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交击的声响、几不成声的嘶吼、宛若野兽的尖叫。
加布里鲁无法理解这些行动的意义和理由,只能呆立在一旁看着。而解决完手边对象的暴徒,很快就注意到加布里鲁的存在,朝他走了过去。
他们过来了。
即使加布里鲁清楚知道这一点,但是混乱的脑袋无法对身体下达行动的命令,只能焦点模糊地望着人们逐渐走近的身影。
「咦?」
感到视野忽然暗了下来的他,将原本无法动弹的视线移向天空。
从加布里鲁上空划过的,是一头巨大的飞鸟。
少年就这样盯着在头顶逐渐变大的那个存在。
「……是人?唔!」
就在他如此呢喃的下一秒钟,伴随着一阵轰鸣和冲击,那道人影在少年的眼前着地。
承受不住冲击的加布里鲁,一屁股摔倒在地。等到遮蔽住眼前视野的粉尘散去,他赫然发现那名人物正是宅邸的男子。
男子睥睨着加布里鲁,在打量完他整个人之后,将视线转向周遭。
「……太迟了是吗?」
那些打算袭击加布里鲁的暴徒,全都被男子落地引发的冲击吹飞了出去,但还是挣扎着起身,或走或爬地试图接近这里。
男子将视线转回坐倒在自己面前的加布里鲁。他没有像方才那样瞪着少年,只是从表情惊惧交加的少年身上移开视线说道:
「……回去了。」
「……」
尽管男子的话语没有得到少年响应,但他能在出现于视野边缘的那张脸上,看到一片僵硬的神色。
不过,少年的脸上并未浮现抵死不从的反抗表情,或是想要尽快逃离的恐惧神色。
这幅占据了整座城市的骇人光景,对小孩子来说未免太过怵目惊心。
这孩子大概是既无法接受,也无法拒绝这样的现实吧。
如此寻思的男子,一把抱起了加布里鲁,决定将他强制带离现场。
一道响彻云霄的弹指声在街上响起,在其他鸟兽的惊逃奔驰之中,有一头鸟儿朝两人飞了过来。
那是一只足足有一栋房屋大小的巨鸟。男子抓住巨鸟的脚爪,两人就此飞离了城市。
茫然若失的加布里鲁被男子抱在腋下,而在他眼底下展开的,是化为尸山血海的街道。他的目光很快就停留在一具尸体上面。
那名手里拿着染血的长剑,眼睛圆睁、面带笑容死去的人物,正是在警卫所里和加布里鲁说话的卫兵男子。
他的失落感并没有母亲过世时那般强烈。
可是,加布里鲁觉得自己不久之前才跟对方说过话,因此他很难像看待其他居民的死亡那样,用一句「他死了」简单带过,只能怔怔地望着这座死去的城市。
两人穿越狂风大作的云层,撇下狂乱肆虐的海流,笔直朝着岛屿飞去。
这趟空中之旅,即使客气地说也完全称不上舒适,不过只要想到去程的百般折腾,就会觉得这样实在轻松了好几倍。
从空中俯视而下的海洋和云层。
这幅在正常情况下会令人雀跃不已的光景,也无法在少年的心里泛起一丝喜悦。
而在返回宅邸之后,这样的情形依旧持续了好一阵子。尽管在见到那名可恨的男子时,少年还是会怒目而视,但他没有再对男子做出反抗的举动。
──原来死亡的城市会变成那副模样。
那座原本生机盎然、熠熠生辉的「城市」的死亡及丕变,无论如何都无法从加布里鲁的脑海抹去。
不同于母亲逝世时的寂寞悲伤,他有一种冷彻心扉的感觉。
尽管加布里鲁本人并没有自觉,但这其实是他第一次认识到何谓「对死亡的恐惧」。
无法理解也无法忘记这种感觉的加布里鲁,只是恍惚地度过每一天。
就在某一天。
「……?」
宅邸不知何有些嘈杂。
这栋宅邸除了加布里鲁和男子以外,就只饲养了几只动物而已,再加上这里是一座无人能至的孤岛,因此每天都相当宁静。
原本的寂静遭到打破之后,整座宅邸的空气顿时沉重了起来。
尽管如此,加布里鲁也没有兴趣去调查是怎么回事,依旧一个人关在房间里,但他注意到有脚步声往这里接近。
他起初以为那是男子的脚步声,可是现在还不到用餐时间,而且那道脚步的「声音」也完全不同于男子。
很快地,脚步声在少年的房间前面停了下来。
映照在纸拉门上的那道身影十分纤细,和男子的身形截然不同。
如果非要说的话,那是一道和母亲相似的身影──
「初次见面。你就是加布里鲁小弟吧?」出现在拉开的纸拉门后方的人物,是一名比母亲年幼许多的少女。
她有着一头闪耀着晶莹光泽的金色长发,镶嵌在白皙肌肤上的蔚蓝眼眸,犹如大海一般深邃。
少女那张端整的脸孔,就连加布里鲁也不禁看得入迷。而在她的脸孔侧面,可以看到一双不同于城里任何人的长耳朵。
「我叫伊莉亚。我能稍微和你聊聊吗?」
那名自称是伊莉亚的少女嫣然一笑,走进加布里鲁的房间。
「紧急委托是吗?」
听到伊莉亚的复述,站在柜台的兔耳女子浮现开朗的笑容,点着头回答道:
「嗯。不久之前,位于这里南方的拉布拉姆城,发生了全城居民遭到歼灭的惨案。国家当局当然不可能放任不管,于是决定派遣调查队前往调查。所以需要招募调查队护卫人员。」
「歼灭」是公会方面也会使用的军事术语,指的是伤亡率达到100%,和30%的「全灭」及50%的「坏灭」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尽管柜台小姐是以轻快的语调陈述,但听到这种推脱不掉的内容,伊莉亚忍不住柳眉微蹙地说道:
「……像这么严重的事情,不是应该出动国家军队处理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只是啊,我们国家不是和邻国的培卢加斯处于紧张状态吗?因此上头的大人物说,为了以防万一,不能从国军那里抽调人手支援。」
(……嗯~)
培卢加斯王国位于她目前所在的波多鲁提王国西北方,因此发生在该国南方的事件,应该和培卢加斯王国没什么关联。
正因为国家高层如此判断,所以才将这件差事委托给公会处理吧。
如此推论的伊莉亚,在心中嘟囔了一句「也罢」,再次转向兔族兽人的公会小姐说道:
「这项委托应该不会只有我一个人吧?」
「那当然啰。我们也会征询其他B级别以上的佣兵公会成员。伊莉亚要是愿意跑一趟,可就帮了人家的大忙啰~」
「……你确定没弄错用美人计的对象吗?」
柜台小姐故作娇态恳求自己的模样,有种刻意装可爱的感觉,不过也确实是可爱到会让人觉得「恶意卖萌」。
不过,从旁人的眼光看来,伊莉亚明显是比她还要年幼的同性,而且此时的伊莉亚是处于隐藏自身实力的状态。
尽管两人之间的信赖关系足以让她们有话直说,但柜台小姐这种拚命想拉自己帮忙的态度,伊莉亚可以猜想到两种可能的理由。
「……你们有业绩压力是吧?」
「咿唔。」
听到伊莉亚说出这条最有可能的理由后,柜台小姐整个人很不自然地向后缩了一下。
柜台小姐的性格说好听点是藏不住心事,说难听点就是个傻丫头,因此她的这个反应大概也没有什么隐情可言。
只见她用力抓住伊莉亚的肩膀,劈哩啪啦地哀求道:
「人家也没办法啊~上头那些大人物说,如果我们不提供协助,就要提高公会的税金。我们要是不小心把这件事说溜嘴了,公会成员肯定会被迫离开这个国家的~」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拜托你别再摇了。」
「真的吗!?我听到了喔!我听到你答应了喔!?」
柜台小姐放开伊莉亚的肩膀,连忙取出委托表递给了她。
委托内容和刚才听到的一致,报酬和约定时数等详细事宜也没什么问题。
唯一有问题的地方在于──出发时间是明天。
「还真的是十万火急的委托呢。」
「嗯~国家当局好像相当看重这件事。」
就算高层很不愿意节外生枝,但只要存在着些许可能性,就有必要确认清楚。
这是一项隐约可以嗅到这种味道的委托,设置在这个国家的公会联盟,似乎也对此感到相当头疼。
「这个国家和公会之间的关系,似乎不怎么和睦呢。」
「是啊……不过,这种事情不管到哪里都一样吧?」
柜台小姐一边处理着委托的登录,一边苦笑着说道。
国家和公会的关系,犹如水与油一般。尽管两者在本质上不可能融合,但对生活在当地的居民来说,两者都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而这也是伊莉亚云游四海时的一项考察重点。
包含和邻国一直处于紧张状态这点,考虑到这个国家和公会之间的裂痕仍在持续扩大,伊莉亚只能做出一项决定。
(是该离开这里了呢。)
去别的国家看看吧。
伊莉亚得出这个结论,从柜台小姐那里取回登录证,动身前往预定的集合地点──布拉姆鲁提城。
伊莉亚在前一天抵达了布拉姆鲁提,准时赶上了调查队的集合时间。
见到容貌如此美丽的少女,队伍里自然有不少人向她抛媚眼。不过,这毕竟是仅有B级别以上的公会成员才能接下的委托,因此倒是没有人傻到开口质疑伊莉亚的实力。
布拉姆鲁提是最接近惨案发生地点拉布拉姆的大都市,所以调查队在集合当天就进入了现场。
而遗留在街道各处的惨案痕迹,让一行人完全说不出话来。
因为调查上的需要,未能下葬的尸体被暂时堆放在警卫所里,数量多到足以覆盖一座山头的程度。每具尸体上都残留着血淋淋的伤口,一眼就能看出全是死于他人之手。
街道上随处可见雨水也未能冲刷干净的血迹,应该是遭到动物啃食的肉片和骨屑也散落一地。
「……这些人是互相厮杀的吗?」
检查尸体的某位调查队成员喃喃说道,接着他唤来一名部下吩咐道:
「帮我确认一下尸体的数量。然后和登录的居民数量进行核对。」
「是,我立刻去办。」
收到指示的男性部下,进一步向自己的下属发出命令,众人就此散开清点尸体的数量。
另一方面,公会成员也开始展开行动。
「我们负责的是周遭的警戒和索敌工作。」
「那我们要怎么分配任务?」
「嗯~差不多就可以了吧。」
「那么,由我负责索敌工作。」
伊莉亚抢在众人前头出声,就这样取得离开碉堡的正当理由。
她是被尸体的数量吓坏了吧。街道的惨状把她吓到想尿尿啰。
伊莉亚不理会这些口无遮拦的浑话,径自走向大街的某个角落。那里遗留着一个像是陨石坑的痕迹,可以看出曾经有「某样东西」砸了下来。
(是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从而引发了某种反应吗……?)
然而,在将被冲击波掀飞出去的石板翻面检视之后,伊莉亚否定了这样的可能性。
因为从石板表面残留着血迹这点来看,显然是先发生了某种事情,然后那样东西才接着掉了下来。
(嗯……居民互相厮杀起来了是吗?)
如果自相残杀是潜入的敌国特工所引发的,应该会有不少居民争先恐后地逃跑。可是,在这些遗留下来的尸体正面,几乎都可以看到大片的鲜血痕迹。
这样的血迹可以解读为「被别人从正面斩杀」或「斩杀别人时回溅的鲜血」,而在顾着逃跑的人身上,很难想象会留下相同的血迹。
既然如此,居民又是为了什么而开始自相残杀的呢?
是因为居民之间原本就感情不睦,所以在某个导火线的作用下,就此发展为互相厮杀的局面吗?
还是说,有人施展了某种促使自相残杀的大规模咒术,导致居民集体疯狂,从而演变成这副惨状呢?
(可是既没有看到魔法阵之类的东西,也没有见到魔力的残渣呢……)
尽管这些假设全数触礁,但伊莉亚隐约觉得自己发现了什么,于是她试着找出其中的原因。
疯狂。
在意识到这个词汇就是原因的同时,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了另一个词汇。
那就是保管在魔法公会里的禁书曾经提到的『狂乱』。
伊莉亚读到的那段文字是这么写的:「鬼神的呼吸具有狂乱的作用,会使周遭的所有人都陷入嗜血的癫狂状态」。
若将「嗜血」解释为「杀人冲动」,将「癫狂」解释为「互相厮杀」,便正好和这座城市的状况相符。
但是,这也只是在理论上说得通而已。
因为不存在任何相关证据,所以她并没有就此咬定鬼神的意思。
(……不晓得有没有留下什么蛛丝马迹,就姑且去现场找找看吧。)
伊莉亚转换思绪,在索敌的同时展开搜证工作,可是并没能在城里找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不久之后,当天的调查行程告一段落,于是她在街道的尽头搭起帐篷就寝。
翌日,伊莉亚被派去担任调查队的护卫人员,没有继续从事索敌任务,而碉堡里的某份文件吸引了她的目光。
尽管那份文件已被鲜血浸得破烂不堪,但伊莉亚透过【炼金术】将其复制还原,恢复到可以正常阅读的状态。
该文件似乎是一份清册,用来登记关进牢里的被捕者或嫌疑犯的信息,其中有一段关于最近被关进去的少年的记述:
『──我们将一名只穿着内衣、在街上闲晃的少年押送回来。由于少年在审讯过程中做出了难以理解的供述,因此暂时将他拘留于此。
──备考:少年供称自己是以游泳方式,从死亡海域横渡而来。除了这一点以外,未有其他可疑之处。』
(死亡海域?)
伊莉亚被这个不太寻常的词汇勾起注意力,出声询问近旁的调查队人员。
当然,她已经销毁了文件。无谓的麻烦得事先避免。
「请问,可以打扰您一下吗?」
「嗯?干嘛?」
或许是迟迟没有进展的调查工作,让人心浮气躁,这名队员的回答口吻相当不客气。但伊莉亚没有因此感到不悦,只是面不改色地继续问道:
「请问您晓得『死亡海域』这个地方吗?我对这个国家的地理环境不是很熟悉。」
「死亡海域吗?这可是此地小有名气的话题啊。」
男性队员停下手边的调查工作,开始侃侃而谈。
他那副兴高采烈的模样和方才截然不同,不难看出这是他本人也深感兴趣的话题。
「位于这座城市南方的海域,终年都被笼罩在固定不动的暴风雨之中。狂风、闪电,以及巨浪,会将所有船只击碎,因此没有船只能够进入那片海域。只是这世上不管到哪里都有傻瓜,某个想要知道暴风雨的彼方究竟有什么的鱼人,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从海中进入了那片海域。然而无论经过多久,那名鱼人都再也没有回来。有人说那家伙肯定是死了;也有人说暴风雨的彼方存在着乐园,因此那家伙没打算回来了。许多鱼人和富豪都渴望前往那座梦幻乐园,奋勇地朝着暴风雨的彼方挺进。后来有一艘船只侥幸穿越暴风雨,上头的船员勉强捡回一命回到这座城市来。据说那名船员以死人般的苍白脸孔,说了这么一段话──」
──暴风雨的彼方根本没有什么乐园。那里只住着吞噬人类的深海魔物。
「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吧。不过,那已是很久以前的故事了。时至今日,这种现象用『风和水之结晶柱形成了天然的结界』,基本上就可以解释得通了。总而言之,从此人们就把那一带称作只要一踏进去,便会给人招来毁灭的死亡海域。」
「居然敢抛下调查工作在这里开班授课,你可真是翅膀硬了啊?」
「队、队长大人!?」
这名队员在滔滔不绝的讲述过程中,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队长的到来。面对队长的冰冷视线,他只能狼狈地苦笑道:
「不是啦,因为死亡海域的事情,最近这几年都没什么人在提了嘛。所以被她这么一问,我就不由自主地多话起来了。」
「嗯,也是啦,毕竟是每个在海边城市长大的男人,都曾经向往过的地方呢。」
担任队长的男子似乎也有相同的回忆,对队员的这番说词表示赞同。
但他很快就一脸严肃地转向伊莉亚,直勾勾地盯着少女的眼睛,询问她的用意。
「你为什么要问死亡海域的事情?」
「我听说过这座城市的尽头有这么一片海域,因此有那么一点在意而已。给两位添麻烦了。」
在少女坦然平静的语调和态度里,看不到任何掩饰或欺瞒的痕迹。
她说的是实话。
如此判断的队长,叨念了队员几句之后,便带着队员从少女身旁离开。
(南边是吗?)
留在原地的伊莉亚望向南方,发动了【千里眼】。
在大海彼端,持续刮着连台风见了都会闻风丧胆的暴风雨。穿过暴风雨之后,乍看之下是一片风平浪静的海面,但只要稍微将视线移往海中,便会发现那股明显异常的海流。
更进一步延伸之后,映入伊莉亚眼帘的,是一座被悬崖绝壁包围的孤岛。
岛屿的中央伫立着一座宅邸和仓库,而在应该是客厅的房间里,可以看到一名男子在垂目默祷。
男子的额前长着一对笔直朝天的犄角。
尽管这是兽人也可能拥有的外貌特征,但是伊莉亚眼睛的内建技能【神之眼】,显示出了〈鬼神〉两个字。
而【神之眼】读取出来的能力数值,也是超乎常人的惊人数字。
(……唔~)
一想到自己得和这样的对手打交道,伊莉亚顿时想放弃追查真相。
自古相传,原初三神是因为对争斗不休的诸神和人类感到厌烦,才会从世上消声匿迹。姑且不论能力数值的问题,住在与世隔绝之地的鬼神,肯定不会在自己找上门时表现出合作的态度。
即使如此,整座城市的居民全数死亡的惨案,可不是什么稀松平常的事情。如果有办法预防的话,伊莉亚还是想设法做些什么。
这是她在评估现状之后所抱持的想法……也就是「自己想做的事情」。
四天之后。
在决定当天行程和任务分配的早餐会议上,担任队长的男子,向调查队和负责护卫工作的公会成员宣布:
「我要向大家宣布一个遗憾的消息:本次的调查任务在今天宣告中止。」
有人脸上浮现松了一口气的表情,也有人万分懊恼地低下头去……虽然每个人的反应不尽相同,但众人似乎都很清楚,国家当局的命令没有转圜的余地,因此无人对此表示异议。
结果费时五天的调查任务,就在没有找到可能原因的情况下落幕了。
唯一称得上收获的,就只有确认了尸体几乎全是拉布拉姆的居民,扣除持有登录证的公会成员不说,没有发现其他国家的人民。
一行人各怀心思,抵达了布拉姆鲁提,准备举办一场简单的餐会(考虑到本次事件的调查性质,刻意避开了「庆功宴」这样的字眼),但伊莉亚婉拒了餐会的邀请。
为了不招惹无谓的怀疑,她从方向完全相反的城门离开,接着便发动飞行魔术,迂回地朝着拉布拉姆的方向前进。
伊莉亚直接飞过拉布拉姆来到海上,过了一会儿,视野里的漆黑云层逐渐多了起来。
因为潜入水中会弄湿衣服,所以伊莉亚决定提升高度,从云层的上方飞越。
「……咦!?」
然而,不管她飞了多久,黑色的云层还是阻挡在眼前,往超高空一路延伸而去。
(……是结界啊。)
这道黑色云层可能是出自人为。
做出如此判断的伊莉亚,在半空中停了下来,开始咏唱咒文。
「──此处即是彼处,寻坐鸟共结誓盟,向舞兽三问基座,应声散裂,随之盈满,高声述说。」
这段咒文的目的是要将结晶柱封印起来。
这是「列位错置」的高阶版本魔法,能够抑制并分离因子的结合,由此来妨碍结晶柱的运作,从而停止魔术的发动。
「──列位……」
颠转──就在咏唱即将完成之际,伊莉亚将干涉因子的魔力全数撤除。
若是就此发动魔法,云层应该会就此消失,自己也能顺利朝着岛屿前进。
但是,这样一来,不仅限于伊莉亚,所有的存在──包含带着恶意的那些力量,都能够进入那座岛屿。
就如过去也有恶魔入侵精灵之乡一样,这次也有可能因为自己的关系,导致邪恶力量侵入那座孤岛。
考虑到这些事情的伊莉亚,更改了咏唱的咒文,发动了另一项魔术。
「──过来吧,蒲公英。」
浮现于空中的魔法阵,发出明灭不定的光芒。在光芒消失的那一瞬间,只见一头狮子朝着伊莉亚低下头去。
那是一头鬃毛、四肢、尾巴等部位,全都绽放耀眼闪光的狮子。伊莉亚一伸手抚摸它的脑袋,狮子便眯起翡翠色的眼睛,喉咙咕噜咕噜作响。
「我想从暴风雨里冲过去。你能载我一程吗?」
『那你再多摸我几下。』
狮子在答话的同时,不忘继续磨蹭着伊莉亚,让她不禁微笑了起来。
虽然外表还残留着些许稚气,但这头狮子的性格和充满威严的容貌正好相反,是个喜欢撒娇的家伙,因此伊莉亚当初才会将它取名为「※蒲公英」,而非「狮牙草」。看来它的性格完全没有改变的样子。(译注:蒲公英的日文据说是来自幼儿语,因此「蒲公英」这个名字本身带有幼童感。而蒲公英的英文在法语里是「狮子之牙」的意思,所以也被称作「狮牙草」。)
伊莉亚觉得这样的蒲公英实在很可爱,于是一边享受柔软蓬松的触感,一边抚摸使魔的喉咙、脑袋及背部。
不久之后,蒲公英似乎感到心满意足了,站起身来转向另一个方向。于是伊莉亚骑到狮子的背上,指示它前进的方向。
『你可要抓稳啰。』
在蒲公英说话的同时,一道淡紫色的帷幕展开来包覆住伊莉亚。
尽管起始速度并不快,但随着踏出第二步、第三步,速度就变得愈来愈快,在连一眨眼都不到的时间里,他们已经冲进云层之中。
伊莉亚上一秒钟才觉得进入云层里,下一秒已经从暴风雨里冲了出来。
蒲公英所属的种族──皇虎,不仅具有抵御雷电的耐性,在直线奔驰的速度上,更是居于所有神兽之首。
『……就只有这样子而已?』
蒲公英转过头来,语气有些不满地问道,伊莉亚也只能尴尬地点头以对。
其实,伊莉亚也能预料到蒲公英会觉得不过瘾,但她希望尽可能和每个使魔有更多交流的机会。
只是这样的做法如果反而让使魔感到不满,那就是搬砖砸脚了。
「对不起啊,我下次会在能尽情奔跑的地方呼唤你出来。」
『没关系啦。只要你会帮我梳毛和喂我吃肉就行了。』
梳毛(的亲密接触)和吃饭。
两者都是能和伊莉亚长时间相处的活动,可说是使魔婉转表达爱的方式。
姑且不论伊莉亚有没有察觉到这一点,在她又抚摸了两三下之后,蒲公英便回去了。
「好啦。」
考虑到兵戎相见的情形,自己可不能带着使魔一起去岛上。
伊莉亚从波涛汹涌的海流上飞过,朝着鬼神居住的岛屿前进。
不久之后,海面的风浪趋于平稳,吹拂脸颊的强风也变得柔和起来,眼前是一片完全称得上「风平浪静」的景色。
而映入眼帘的那座岛屿,除了那道挡下滚滚海浪的断崖绝壁以外,整座岛上满是绿意盎然的广袤森林,犹如遗留在前世记忆里的盖亚那高原那般宏伟壮阔。
受到结界保护的这座岛屿,可谓令人安心且安全的居所。
若是能住在这种地方,或许也不错。
伊莉亚一边如此寻思,一边在岛上降落,并且几乎在着地的同时端正起姿势,望向从森林里现身的那名人物。
「……这座岛上不知有多久没有客人来访了。」
对方在说话的同时看向其他方向的眼眸,是仿如鲜血的赤红色。那头随着海风飘扬的黑色长发,刺激着伊莉亚的遥远记忆。只是男子那极端白皙的肌肤,以及足足有伊莉亚两倍大的魁梧身躯,都和她记忆里的常识相距甚远。
而其中最吸引她目光的,自然是从额前冒出的那一对雄壮犄角。
「请恕我冒昧造访,鬼神大人。在下名为伊莉亚。」
「……」
真实身份被对方说中的鬼神似乎提高了戒心,只见他眉头微蹙,将手按到腰间的太刀上。
「……既然你是在知道我是何许人的情况下造访,那就用不着兜圈子了。找我何事?」
鬼神所吐出的每一个字句,彷佛都带着一股气势,散发出不怒自威的压力。
这股压迫感足以让常人就此昏厥过去,但少女没有显露出一丝动摇的神色。
「您知道在这座岛屿的北方,有一座名为拉布拉姆的滨海城市吗?」
「……」
无言即是默认。
伊莉亚如此判断,接着继续说道:
「前些日子,那座城市发生了全体居民死亡的事件。关于这件事,我有一个相当在意的地方,想请鬼神大人指点一二。」
少女不仅能处之泰然地面对自己释放的压力,在她恭敬的态度里,也感受不到任何欺骗或傲慢的味道。
更重要的是,两人在如此近距离的情况下进行对话,少女却没有出现任何异状。
鬼神对眼前低着头的少女产生了些许兴趣,但他刻意隐藏起这种情绪,催促少女接着往下说。
「你说有相当在意的地方?」
「是的。那座城市的居民,几乎像是在互相厮杀的情况下全数身亡。正常来说,很难想象这种状况……除非全城居民都陷入疯狂状态。」
「……哼,你就别拐弯抹角地说话了。」
「那么,我就单刀直入地说了。」
伊莉亚嫣然一笑,语气不变地向鬼神询问道:
「鬼神大人所具有的狂乱性质,足以让全城居民陷入疯狂之中吗?」
「……」
视线交会的两人,脸上所浮现的表情正好相反。
打破这股沉默的,是难以断定伊莉亚意图的鬼神。
「是我让他们陷入疯狂的──假如我这么回答,你打算怎么做?」
「是呢……假如这只是一次不幸的事故,还请您今后务必多加注意,避免再发生同样的事情;但如果您是故意这么做的话,就必须让您受到相应的惩罚。」
就在伊莉亚说完的瞬间,一道红光闪耀。
那道红光的真面目,是鬼神拔出的刀刃上带着的鲜血朱色。
只见寒光一闪,脱鞘而出的太刀,朝着少女纤细的脖子急斩而去,却在碰到她白皙的肌肤之前就停了下来。
但是,这样的状况并不是鬼神有意为之。
原本应该将对方一刀两断的斩击被挡了下来,让鬼神不由得微微皱起眉头。
「……我可以将您这样的举动,理解为是『故意这么做的』吗?」
少女纹风不动地站在原处,毫不理会抵在脖子上的刀刃,只是用那双眼睛盯着自己,和刚才相比,没有任何变化。
在她的眼眸里,别说愤怒或恐惧,就连一丝动摇都看不到。
「……我为我无礼的这一刀道歉。」
鬼神将太刀收回刀鞘,礼数周到地弯下腰来,向伊莉亚低头致歉。
虽说是带着杀意攻击伊莉亚的鬼神理亏,但超越人类存在的神明,居然向一介来历不明的人类赔罪。
我如果是普通人的话,早就脑袋分家了──鬼神的这个举动,让伊莉亚忘记了心中这番不满,脸上忍不住露出惊讶之色。鬼神淡淡一笑,随即转身背对着她说道:
「这不是能站在外面谈的事情。我们进屋子再说吧。」
「……非常感谢您。」
真的很有武士风范呢。
伊莉亚直到此刻才浮现这种感想,她就这样跟在鬼神身后,朝着位于岛屿中央的宅邸前进。
那栋宅邸是座木造建筑,进入玄关之后,可以闻到一股淡淡的烟熏味,应该是屋顶的稻草有经过烟熏处理吧。
纸拉门和铺满房间的榻榻米,完全是日式风格,伊莉亚在为此大受感动之前,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其中最为奇怪的地方是,位于宅邸尽头的仓库里,堆放着制作完毕的酱油和味噌。
(就算只是相似的东西,也未免太过相似了吧……?)
鬼神没理会一脸诧异的伊莉亚,径自领着她来到一处宽敞的客厅。
两人没有特别区分上下座。在客厅坐垫上落座的伊莉亚,再度和鬼神面对面。
「我乃鬼神诺依塔托姆。于此再次为我先前的无礼行径致歉。」
语毕,鬼神将拳头抵住地板,深深低下头去。
自己动念杀人的事情,不可能一笔勾销。通过以往的经验,鬼神心里也很明白这一点,因此他的这番道歉,主要是想以此作为谈话的开场。
然而……
「我接受您的道歉。」
少女接受了他的道歉。
鬼神难掩讶异地抬起头来。
接收到他视线的伊莉亚,脸上再次浮现笑容说道:
「不过,我自己也问得太过莽撞无礼,所以我们就算扯平了吧,不晓得您能否接受?」
少女并不是在小看自己。
鬼神能够很直接地感受到这一点,脸上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笑意。
意识到自己露出笑容的鬼神,脑海里陡然浮现曾经感受过的某种情感,让他的思绪陷入过去的回忆之中。不知那究竟是他本身的记忆,还是刻印在血脉里的记忆──
「鬼神大人?」
然而,伊莉亚的声音将鬼神拉回现实,他立刻从这种思绪里跳了出来。
「不,没事。让我们进入正题吧。」
鬼神挺起身子端正坐姿,伊莉亚也跟着正襟危坐。
尽管气氛不知为何变得更加寂静,但其中并没有剑拔弩张的险恶氛围。
看着身姿端正、凛然而坐的伊莉亚,鬼神有一股莫名的亲切感,他缓缓地开口说道:
「我身上所具有的狂乱──」
(搞什么鬼啊……那个大叔到底在搞什么东西啊……!)
伊莉亚柳眉紧蹙,像是在发泄怒气似地蹬着地板前进。
从鬼神那里听完说明的她,在取得对方的同意后,朝着少年所在的房间走去。
而让伊莉亚忍不住瞪大眼睛的,是遗留在路途上的那些破坏痕迹。
折断的柱子、貌似被人一脚踩穿的地板。墙壁上还开了一个怵目惊心的大洞,残骸碎片就这样散落在檐廊上头。
伊莉亚走在已修复到不妨碍日常生活的走廊上,压抑着心中沸腾的怒火,在目的地的房间前停下了脚步。
他在里头。
伊莉亚能隔着纸拉门感受到对方的气息,她站在门前,做了个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接着拉开了纸拉门。
她的视线和看向自己的少年对上,为了消除浮现在少年表情里的戒心,伊莉亚露出笑容说道:
「我叫伊莉亚。我能稍微和你聊聊吗?」
她边说边走进房间,但少年的态度没有出现变化。
虽然也有可能单纯是少年还没反应过来,不过总比进一步提高戒心要来得好。
伊莉亚如此判断,在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跪坐下来,让自己和少年的视线处于同一高度。
「你就是加布里鲁小弟吧?」
少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看到他愿意响应自己,伊莉亚顿时放下心来,继续开口问道:
「你讨厌你爸爸吗?」
伊莉亚面带微笑地抛出这么一个问题,让加布里鲁吓了一跳。
然而,他之所以一时答不上话来,并不是因为感到惊讶的关系。
「……我讨厌他。」
加布里鲁用沙哑的嗓音挤出这么一句,并且咬牙切齿地咀嚼这几个字。
看到少年这样的表情,伊莉亚的微笑里多了几分苦涩。
「你为什么讨厌他呢?」
「……因为那家伙丢下妈妈不理不睬。」
──妈妈可是一直在等着他啊。
加布里鲁想到这里,不由得感到一阵心痛,抱起膝盖将脸埋了进去。
遗忘的怒火再次被点燃,一阵咬牙切齿的声音,从他那张低垂的脸孔传了出来。
「……要是他其实没有丢下你妈妈不理不睬呢?」
听到伊莉亚这句话,加布里鲁并没有抬起脸来。
但是在他低垂的脸孔上,露出了措手不及的惊讶表情,原本紧紧咬着的牙齿,也不知不觉地松了开来。
他并没有丢下我们母子俩不管。
加布里鲁从未考虑过这种可能性,脑袋一时转不过来。
「你没有想起什么事情吗?」
伊莉亚不想用诱导问答的方式,而是希望他自己想起来。
无须听出伊莉亚话里的这层意思,加布里鲁的脑海里便已浮现出各种事实。
在他的记忆里,印象中最不可思议的一件事情,就是料理所使用的那些调味料。
家里不仅有盐巴和砂糖,还有味噌和酱油……虽然久而久之也就习以为常,但是这些永远都不会减少的调味料,母亲究竟是从哪里弄来的呢?
母亲为何不设法对调味料的制造方法蒙混过去,而是将这些调味料直接摆出来,让自己心里隐隐留下异样感呢?
看到少年从膝盖里抬起脸来,皱眉苦思的模样,伊莉亚朝他露出微笑。
如果是情绪阻碍了少年的思路,那自己只要以不被感情左右的立场,向他提点一句就行了。
「……事实上,你妈妈会不会也希望你察觉到这件事呢?就是你爸爸并没有抛弃你们母子俩。」
「……可是……」
所谓的「可是」,是一种用来表示拒绝理解的话语。
但从另一方面来说,「可是」也是用来表达接受某种可能性的话语。
正因如此,伊莉亚选择在此时告诉加布里鲁真相。
「你和你爸爸身上,都具有一种能使人疯狂的体质。」
「…………欸?」
加布里鲁终于看向伊莉亚,和她对上了视线。伊莉亚像是要开导他似地,一字一句、不疾不徐地展开说明:
「你爸爸将这种体质称作『狂乱』,说是会让人按捺不住焦躁的情绪,再也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冲动。因此待在你们周围的人,会像脱缰野马般横冲直撞,和其他人大打出手……你没有想到些什么吗?」
听到伊莉亚的话,加布里鲁心里起初感到有些怀疑:「妈妈就没有这个样子啊。而且如果真是这样,那你不是应该也会变得奇怪吗?」
「……啊。」
只是,他很快就想起了那件事情。
自己离开岛屿之后,抵达的那座城市的凄惨景象。
少年是个聪明伶俐的孩子,足以将这项记忆和得到的信息链接起来,但他还是难以置信地叫了起来:
「可、可是,这样子的话,妈妈她不就……!伊莉亚你也……!」
加布里鲁的声音无比急切。
事实上,他的理性已经明白告诉自己,他的这番反驳是「错」的。
即使如此,他的感情仍旧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
这也怪不了他。
能够理解加布里鲁内心纠葛的伊莉亚,在心中如此寻思道。
正因为她是这么想的,所以才必须将真相传达给加布里鲁。伊莉亚认为这是加布里鲁必须理解的事情。
「我是和你们父子类似的存在,因此能够不受影响……至于你妈妈呢,你爸爸说她具有特殊的体质。」
这是伊莉亚方才从鬼神那里得知的事实。
「你妈妈她啊,似乎是具有某种罕见的体质,能够抵御『狂乱』的影响。可是据说在你出生之后没多久,你妈妈就慢慢开始变得有些奇怪。」
虽然伊莉亚说得颇为含糊,但是她从鬼神那里听到的内容,其实相当骇人听闻。
像是掐住婴儿的脖子,或是打算将婴儿扔出去,又或者想要将婴儿摔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