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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3章 力量 .8

作者:日-夏にコタツ 当前章节:14536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03:07

在觉得一阵寂寞的同时,她也感受到了遗留在心中的那份温暖。路菈脸上浮现苦笑,就这样走回工作的房间,继续处理书写到一半的数据。

「……好!」

佣兵公会的成员担任护卫狩猎魔物,商业公会的成员汲汲营营追求利益,农业公会的成员辛勤耕耘等待收获,盗贼公会的成员身处黑暗蠢蠢欲动。

而魔法公会的成员在他们的想象里,肯定是不分昼夜伏案苦读,整个人动也不动地死盯着咒文和书籍不放吧。

尽管有许多魔术师表示,这样的刻板印象完全只是一种偏见,但也有部分魔术师认为,魔术师的本分的确就是如此。

不过,如今的她──路菈‧涅利乌斯,已经不适用于这样的刻板印象。

那名独自一人抱着膝盖、被过去所束缚的少女已不复存在。

因为她的目光已经望向未来,并以自己的意志迈出了脚步。

第2.5卷 少年的刀刃

滚滚而来的浪涛碎裂在断崖边缘,激起一阵阵白色的浪花。

这座四周被悬崖峭壁包围的岛屿,是一座人迹罕至的孤岛。

一名少年伫立在海岸边。

那名站在悬崖边缘、彷佛马上就要跳崖自尽的少年,正俯瞰着悬崖下方的辽阔海面。

不,他并不是在眺望海面,而是在凝视海里的东西。

少年捕捉到常人无法捕捉的影子,于是直接纵身跃入大海──不是采用跳水的方式,而是蹬着悬崖向下俯冲。

宛如飞箭般冲进大海的少年,只在海面激起了些许水花,他飞身跳入大海的痕迹,立刻被浪涛吞没得无影无踪。

就在海浪差不多拍打了两回岸壁的时候。

「噗哈。」

少年的身影再次出现在海面上,只见他的手里抓着一条大鱼。

一脸若无其事的少年,只是露出了些许满意的神情,看着那条活蹦乱跳的大鱼。他就这样爬上悬崖,将这条大鱼放进装满水的桶子。

少年用布擦干身体之后,穿回了衣服,随即挑起水桶,朝着在他眼前展开的广袤森林奔去。

他所前往的目的地,是一栋盖在流经森林的河川旁的小屋。

「快看啊,我抓到一条这么大的鱼。」

少年像是要夸耀这条鱼有多么大似地,捧着大鱼跑进小屋里。

一名盖着棉被的女子坐起身子,看着少年的模样露出柔和的微笑。

「这下子可得好好料理才行呢。你等我一下喔。」

「嗯。」

女子的微笑并不是为了鱼的大小,而是因为见到少年的笑容,但天真无邪地跑到女子身旁的少年,似乎并没有察觉到这一点。

女子缓缓起身,走向小屋的厨房准备动手烹调。

「加布里鲁,你能像平常那样帮我处理鱼吗?」

「嗯,我知道了。」

名为加布里鲁的少年,一把按住那条大小超出砧板的大鱼,用菜刀将鱼头剁了下来。

接着他划开鱼腹取出内脏,用水瓮的水将鱼清洗干净。

「啊,我忘记了。」

少年倒转菜刀,用刀背刮去鱼鳞之后,便沿着鱼骨将整条鱼片成三块。

「嗯,已经相当拿手了呢。」

看到被自己摸着脑袋的少年露出开心的笑容,女子脸上的微笑也变得更加灿烂。

「接下来该怎么做呢?妈妈。」

「是呢……那就──」

因为想要看到母亲的温柔笑容,所以少年总是老实地听从母亲的吩咐。

母亲最一开始教导少年的事情,是哪些野菜和果实可以食用。

接着是哪些地方不可以去、哪些事情不可以做。

在确保最基本的安全知识之后,母亲教了少年洗衣服的方法,然后才开始教导他语言文字的听说读写。由于少年没有什么和人接触的机会,因此这部分的学习被摆到后面。最后则是最近才开始教导的料理技术。

母亲会因为自己的学习有成而感到高兴,少年最喜欢看到母亲这时候的笑容。

尽管母亲慢慢地不再插手家务,但少年只是单纯地认为母亲把这些事情交给了自己。

少年并不晓得这座岛以外的缤纷世界,他很难想象自己不知道的那些事情。

例如世上有比贝壳更加漂亮的石头,也有比火焰更加明亮的东西。

……还有就是,自己深爱的那些事物,总有一天将会离自己而去。

他从来没想过这一天会到来。

少年的一天,是从去河边汲取当天的生活用水开始。

他小心不吵醒睡在一旁的母亲,蹑手蹑脚地走出屋外,接着背起水瓮朝河边而去。

那条河的水源并非来自山上顺流而下的雨水,而是由自然涌现的地下水所形成的溪流,就这样顺势流入大海而已。

加布里鲁并没有觉得这条河川有什么不可思议,他将水瓮装满需要的水量之后,便踏上归途。

他取来些许野菜和两条鱼干,开始准备早餐。

好奇怪。

加布里鲁之所以会浮现这个念头,是因为明明已经到了平常起床的时间,母亲却迟迟没有清醒过来。

「妈妈,该吃早餐了喔!」

他动作轻柔地摇了摇母亲,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妈妈?」

加布里鲁探头窥看。

母亲的表情没有任何生气,无论少年如何摇晃呼喊,她都没有再次睁开眼睛。

温柔的母亲死了。

少年没有花上太长时间,便理解了这项事实。

只是他一开始无法接受这样的现实。

晚上会陪伴在自己身旁的那股温暖,再也不存在了。

早上会带着笑容唤醒自己的那道声音,再也听不到了。

不管是早上还是中午或晚上,少了母亲的餐桌只能说索然无味。

然后他意识到了。

母亲所教导的料理、家事,及生活的方法……全是为了让自己有办法一个人独立生存下去,那是母亲遗留给自己的最后温柔。

少年痛哭失声。

加布里鲁就这样哭个不停,简直难以想象他出生至今都从未哭过。

他觉得自己无法平息呜咽的泪水及胸口的疼痛,害怕到不知该如何是好。

等到少年重新恢复意识时,天已经完全亮了。

「……?」

喉咙干渴难当,揉了太多次的眼睛红肿刺痛。

即使如此,感应到某种存在的加布里鲁还是走出家门,朝着母亲坟墓所在的岬角而去。

有什么人在那里。

随着距离的接近,那股气息变得愈加明显起来,少年加快了脚步。

死去的东西是不可能重新复活过来的。

正因为加布里鲁见惯了大自然中的生死无常,所以他非常明白这是一条不变的真理。

即使如此,他还是没有放慢奔向岬角的脚步。

死者是不可能复活的。

他的这项认知是正确的,伫立在岬角上的那道背影,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母亲。

少年并没有为此感到沮丧。

然而,那道背影没有理会动也不动的加布里鲁,径自缓缓转过身来。

那是一名漆黑长发随着海风飘逸的男子,身上穿着一袭朱色衣襟的黑色和服。

男子的白皙肌肤,让他那双深红色的眼眸变得更加显眼,额前还长着一对笔直朝天的巨大犄角。

加布里鲁不由自主地摸起自己的额头。

位于额角正上方的那两根突起物。

母亲曾经摸着这里,对他微笑说道:

──这就是你是你爸爸的儿子的证明──

少年的记忆彷佛连锁反应般地复苏了。

母亲在说出这一席话的时候,流露出思念远方某人的表情。

──就算和其他人有所不同,这依旧是你流着尊贵血脉的证明。你可以为此感到自豪──

「……就是……你……」

那是母亲含泪咽下最后一口气时吐出的话语。

──你在哪里……──

「……是你……」

那是母亲在弥留之际告诉自己的话语。

──在临走之前,我好想再见你一面啊……──

「就是你这家伙吗──────!」

当母亲的这些话语在心中拼凑出答案的瞬间,加布里鲁立刻冲向那名男子。

使出全力的少年在身后蹬起一片尘土,他无视吹拂在身上的强风,径自奋力朝着男子挥拳而去。

可是,那名男子轻而易举地躲开了他的拳头。加布里鲁在崖边煞住脚步,再次用眼睛捕捉住了男子。

此刻占据他心头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情感。

「为什么?」

那就是愤怒。

「你为什么不早点过来见妈妈!」

尽管加布里鲁挥了无数次拳头,但全都被男子轻描淡写地躲过。

而他全力挥出的拳头,就这样砸在树木、石头,或地面,将它们化为无数飞溅的碎片。沿着男子后退闪避的路线,整个岬角的地貌被破坏殆尽,如实述说了此刻的状况有多么异常。

「妈妈……」

挥拳。闪过。

「妈妈可是一直在等你过来啊!」

挥拳。

在泪水朦胧的视野中挥出的这一拳,对方连躲都没躲就直接落空。

妈妈在临终前最想见到的人不是我。

这项事实让加布里鲁感到一阵揪心。

「为什么?」

至少在最后一刻,他想要看到母亲那张温柔的笑容。

他不希望母亲带着悲伤的笑容离开。

「你到底为什么不来见她啊────────!」

加布里鲁闭上眼睛,奋力挥出拳头。

他根本没想过要打中,只是在怒气驱使下挥出了这一拳……却出现了击中的手感。

打烂血肉、击碎骨头的感觉从手上传了过来。

加布里鲁有些错愕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拳头正抵在男子的胸膛上。

「你想说的,就只有这些吗?」

只有这些。

男子就只说了这么一句,加布里鲁感到自己心中再次涌起愤恨的怒火。

但与此同时,他也感到全身不由自主地瑟缩了起来。

看着少年微微张嘴说不出话来的模样,男子开口了。

语气静谧而肃穆。

「你好歹也是继承了那支血脉的孩子,不要轻易在人前落泪。」

我才没有轻易落泪。

自己以前从未哭过半次。

「你明明什么都不知道……!」

少年咬牙切齿地抡起拳头,然而男子举起的右手,却不知不觉地出现在他强忍泪水的眼里。

「你也差不多闹够了吧!」

下一个瞬间,加布里鲁感到头顶传来一阵冲击。

过了半晌之后,感受到地面冰冷的他,才意识到自己挨了一拳。他完全没有抢先出手的机会,也没有足以躲过这一击的可能。

「……这座岛已经不能再住下去了。」

这是少年在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清醒过来的少年,发现自己置身于一间结构坚实的房间里。

铺在地上的榻榻米没有任何龟裂或倒刺,一看就知道即使没有用烟熏过,也不会有虫子从里头跑出来。

墙壁上看不到任何剥落或劣化的痕迹,而从纸拉门所用的细柔纸张也可以看出,这间房间并不需要暴露在风雨之中。

少年战战兢兢地拉开纸拉门,一座广阔的庭院顿时映入眼帘。

那座庭院不仅有着自然的景观,在围墙所环绕的区域里,可以看见许多修剪整齐的树木和水池,甚至还有耕耘过的田地。

而在那片田地里,有一名男子正在拔着杂草。

在视线捕捉到那名男子的瞬间,加布里鲁握紧拳头,抵御胃部的抽搐感,咬牙切齿地瞪着男子。

男子似乎意识到了少年的视线,站起身来转头看向加布里鲁。

「你醒来了啊。」

他看起来丝毫不在意少年的表情,只是一边擦手,一边朝着檐廊走去。

「过来这里。」

「……我不要。」

拒绝的话语直接脱口而出。

加布里鲁并没有什么合理的理由。

他纯粹只是不想听从男子的命令而已。

「……」

「……」

一阵沉默降临在停下脚步的男子和少年之间。

不久之后,男子轻叹一声,将视线从加布里鲁身上转开,径自迈开脚步。

「……这副德性看来是没法教了啊。」

男子的这番喃喃自语成了导火线。

母亲遭到了侮辱。

怒不可遏的加布里鲁立刻扑上前去,可是三两下就被男子打倒在地,落得和先前一样的下场。

而在这之后,同样的事情又发生了好几次。

隔天的爆发点是男子的一句「你别老是穿着那件破烂衣服」。

再来则是「只有野兽才会放纵自己的情感」。

加布里鲁日复一日地将愤怒的矛头指向男子,但每次都被打得满地找牙。

少年感到郁闷难当。

不管被男子修理得多惨,他都没有因此学乖,只是深切地感受到自己的无力,每天都被无处宣泄的愤怒搅得心烦意乱。

而从男子的角度来说,他大概也很不愿意自己的居所,被少年破坏成和那座孤岛没两样的荒地吧。

每次在承受加布里鲁的拳头之后,男子总是回敬似地一拳就夺去少年的意识,这种游刃有余的态度,更是加剧了少年的愤恨。

「……决定了。」

加布里鲁在每次睁眼醒来,都会回到的那间房间里如此呢喃道。这里似乎是男子安排给他的房间。

就在那天深夜,少年从男子的家里跑了出去。

尽管他不晓得该去哪里,但即使不倚赖别人帮助,他也有办法自己找到食物。

就算男子是自己的父亲,他也没理由和这种抛妻弃子的家伙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加布里鲁抱着这种想法,离开了男子家里。

虽然之前待在里头时,他就已经察觉男子的宅邸相当广阔,不过像这样从外头一看,不禁再次对其规模的庞大感到惊讶。

若是和自己在孤岛上居住的小屋相比,可能有好几倍大……不对,恐怕几十倍都绰绰有余。

即使如此,加布里鲁还是根本不认为那栋宅邸是自己的家。

就如他也不认同那名男子是自己的父亲一样。

在原野上奔驰了一阵子之后,他来到一个和孤岛颇为相似的岬角。

接着加布里鲁从岬角出发,沿着海边奔跑起来,过了一会儿,他发现自己回到了景色相似的地方。

「这里……是一座岛吗?」

他嘟囔了一句,随即觉得无关紧要,便抛开这个念头。

那么,自己只要横渡大海就行了。

加布里鲁从岬角上纵身跃入大海,就如他以前在孤岛上生活时一样。但是……

──不一样。

这是潜入海水之中的少年,见到海底景色的第一印象。

波浪相当平稳,而在海中悠游的鱼儿里,有不少自己未曾见过的鱼类。

螃蟹在海底漫步,成群结队的小鱼在海藻之间穿梭。

这是一片不同于故乡的海洋,和思乡之情相比,他心中的好奇之感更胜一筹。

如今回想起来,宅邸的森林也和故乡的岛屿有着许多不同之处。

(要不是因为有那家伙在,我搞不好有机会见识到许多有意思的东西。)

他任由沸腾的怒气驱使,踢着海水前进。

加布里鲁已经有好几个小时都没有浮上海面,但是因为他拥有超乎常人的肺活量,所以能够毫无问题地持续游泳前进。

然而,他冷不防地感觉到身体被一股海流推挤。

觉得有些不安的少年,环顾起周围的情况,赫然发现附近已经看不到鱼群等生物的踪影。

就在下一瞬间,加布里鲁的身体失去了自由。

感觉很像是海上发生暴风雨时的波浪。

可是这股海流的力道,远远超越了暴风雨时的波浪。

生存在大自然之中的人,最需要避免的一件事情就是「陷入混乱」。

加布里鲁凭着身体感知到海流变化,就这样任由海流推挤,让整颗心静了下来。

首先要辨别清楚上下,他朝着海面移动。

「!?」

就在他这么打算的时候,身上传来一阵阵被挤压的疼痛。

强大到宛如能捏碎身体的海流,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彷佛要将他大卸八块似的。

这不是自然的现象。

加布里鲁在痛楚和困惑之中确定了这件事情,决定竭尽全力踢水逃离这里。

这是他凭借野生直觉当机立断做出的选择。

因为加布里鲁被海浪折腾得七荤八素,所以没有余力注意到一件事情:他的正下方其实散落着无数化为废铁的船只残骸。

如果他的身体素质没有这么强韧,又或者被海流卷得更进去一些,可能也会遭遇和那堆废铁相同的命运。

然而,少年捡回了一条性命。

加布里鲁像是从海中发射的导弹一样,幸运地冲刺到了海面上,随即对天空的风和日丽感到一阵错愕,因为这和海底的景象完全连结不起来。

明明没有发生暴风雨,海底却异常地波涛汹涌。少年觉得在眼底展开的这片大海,宛如一头想要将自己吞噬的巨大怪物。

(不能进到海里……!)

少年做出如此判断,在落入海里的同时,立刻朝着海面踢水前进。

每当海流即将吞噬自己,他就抢先一步逃脱到海面,彷佛是在海面跳跃的飞鱼一般,横渡海洋而去。

过了一阵子之后,落入海中那一瞬间的感觉出现了变化。

(……已经没问题了吗……?)

就在加布里鲁如此寻思之际。

在海面上载浮载沉、犹豫着该不该潜入海中的他,发现前方出现一大片阴沉的灰色乌云。

天气转坏了。

即使他很清楚这一点,也不敢贸然潜回那股诡异的海流里。

再次向前游去的加布里鲁,果不其然地被卷入暴风雨之中。

然而,这道暴风雨感觉似乎有哪里不对。

尽管雷声和强风震天价响,以及猛烈拍打在身上的雨水,都还算可以忍受,但感觉就是有哪里不对劲。

虽然加布里鲁感觉到不对劲,可是他不晓得究竟是「哪里」不对劲。

毕竟他一直随着海浪上下颠簸,并且随时保持移动,因此无法注意到头顶那片「始终动也不动的乌云」,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和男子的拳头相比,雨水拍打的疼痛感,根本连搔痒都算不上。

只是强风所掀起的惊涛骇浪,有好几次差点将加布里鲁吞噬下去。

对此感到相当厌烦的少年,为了应付暴风雨带来的闪电和巨浪,决定再次潜入海中。

先前的诡异海流,让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做出这个决定,但是从结果上来说,他的小心谨慎是杞人忧天。

尽管海里的确是波涛汹涌,不过那是暴风雨的海洋会有的正常程度,以加布里鲁的身体能力来说,要在这样的海流中前进完全是小菜一碟。

加布里鲁一边潜水,一边再次游泳前进,他很快就感到海流变得稳定了起来。

他缓缓浮出海面一看,发现天空只剩下稀稀落落的云朵,方才的暴风雨彷佛是幻觉似的,整片海洋风平浪静。

「……算了,管它的。」

反正我也不会再回来了。

如此寻思的加布里鲁,再次向前游了起来。

最后就在天将破晓之际。

加布里鲁终于看到了陆地,让他感到心头一阵雀跃。

对从未离开过孤岛的少年来说,逐渐映入眼帘的那座滨海城市,看起来简直就像是闪闪发光的美丽贝壳。

看到在海边沙滩登陆的少年,周遭群众的脸上都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

然而,加布里鲁从未见过母亲和男子以外的人,他无法理解看着自己的这些人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少年丝毫不在意别人的目光,径自脱下衣服,用两手使劲拧干衣服上的海水。

他听到有人发出像是尖叫的声音,朝着声音的方向一看,发现那里有几名和母亲相似的人类女性。尽管加布里鲁和她们对上了视线,但对方似乎没打算向自己搭话,因此他决定不予理会。

他谨守母亲「不要光着身子走路」的教诲,就这样穿着内衣在街上昂首阔步。

街上到处都是加布里鲁从未见过的东西,彷佛带有魔力一样深深吸引着少年,让他屡屡驻足观望。

只是这段幸福的时光并没有持续太久。

「喂,小弟弟,你这副打扮是怎么回事啊?」

听到招呼声的他转头一看,发现那里站着两名身穿铠甲的男子。

两人的手都按在武器上,可以看出他们对自己颇为警戒,但加布里鲁没把这当一回事。

因为眼前的两名男子不同于野兽,并没有散发出什么强烈的战斗气息。

「因为我的衣服湿了还没干。」

总之,人家问什么我就答什么──加布里鲁说完,举起手中的衣物给他们瞧。

看到他坦然无畏的态度,两人都露出诧异的表情,不过其中一名男子轻轻吁了口气,将手从挂在腰间的剑柄上放开。

「……小弟弟,只有野兽才会随便在人前露出肌肤。赤身裸体是应该感到难为情的事情喔!」

「……欸~」

因为穿着湿衣服很不舒服,所以少年每次下海之前都会把衣服脱掉,因此这件事情后来就被其他知识掩盖掉了,但经男子这么一说,他想起母亲确实是说过同样的话。

尽管少年想起了欠缺的常识,但他身上最缺乏的大概还是「在意被别人看到的羞耻感」。

看到表情天真无邪的少年,并不是基于恶意或变态嗜好做出这种行为,另一名男子也将手中的长枪扛回肩上,解除了警戒姿势。

接着,两名男子互看一眼并点了点头,其中一人重新转向少年颔首说道:

「原来是样子啊。那你就跟我们来警卫所一趟,等到衣服弄干为止好了。」

「我们也有些话想要问你。」

什么是警卫所啊?

再次涌起的好奇心,让少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点头答应了两人的要求。看到他这番反应,不仅眼前的两名男子,就连周遭围观的群众也都松了一口气。

面对行为极度古怪的少年,街上的居民甚至不敢向他出声搭话,因此在不知不觉中,所有人都紧盯着少年的一举一动。

而将群众的关注视线隔绝开来的警卫所,是一座石造的碉堡。

面对这栋完全不同于至今待过的建筑物,少年一脸稀奇地张望着里头冷硬沉重的氛围。两名男子让少年在椅子上坐下,其中一人坐到他的正面,另一人则是站在房间的入口。

「好啦,小弟弟……哎呀,我不该一直叫你小弟弟的。你叫什么名字?」

「加布里鲁。」

「加布里鲁小弟啊。我姑且先问一句:你身上有公会的登录证吗?」

「光辉的灯……?」

看到加布里鲁歪起脑袋的模样,坐在他对面的男子苦笑道:

「哎,你不知道的话就算了。嗯,怎么说呢,我们两个是所谓的卫兵,守护这座城市是我们的职责。所以如果有像你这样的外地人忽然出现在城里,我们就得弄清楚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噢~」

加布里鲁一脸钦佩的神情,似乎让对方感到心情大好,只见男子将手肘搁到桌上,身子微微前倾地笑道:

「没什么啦,你只要老实回答我们的问题,很快又能回街上去玩了。」

「嗯,我会回答的。」

真是乖孩子呢──卫兵男子说了这么一句开场白后,随即进入正题。

「你今年几岁啊?」

「欸……12岁。」

「……真的?」

听见男子难以置信的怀疑语气,加布里鲁并没有感到不满,只是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

坐着的男子朝另一名男子看了过去,发现对方也同样流露出惊讶的表情。

少年的身高看起来大约在140公分左右,远远低于12岁儿童的平均身高。

再加上少年身上弥漫着一股悠然自得的气息,一副对人毫无防备的样子,更加强化了外表的稚龄之感,也难怪两名卫兵会对他的年龄大感意外。

「……嗯。那么下一个问题:你是在哪里出生的?」

「…………岛上?」

尽管加布里鲁的回答相当笼统,但两名卫兵并没有特别感到不可思议。

在陆地上穷乡僻壤的小村落里,大多数的村民别说自己的国家,甚至连自己隶属的领地名称都说不出来。

如果是出生在缺乏对外交流的岛屿,这样的情况就会更加严重。

「那你是怎么从那座岛上过来的呢?」

「欸……游泳。」

其实是从不同于出生地的另一座岛屿游过来的。

这样的想法让加布里鲁的话语停顿了一下,但个性憨直的他,想说人家问什么自己就答什么,于是给出了一个简洁的答案。

然而,两名卫兵打死也不相信少年是游过来的,因此将这段短暂的停顿理解为他有某种「难言之隐」。

「你说你是游过来的,那么是从哪里游过来的呢?」

总不会真的跟我说是从岛上游过来的吧?

卫兵一边在内心苦笑,一边向少年问道。

「从岛上。」

少年给出的答案却正如卫兵所想的那样。

「……」

「……」

两名卫兵互相交换了一下视线,略微沉吟了起来。

这座城市和邻近的岛屿有着贸易往来。即使是没有贸易往来的岛屿,这个国家的政府也不可能允许逃税这种事情发生。

更进一步来说,他们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这孩子的体力有办法从岛上直接游到这座城市来。

「……你是从岛上一路游来这里的?」

这孩子的年纪还小,若是在撒谎欺骗他们,或许会在回答的过程中露馅。

卫兵带着这样的心思询问少年,而少年只是泰然自若地点头答道:

「嗯。中间还遇上了奇怪的海流和暴风雨,真的是很费劲呢。」

两名卫兵都感到一阵惊愕。

海流和天候的变化固然是海上的家常便饭,但如果和少年前来的沙滩方向进行对照,便会得出一个可能的答案。

那就是少年有可能是横渡『死亡海域』而来。这一带的渔夫自不用说,会使用到海空运输路线的商业公会,也对这片恶名昭彰的海域忌惮不已。

(不对……)

男子决定姑且不论可能性如何,总之单就问题来看──

假设少年确实是从死亡海域那里的岛屿过来,那么他的异常举止和无知模样便能够得到解释。

然而,凡是踏进死亡海域的人,首先会遭遇暴风雨带来的狂风巨浪,接着是一阵雷电交加的洗礼。即使侥幸跨越了这些难关,也会被宛若狂暴巨龙的海流撕成碎片。

无论是钢铁打造而成的船只,还是泳技高超的鱼人,都无法幸免于难。

因此才会被人们称作『死亡海域』。

(……这孩子是觉得只要这么说了,我们就不会继续追问下去吗?……不对,可是……)

少年的那副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在说谎的样子。

但是,万一少年是刻意诱导他们这么想的呢?

头上长着两根小角的少年,看起来应该不是鱼人,但就算知道他是兽人出身,也不晓得他究竟是哪个种族。

(……不行啊。)

一旦开始怀疑便会没完没了。

就在卫兵将身体靠上椅背,打算让脑袋冷静下来时,耳边传来了敲门的声音。

「怎么了?」

站着的那名男子打开房门之后,只见一名同样身穿铠甲的男子,将手按在胸前敬了个礼。

尽管敬礼动作本身做得相当标准,那名卫兵的表情却带着明显的困惑神色。

「湾岸一带有民众发生争吵。」

「为什么要特地通知我们这种事情?」

「因为最一开始只像是单纯的口角纠纷,可是不晓得为什么有逐渐扩大的趋势……」

听到报告的两名男子互相看了看对方,坐着的那名男子以打量的视线看向加布里鲁。

所以这名少年是先遣部队,准备趁着后续部队引发混乱的期间采取某些行动吗?

(……既然如此,该在这里先宰了他吗?……我、我这是在想什么啊……)

这样的念头宛如理所当然地浮现在脑海之中,让男子错愕地摇了摇头。

仔细一看,站着的那名男子也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坐着的那名男子凭着直觉意识到,对方肯定也想到了和自己同样的事情。

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做出如此判断的男子,立刻采取了行动。

「加布里鲁小弟,不好意思,我们得请你在地牢里待上一阵子。」

「嗯?喔,好啊。」

加布里鲁明明不晓得地牢是什么,却还是随口答应了下来。少年的这番反应固然让两名男子感到一阵诧异,但他们很快就回过神来,将他移送到了地牢。

碉堡的地下空间相当阴凉,感觉正适合用来抵御夏季的闷热,可是加布里鲁身上的衣服还没有完全干透,因此有那么一点凉飕飕的。

再加上通风恶劣的关系,整个地下空间弥漫着一股霉臭味,让拥有超凡嗅觉的加布里鲁感到相当难受。

「这里就是地牢啊……」

整齐地砌满石块的墙壁,以及钢铁打造的分隔栅栏。

从未见过的这番光景,让加布里鲁感到一阵兴奋,可是看个几分钟之后也就看腻了。

将少年送进地牢的两名男子,很快就离开了这里,因此也没有人陪他说话。

虽然他们有说平息骚动之后便会回来,但少年完全感觉不到有人朝着这里过来。

「……算了,管它的。」

加布里鲁打了个哈欠,在地牢里有些潮湿的垫被上头躺了下来。

仔细回想起来,自从离开和母亲生活的孤岛以来,他都没有好好休息过。即使加布里鲁的肉体超乎常人,横渡海洋的疲倦感依旧会累积在那副矮小的身躯里。

「……要再……稍微……」

等一会儿吗?

一句话还没说完,加布里鲁的意识就已进入了梦乡。

身处梦境的加布里鲁,在大海里游着泳。

他被一条巨大的白蛇追赶,只能拚命逃跑。他的身体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无法动弹,就这样深深地、深深地沉入海底。

或许是因为做了梦的他本来就睡得很浅的关系。

也或许是野生的直觉发挥了作用。

「……?」

从睡梦中清醒过来的加布里鲁,听到了细微的脚步声,于是坐起身来。

那道「铿啷、铿啷」的金属撞击声,听起来很像卫兵所穿铠甲的声音。

然而,加布里鲁从传来的声音里感受到某种不对劲,很自然地摆出了警戒姿势。

过来了。

他从声音的大小推断出对方已走下楼梯,于是整个人贴到铁栅栏上头,注视着斜对面的转角,等待脚步声的主人出现。

最先出现在转角那里的,是一把簌簌抖动的斑驳长枪。

当那把长枪的枪柄显露到接近通道的宽度时,身穿铠甲的长枪主人也终于现身。

包覆全身的铠甲似乎颇为沉重,只见那道人影拖着无精打采的脚步,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

那套泛着黯淡光泽的铠甲和长枪一样,上头沾满了黑色的斑点……加布里鲁此时终于意识到,那些黑色的斑点其实是鲜血。

「嘻。」

传进少年耳朵里头的,是从铠甲里透出来的细微声音。

「嘻嘻。」

那道声音很快就变得响亮起来。

「嘻嘻、嘻哈哈哈────────!」

化为响彻整座地牢的刺耳笑声。

从覆面式头盔的缝隙,可以看到铠甲主人的眼睛满是血丝。自他嘴里流淌而出的口水,则是从铠甲的咽喉连接部位渗了出来。

「唔。」

自己和他对上了视线。

凭着直觉意识到这一点的加布里鲁,立刻从铁栅栏上离开,只听到那道脚步声逐渐变得急促。

对方冲了过来。

就在加布里鲁醒悟到这一点的瞬间。

长枪砸在铁栅栏上的尖锐金属声,响遍了整座地牢。

若想要让长枪穿过纵向的铁栅栏,只能选择从垂直方向劈砍,或采用突刺的方式才有可能。

但对方似乎只是在边走边敲而已,那把逐渐显露出全貌的长枪,就这样反复敲打着铁栅栏。当然,那把长枪并没有刺中少年,只是在地牢里发出无意义的声响。

长枪掉到地上的清脆金属声响突然传了过来,最后能听到的就只剩脚步声而已。

「嘻哈、嘻嘻哈哈────────!」

终于在牢房前面现身的卫兵,一边发出尖锐的笑声,一边动手敲打着铁栅栏。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很快地,在卫兵的笑声之间,可以听见某种东西溃烂的钝重声响。挡在卫兵和加布里鲁中间的铁栅栏,似乎让他感到相当碍事,只见他开始用头直接去撞铁栅栏。

或许是卫兵的喉咙已经难以承受负荷,此刻只剩下沙哑的笑声和金属音。

最后这些声音戛然而止,徒留令人不快的余音在耳边回荡,卫兵则是整个人贴着铁栅栏倒了下去。

加布里鲁起初对这个唐突的结局颇为戒备,但他还是缓缓靠近那名动也不动的卫兵。

卫兵已经没有呼吸,也听不到脉搏跳动的声音。

「……他到底是想要做什么啊?」

确认卫兵死亡的加布里鲁,嘟囔了这么一句,接着将手按到铁栅栏上。

再继续待在这里也没意义,若是有其他人来了,事情只会变得更麻烦。

「……唔噢噢噢……!」

他用双手抓住两根紧邻的铁栅栏,凭着蛮力硬是将它们撬了开来。

加布里鲁无视从天花板的连接部位崩落的土砂,从容不迫地弄出一个足够通行的缝隙,就这样离开了牢房。

走出地下空间之后,他首先感知到的,是从碉堡窗户看出去的明亮天空。

从肚子饥饿的程度来看,今天应该不是同一天,而是已经过了一天了。

而一股逐渐变得浓烈的臭味,让他忍不住捏起鼻子。

在碉堡的通道上走了一会儿之后,加布里鲁找到了这股恶臭的原因。

出现在他眼前的,是无数东倒西歪的尸体。

那些尸体全都沾满了鲜血。而从铠甲和完好衣物的表面都被鲜血浸湿这点来看,可以得知其中也包含了回溅的鲜血。

而这股恶臭的真面目,就是这些尸体死后失禁流出的秽物。

加布里鲁再怎么不晓世故,基本上也明白此刻的状况有多么异常。

离开碉堡之后,映入他眼帘的是凄惨程度更胜碉堡的街道。

不仅是卫兵而已。商人、渔夫、盛装打扮的女性、比加布里鲁还要年幼的孩子……不分男女老幼,全都化为冰冷的尸体,横倒在街头的各个角落。

「……」

这里已经成了一座死城。

尽管加布里鲁此刻仍能历历在目地回想起来,但是那种朝气蓬勃和璀璨辉煌的感觉,已经彻底从这座城市消失。

那些比在地下空间听到时更加响亮的嘈杂声,也染上了和生气完全相反的怨恨及憎恶,听起来宛如野兽的嘶吼声。

「……」

虽然街道上已堆着满坑满谷的尸体,可是在陷入茫然的加布里鲁视野里,仍然能看到几道活动的身影。

一名女子掐住男子的脖子,即使被抵抗的男子抓出血来也不愿松手。

有个孩子无视对方穿着铠甲,只是拿着石头不停猛敲动也不动的尸体。

还有两名士兵,明明肌腱已经遭到斩断,只能勉强拖着手脚,却还是没有停止挥剑厮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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