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布里鲁的母亲在生下他之前,给人的整体印象是体弱文静的女性。只是以育儿的精神压力来说,她的异常行为未免太过激烈,而且言行举止看起来完全丧失了理性。
鬼神对此做出的结论是:他本身所拥有的狂乱,和加布里鲁散发的狂乱迭加在一起之后,超出了加布里鲁母亲特异体质所能承受的范围。
而他的这番推测是正确的。
「因此你爸爸和你妈妈协商。」
──对孩子来说,再也没有什么样的人生,是比无法和母亲一起生活更加不幸的了。
「于是他们做出了决定──将你交给你妈妈抚养,你爸爸则是在背地援助你们母子。」
鬼神身上流的是不老不死的血脉。
他或许是考虑到自己拥有无尽的寿命,才做出了这样的决定。不过,从鬼神在妻子逝世之后立刻赶到岛上这点来看,他应该多少还是对自己的孩子抱有感情。
即使伊莉亚试着这么去想,但她还是得缓一口气才能平息涌升的怒气,接着她重新和加布里鲁面对面。
不过,「面对面」这个说法其实不太准确,因为加布里鲁有些茫然若失地垂下眼睛,两人的视线并没有交会。
「也就是说……那个人并没有抛弃我和妈妈……是吗……?」
「你爸爸是这么说的。」
因为伊莉亚也只是听鬼神转述,无法断定真假。
即使如此,加布里鲁也没有出言否定,只是动也不动地像在思索什么。
从他刚才没有激动地开口否定来看,伊莉亚可以窥知他内心的想法。
因此,伊莉亚耐心地等待加布里鲁自己得出答案。
就算他的答案不是明确的结论也无所谓。伊莉亚认为,只要他能接受目前的这些信息,并以此来解开心中的迷惘,就已经非常足够了。
「……」
「……」
也不晓得过了多久的时间。
缓缓抬起头来的加布里鲁,捕捉到了伊莉亚的视线。
「……我想和那个人谈一谈。」
他的眼神和声音彷佛在恳求着什么。
即使伊莉亚感觉得出来,但她还是等待加布里鲁自己开口。
伊莉亚微笑不语的模样,似乎推了加布里鲁一把,他略微探出身子,凑近伊莉亚说道:
「……你能陪我一起去吗?」
「好啊。我们走吧。」
听到伊莉亚温声许诺,加布里鲁有些放心地吁了口气,但他很快就下定决心,换上一副坚定的表情,领在前头迈开脚步,而伊莉亚就这样跟在他的后面。
两人抵达目的地客厅之后,只见一脸严肃的鬼神,正垂着目光坐在那里。
或许是被那股肃穆的氛围给压倒,加布里鲁的脚步变得有些沉重起来,不过他很快就重振旗鼓,在鬼神的正面停下了脚步。
鬼神应该早就察觉到两人的到来,他缓缓睁开了眼睛。即使看到加布里鲁站在自己面前,鬼神依旧面不改色,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加布里鲁也同样只是瞪着鬼神,看起来完全没有打算开口的意思。
庭院的池塘传来「啵、啵」的淡淡涟漪声,就在伊莉亚将视线转向庭院的同一时间,天空开始下起雨来。
彷佛是以此为契机似的──
「……坐下吧。」
鬼神打破沉默先开了口,尽管加布里鲁不是很愿意听从他的命令,但还是就地坐了下来,表现出合作的态度。
看到加布里鲁这副模样,鬼神轻轻吁了口气。伊莉亚觉得他的这声叹息,不是在感叹加布里鲁迄今未消的反抗心理,而是为了终于能坐下来好好谈谈感到松了口气。
因为在先前和鬼神的谈话里,伊莉亚感觉得出来,鬼神本人其实也想要修补和加布里鲁的关系,所以她才会有这样的猜想。
「……我是你的父亲。」
──居然是从这里开始讲起!?原来你还没有跟他提过这件事!?
伊莉亚硬是咽下险些脱口而出的吐槽,关注着两人的谈话。
「……」
「……」
然而,两人的对话却毫无进展。
彷佛是要填补宅邸里的无言沉默,天空哗啦哗啦地下着雨,看起来没有止歇的迹象。从檐廊向外望去,那片被绵延不绝的雨势淋湿的风景,有种令人怀念的感觉,让伊莉亚不知不觉看得入迷。
积聚在树叶上的雨水超出了叶片的负荷,只见雨滴从晃动的树叶上坠落到池塘里头。
真拿这对父子没辙啊。
伊莉亚判断局势陷入僵持状态,于是站起身来。她一边看着被自己的行动吸引目光的两人,一边向鬼神开口说道:
「我可以向您借用一下厨房和食材吗?」
「唔、嗯……你尽管用。」
「那么我就不客气地借用了。你们两位请继续努力达成各自的目标。」
伊莉亚丢下这么一句之后,便径自朝着用【千里眼】找到的厨房方向走去。
虽说名为厨房,但其实只是一间没铺地板的泥土地房间,再加上日本古早时代会用的那种炉灶而已。里头当然没有流理台之类的设备,因此看起来没办法做比较费工的料理。
不过只要能借到「场所」,剩下的其实都不成问题。
伊莉亚以外挂强化的【炼金术】技能生成调理用具,开始料理厨房里的现有食材。
她先是用干香菇熬煮高汤,在放入白萝卜和裙带菜之后,小心地保持在不沸腾的状态下溶入味噌。
接着,她用生成出来的炭炉烤了鱼干,副菜则是撒上碎芝麻的凉拌菠菜,以及裙带菜和小黄瓜的醋拌凉菜。
最后将泡在水里吸收了充足水分的白米和大麦,放入生成出来的砂锅炊煮,料理工作就算告一段落。
另一方面,此时在客厅里相对而坐的鬼神父子,在伊莉亚离开之后依旧毫无进展,整个房间似乎只听得到雨声而已。
「……」
「……」
然而,他们的样子看起来有些奇怪。
只见两人的视线四处游移,一副坐立难安的模样。仔细一看还会发现,他们紧握的双手也在动个不停。
原因在于,伊莉亚去了厨房之后不久,屋里便飘起一股让人食指大动的香味。
两人都不晓得吞了多少次口水。
鬼神很清楚事情的轻重缓急,加布里鲁则是下意识地认定自己若是离开现场,就等于是输给了对方,因此两人都没有从位置上离开。
父子俩都无法从位置上离开。
因此当伊莉亚拉开纸拉门时,两人向她投去的沉重视线压力,就连伊莉亚都不禁感到有些退避三舍。
「……我做好午餐了,两位要不要来一些呢?」
这个问题其实有点明知故问。
「嗯。」
「……那就来吃吧。」
其中一人用力点了点头,另一人则是以过于拘谨的沉闷语调给出回应。
该说他们是不会,还是不懂得表露情感呢?
无论如何,看到在奇妙的地方上莫名相似的这对父子,伊莉亚脸上浮现一抹近似苦笑的笑容。
「我知道了。麻烦你们等一下啰。」
两人注视着伊莉亚说完离去的背影,整间客厅再次笼罩在一片沉默之中。
也不晓得是令人心痒难耐的原因消失,还是因为僵持不下的某种念头松动了的关系,两人的心情都忽然平静了下来。
「……美琴的……你有吃过你妈妈的料理吗?」
「……嗯,妈妈做的饭非常好吃。」
以对话来说,这样的只言词组未免显得太过贫乏。
即使如此,对此刻的鬼神父子而言,这样的零星片段已经十分足够。
「……这样子啊。」
加布里鲁愣愣地看着鬼神轻声喟叹,脸上浮现一丝笑意的模样。
然后他浮现了一个想法。
这个人至今仍然爱着母亲。
正因为他心中是这么想的,所以他不带任何憎恨和嫉妒地脱口问道:
「……你为什么不来见妈妈呢?」
那名少女没有告诉你原因吗?
鬼神瞬间浮现这样的想法,但又立刻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即使他已经听说过了,也还是想听自己亲口说出来吧。鬼神考虑到这一点,视线再次和加布里鲁对上。
在眼睛颜色和自己极为相似的这孩子身上,隐约可以看到妻子的身影。
事到如今才意识到这件事情的自己,实在是愚不可及。也难怪加布里鲁在听了别人的间接转述之后,依旧无法相信自己这样的父亲。
「……我们的体内潜藏着能使人疯狂的力量。但是……你妈妈她是具有特殊体质的人,即使和我待在一起,也不会因此发狂。」
「……嗯。」
「可是,要承受两人份的力量,再怎么说还是太过勉强了……同时面对两个拥有鬼神之血的人,就算是美琴也无法承受。我们如此判断,并在经过一番讨论之后,决定由美琴来负责抚养你长大……毕竟像我这样的人,根本不可能好好地养育孩子。」
骗人。
看到将视线别开的鬼神,加布里鲁直觉地如此想道。
不过,他心里已经没有任何憎恨的情绪了。
「我之前不是用一只巨鸟将你载回岛上吗?我就是将笼子绑到那只鸟儿身上来递送农作物。当鸟儿飞回这里时,我可以透过装在笼子里的书信,得知你的成长情形……只是你妈妈几乎从不提起她自己的状况。」
「妈妈的状况……?」
听到加布里鲁的复述,鬼神轻叹一声,点了点头说道:
「你妈妈身体不好。虽然她总是摆出一副精神奕奕的样子……在最后一次的递送里,我看鸟儿没有带回笼子和信件,便赶紧前往你们居住的那座岛上。」
但是没能赶上最后一刻。
这份悔恨之情,至今仍在鬼神的心中徘徊不去。
这样的情感全都展露在他的表情上……加布里鲁能够理解。
无言以对的沉默降临在两人之间,只剩下雨声在耳边回荡。
「……对不起。」
鬼神听到这句话,反射性地抬起头来。
方才不知不觉低头垂视的他,见到坐在对面的少年脸上流下泪水,顿时说不出话来。
「……对不起。」
加布里鲁只是将头低了下去。
──对不起,我误会了你。
──对不起,我居然想要动手打你。
──对不起,我害你再也没有办法和妈妈见面。
尽管有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却全都梗在胸口无法化为话语。
「……没事了。」
在声音传入布里鲁耳朵的同时,他的头顶也传来被人触碰的感觉。
加布里鲁缓缓抬起头来,发现原来是鬼神将手放到他的头上。
「……对不起。真难为你能长到这么大呢……加布里鲁。」
那股头发被人轻轻抚过的触感,和母亲抚摸自己的感觉截然不同。
但是却有一种令人怀念的感觉。
「……爸爸。」
加布里鲁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喊了出来。
伊莉亚端着盛满料理的托盘来到客厅,是在那之后过了一会儿的事情。
「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我想说三个人的话,料理的份量可能不太够,所以又多做了一些配菜。」
听到她的这番说词,姑且不论加布里鲁,鬼神仅是以意味深长的眼神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而就伊莉亚的角度来说,她当然也不会透露自己很识相地回了一趟厨房,只是和鬼神心照不宣地将料理摆放到两人面前。
「欸,我来大致说明一下。米饭是加了大麦的麦饭,味噌汤则是用了白萝卜和萝卜叶。然后是玉子烧和凉拌芝麻菠菜,还有因为在厨房找到了鱼干,所以我就把它们也拿来烤了。」
鬼神对于伊莉亚的这番说明颇感兴趣,不时停下筷子倾听;加布里鲁则是几乎没在听她说什么,只顾着把饭扒进嘴里。
「至于我所用掉的那些食材,我是该支付费用给您,还是直接拿其他的食材给您会比较方便呢?」
「不需要。你能像这样子帮忙准备餐点,是我该向你道谢才对。」
鬼神的语气不容分说。综合之前的谈话经验,伊莉亚也知道对方是真心这么认为,于是决定就此打住,不再多做纠缠。
「已经没有了吗?」
加布里鲁手里拿着空碗,一脸遗憾地说道。伊莉亚还他一个笑容,将空碗接了过来。
伊莉亚在添饭的同时,将整个饭桶都端了过来。从她手中接过饭碗的加布里鲁,脸上洋溢天真的喜悦之情。和他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苦笑着低下头去的鬼神。
「不好意思。」
「哪里的话。对煮饭的人来说,能看到用餐的人吃得这么香,可是最高兴的事情。」
「……这样子啊。」
鬼神就这样愣愣地端着饭碗,也没把饭碗搁回托盘的意思。伊莉亚能体会他心情,便假装没注意到这件事情,开口问道:
「您要不要也再来一碗呢?饭菜还有许多喔。」
「麻烦你了。」
「好的。」
伊莉亚接过碗来帮忙添饭。鬼神刚将视线从她身上挪开,便看到坐在正面狼吞虎咽的加布里鲁差点噎住,此时正在用味噌汤把食物灌下去。
「……真好吃呢。」
「……嗯。」
尽管动作颇为生硬,但他们父子俩确实相互点了点头,伊莉亚没有漏看这一幕,脸上浮现欣慰的微笑。注意到她反应的鬼神,有些难为情地微微垂下视线。
但是,这股温馨的气氛,也只维持了片刻。
「……不过,妈妈做的饭更加好吃呢。」
「……加布里鲁。」
听到儿子的无礼发言,鬼神不禁皱起了眉头。
「可是……」不明白父亲为何语带责难的加布里鲁,一脸不解地嘟囔道。伊莉亚朝着他笑道:
「那是当然的啰。」
看到伊莉亚笑着肯定加布里鲁的主张,鬼神难掩讶异地望向了她。
不过,鬼神原本就是喜怒不形于色的性格,因此看起来就只像是注视着伊莉亚而已。
伊莉亚笑咪咪地看着他们父子俩,继续开口说道:
「毕竟你妈妈在制作料理的时候,也将她对你的那份关爱加了进去喔。因此当然会比我的料理更加美味。」
经伊莉亚这么一说,鬼神也不由得感到心悦诚服。
这名少女所做的料理,有着自己从未品尝过的鲜美滋味。
其美味的程度,甚至让鬼神难以相信她用的是相同的材料。然而,在另一方面,他也有一种「似乎还是少了些什么的感觉」,因此伊莉亚的这番解释,让他有茅塞顿开之感。
鬼神意识到自己的这种想法有些傲慢,猛然抬起了视线,结果恰好和伊莉亚的眼神对上。只见她笑脸盈盈地望着自己,彷佛看穿了他的一切想法,鬼神不禁感到一阵尴尬。
「……不过,你的料理真的做得非常好呢。我自己下厨煮饭也有将近十年的时间了,但和你的料理一比,实在是差得远了。」
「只要掌握住几个诀窍,厨艺马上就能大大进步喔!」
事实上,伊莉亚这次并没有用上多少技能,除了用来生成料理器具的【炼金术】,和用来斟酌火候和时间的【鉴定】以外,就只有在碾米时动用了一下【烹调】而已。
撇除碾米不说,其他项目即使没有技能辅助,也可以透过经验来补足。
「嗯……」
鬼神露出沉吟的神情,似乎是在考虑要不要向伊莉亚讨教一下;相对的,完全不关心料理技术的加布里鲁,则是对别的事情很感兴趣,并出声向伊莉亚问道:
「伊莉亚你是多少啊?」
多少。
虽然这个词汇也有可能是指身高数字,不过伊莉亚觉得,加布里鲁应该是听到鬼神话里的「将近十年」,才会想到要问这个问题。
询问女性的年龄,可不是什么值得褒奖的事情──尽管伊莉亚的脑海浮现出这么一句话,但真要说起来,她目前的年龄根本无须在意这种事情。
「我吗?十二岁喔。」
「什……」
惊讶失声的人不是加布里鲁,而是鬼神。
当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想要用假咳蒙混过去时已经来不及了,这反而让伊莉亚忍不住笑了出来。
「很多人都不相信我是这个年龄,您用不着觉得自己失礼。」
鬼神心里不由得感到赞同。
仔细一看,伊莉亚的外表确实还残留着些许稚气,只是她的精神年龄给人一种太过成熟的印象。
当然,伊莉亚不会说出其中的理由。
「话说回来,伊莉亚,你为什么会来这座岛上啊?」
「咦~嗯,我是来打听狂乱体质的事情啦。」
「事已至此,直说无妨。」
虽然鬼神出声打断了伊莉亚的发言,但是话里并没有带着讽刺或挖苦的味道,纯粹就是允许伊莉亚有话直说的意思。
伊莉亚领会了鬼神的意思,先是轻吁一声,接着淡然一笑地重新说道:
「老实说,狂乱体质真的是非常危险的东西。如果拥有这种体质的人,无论如何都想前往外界……我想就得来这里把这东西交给他才行。」
说着说着,伊莉亚将一个坠饰递了过去。
那是一个通体透明、犹如苍穹的天蓝色坠饰。对这个坠饰出现强烈反应的人不是加布里鲁,而是鬼神。
「这个是……?」
「这是名为『镇守之枷』的宝具。相传这样宝具能够消除受诅咒武器的恐慌和狂化作用……但是它真正的效果,其实是让佩戴者所持武器的恐慌和狂化作用,不会向外部散发出去。」
「……!」
听了伊莉亚的说明,鬼神立刻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与之相对,加布里鲁则是满脸问号地歪起脑袋。
「简单来说,就是只要戴着这个坠饰,那么无论是道具还是人类本身的狂乱效果,都不会向外泄漏。即使是拥有狂乱体质的人,也不会对其他的普通人造成影响。」
解释到这种程度后,加布里鲁也恍然大悟地「噢」了一声。
此时伊莉亚重新面向鬼神,带着有些认真的表情开口问道:
「我个人也有一件事情想要请教鬼神大人,不知您是否介意?」
「只要是我答得出来的问题,我会尽量回答。」
「味噌和酱油的制造方法,是您自己研发出来的吗?」
鬼神的目光出现了些许踌躇。
不过,一度闭上眼睛的他,在重新睁开眼睛之后,眼里已经看不到任何犹豫之意。
「不,那是美琴……妻子来了之后才有的东西。我记得这是一种叫做……『酿造』的方法。妻子说她老家就是做这一行的,所以是仿效家里的做法。」
「……这间房子和仓库的构造,也是参考了尊夫人的意见吗?」
听到伊莉亚这句话,鬼神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你知道是吗!?关于美琴出生的日本的事情!」
从知道日本的名称以及厨房的形式这两点来看,鬼神的妻子应该是江户时代的人吧。
在如此寻思的同时,伊莉亚也下意识地捏紧了手中的宝具。
「…………我认识和她有着相同境遇的人。」
「……这样子啊。」
鬼神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失望之意。
但是,他立刻摇了摇头重新振作精神,再次恢复为平常的那副表情。
意识到自己仍对妻子恋恋不舍的鬼神,脸上浮现出几分自嘲的神色。
另一方面,伊莉亚则深陷在自责的情绪当中。
「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请教您……尊夫人是否时常咳嗽咳个不停呢?」
「嗯……你说的没错。美琴只要一离开这座岛或和加布里鲁居住的那座岛,身体就会立刻垮掉。美琴说她来到这边以前,身体状况并没有那么糟糕……」
果然如此。
不希望命中的推测得到了印证,让伊莉亚不禁垂下眼睛。
看来在这边的世界里,很少发生另一边世界的居民漂流过来的事情。
来到这个世界的地球人,都会饱受语言和文化差异之苦。
然而,和这些苦头相比,难以适应的空气其实才是新移民的最大难关。
就如字面意义所示,新移民的身体无法适应不同于地球的空气,在严重的情况下,甚至会损害健康并危及性命。
原本不该属于这里的人们在误入这个世界之后,或许都难以逃脱这样的宿命。
即使如此,伊莉亚还是不由得诅咒起自己来得太迟。
怎么了吗?
鬼神看到伊莉亚一副沮丧的神情,本来打算这么开口问道,但是隐约能够察觉到少女在想些什么的他,最后并没有把话说出口。
在鬼神脑海里闪过的,是自己将伊莉亚带到客厅说明原委时,少女闻言出现的反应。
──您为什么不将这些事情告诉令郎呢?您如果不说出来的话,他根本不可能晓得啊。
对于鬼神没有诚实面对加布里鲁一事,少女显露出无言的愤怒。鬼神认为她是真心在为他们父子俩着想。
正因为伊莉亚有着这样的性格,所以她此刻的沮丧神情,肯定不会是为了她自己的事情。
而从方才的对话内容来看,应该是和妻子的身体状况有关。鬼神做出如此推测。
「……你知道治疗这种病症的方法吗?」
「不,倒也不是这么说,只是……」
果然是这么一回事。
在如此寻思的同时,鬼神也冷静地思考起来,冷静到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
如果伊莉亚是想到了美琴的事情,而且又不是治疗方面的问题,那大概就是藉由她所带来的宝具效果,可以控制住一个人的狂乱体质的事吧。
倘若那样宝具的效果的确如伊莉亚所言,足以抑制鬼神或加布里鲁其中一人的狂乱体质,他们一家三口或许就有机会在一起生活。
(正因为美琴身体虚弱,所以更希望她能度过没有遗憾的一生……是吧。)
这是鬼神自己得出的结论,或许并不是伊莉亚感到沮丧的原因。
然而很不可思议的是,他的脑海里只浮现出这么一个念头。
鬼神本人确实也很希望一家三口能够一起生活。在这样的想法之下,他开口说道:
「……你别放在心上。」
这是鬼神发自内心的话语。
听到这句话的伊莉亚,一度怀疑鬼神能读取别人的心意,所以一脸惊愕地看向对方,因为他的确说中了自己的想法。
然而,鬼神没有响应她的视线,径自坐姿端正地啜饮着味噌汤。
「……谢谢您。」
伊莉亚不禁露出苦笑。
她并不是因为觉得自己劳烦鬼神费心,才不好意思地苦笑起来,而是因为觉得自己居然狂妄到想要干涉别人的人生,才忍不住自嘲地苦笑。
「?」
而加布里鲁只是歪着脑袋,看着两人进行这段对话。
他本人只想要赶快再来一碗饭,但是此刻的氛围实在很难开口。
「啊,不好意思呢。」
「不会。」
伊莉亚注意到加布里鲁空空如也的饭碗,于是从他手中接过碗来,添了一碗新的给他。
「对了,伊莉亚。」
「是,啊,您也要再来一碗是吗?」
「呃,唔,嗯,麻烦你。」
尽管鬼神不是为了这件事情喊她,但输给食欲的鬼神还是将碗递了过去。
鬼神有些难为情地别开视线,从伊莉亚手中接过盛满的饭碗,继续方才的话题问道:
「你将这样宝具交给我们之后,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我吗?我目前正在环游世界的途中,因此会继续踏上旅程。」
「这样子啊……那么,我能拜托你一件事情吗?」
「您有事情要拜托我?」
听到伊莉亚的复述,鬼神点了点头。
接着,他瞥了像是事不关己、埋头大啖的加布里鲁一眼。
「这趟增广见闻的旅行,我希望你能带着这孩子一起去。」
「……咦?」
忍不住惊呼一声的人不是伊莉亚,而是加布里鲁。
──你们父子俩好不容易才重修旧好,为什么要把加布里鲁送去旅行啊?
鬼神迎着伊莉亚困惑的视线,继续说了下去:
「这孩子的年纪还小,与其让他局限于狭隘的天地、沦为器量狭小之人,我当然更希望他能行遍天下、成长为深知世界辽阔之人。」
「……」
伊莉亚沉吟了起来。
若是换做平常的她,大概会因为嫌麻烦而立刻回绝。
可是,既然加布里鲁的狂乱体质能够得到控制,自己就不可能以此为理由来拒绝鬼神。
更重要的是,伊莉亚觉得自己若是能早一步造访此地,或许能让鬼神一家人团聚在一起生活。而这样的内疚,让她无法开口拒绝鬼神的请求。
「……我觉得让妇女和儿童单独出门旅行,似乎有那么一点危险。」
「你还真敢说呢,你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气势,可是连我都不敢忤逆。」
鬼神想起伊莉亚在听完解释之后,要求和加布里鲁谈话时的情景。
因为伊莉亚的请求明显是基于善意,所以鬼神当时也没有多加拦阻,但就算撇除这点不说,他也不敢笃定自己能够出声遏止她的行动。
尽管话语有些不客气,鬼神脸上的开怀笑容却没有任何讽刺的气息。伊莉亚见状,只能轻轻吁了口气。
果然被人逮住弱点,不是什么令人心情愉快的事情。
发现伊莉亚在轻声叹气的鬼神,将脸上的笑容切换成苦笑说道:
「虽然这项请求是我临时起意,但那也是因为对像是你,我才会这么开口拜托。你意下如何呢?」
「我就老实说了,我觉得您太抬举我了。」
伊莉亚这个人只会做她自己想做的事情。
她可是一点都不想被别人擅自抱持期待,然后又擅自感到失望。
面对伊莉亚首次拒绝响应,鬼神难掩惊讶的神色。伊莉亚朝他苦笑了一下,随即恢复认真的表情说道:
「不管怎么说,这件事都还没问过加布里鲁小弟的意思。」
问题就这样抛到加布里鲁头上,但他本人倒是不怎么在意的样子。
「嗯,我想去外头看看。」
只听见加布里鲁简单明了地回答道。
对于他如此轻易地做出决定,伊莉亚会感到不安也是人之常情。
「……你好好想过了吗?」
「嗯。妈妈也跟我说过,要我去外面的世界看看。而且外面的世界有好多新东西,真的非常有趣。」
加布里鲁一脸开心地说道,但是伊莉亚感到有些不对劲。
前半段的说法没什么问题。比起无法从失去至亲的悲痛中走出来,跨越这样的伤痛更能让人看到前进的希望。
但是后半段的说法就有点问题了。
对于自己导致全城居民死亡的事情,加布里鲁先前的确是一副深感恐惧的模样。尽管如此,由他在说出「非常有趣」的时候,脸上看不到丝毫逞强或撒谎的神色,可以认为他是真心这么认为。
伊莉亚总觉得这里头有点蹊跷。
不过,既然他本人都表达出意愿了,这下伊莉亚更没有拒绝的理由了。
「……我知道了。我就答应您的请求吧。」
于是鬼神的嫡子加布里鲁,就这样成了伊莉亚的旅伴。
「还有一件事情要顺便请你帮忙,我想请你指导这孩子剑术。能够面不改色地接下我一刀的你,肯定在武术上也颇有心得吧?」
鬼神那种像是要预防自己推托的说话方式,让伊莉亚忍不住叹了口气,接着她面露苦笑地说道:
「我的武术自成一派,可不是能正经教人的东西喔。」
「无妨。我本人也是自成一派。通往顶点的道路有无数多条,差别只在于能否成为登上顶点的强者。」
「……」
由于鬼神的这番主张涉及技能的概念,因此伊莉亚也不得不同意他的说法确实有理。
但是,这样的说法,就像是完全以技能定夺一个人的努力,对于藉由外挂获得力量的伊莉亚来说,实在难以表现出同意的态度。
而她的这副模样,似乎让鬼神产生了某种误会。
「……也是呢。我都已经请你带着加布里鲁一起上路了,现在又要求你指导他剑术,未免也太自说自话了……如果我这里有什么你想要的东西就好了。」
语毕,鬼神开始沉吟了起来。
伊莉亚听出鬼神的意思是要给自己报酬,于是主动向他开口提议道:
「如果可以的话,能否请您告诉我原初之神的事迹呢?只要是您从先人那里听来的部分就足够了。」
「嗯……」
如果这就是伊莉亚想要的报酬,鬼神本人非常乐意实现她的愿望。
只是那些事迹的内容,并不是能够兴高采烈地讲述的故事,而且鬼神向来认为自己是个口拙之人,因此神情有些犹豫。
在魔法公会的书库里,关于诸神在世的早期年代,只留下了真伪不明、近似传闻的纪录而已。
对伊莉亚来说,即使同样都是传闻,但鬼神可是直接上承神话时代的血脉后裔,能听到他亲口述说这些事情,可说深具意义。
「如果需要说上好一段时间,我会帮忙准备一些酒水和下酒菜。」
「呃、唔……」
对于品尝过午餐美味的鬼神来说,这实在是一项极具吸引力的提议。
「……好吧。虽然我没有信心能讲得精彩,但既然这是你的希望,那我就照办吧。」
「非常感谢您。」
在那之后,鬼神就这样一路讲到了夜里。就连一开始只在意什么时候吃晚餐的加布里鲁,后来也跟着伊莉亚一起聆听父亲的故事。
最后,为了将不知不觉睡着的加布里鲁送回房间,鬼神就此结束讲述。伊莉亚目送鬼神抱着儿子离开后,自行前往客房就寝。
隔天早上用完早餐之后。
伊莉亚和加布里鲁,在宅邸的玄关和鬼神相对而立。
「那么,一切就有劳你了。」
「好的。不过具体能有什么成果,还是得看加布里鲁小弟自己的努力而定喔。」
「我明白。」
鬼神以微笑响应伊莉亚的玩笑话,接着将视线移到加布里鲁身上。
「……」
「……」
(这对父子未免也太笨拙了吧。)
面对这一阵诡异的沉默,伊莉亚暗自在内心叹息。
「……旅途上难免会遇上凶险,你把这个拿去用吧。」
鬼神说完递出来的东西,是一把收在漆黑刀鞘之中的太刀。
那有着赤红色的刀身,正是他前两天朝着伊莉亚拔出的太刀。
「……这样好吗?」
「我待在这座岛上,只需要一把锄头就够了。」
「……谢谢你……爸爸。」
少年的个头比伊莉亚要矮上半截,因此那把太刀显得过于巨大。
不过,看到少年一脸珍惜地抱着太刀的模样,鬼神也眯起眼睛微微点了点头。
加布里鲁随即转身迈开步伐,一点都没有依依不舍的样子。伊莉亚朝他看了一眼,接着再次向鬼神低头致意,便跟在加布里鲁后头离去。
但愿我们孩子的这趟旅程能有所收获。
既是朋友,亦是家人,也是敌人的『她』,以及妻子美琴,都已长眠于这个世界。
鬼神垂下眼睛,像是在向她们默祷一样,接着就此转身返回屋里。
另一方面,说起离开岛屿的伊莉亚和加布里鲁……
「……这里是哪里啊?」
「……到底是哪里呢?」
他们迷路了。
无论向左还是向右望去,眼前都只有一片随风摇曳的草原。
两人之所以会身处这样的草原之中,完全得归咎伊莉亚的使魔蒲公英的一时兴起。
响应伊莉亚的召唤而来的蒲公英,在发现自己居然得载一个素昧平生的小鬼后,与其说它一时兴起造成现况,不如说「乱发脾气」或许更接近实际情形。
无论如何,当初跟蒲公英说了一句「你想怎么跑就怎么跑」的人,正是想去波多鲁提以外的国家的伊莉亚,所以她本人也没资格埋怨什么。
而且惨遭池鱼之殃的加布里鲁,也兴致盎然地望着眼前从未见过的地平线,因此这样的结果说起来还算可以接受。
伊莉亚用【千里眼】环顾周遭后,找到了一座规模不小的城市。
接下来只要前往那座城市就行了,但是就像已经回去的蒲公英那样,其他使魔也可能因为见到加布里鲁而闹脾气,因此伊莉亚决定直接徒步前行。
「不过,在出发之前……」
「?」
「锵锵~」
原本两手空空的伊莉亚,瞬间在手上变出一套衣服来。
「说起剑术修行,果然还是得穿这种服装才行!」
因为加布里鲁既没有赞成也没有反对,伊莉亚便催促他将衣服换上。
加布里鲁在胡里胡涂之下穿上的服装,是一套剑道的道服加上裤裙。
为了顾及下盘的稳定度,他的鞋子则是从草鞋换成了长筒皮靴。
「很好!那么,我们出发吧。」
「嗯。」
加布里鲁点头答应,看起来既没有特别感到不安,也没有表现出不满的样子。伊莉亚就这样领着他迈开步伐。
「伊莉亚,你很强吗?」
两人走了一阵子之后,或许是看腻了周遭一成不变的景色,加布里鲁一边挥舞收纳在刀鞘里的太刀,一边开口问道。
对伊莉亚来说,这是一个有点难以回答的问题。
「嗯……可以算是很强吧?」
她只能像这样含糊其辞。
当然,加布里鲁听了也只能歪起脑袋。
「算是很强?」
「……要稍微试试看吗?」
伊莉亚说道,同时将头发拢到脑后绑好。就在下一瞬间,她的手里已经握着一把武士刀。
只是她明明没有任何取刀的迹象,时间上也没有短到不可能让人看漏这样的动作。
加布里鲁只能衷心佩服地望着伊莉亚,不过他像是发现了什么东西似的,忽然将脸转向另一个方向。
伊莉亚看到加布里鲁这副模样,也微微眯起眼睛,朝同一个方向看了过去。
「!」
加布里鲁远远超越常人的视力,捕捉到混杂在草丛中的茶色异物。
那是一头外型和蛇类相似,但是长有四肢的魔物,体型足足有一头鳄鱼的那么大。
「那个是名为『长草虺蛇』的魔物。它的动作非常敏捷,有着强力的下颚,而且臼齿具有神经毒素,因此一定要注意不能被它咬到。」
伊莉亚边说边站到加布里鲁身前。
她以微笑制止想要连手出击的少年,接着就像方才变出武士刀那样,将一张不晓得何时拿在手中的小丑面具戴到脸上,将武士刀连刀带鞘地贴在左腰上面。
明明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加布里鲁却不寒而栗地感到一阵呼吸困难。
来了。
就在他浮现这个念头的剎那,逐渐变大的拨草声响戛然止息。
下一瞬间。
伴随着「锵」的入鞘声响,遭到一刀两断的魔物尸体,横躺在伊莉亚的面前。
「你能看见刚才的那一刀吗?」
原本被魔物尸体吸引视线的加布里鲁,在伊莉亚一问之下,顿时回过神来。与此同时,他也意识到方才那股呼吸困难的感觉已经消失了。
隔了一秒之后,他重新思索起伊莉亚的问题。
「不行。我看不到。」
「你当前的目标,就是学会刚才那一招。」
目标。
听伊莉亚这么一说,加布里鲁瞥了魔物的尸体一眼,接着问道:
「刚才那一招叫什么?」
「被称作『居合』的拔刀术。」
「……『居合』?」
伊莉亚朝歪起脑袋的加布里鲁抛去一个微笑,并从刀鞘里拔出武士刀。
只见才刚斩杀过魔物的刀刃上,一片鲜血淋漓,遮挡了若隐若现的钢铁光泽,散发出一股骇人的不祥氛围。
「像这样双方都举起武器来互相较量,就是所谓的『比试』;而不举起武器,只是将武器拎在手里……即使处于平常的姿势也能随时展开交战,就是所谓的『居合』。你听明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