮现有些微弱……但非常明确的笑容。
几天之后。
在石板地面完全露出的中央广场。
人们围绕着均等设置的火之结石,将整座广场挤得人山人海,几乎都快承载不下了。
矗立在广场正面的国家税务局,是居民避之唯恐不及的存在,但或许是它的正面大门被整座舞台给挡住的关系,此刻没有人对这栋建筑抱持着敌意。
而在那座舞台的中央,设置着一根金属棒,上头绑着的风之结石能够扩大吹入其中的空气振动──也就是扩音器(麦克风)。
在能看到麦克风及整座广场的位置,斜摆着一张桌子,有四个人正坐在那里──领主艾格特鲁、代表分部的副分部长狄倪斯、代表鉴定士的亚玛贝璐,以及代表雕像工匠、来自工业公会的埃乌利皮迪斯。
犬族兽人‧凯蒂站到台上施了个礼后,台下也跟着变得鸦雀无声。
「琉聂威鲁雪祭评鉴竞赛,现在正式开始。」
流畅地完成开场的凯蒂再次鞠了个躬,在观众的欢呼声中,心满意足地走下舞台,来到伊莉亚等分部员工待命的舞台后方。
虽然凯蒂整个人活蹦乱跳,看起来完全不受天气影响,但在伊莉亚身旁的里雅,却不断瑟瑟发抖,紧黏着火之结石不放。伊莉亚穿的是双排扣大衣,凯蒂穿的则是军装大衣。而里雅在分部提供的三种大衣里,选择了牛角扣大衣,即使如此也还是难以抵御寒意。
(因为是猫吗?)
尽管觉得对里雅有些过意不去,但伊莉亚还是一直盯着她的那副模样,享受被疗愈的感觉。这时换成艾丽婕走上台去。
「那么,首先由我来为各位说明规则。」
在艾丽婕宣读活动规则的期间,伊莉亚他们朝着观众走了过去。
「请各位欣赏完街上的雪雕之后,在我们接下来发给大家的选票上,写下您心目中最优秀的雪雕号码。」
一名男子听着说明,看了看拿到的选票,高声提问道:
「可是选票上面有三个空格耶?」
「那当然就是请各位写三个号码上去。如果只有一个空格,大家都只会把自己队伍的号码写上去吧?」
说的有理呢──会场爆出一阵欢乐的笑声。不会让人感到不快的【话术】,是艾丽婕的拿手绝活。
「判断基准全依各位的自由喜好。美丽优雅、威风凛凛、雄壮威武……不管什么基准都可以。啊,说到雄壮威武,大家可别把分部的雪雕写上去唷!那座雪雕没有列入评鉴范围内。」
会场再次爆出一阵笑声。
搁在分部前面的雪雕,是艾丽婕和辛西雅两人的杰作,主题则是哈古。
尽管那座雪雕的外表怎么看都和雄壮威武沾不上边,但看目前这情势,很快就要变成名符其实的吉祥物了,伊莉亚只能苦笑以对。
「未写满三个号码的选票将视为废票,还请各位特别留意。啊,还有就算因为看到别人的作品而自惭形秽,也不可以破坏自己的作品唷!伊莉亚有在雪雕上做过处理,乱来可是会受伤的。」
「这就是人家常说的──别去招惹神明,就不会遭到神明作祟吧。」
听到男子这席话,不是几个人,而是有许多观众都纷纷点头称是。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啊──伊莉亚笑容不变地扫视全场,寻找声音的主人。
她若是现在解除防止破坏及劣化的固定魔术,不用多久就能让特定位置的雪雕崩塌,变得面目全非。
对制作者本人或其他居民来说,这都是难以承受的打击,作为报复完全绰绰有余。
只是伊莉亚如果做出这种事情,或许真的会被人们说成「神明作祟」。
在这种绑手绑脚的状况下,伊莉亚只能暗自在心中呕气,继续听着艾丽婕主持活动。
「投票时间到正午为止。我们会在午餐时间进行统计,分部准备了全新的料理要招待大家,各位手上的选票就是兑换券,还请亲自过来投票唷!」
会场爆出迄今为止最响亮的欢呼声。
众人欢天喜地的程度,简直像是把试吃新料理的环节当成了重头戏,但伊莉亚决定把这当成自己的错觉。
「那么,有请艾格特鲁先生宣布审查开始!」
艾丽婕迅速退到一旁,艾格特鲁则站到了麦克风前面。
「值此良辰吉日……这种死板的致词就免了吧。各位的努力都非常值得赞许,还请大家开开心心地欣赏这些杰作。那么……审查开始!」
在欢笑不断的气氛中,观众陆续从广场上散去。
伊莉亚看到观众解散得差不多,接替艾丽婕走上台去,面对桌子那里的四人说道:
「各位所选择的第一名,将分别获颁特别奖项。虽然有可能和得票数最多的前三名重迭,但我们一样会重复颁发奖项给对方,因此请各位在审查时不必有任何顾虑。」
其中三人都老实地点了点头。
但剩下的那一个人却露出瞧不起人的表情,冷哼一声说道:
「你们可真是乐观啊。就没想过有人会在看不见的地方作弊吗?」
「您说作弊是吗?」
「要量产这种普通的纸张根本毫无难度。而且投票者也有可能在威胁之下,被迫写下其他人的号码。不对,只要诱之以利,那连威胁的手段也不需要。」
副分部长滔滔不绝地说道。
他应该有意识到周围人的目光,却丝毫不以为意。
就在伊莉亚想着该怎么应付副分部长时,在分部里负责鉴定公会成员上缴素材的亚玛贝璐,率先开口说话了。
「选票所用的纸张和分部的委托表相同,因此没有人能够复制选票。而且只要调查有没有重复的笔迹,就能马上厘清选票是不是投票者本人所填写。」
尽管亚玛贝璐说得非常简单,但只有【鉴定】技能达到相当水平的人,才能办到这些事情。即使是在各本部或分部担任鉴定、查定的人,也没几个人能够做到。
很清楚这些事情的伊莉亚在内心苦笑。而在副分部长开口反驳以前,菈雪露已乘胜追击地抢先说道:
「投票者有没有遭到威胁,在收取选票的时候就能知道了。规定只有本人才能投票和享用料理,也是为了防堵这种事情吧?伊莉亚。」
伊莉亚以点头响应菈雪露的询问。
其中虽然也有防止某些人听到风声,就跑来白吃白喝的作用,但既然这场活动没有收取参加费,就没必要太过纠结于这个问题。
「然后,我也觉得没必要预防金钱交易方面的问题。就目前的投票人数和作品数量来看,取得第一名的人如果想要保证获利,每张票的收买价格必须压在500基鲁兹以下,我不认为有人会以这样的价格出售自己的选票。而且第一名的回报就只有奖金而已。若是想要夸耀自己作品的精巧,直接去工业公会那里会更有效率吧。」
摒除这些不说,现在的琉聂威鲁有许多人都背负着贷款。
只有在没有动用任何本钱或经费的情况下,获得奖金才有意义。若是为了获得奖金而投入金钱,那就完全本末倒置了。
针对副分部长提出的质问,这样的回答应该已经足够了。
伊莉亚如此判断,在隔了一拍之后,开口询问副分部长道:
「这样的回答您满意了吗?」
「……哼!」
副分部长用鼻子重重地哼了一声,随即走下台去。其他人见状,表情都明显放松了许多。
因为驳倒了副分部长,大家的心情似乎都畅快了一些。
说起来宣泄压力也是这场活动的目的之一,所以这种时候就别管副分部长怎么想了。
伊莉亚以一个灿烂的笑容作结,朝着众人吆喝道:
「那么,我们开始准备吧。」
「「「噢~」」」
全体员工在熟悉的对话中转换心情,开始着手于统计及午餐的准备工作。
正午过后,大部分的参加者都已回到广场。
分部员工从回来的人那里接过选票,将料理递给对方。在那之后,员工会趁着参加者用餐的期间完成计票工作,接着进入宣布结果及颁奖的环节──原本是这么计划的。
「伊莉亚,我这里的圆桶锅已经见底了!」
「知道了。你们那里还剩下多少?」
「再十人份左右!」
「我这边也差不多!」
三个圆桶锅中,站在中央和左边锅子旁的辛西雅及克莱丽丝回答道。
她们脸上的笑容都带着焦急之色,语调则近乎吶喊。
「知道了。我回分部运新的过来,请你们想办法撑下去。」
众人闻言都泄气地哀嚎起来,伊莉亚则是打马虎眼地笑了笑,径自朝分部走去。
哈古啪哒啪哒地想要跟过来,却被伊莉亚交给忙到快哭出来的里雅照顾。而在此期间,蜂拥而至的人潮依旧不见减缓的趋势。
「再来一盘!应该还有吧!?」
「你吃第几盘了啊!」
「你有脸说我吗?」
「……真是盛况空前呢。」
辛西雅听见招呼声后抬起头来,发现眼前站着一名红色短发的青年。
觉得这张脸孔似曾相识的她,好不容易才想起自己曾在竣工祭典上见过对方。
「托您的福。」
「那真是太好了。能给我来一份吗?」
「好的~请您稍等一会儿。」
辛西雅先是将纯白的米饭盛进对方递出的盘子──
接着在米饭上头浇淋褐色酱汁。那是辛辣与香甜的融合,在具有强烈刺激香气的同时,还带着水果等提味秘方的滋味……
在历经长年的研究之后,伊莉亚终于成功再现了故乡日本的咖哩。
因为分部不可能销售客人完全无法接受的料理,所以事先举办了这样的试吃活动。结果在试吃阶段便广受好评,咖哩的消耗速度远超乎想象。
伊莉亚回到分部之后,负责留守的巴鲁多及达伦都露出惊讶的表情。
「伊莉亚,有什么状况吗?」
「啊,没事。我只是回来补充咖哩的。」
伊莉亚走进厨房,换上围裙并洗好手,看着配方表开始调制香料。
制作咖哩最费工的环节,就是香料的调制。尽管口感的部分能通过面粉简单重现,但相对于最多只使用十几种香料的印度咖哩,日本食品公司所销售的咖哩块,却是以将近三十种的香料调制而成。因为其中有许多难以取得的香料,伊莉亚直到前些日子,才成功再现了这个味道。
(若是有人问我为何如此执着,我还真不晓得该怎么回答呢。)
正因为这终归只能说是一种自我满足,所以食客的笑容才令伊莉亚备感欣慰。
「啊,好险好险。」
她在门上施加固定结界,以防止有人突然闯入,并将需要的材料和器具摆到桌上。
接下来只需要施展古代魔术之一的时空魔术,并注意不要波及冰箱及调味料就行了。
「──吾所希冀者乃彼方乐土。众星回旋解灵蛇枷锁,令无上之世降临斯处。」
这是能截取任意空间,加速其中时间流动的时空魔术。
「──斗转星移。」
咏唱完成之后,魔术顺利地发动了。
如此一来,在这项术法所干涉的空间里,时间将会以普通空间千倍以上的速度前进。
缺点在于发动期间会持续消耗魔力,而且在返回原本的时间之流后,会依照流逝的时间损失同等的寿命。
然而,伊莉亚不但是长寿的精灵,同时还拥有不老不死的神因子,因此无须在意这道魔术的副作用。
在这样消除时间的限制之后,伊莉亚继续展开烹调。
(把肉和蔬菜切成一口大小──(中间省略)──再来只要放着就行了!)
她解除术法,只针对锅子重新施放「斗转星移」,并按照千倍的速度来计算,在四十秒后解除术法。
在厨房外头只过了眨眼工夫的时间里,伊莉亚便完成了三个圆桶锅份量的咖哩。
再来就是运到广场重新加热而已。为了让其他人觉得这是早就做好放着的咖哩,必须加上这样一道程序。
就在伊莉亚伸手要去搬圆桶锅时……
「啊……!」
才意识到自己忘记煮追加的白饭。这项低级错误令她懊恼不已,因此站在原地愣了好一阵子。
在那之后,从沮丧之中振作起来的伊莉亚,瞬间就煮好了白饭,立刻朝着会场出发。
「久等了。」
当她用推车载着一个圆桶锅抵达会场时,那里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咖哩的魔力实在太可怕了。虽然降雪已经明显减弱,但天气依旧严寒,或许也因此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你总算是回来啦,伊莉亚!」
「还得重新加热过才行,所以要麻烦各位再等一会儿。不好意思。」
「小意思啦!」
伊莉亚站在作业中的员工旁边,从人群里搜寻某个人物。
「加布里鲁。」
正在专心享用咖哩饭的加布里鲁注意到了伊莉亚,一边动着嘴巴,一边朝她走了过来。
帕莎一如往常地坐在加布里鲁的肩头,她似乎才刚享用完咖哩饭,嘴角还留着些许痕迹。帕莎向来不吃辣或苦的食物,因此她吃的应该是盛在别的锅子里、加了优格等等的甜味咖哩。
伊莉亚从口袋掏出手帕帮帕莎擦嘴,同时再次向加布里鲁搭话:
「加布里鲁,不好意思,你能来帮忙搬咖哩吗?」
「嗯,没问题。」
加布里鲁欣然应允,伊莉亚低头向他道谢。
虽然他根本就是不加思索地答应下来,但这也是因为两人有足够的信赖关系。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倏然响起,伊莉亚刚转头一看,哈古就已飞扑了过来。尽管哈古已经能单独四处走动,但它似乎还处于很爱撒娇的年龄。伊莉亚连忙抱起哈古,它立刻一脸舒服地蹭着伊莉亚的脸颊,实在是非常可爱。
带着哈古一起前往分部的途中,伊莉亚向两人询问道:
「你们两个在那之后怎么样了?」
关于石板的事情,伊莉亚已从诺蜜多那里听到旁人的说法,但她想趁这个机会直接问问两人。
自从再次相遇以来,伊莉亚已和两人聊过不少回。
像是列岛诸国附近未加盟国的纷争已经平息、两人因为卷入发情期兽人之间的决斗而大吃苦头,以及在弗特海乘坐巨蛇等诸如此类的事情。
然而,两人在谈话里完全不触及石板的态度,让伊莉亚感到很不对劲。
他们若是想从伊莉亚身上得到石板的提示,明明有很多机会才对。
面对伊莉亚掺杂着这种心思的问题,加布里鲁微笑答道:
「你说『怎么样』?如你所看到的很恩爱啊。」
我不是在问你这个。
伊莉亚吞下险些说出口的话语,斟酌着字眼说道:
「这我看了也知道。你们两个不去妖精之国了吗?」
「这个嘛……」
帕莎吞吞吐吐了起来。
伊莉亚的这个问题,等于是在问帕莎是否放弃变成仙灵了。
从伊莉亚眼中看来,他们两人……或者该说加布里鲁对现状没有任何不满。似乎没必要像异种恋故事里常见的那样,得成为同族之后才能结为连理。
妖精想要成为仙灵的动机大多与恋爱有关,包括某些现实层面的问题在内,基本上就是为了消除心中的不安。
然而,加布里鲁和帕莎堪称极少数的例外。
两人的相遇始于一场英雄救美。当时伊莉亚接受鬼神的委托,指导加布里鲁修行,并从遭到恶魔操纵的船长所率领的海盗船上,救下了帕莎。
帕莎获救后便缠着伊莉亚他们不放,而其后也遭到了恶魔附身。加布里鲁为了拯救帕莎,将自己的身体献了出去。尽管他们最后都惨遭恶魔附身,但共享了过去记忆的两人,开始互相意识到对方的存在。
一开始便和其他人大相径庭的加布里鲁及帕莎,在与暂时道别的伊莉亚再会时,已透过妖精王的试炼更加紧密地结合在一起。
就连妖精王用来催生猜疑和不安的试炼,也难以撼动两人的紧密羁绊。
正因为是这样的两人,所以他们或许不会执着于完成石板。
对于两人不向自己寻求提示的反常态度,伊莉亚是这么理解的,但是她的猜想落空了。
「还差一点……就只差一点,再一点点就可以完成石板了……」
帕莎的声音细如蚊蚋。
但那并非意志消沉的沮丧语气,而是强自按捺情感的语调。
「所以……所以啊,伊莉亚姊。」
帕莎在隔了一拍之后,如此宣告道:
「我们会加油的!」
由于缺乏前后脉络,伊莉亚不太明白帕莎是什么意思,于是加布里鲁帮忙解释道:
「我们原本是想要藉由讨伐冰龙,让你把提示当成帮忙的奖赏的。」
伊莉亚结合从大元素精灵那里得来的情报,修正自己的推测说道:
「……通过努力表现,来换取我的提示是吗?」
「因、因为你要是白白告诉我们,妖精王搞不好会不愿意承认……」
帕莎的表情浮现一丝苦涩。
伊莉亚能理解帕莎的心情。若是有一条快捷方式摆在自己面前,任谁都会想要走上快捷方式。
而刻意不去使用快捷方式,便代表有着不得已的苦衷。
这就好比眼前虽然有网络可以使用,但查询攻略网站所留下的浏览纪录,可能导致事迹败露,因此不敢开启网页。帕莎他们就是陷入这样的纠结之中。
反过来说,这也代表两人处于束手无策的状态,因此不得不指望伊莉亚的力量。
但伊莉亚也非常清楚,在这种时候硬把提示塞给两人,对他们并不是一件好事。
「说的也是呢。那就请你们好好加油啰。」
「嗯!谢谢姊姊!!」
两人绽放出大大的单纯笑容。
当初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外挂能力的伊莉亚,被两人光彩夺目的笑容看得有些心虚。
在众人享用咖哩饭的期间,分部员工处理着计票工作。在回收了空盘之后,活动继续展开。
「现在公布统计结果!」
里雅一面抱着体温较高的哈古取暖,一面高声宣布道。台下观众闻言,也非常捧场地欢呼起来。
「第三名!总计获得1588票!参赛编号──52号!〈亚鲁诺〉队的『银白米斯里雷裘城』!」
观众的欢呼声顿时沸腾了起来。其中最欢天喜地的,自然是亚鲁诺一家。
米斯里雷裘王国不愧是魔术公会大本营的所在国家,其王城的神秘氛围,远非他国所能比拟。亚鲁诺一家的雪雕,无微不至地展现了这座王城的精巧构造,场内观众纷纷发出同意及赞赏的声音。
里雅看准一个不会打断观众情绪的时机,继续高声说道:
「紧接着是第二名!」
观众闻言,都慢慢停下了鼓掌的动作。
有人鼻息粗重了起来,期待自己是下一个得奖者;有人交头接耳,议论著谁会得奖。
里雅在吊人胃口地环顾全场之后,才开口宣读结果:
「总计获得1590票!」
仅仅两票的些微差距,让台下众人不禁发出感叹和惊愕之声。
亚鲁诺一家的家主,更是难以置信地哀嚎起来,整个人瘫倒在地上。因为第三名的奖金是10万,第二名则是50万,也难怪他会有这样的反应。周围的观众纷纷向他投以同情的视线及安慰。
「参赛编号──8号!〈灰色吊桥〉队的『拉铎维斯塔三女神』!」
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欢呼,笑容和鼓掌让整座广场沸腾起来。旅店〈灰色吊桥〉的老板娘,高兴得手舞足蹈,喜不自禁地对老板又搂又抱。
拉铎维斯塔三女神,是将拉铎维斯塔教崇拜的三棵世界树拟人化而成的神明。当然,这并不是基于什么萌文化,以地球的神话来说,就像是把火山或命运拟人化的感觉。
「最后是,第一名……!」
里雅沉稳的声音,让整座广场都安静了下来。
在这片连屏息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的寂静之中……
「──奖项揭晓之前,先让我们来发表各项特别奖的得主!」
观众都像搞笑短剧那样夸张地跌了一跤。
尽管期待落空,但大家似乎并未因此感到不快,反而被里雅巧妙的主持技巧给逗乐了。广场上的众人,都露出和煦的笑容。
特别奖的内容,只有台上和舞台后方的工作人员知道。
因为事前只告知参赛者奖品不是现金,所以大家似乎都能以平常心看待。
「首先是造型部门!让我们有请埃乌利皮迪斯先生!」
「唔、嗯。」
仪表严肃的埃乌利皮迪斯,有着矮人典型的矮胖身材及胡须。他从菈雪露手中接过麦克风,并站起身来。或许少有机会面对人群的工匠皆是如此──在众人目光注视之下,埃乌利皮迪斯显得有些畏缩不前,但他以男子汉的尊严硬是挺了过去。
「老夫所选出来,在造型上最为讲究的作品是……」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手上的小抄,随即宣读道:
「参赛编号102号。作品名称是『爱马』。」
这个结果顿时让全场骚动了起来。因为埃乌利皮迪斯所宣布的作品,从外表看起来并不出彩,同时也没有特别吸引人的魅力。
就连制作「爱马」这项作品的青年本人,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雀屏中选,呆若木鸡地愣在原地。
「埃乌利皮迪斯先生,还请您讲解一下。」
「唔、好。」
里雅接收到伊莉亚视线后点了点头,催促埃乌利皮迪斯继续往下说。
「在各行各业里,都能够发现工匠的身影……老夫认为所有技术都存在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倾注在作品里头的强烈意志。以刀剑来说,就是致力追求比任何东西都要来得锋利,并且永不断折的成品……以建筑物来说,就是不仅注重坚固,同时还要顾虑到使用者的安全。而放到雕像上来说,就是制作者在作品里头注入了多少生命。」
埃乌利皮迪斯的声音并不怎么响亮,但声调沁人心脾。广场上的群众都侧耳倾听,彷佛在聆听演说一般。
「……这件作品的确不像前两件作品那样精巧美丽。但老夫在这件作品上头,感受到了不输任何人的爱及强烈的生命气息。因此老夫站在同为雕刻师的立场,将这件作品评选为最优秀的作品…………就这样。」
埃乌利皮迪斯意识到自己一反常态地多话起来,于是草草结束讲解,有些难为情地把麦克风放到桌上。
「埃乌利皮迪斯先生,谢谢您的讲解!制作『爱马』的贝卢马蒂先生,将获颁造型部门的特奖!赠予您琉聂威鲁的象征──」
里雅将抱着的哈古高举起来。
「小哈古的雕像一座!」
「哔?」
众人都莞尔一笑并拍起手来。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暖氛围,笼罩了整个会场。
当然,哈古并不是琉聂威鲁的象征。因为埃乌利皮迪斯准备的雕刻奖品是以哈古为主题,所以里雅只是顺势这么说道而已。
不过,由于龙神是受到万民敬奉的神明,因此将来有可能继承龙神之位的哈古,其雕像或许会很灵验也说不一定。
伊莉亚怀抱着些许不安,将哈古的雕像送到贝卢马蒂那里。
和前三名的奖项不同,四项特别奖的奖品是当场颁发。因此伊莉亚直接把以类似大理石的白色石头刻成之雕像,递给了青年。
「还请您好好珍惜。」
「好、好的!!」
青年满脸通红,九十度弯腰低头道谢。
看他这副反应,应该不会嫌雕像占位置而把它扔了,伊莉亚也因此放下心来。
不过他要是真做出这种事情,从各种角度来说,伊莉亚还真不晓得会发生什么后果。
「紧接着是鉴定士部门!让我们有请亚玛贝璐小姐!」
「……知道了。」
亚玛贝璐非常不甘不愿地应道。分部员工都很清楚她不擅长面对人群。但为了让鉴定士部门奖项的颁发有其说服力,其他人半强迫地把她推到台前,因此也难怪她会是这种态度。
虽然实际上还有其他导致她紧张的原因,但这里就先不提这些了。
「……作为一名鉴定士,我选的最优秀作品是参赛编号81号的『雪男』……的盾牌。」
「「「?」」」
众人不明白亚玛贝璐的话是什么意思,全都不解地歪起头来。
「雪男」是参赛编号81号的〈苍之剑〉队所制作的雪雕,作品的主题(貌似)是身穿铠甲、携剑带盾的战士。或许是平日保养刀剑时已见惯了各式武具,这件作品的武器和防具雕琢得十分细致,但人物本身却做得像是土俑一样。
亚玛贝璐所评价的对象不是整座雪雕,而是雪雕人物携带的盾。
「啊,亚玛贝璐小姐,还请您讲解一下。」
「……老实说,身为鉴定士的我,实在不怎么明白如何评价一件作品,所以我选择的是比较有价值的东西。我说完了。」
不仅是里雅,有好几个人都向伊莉亚抛去求救的眼神。于是伊莉亚催促亚玛贝璐做出进一步解释。
「亚玛贝璐小姐,请你告诉我们你的评价标准。」
「评价标准吗……?我的评价标准是看雪质是否足够优异。那面盾牌不仅具有优异的雪质,还比其他作品都要来得安定。」
能够理解这一席话的,大概只有能确认此事的伊莉亚及拥有【鉴定】技能的人。
因为那面盾牌和六角形的雪结晶有着相同的形状,所以在冰雪的象征作用之下,水之因子和风之因子得到了更加紧密的结合──即使是持有【鉴定】技能的人,也没几个人能明白个中奥秘。
亚玛贝璐之所以不是从雪雕的商品价值来进行评价,是因为她的着眼点不在于「整座雪雕的价值」,而是构成雪雕的「素材价值」。这的确很有亚玛贝璐的作风,毕竟她是随时与素材为伍的鉴定士。
如此寻思的伊莉亚,用眼神催促里雅继续往下主持。
「啊~欸……作、作为鉴定士部门的特奖,〈苍之剑〉队将获颁稀有金属的铸块及恢复药的高级素材组!」
当伊莉亚拎着两个袋子走到法迪雷面前时,只见他盯着伊莉亚的手边苦笑道:
「我还真没想到能够获奖呢……不过,你们怎么不顺便帮忙加工一下啊?」
「因为是『素材』鉴定士的奖项嘛。」
伊莉亚嫣然一笑,把奖品递给了法迪雷。像这种莫名的坚持之处,的确很有地方都市祭典的味道。
奖品不是一年份满街都有的特产品,就该偷笑了吧。
总之,这下就只剩两个特别奖而已。
但是……
「紧接着是副分部长代表的分部部门~」
里雅的语气明显失去了干劲。
「(里雅,不可以公私不分啊!)」
「噗~」
嘟起脸颊的里雅真的很可爱。可爱归可爱,但伊莉亚还是得狠下心来提醒她。
「(不能让副分部长抓到把柄啊。要做就要做得更不着痕迹一点,懂了吗?)」
「(没问题!)」
里雅充满自信地点头。身为黑猫兽人的她,肯定明白这就像是狩猎一样。
伊莉亚是这么解读里雅反应的。
「副分部长,还请您发表您选的获奖者~」
看着里雅那过于假惺惺的态度,伊莉亚不禁在内心连连叹气。
「嗯哼……那就由我来发表结果。我选择的作品,是参赛编号90号的『拉铎鲁神』──」
「恭喜得奖队伍!参赛编号90号!『拉铎鲁神』的制作队伍──〈基维露的枝叶〉,将获颁分部部门特奖的分部餐券一个月份!」
被打断发表的副分部长即使想要抗议,声音也全被淹没在观众的鼓噪声中。
但是,台下的呼喊声也存在着问题。因为那听起来像是怒吼而非欢呼。
「一个月份的餐券!?老子怎么没听说这种事情!」
「早知道是那家伙负责审查的话,我就修改作品主题了!」
「咖哩饭……好想再吃一次啊……」
就如众人所忿忿不平的,若是事先得知评审的喜好,便能拟定有效的对策。
作为雪雕主题的「拉铎鲁神」,是相当于这个世界创造神的存在。
然而,随着时代的演进,拉铎鲁神和被奉为众神始祖的「人神」混淆在了一起,最终被人神取代了地位。
不具备明确形貌的拉铎鲁神,时常被描绘为人神的模样,而人神的外形又近似于精灵或普人。因此对普人主义者来说,拉铎鲁神便成了绝佳的信仰对象。
以一日三餐来计算的话,这是价值10万基鲁兹的奖项。从这个角度来看,比起奖金同额但无从锁定评价标准的第三名,迎合有普人主义者嫌疑的副分部长的喜好调整作品题材,或许更有机会获得奖项。
伊莉亚一边想着这些事情,一边走到药铺〈基维露的枝叶〉的队伍处。
「伊、伊莉亚……我们领这个奖没问题吧?」
周围的人都朝着那里投以难以言喻的炙热视线。
「没问题的……我保证。」
「「「伊莉亚!?」」」
伊莉亚只能挤出一个窘迫的笑容。
不过根据她的判断,只要让其他人知道做出不轨行为的人,将再也无法踏入分部半步,那自己就算不多做什么应该也不会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