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他本人有自觉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此时的伊莉亚是这么想的。
到了隔天,两人离开投宿的城市,朝着最初到访的城市古雷斯利布出发。
他们之所以前往古雷斯利布,并不是因为这里是「在这个国家首次造访的城市」,纯粹只是因为通往下一个国家的干道,恰好连接到这座城市而已。
即使如此,两人还是颇为感慨。
「我们要离开这个国家了是吧?」
「嗯。毕竟大致的情形都已经调查清楚了呢。」
这个国家──兰纳利布王国的城市地区相当和平。
只是王族和军方的对立,似乎导致整个国家对城市以外的地区缺乏掌控,一旦踏出城市范围,山贼强盗之类的犯罪组织,几乎在各地横行霸道。伊莉亚和加布里鲁,实际上也和这样的家伙交手过好几回。
由于公会的运作机制是在接到委托之后才展开讨伐,因此在应对上往往缓不济急,盗匪猖獗的问题迟迟无法得到解决。
而且真要说起来,所谓的「缓不济急」也只是借口而已。这个国家的公会联盟因为深受国民信赖,所以有筹码和王国政府讨价还价;再加上为了持续从国民手中获取报酬,在讨伐盗匪方面没有特别积极也是不争的事实。
公会的实力若是过于强大,王国政府和军队作为执政者和防卫力量的立场,就会变得岌岌可危。但是,在这个国家里,王国政府和军队别说携手合作,甚至还互相去抓对方的小辫子,导致双方的对立更加严重,在最糟的情况下有可能会爆发正面冲突。
再加上想要拉拢伊莉亚他们的反军方组织一直在煽动国民,人们很有可能举旗造反,向军方和放任军方胡来的王族发动攻击。若是为了镇压起义而引发国家内战,届时肯定是一幅惨不忍睹的光景。
对于想要定居在和平安全之处的伊莉亚来说,结论当然是不把这个国家纳入选项。
「接下来要去哪个国家呢?」
「嗯~该去哪里才好呢。你有什么想看的东西吗?」
「我想吃好吃的东西。」
「那我们去跟古雷斯利布的分部长他们打听一下吧。」
「嗯。」
听起来像是在稀松平常地闲聊的两人,其实正在砍瓜切菜般的解决阿格雷臭鼬,这是一种外形类似猪只的巨大松鼠魔物。
伊莉亚这次给的课题,是「在阿格雷臭鼬放屁以前把它收拾掉」。
这种臭鼬的屁是一种强酸猛毒,吸入之后不但会破坏器官,而且一经接触便会让身体逐渐坏死。
阿格雷臭鼬只有在陷入穷途末路时,才会放出这种无比棘手的臭屁。因为臭鼬自己在放屁之后,也会暴露在强酸猛毒之下死去,所以人们将其命名为「自爆放屁」。
只有两种方法能够避免自爆放屁:一是从远距离解决臭鼬,二是在臭鼬放屁之前就把它收拾掉。
若是在魔术或弓道上有一定造诣的人,前一种方法是比较安全的手段;而后一种方法说得极端一点,就是『在臭鼬感受到生命威胁以前就把它宰了』,需要有相当高超的技术,才能迅速确实地收拾臭鼬。
(看起来是没问题呢。)
看到加布里鲁手起刀落地让臭鼬身首异处,又或者直接从中间劈成两半的利落身手,伊莉亚彻底扫除了心中残留的不安。
但就在她这么想的下一瞬间。
「啊。」
加布里鲁有些缺乏紧张感地叫了一声,他的面前只剩下最后一头魔物,而那头臭鼬身后的空气看起来正在摇曳晃动。
那头臭鼬大概是发现只剩自己还活着,意识到自己的死期将近吧。
加布里鲁还没来得及出手,臭鼬放出的致死毒气就已迫近而来。
──我得快逃才行。
加布里鲁还没来得及浮现这个念头,一道刮起的强风,就已将他周遭淤塞的空气一扫而空。
「真可惜呢。」
「……嗯。」
在他那张柔和的笑容里,可以看到几分沮丧的神色。
「总之,先回收那些能作为素材的部分,然后就去城里吃午餐吧。」
「嗯,知道了。」
两人将魔物的尸体装进伊莉亚生成的袋子里,朝着城市的方向前进。
他们很快就穿越了干道的森林,来到可以看到城门的地方。
尽管加布里鲁已经见识过不少拥有城墙的都市,但或许还是第一次见到的城墙给他留下了最深的印象,只见他感慨万千地仰望着高耸的城墙。
两人向身披铠甲的守门士兵亮出登录证后,就这样通过了城门。
栉比鳞次的摊贩发出此起彼落的揽客声。街上到处可以见到行色匆匆的行人、东奔西窜的儿童,以及平静安详的笑容。
整座城市依旧是一片热闹景象,大街也充满了活力。
真是令人怀念。
或许是因为这里是自己首次逗留的城市,加布里鲁走在街上,突然涌起一股近似乡愁的感觉。就在这时,伊莉亚倏地停下了脚步。
加布里鲁沿着她的视线望了过去,发现那里站着一名男子。
「噢!这不是伊莉亚吗?……也就是说,你旁边的人是加布里鲁!?你长得这么大了啊!」
「许久不见了。」
「好久、不见。」
尽管被弗雷泽用力搓揉着脑袋,加布里鲁还是接在伊莉亚后头说道。弗雷泽闻言,发出快活的笑声说道:
「真的是好久不见了呢!你这小子都长这么大了!」
对新奇料理和食材的好奇心、加布里鲁本身的旺盛食欲,再加上伊莉亚的营养管理──在这三管齐下的作用下,加布里鲁的身高从伊莉亚的肩头一带,一路拔高到足以俯视她的程度。
不过,因为他的个头还是没有超越弗雷泽,再加上容貌依旧稚气未脱,所以弗雷泽仍然把他当成小孩看待。
「很好,你们今天就来我家吃饭吧!」
弗雷泽一边说话,一边搓揉加布里鲁脑袋的模样,和两人第一次见到他时没有任何不同。
就连总是一副恍神表情的加布里鲁,脸上也出现了开心的神色。伊莉亚忍俊不禁地看着这样的加布里鲁,开口询问她刚才留意到的一件事情。
「您说『我家』是吗?」
「嗯,已经买了好一阵子了。毕竟三个人挤在宿舍生活实在太局促了。」
弗雷泽有些难为情地笑了起来。伊莉亚对他还以微笑,接着提出她最想问的一个问题。
「那真是恭喜您了。小宝宝的状况如何?」
「哎,听产婆说差不多快要临盆了……啊,对了,产婆说她很想见你一面呢。说是你给的那份笔记非常有帮助。」
「那真是太好了呢。」
伊莉亚这么说道,但心里其实颇为惊讶。
在过去的地球上,「因为一人吃两人补,所以孕妇要尽可能多吃东西」之类的错误观念,同样也广为流传。于是被这些观念束缚的人们,甚至会以强迫的方式,将这些错误的方法运用在孕妇身上,直到科学证实「孕妇过度饮食,有导致妊娠中毒或流产之虞」,才遏止了这样的情形。
这边的世界在这方面的情形也一样,尤其是那些对迷信深信不疑的人,即使科学证据已经摆在眼前,他们依然坚决拒绝相信事实。在伊莉亚眼中看来,这样的倾向在这个具有神明和魔法的世界里,更是被进一步强化了,毕竟神明和魔法正是「尽管搞不清楚,但是确实存在」的东西。
正因如此,伊莉亚才会对那名产婆的态度感到相当讶异。因为对方不仅立刻接受了这些颠覆过往常识的观念,甚至还对伊莉亚表达感谢之意。
「我正在去买东西的途中,你们两个呢?」
「我们完成了在其他城市承接的委托,正要去公会那里报告。」
「这样啊,那你们就在会客室等我吧。只要跟职员说已得到我的许可就行了。待会儿见啦。」
弗雷泽不容分说地丢下这几句话后,就此扬长而去。
这种不听别人说话的地方,也完全没变呢。
伊莉亚和加布里鲁交换了一个苦笑,随即朝分部走去。
两人在公会分部做完委托达成的报告,并将魔物的部位出售之后,便按照弗雷泽的吩咐在会客室等他回来。只是彻底变了个模样的会客室,让伊莉亚顿时一阵无言以对。
一言以蔽之,就是「脏乱不堪」。
散落一地的文件数据、揉成一团的废纸,以及飞溅的墨水,将整个房间弄得脏兮兮的。
伊莉亚抱持不妙的预感打开写着「办公室」的房间,下一秒立刻就把房门关上,决定假装没看到里头的惨状。
(反正古丽妮丝小姐自己会修理他,我就别多管闲事了。)
置身于这个乱七八糟的空间,让伊莉亚感到如坐针毡;而加布里鲁则是和她截然不同,脸上挂着一贯的放空表情环顾四周。
「我们来到这个国家的日子,还不到三百天呢。」
「为什么是三百天啊?」
「小宝宝从受孕到分娩,大概就是三百天喔。」
在这边的世界里,同样也有「怀胎十月」的说法。若是以天数来说,就是第280天是分娩的预定日。
如果以这个世界的历法来计算,两人的旅行天数恰好是八个月,这样一看就会发现,加布里鲁的成长其实相当明显。
然而,这个评价只是就战斗技术和身体能力而言。
(剩下的就是精神年龄的问题……)
透过和伊莉亚一起旅行得来的知识,加布里鲁已经不会做出缺乏常识的举动。
但或许是他长年生活在与世隔绝之地的关系,那种悠哉慵懒、我行我素的性格仍旧没有任何改变。
甚至可以说最初那场和父亲的争执让他紧绷过头,以致于整个人变得更加我行我素。
因为加布里鲁总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所以很难判定他在精神面上是否有所成长。
再加上他原本就是个听话的孩子,会老实听从别人的建议和忠告,因此愈发难以看出他的精神成长。
其实加布里鲁只有十二、三岁,还不到需要特别担忧精神成长的年龄。
但如果是像他这样拥有高超战斗能力,并且会持续从事佣兵公会委托的孩子,就另当别论了。
在日复一日的战斗里,精神很有可能再也无法恢复到平常的状态,从而抱着好玩的心理展开杀戮行动;又或是一时心软地饶恕敌人性命,反而因此遭对方反咬一口。
这些都是可以预想到的情形。
虽然伊莉亚觉得以加布里鲁的性格来说,应该不会出现这些问题,但考虑到他确实曾经因为父亲的事情而暴怒,伊莉亚也不敢保证心智未成熟的孩子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
这就是伊莉亚最为担心的地方。
(……说是这么说。)
伊莉亚有能力指出加布里鲁在战斗中的缺点,也能够透过饮食和生活习惯的改善来管理他的身体状况。
但是,她并不晓得要用什么方法才能促进精神的成长。
(……嗯?)
想到这里,伊莉亚停下了思考。
加布里鲁的成长,充其量只是「结伴旅行以增广见闻」这个原始目的的附加产物。
若从旅伴的角度来说,自己或许应该帮忙促成他的成长,但这并不是伊莉亚本身想做的事情。
如此一想之后,伊莉亚便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好烦恼的了。
(我这个人的性格,果然很糟糕呢~)
她一边如此自嘲,一边站起身来,重新转向加布里鲁说道:
「只是坐在这里空等也不是办法,我去买些点心回来吧。」
「啊,我也一起去。」
「你能留在这里吗?弗雷泽先生回来的时候,要是没见到半个人影会很伤脑筋吧?」
「哎~这样子啊。那我就留下来等吧。」
已经从沙发上起身的加布里鲁,就这样露出悠哉的笑容,二话不说地重新坐了回去。
该说这孩子老实,还是根本什么也没在想呢?
面对加布里鲁一如往常的反应,伊莉亚露出一个无力的笑容,朝房门的方向走去。
「那我去去就回。」
几乎就在她说完的同一时间,楼下传来有人走上楼梯的声音。
尽管伊莉亚对脚步声里的慌乱感到有些困惑,但她没有将门打开,只是等着对方自己走过来。
很快地,一道不是弗雷泽的女性声音在外头响起。
「副分部长!您在房间里吗!?」
「弗雷泽先生出门了。不过我想他应该马上就会回来了。」
听到打开房门的伊莉亚如此说明,跑上楼来的女性职员一脸惊慌地问道:
「咦,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不晓得呢,我们只听他说要去采买东西。」
「唔~这下伤脑筋了啊……」
「怎么了吗?」
伊莉亚本来打算对方不说她就不问,但是加布里鲁主动开口问了女性职员。
一旦开口询问,就不得不去聆听对方的问题,而过去的经验告诉伊莉亚,这样的情况往往是卷入麻烦事的开端。
「分部长……古丽妮丝小姐好像开始阵痛了。」
「『开始枕头』?」
「……出了什么状况吗?」
伊莉亚没去理会不明白什么是阵痛的加布里鲁,径自催促女性职员继续说下去。
身为父亲的弗雷泽若是缺席分娩时刻,确实会感到相当懊悔。
然而,伊莉亚不觉得这是需要如此着急的理由。
「就是……应该到场的教会教徒,似乎在忙着救治先来的重伤病患,没办法过来照料分部长。而我们公会的职员,顶多只能做到急救的程度……」
伊莉亚的不祥预感应验了。
当然,即使少了专司恢复的拉铎维斯塔教的教徒,大多数的分娩也都能够平安收场。
但反过来说,就是有时也会发生不幸的事故。
在伊莉亚的记忆里,就算是日本也能找到好几桩母子均命危的分娩案例,因此在科学更加落后的这个世界里,分娩事故的可能性只会更高。
「伊莉亚,怎么回事?」
「……万一有什么不测,现场没有人可以帮忙恢复。」
「……会很危险吗?」
加布里鲁先前未能理解事态严重性,一直是泰然自若的模样,但在听到伊莉亚这么说之后,表情顿时蒙上了一层阴影。
他是在为他人的死亡感到悲伤。
伊莉亚想起在鬼神岛上的事情,加布里鲁那时的言行举止,彷佛忘记自己曾经见证整座城市居民的死亡。和当时的他相比,现在的他确实有了显著的成长。
「没事的。不好意思,我想去帮忙照料古丽妮丝小姐,能麻烦您帮我带路吗?」
「咦、欸……这样子好吗?」
如果是孕妇的分娩,教徒将无偿提供恢复魔术的治疗服务。
因此女性职员其实是在委婉暗示这项差事没有酬劳,而伊莉亚只是微笑地朝她点了点头。
分部长和小宝宝。两者之中无论是谁失去性命,都会有人为此感到悲伤。
伊莉亚不想看到,也不希望出现这种状况。
因此这毋庸置疑是『她想要做』的事情。
「……」
伊莉亚跟在女性职员的后头飞奔起来,而追在她身后的加布里鲁依旧是一脸阴郁。
在女性职员带领之下,两人来到一栋以白砖砌成一楼、令人印象鲜明的房屋。这一带已是远离大街的独栋住宅小区。
一行人直接走进没有上锁的房屋,穿过走廊前往寝室之后,只见分部长躺在床上呻吟出声,身旁则是站着一名年老的妇人。
「阿莫伊婆婆!我把代打的人带过来了!」
「代打?应该是靠得住的人吧?」
「呃,我也不太确定耶。」
产婆阿莫伊不愧是久经战阵的沙场老将,只是一派气定神闲地问道;而女性职员的反应则是和她截然相反,一脸惊慌地看向伊莉亚求援。
「没问题,恢复的事情就交给我吧。」
「噢?那就麻烦你也过来帮忙我这个老婆子吧。」
「啥?咦、欸,我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你只要照我的吩咐去做就行了。别废话了,赶快过来!」
「欸、欸!?我、我还没消毒耶……」
没办法硬把老人家推开的伊莉亚,只能被阿莫伊连拖带拉地领到床边的位置。
加布里鲁不晓得自己该干什么,只能呆呆地站在一旁,但是……
「你去给我把她老公找回来!」
在阿莫伊一声令下,加布里鲁跑出了屋子。
因为也没有其他事情可做,所以他决定遵照阿莫伊的吩咐,去把弗雷泽找回来。
他先是纵身一跃上了房子的屋顶,寻找能够眺望整座城市的地点。
在发现城里有座以钟声来报时的钟塔之后,加布里鲁直接沿着房子的屋顶飞奔起来。
「没看到人啊……」
在前往钟塔的途中,他试着在目光所及之处寻找弗雷泽的身影,可是一无所获。
在进入集合住宅密集的市街区域之后,房屋的高度也随之拔高,自然也就不会有人发现加布里鲁在屋顶上奔跑,对他而言可说是正合心意。
抵达钟塔之后,他眺望着在眼下展开的街景。
倘若是常人的眼力,根本不可能辨别出地面人群的脸孔,但这对加布里鲁来说不是问题。
「……」
东张西望。
来回扫视。
「……没看到人啊。」
就算能将整座城市尽收眼底,也依然存在着许多死角。
「……你这小子在搞什么鬼啊?」
听到有人招呼自己,加布里鲁下意识地转过视线,发现弗雷泽正从吊钟的平台那里探出身来,抬头仰望着屋顶这里。
「我在找你。」
「啥?找我?噢,我让你们俩等太久了是吗?抱歉啊。平常负责敲钟的老爷子,好像在刚才闪到腰了,所以我是来帮他敲钟的。啊~麻烦死了。」
「那可真是不得了呢。」
「就是啊。」
因为找到了弗雷泽,加布里鲁又恢复成老神在在的模样,但他还是及时想起了原本的目的。
「没错,真是不得了。」
「啥?」
「他们说你的孩子快要出生了。」
「噢……什么!?」
因为加布里鲁的语气实在太过稀松平常,弗雷泽差点就没把这句话当一回事。而在他理解话语涵义的同时,整个人也跟着慌乱了起来。
「要出生了!?咦、欸!?怎么办!?我该做什么才好!?尿布吗!?尿布已经都买好了……!」
「他们叫我来找你回去。」
「就是这个!」
弗雷泽气急败坏地狂奔起来,加布里鲁追在他身后问道:
「你不用敲钟了吗?」
「鬼才管它敲钟不敲钟的!反正也没有半个人在听啦!」
「原来如此。」
实情当然绝非如此。
只是在这座城市里头,没有任何事物能阻拦这名男子赶赴爱妻的分娩时刻。
另一方面,此时的弗雷泽家里──
「喂,你赶快用你那个方便的魔法,帮我把新的毛巾和热水准备好。」
「好、好的。」
「总有一天你也会生下自己的小宝宝。先把这些事情学起来,保证不会吃亏。」
「不可能会有那一天的!」
阿莫伊毫不客气地使唤伊莉亚做牛做马。
正所谓真人一旦露相,就逃不了能者多劳的命运。
「古丽妮──唔噗!」
正好于此时赶回来的弗雷泽,一头就撞上了张设在寝室的结界。
「这是什么玩意儿啊!?」
「别在那里鬼吼鬼叫的!那是这个小姑娘架设的结界魔法啦。」
「小姑娘……?那个戴面具的人是伊莉亚吗?」
伊莉亚配合着状况的说明解除了结界,古丽妮丝的呻吟声顿时变得清晰可闻,弗雷泽的眉头很没出息地纠结起来。
阿莫伊朝伫立在门前的弗雷泽摆了摆手,示意要他滚出房间。
「还要一会儿才轮到你上场。老实在外头待着吧。」
「万、万事拜托了!古丽妮丝!我就在外头陪着你喔!」
房门被「砰」的一声用力关上,弗雷泽这下子连房间里的情形都看不到了。
大概是伊莉亚再次张设起了结界吧。房里不再传出古丽妮丝的呻吟声,让弗雷泽终于不必听得心里七上八下。只是完全不晓得里头是什么状况的不安感,还是让他感到片刻难安。
「……你要吃点心吗?」
「嗯,谢谢。」
尽管加布里鲁那副老神在在的态度,多少帮忙缓解了一些紧张情绪,但弗雷泽终究还是无法冷静下来。只见他坐立不安地在房门前来回踱步,看起来一刻都闲不下来的样子。
加布里鲁盯着弗雷泽的那副模样,心里感到相当不可思议。
为什么自己的父亲和弗雷泽会如此不同呢?
(难道说爸爸也曾经像这个样子,惊慌失措地等待我出生吗?)
尽管脑海里浮现出这样的念头,却完全无法想象那个画面,加布里鲁自顾自地歪起了脑袋。
不久之后,一道声音划破了这股诡谲的氛围。
那是一道哭声。
听到那道宛如动物发出的哭声,弗雷泽彷佛雕像一样停住了脚步,凝视着缓缓打开的房门。
自打开的房门后头现身的,是摘下面具的伊莉亚。
「请进来吧。」
弗雷泽像是被伊莉亚的招呼声吸引似的,步履蹒跚地走进了寝室,发现阿莫伊的怀里搂着一个大声哭喊的小生命。
震耳欲聋的哭声没有让他感到任何不快,随着每一步的靠近,只有无限的喜悦在他的心中回荡。
「能哭得这么大声就代表他很有活力。男孩子就是得这样子才行啊。」
「男孩子……这样啊,是男孩子啊。」
弗雷泽喃喃说道,接过裹着毛巾的小婴儿,不断淌落的泪水已经流满整个脸颊。
「古丽妮丝,你有看到吗?」
「……亲爱的……嗯,非常可爱呢……」
「啊……那是当然的啰。毕竟是你和我的孩子啊……」
父亲,母亲,孩子。
为了不打扰他们一家人,伊莉亚从寝室走了出去。
来到起居室后,她发现加布里鲁也在注视弗雷泽一家,于是她走到他的身旁。
「我也……」
加布里鲁喃喃低语,视线的彼端是刚迎来新生命的弗雷泽一家。
「我也是那样子来到这个世界的吗?」
「……没错喔。」
伊莉亚颔首道。
「你是在你爸爸和你妈妈……在大家的祝福之下诞生的喔。」
「……嗯。」
深藏在加布里鲁心中的那股温暖,足以让他认识到这项事实。
只见他脸上浮现安详平静的笑容。
「……」
忽然间,他的表情黯淡了下来。
在那之后,少年的脸上失去了笑意。
本来按照惯例,阿莫伊或她的弟子在分娩之后,都会继续陪在母子身旁。但是阿莫伊赶着去帮别人接生,在扔下一句「你能搞定」之后,就把看护的工作交给了伊莉亚。这大概也只能说该来的总是躲不过。
古丽妮丝生下宝宝之后过了五天,伊莉亚终于卸下了半强制的保姆角色,总算能够准备动身上路了。
「唔~」
「不行喔,夏诺。你这样子会害大姊姊伤脑筋的喔~?」
「哇!」
伸手抓住伊莉亚衣服的小宝宝,似乎很不愿意放开他的那双小手,将父亲试图拉开自己的手拨到一旁。
只见弗雷泽的脸上露出世界末日的表情,但是没有得到其他人的同情,一股温馨和乐的气氛弥漫在整个空间里。
「这小家伙可真亲近你呢。怎么样,伊莉亚?你就别干那些打打杀杀的工作了,来当我这个老婆子的助手如何?」
「感谢您的邀请,但请恕我拒绝。我还有许多地方想去看一看。」
「这样子啊?真令人遗憾呢。」
或许是早已预测到伊莉亚的答案,阿莫伊的表情并不怎么沮丧,不过伊莉亚感觉得出来她是真心在邀请自己。
这也是阿莫伊人品出众之处。正因如此,伊莉亚才会将那样东西交给她。
「关于我交给您的那份笔记,还请您随意自由运用。」
「嗯。虽然脑袋顽固的家伙大概很难接受,不过我会踢着那些家伙的屁股,把这些知识传播出去的。」
真是无比可靠的女中豪杰。
就在伊莉亚和阿莫伊说着这些事的期间,弗雷泽也从打击里恢复了过来,只见他搓揉着加布里鲁的脑袋笑道:
「你们两个真的帮了大忙。反复说了这么多次可能有点烦人……但我还是要说,谢谢你们。」
弗雷泽的笑容,看起来比他迄今为止的任何笑容都要来得温柔。
「那你对我这个老婆子就没有任何表示吗?」
「您这是哪里的话呢。我对婆婆的感谢之情,可是感谢个三天三夜都感谢不完呢。」
原本静谧的氛围变得热络起来,在这一片祥和的气氛里,伊莉亚和加布里鲁向众人进行最后的道别。
「那么,我们差不多该出发了。请代我们向古丽妮丝小姐问好。」
「嗯,要保重身体啊……你们已经像是我们的家人了。随时都可以回来这里啊。」
「……嗯,谢谢。」
临行之际,弗雷泽又摸了摸加布里鲁的脑袋,两人就此动身上路。
弗雷泽最后的那一席话无疑是发自本心,伊莉亚感觉得出来这就是他表达关爱的方式。
「……觉得寂寞吗?」
「……嗯。」
你的表情好像不只如此耶?──伊莉亚将这句话吞了回去。
打从分娩那天开始,加布里鲁的表情就一直闷闷不乐,笑起来的样子也非常僵硬,一看就知道是在强颜欢笑。
幸亏在伊莉亚照顾小婴儿的期间,加布里鲁都在处理修行兼赚取资金的委托,因此弗雷泽夫妇不需要太过顾虑他的脸色,但他们肯定也察觉到了少年的不对劲。
伊莉亚有时和他们夫妇对上视线时,都会彼此交换一个苦笑。即使没有直接宣之于口,但她能够感受到他们夫妇的担忧之情。
(他是触景伤情,想起了母亲的事情吗……?)
如果是这样子的话,也只能留待时间来解决一切。
就算是另有原因,只要他本人没有意愿开口,其他人也只能等待。
无论如何,自己能做的事情就只有静观其变,这样总比随便刺激对方,导致伤口扩大来得强。
伊莉亚是这么考虑的。
而这样的想法或许太过天真了。
从古雷斯利布出发后过了几天,伊莉亚不得不修正先前的想法。
「……欸?」
伊莉亚看着从委托中归来的加布里鲁,犹豫着该怎么开口才好。
两人目前所在的地方,是商业都市裴杰姆利布,位于港口都市拉姆利布和古雷斯利布的中间位置。
伊莉亚负责搜集下一个预计前往国家的相关情报,在此期间,加布里鲁则是像平常一样承接兼具修行意义的委托。
可是,这次从委托中归来的加布里鲁,居然是右手挂彩的状态。只见他整条右手的袖子都被割了下来,似乎是拿去作为包扎止血之用。
「有成功完成委托吗?」
「……嗯。」
加布里鲁身上笼罩着平常的消沉气息,但或许是因为受伤的关系,整个人感觉变得更加无精打采。
「那是被魔物弄伤的吗?」
「……嗯。我没能把对方收拾干净。」
「……里头有突变的个体?」
「没有……就是正如情报所言的魔物。」
那天让加布里鲁挂彩的,是名为「拟态蟹」的魔物。
这是一种擅长拟态的蟹型魔物,当它们的拟态被敌人看穿时,基本上会采取两种行动。
假如周遭没有其他伙伴存在,拟态蟹便会立刻开溜。
相反地,假如周遭有其他伙伴存在,拟态蟹便会敲打蟹螯发出信号,和伙伴一齐向敌人发动攻击。
伊莉亚这次给的课题,是要找出处于拟态状态的魔物,并在对方察觉伪装被看穿以前将它收拾掉。
如果加布里鲁是因为没能把魔物收拾干净而挂彩,就代表他是遭到魔物的同时围攻吧。
然而,除非里头混杂了发生变异的个体,否则很难想象加布里鲁会在战斗中居于下风。
(明明截至目前为止,都不曾出现过称得上是失败的情形。)
思及于此,伊莉亚脑海中出现一个想法。
「……这样子啊。那你就想想自己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下次该怎么做才不会重蹈覆辙吧。」
「……嗯,我知道了。」
尽管伤口颇深,不过以加布里鲁的身体而言,应该只要睡个一晚就会恢复。
但是如果弄脏了床单,导致被旅馆员工唠叨的话也很麻烦,因此伊莉亚还是帮他施展了恢复魔法才上床就寝。
到了第二天。
藉由圆满达成相同的委托,来弥补因失败而丧失的自信,同时促使他本人多动脑筋。
「……」
「……对不起。」
「你用不着跟我道歉啦……」
伊莉亚的这番如意算盘彻底落空了。
站在她面前的加布里鲁,腹部正流淌着鲜血。
「是和昨天一样的失败吗?」
「……不是。朝我扑过来的那一只被我解决了,但是逃跑的另一只跑向正好在场的路人那边……」
「所以你是为了保护路人才受伤的?」
「……」
加布里鲁无言地点了点头,伊莉亚心想如果是这样那也怪不了他。
可是,她应该要在此时就察觉到一件事情。
加布里鲁说自己解决了朝他扑过来的那一只魔物,这句话只代表一个事实──那就是尽管他找出了处于拟态状态的魔物,却没能在对方发现自己以前收拾魔物。
到了第三天。
前往港口都市拉姆利布的伊莉亚和加布里鲁,顺道接下了行商护卫的委托。
路上并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野兽或魔物,山贼强盗之流的暴徒也不足以构成威胁。
伊莉亚原本是这么认为的,但是……
「……」
「…………对不起。」
「哎,请你别责备他!这孩子可是救了我一命啊!」
「……既然身为委托人的您都这么说了。」
出言袒护加布里鲁的是那名行商男子。
正如他所说的,加布里鲁是为了保护他而挂彩。
可是男子之所以会遭到山贼袭击,说起来还是得归咎到加布里鲁身上,因为他没能将自己负责的马车左侧的敌人解决干净。
这些山贼的能力数值都在三流水平。
理论上是加布里鲁能轻松解决的对手。
(……可是,他刚才战斗的样子……)
若要用四个字来表达伊莉亚的感觉,便是「犹豫不决」。
结果加布里鲁出招拖泥带水,甚至犯下让委托人置身险境的严重错误。
(难道说,先前的失败也都是这个原因?)
这么一想之后,很多事情都能得到解释了。
因为出招拖泥带水,所以没能立即打倒魔物,一时无法处理多数魔物的结果,就是铩羽而归。
而所谓的「打倒了袭击而来的魔物」,就意味着「没能在拟态状态下打倒魔物」。
「……加布里鲁,你接下来还能继续承接委托吗?」
「……嗯。」
他本人不可能没有察觉自身的异状。
即使如此也还打算继续承接委托,就代表他本人有改善问题的意愿。
伊莉亚做出这样的判断。
「是吗?我知道了。」
她决定尊重加布里鲁的意志。
当天在拉姆利布采买服装和食物的两人,就这样在城里住了一晚。
到了隔天,两人搭上前往隔海的邻国──拉巴提寇斯王国的定期航班。
这趟定期航班是由客轮行驶,客轮内部以各种高档家具装潢而成,并且装载了足以航行20天的粮食和物资。
休息厅里准备了许多娱乐活动,酒吧里还设置了赌场……为了不让旅客对日复一日的海上旅程感到厌倦,整艘客轮下了许多工夫。
如果是以前的加布里鲁,这些东西肯定会让他看得两眼放光,但对如今的他来说,似乎已经缺乏足够的吸引力。
「……唉。」
伊莉亚将加布里鲁独自留在房里,自个儿站在甲板边上唉声叹气。
或许是因为这身「入乡随俗」的社交打扮太过招摇,伊莉亚不管走到哪里都有人凑过来主动搭讪,次数比平常更加频繁。她很快就对这种状况习以为常,但因为觉得太过麻烦,决定假装没注意到其他人的攀谈。
但是,加布里鲁的事情别说习以为常,就连假装没注意到都很难办到。对从未养育过别人的伊莉亚来说,她必然会感到这是一项沉重的负担,甚至烦恼到无法用一句「麻烦死了」暂时甩开这样的念头。
「……如果是安娜的话,她会怎么做呢?」
是会聆听对方的烦恼并加以开导,还是静待对方解决烦恼呢?
「……想再多也无济于事呢。」
无论怎么思考,自己都不是安娜。
尽管伊莉亚只得出一如往常的结论,但是她的表情已比方才来得开朗许多。
「……?」
伊莉亚突然觉得视野的边缘有些不对劲。
她一边在心里嘀咕不要是什么麻烦的海中魔物,一边发动了【千里眼】。而映入她眼帘的东西,是一道人影。
那是一名在海上载浮载沉的漂流者。
救起漂流者并将他送至医务室之后,伊莉亚回到房间换回本来的衣服。此时船员前来请她过去一趟,于是她便和加布里鲁一起前往船长室。
「他们的船只似乎是遭到了袭击。」
在船员的带领下来到船长室的两人,立刻就被船长这么告知。
「船只遭袭?」
船长点了点头,并看向桌上摊开的海图。
圆形钮扣所在的地方,是伊莉亚他们客轮目前所处的位置;红色三角形所在的地方,则是遇袭船只所处的位置吧。
「有个富商名叫席巴涅鲁,方才获救的那名漂流者,听说就是席巴涅鲁船上的船员。根据那名船员所言,席巴涅鲁的船只遭遇海盗袭击,并且已经被海盗占领了。」
「……所以你们是要去救那个叫做席巴涅鲁的人啰?」
既然已经知道船只遇袭的位置,只要避开那里航行就能躲过海盗。
身为定期航班客轮的船长,居然会如此在意那艘私人船只,肯定有某种特殊的理由。
伊莉亚的猜想正确无误,只见船长耸了耸肩,脸现苦笑地说道:
「就算称他是拉巴提寇斯的第一巨贾,也一点不为过。席巴涅鲁所拥有的相关权利一旦消失,失业者的人数将会急剧攀升吧。」
「那可真是不得了呢……」
伊莉亚的语气显得有些事不关己,船长见状继续补充说明。他先是叹了口气,接着将视线转向海图,眼神像是变了个人似地无比锐利。
「同样身为水手的我们,对于夺人船只这样的暴行,无法坐视不管。」
聚集在船长室的各部门领导者,都像是赞同船长似地笑了起来。
然而,从他们的笑容里散发出来的,不是客轮船员应有的温文尔雅,而是佣兵独有的凶恶狰狞。
「……那么,能请您说明把我们找来这里的理由了吗?」
船长笑着点了点头,方才那股锐利的气息,已从他的表情里消失。
「正如两位所知,这趟定期航班是以客轮来行驶,因此乘客里没有几个佣兵公会或魔法公会的成员。」
的确是呢──伊莉亚在心中同意道。
对九成以上的佣兵公会成员来说,这艘客轮的整体氛围实在太过讲究,自然遭到他们敬而远之。而且佣兵公会的那些大老粗,根本就没有支付较高的船费,以享受优雅航海旅程的概念。
因此,那些不想跟品行恶劣的无赖同船的人──也就是伊莉亚这类的乘客,便会选择搭乘这艘客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