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说,您希望我们协助船只的夺回作战啰?」
「您能这么快理解真是太好了。我们当然不会让两位孤身犯险,这艘船上的好手也会一同前往。他们都是实力足以承担客轮护卫工作的人,因此肯定不会输给海盗之类的小角色。」
你们凭什么这么有自信啊?
在场成员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势,的确不会让人提出这样的质疑。
光靠你们几个应该就能搞定了吧?──就在伊莉亚如此寻思的时候。
「我知道了。」
加布里鲁已经抢先回答。
船长的眼神并没有强迫两人接受的意思。
但是考虑到加布里鲁近来的一连串失败,伊莉亚也不太想在他自告奋勇时浇冷水。
「我明白了。我们愿意接下这项委托。」
「万事拜托了。那么事不宜迟,我们赶快来拟订作战计划吧。」
你们果然是老江湖啊。
伊莉亚与其说感到钦佩,不如说觉得傻眼,就这样专心聆听着逐步成形的作战计划。
三条小舟划破了夜晚漆黑深邃的海面。
这三条小舟是以注入的魔力作为推进力来源,上头总共搭乘了24个人。
枭族鸟人不时飞上天空修正前进方位,三条小舟逐渐靠近席巴涅鲁的那艘船只。
伊莉亚和加布里鲁分配到的任务,是负责清除舞会厅里的威胁。根据获救船员的说法,整艘船上的俘虏都集中到了那里。
一行人将小舟靠到大船旁边、固定绳索悄悄潜入的模样,看起来简直就像是特务人员。
抱持这种感想的伊莉亚,没有将面具和武器生成出来,只是把头发绑了起来。
「(走吧。)」
「(嗯。)」
身为佣兵公会成员的两人,尽管可说是战斗的专家,但外表看起来就只是普通的少年少女而已。
在确保安全之后,最后跳上大船的两人,按照作战计划潜入前往舞会厅的通道。
船只的内部装潢十分富丽堂皇。
那股极尽奢侈之能事的金碧辉煌,已经超越闪闪发光,来到耀眼夺目的程度,让人感到眼睛刺痛。
蓬松柔软的地毯恰好隐去了脚步声,只是加布里鲁佩刀发出的金属声响,反而因此变得更加响亮。
(……嗯?)
感受到一股奇妙气息的伊莉亚,在通道途中的某个房间前面停下脚步。
房门上施加了魔术结界,周围还带着许多损伤的痕迹,由此可知这是海盗想进却进不去的房间。
伊莉亚不费吹灰之力地解开结界进入房间。
这个房间似乎是藏宝库的样子,里头堆满了无数的金银财宝。
「……那个是?」
伊莉亚的视线停留在房间深处。
那里有个貌似鸟笼的笼子。
「唔~!唔~!!」
笼子里关着一个闷声挣扎、长有蝴蝶般翅膀的小人。
在帮她取下塞口的布团、割断绑住手脚的绳索之后,小人像是要舒缓全身筋骨般伸展起身体。
「谢谢!大姊姊你们看起来不像是这艘船上的人呢?我因为是妖精,所以被他们抓起来了!」
妖精滔滔不绝地说道,彷佛是在宣泄嘴巴被堵起来时累积的郁闷。伊莉亚伸手制止她继续说下去,向妖精传达他们来到这艘船上的目的。
「我们会来这里,是为了将这艘船从海盗手里拯救出来。因为会很危险,所以能请你暂时继续待在这个房间里吗?」
「欸~!?」
「没事的。房门的结界已经解开了,所以你随时都可以离开。」
「唔……」
妖精百般不愿地表示同意,伊莉亚及加布里鲁在和她道别之后,来到了舞会厅的入口前面。
加布里鲁偶然从敞开的厅门见到里头的情形。
「!」
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幅屠杀的景象。
就在两人窥探厅内情形的那一瞬间,地板上堆积如山的尸体又多了一名新的牺牲者。
『嘿哈哈、嘿哈哈哈!』
「亲、亲爱的……!不要啊、啊、啊啊────!」
『嘻哈哈哈!再给我哭得更大声一点!咿嘿嘿嘿!哎,待会儿就轮到你啦。』
看来海盗是从毫无抵抗之力的俘虏里头,一个一个地把人拖出来,然后在所有人的面前处刑。只能说是泯灭人性的恶行。
虐杀着俘虏的那名男子衣着华丽,貌似这群海盗的头目。
(……那个是?)
就在伊莉亚打算凝神细看时……
即将沦为下一名牺牲者的船员少年,硬是被拖到了海盗头目的面前。
「……不行啊!」
加布里鲁的身体抢在思考之前动了起来。
他一个箭步缩短了50公尺以上的距离,刀刃瞬间划开海盗的手臂,解救了那名被拖行过来的少年。
发现有外敌入侵的其他海盗,纷纷拔出武器,让伊莉亚得以掌握大厅里的海盗总数。
可是海盗所在的位置正好包围住了俘虏,因此很有可能将俘虏作为人肉盾牌。
「……啊,真是够了!」
伊莉亚将面具和弓箭生成出来。
那些所在位置能够包围俘虏的海盗,全都在同一时间遭到箭矢贯穿;加布里鲁在确认人质无虞之后,挥刀朝其他海盗攻了过去。
太拖泥带水了。
伊莉亚在加布里鲁的剑势里感受到一丝不安,但她还是先朝即将爆发恐慌的俘虏们施展镇静魔术。
这么一来,海盗应该就没有机会混入争先恐后的逃跑人群,导致有漏网之鱼出现。
就在她如此寻思的时候,大厅里响起金属交击的碰撞声。
「唔……!」
「该死的臭小鬼,竟敢把老子伤成这副德行!」
加布里鲁格挡住海盗的攻势。
可是他的剑技明明有办法将敌人一刀两断,根本用不着举刀格挡。
为什么会搞成这个样子啊?
伊莉亚无暇思考个中缘由,因应瞬息万变的战局拉开弓弦。
「咿。」
「咕。」
在射杀两名打算偷袭动弹不得的加布里鲁的海盗之后,她随即准备应对下一波攻势。
(在这之前──)
伊莉亚先是看向了海盗船长。
对方身上所显示出来的能力数值,看起来像是有两组数字重迭在一起。更重要的是,原本应该写着「船长」之类头衔的职业栏里,显示的居然是「恶魔附身者」几个大字。
(唔哇。)
这下子事情麻烦了。
就在伊莉亚暗呼糟糕的期间,战局又出现新的变化。
(不妙。)
似乎有海盗混进俘虏里头。
一名海盗将长剑抵在女子的脖子上并站了起来。海盗船长见状,朝着加布里鲁和伊莉亚怒喝道:
『你们两个都给我别动!嘿嘿,既然你们是来救人的,就不可能不顾人质的性命安危吧?』
看到加布里鲁的战斗意志出现动摇,站在他身前的海盗露出卑鄙的笑容,将刀高高举起。
但是,海盗最后没能将他的手挥下来。
「非常遗憾,这是毫无意义的抵抗。」
彷佛在宣告练习结束,伊莉亚放出的箭矢,准确无误地避开人质,直接贯穿了海盗。
她以快到像是同时放出所有箭矢的速度,射穿了每个海盗的身体。由于箭矢的冲击力道过强,海盗们都跟着箭矢飞了出去。
海盗船长则是双脚被箭矢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净化吧,寂静即至理。蛰居死循环之外,内在之门乃诸界牢狱。」
接着,伊莉亚开始咏唱神圣魔术。
魔术的发动点──船长的脚下,逐渐浮现白光闪耀的魔法阵。
『嘎啊啊啊────!!』
船长发出不像这个世界会有的惨叫声。
赶紧给我消失吧。
但伊莉亚这番祈求未能如愿。尽管海盗船长已经匍匐在地,但他依旧朝着俘虏的方向举起手。
尽管那副模样看起来像是在求助。
『──嘻哈哈,全部毁灭吧!你们都给我去死吧!!』
然而从海盗船长那张歪斜的嘴里吐出来的,是渴望同归于尽的诅咒。
自他手中发出的光芒,绘制出一个怵目惊心的紫色魔法阵,只见一道巨大的圆柱形水流,以排山倒海之势涌向俘虏群。
「唔──!」
加布里鲁的眼睛能够看到──
那道迫近而来的水流,将吞没的东西瞬间蒸发的景象。
这是一道带有剧毒的水流。如果这道毒水就此吞没众人,将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答案不言而喻。
大家都会死。
「!?」
伊莉亚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本来已经停止动作的加布里鲁突然采取行动。他并不是试图逃跑,而是站到俘虏的前方,彷佛想要保护众人不受毒水伤害般,接着用力挥拳砸向地板。
伴随着一阵轰隆巨响,地板塌陷了下去,毒水也跟着流向地上的大洞。
然而,毒水并没有被全数引开。
依旧没有止歇之势的剧毒水流,很快就不满足于吞噬加布里鲁,跟着又淹没了大群俘虏。
『嘻、嘻嘻……』
听到船长发出嘶哑的笑声,伊莉亚朝他开口问道:
「有什么好笑的?」
──因为我可是拉了一大堆人陪我一起上路啊。
曾经是海盗船长的「某种存在」,已经无力将这句话说出来,为了尽可能享受杀戮的喜悦,他将视线转向俘虏聚集的位置。
「所有人都平安无事喔。」
正如笑容满面的伊莉亚所言,看到全体俘虏毫发无伤的模样,海盗船长顿时无言以对。
神王结界。
这项技能可以制造出不会受到任何人伤害,同时也无法伤害任何人的绝对空间,是伊莉亚所拥有的无敌结界。
(话是这么说……)
身处神王结界范围外的加布里鲁,全身上下都遭到强酸侵蚀,伊莉亚以复杂的表情看着他。
在施展恢复魔术之后,加布里鲁的伤势立刻获得治愈。
只是这次的事件,伊莉亚已经无法用一句「没事就好」来带过。
「小姑娘你们没事吧!」
「这、这是怎么回事……!」
看着舞会厅里一片狼藉的景象,赶到现场的客轮船员,一时之间都说不出话来。
「这里的战斗已经结束了。我们打倒了应该是海盗船长的人物。各位要确认一下吗?」
「欸、好的。」
「……请问负责人有在里头吗?」
该说他们不愧是海上男儿吗?
看着这群船员在一片混乱之中,依旧有条不紊地处理善后的模样,伊莉亚和加布里鲁能做的事情,也就只有帮忙治疗和安抚俘虏而已。
当救援部队赶到时,船主席巴涅鲁早已被杀死在自己的房间里。
而本次出航的目的,据说是席巴涅鲁打算公开展示他最近买下的妖精。
只是在船上到处都找不到妖精的踪影,因此众人推测不是妖精逃跑了,就是席巴涅鲁被人骗了。
回到客轮之后,船长告诉了伊莉亚这些事情,并和她商议本次报酬的细节,但她其实一点都不关心这些东西。
因为她还有一个亟需解决的问题。
一件她必须先弄清楚的事情。
在抵达拉巴提寇斯的港口都市凯鲁提寇斯之后,伊莉亚立刻找好了旅店,在房里质问加布里鲁。
「我本来是觉得你如果不想说的话,我也不会勉强你开口……但是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我没办法再置之不理了。」
「伊莉亚……对不起。」
为了让垂下头去的加布里鲁抬起视线,伊莉亚弯下腰,对上他的眼睛说道:
「事情已经过去了,而且我也没有受伤,所以你用不着道歉。」
加布里鲁非常清楚,伊莉亚脸上浮现的笑容没有任何虚假,所说的话也是肺腑之言。
「但是呢。」伊莉亚接着说了下去:
「你要是继续做出那种事情,有可能会赔上自己的性命。即使如此,当你遇上类似今天这样的状况时,你还是打算采取相同的行动吗?」
「……」
加布里鲁没有开口否定,就意味着不愿否定。
也就是说,这是肯定和同意的意思。
「对你来说,保护别人是比自己的生命更加重要的事情吗?」
如果加布里鲁的行为是基于正当的理由或坚定的决心,伊莉亚也无法阻止他采取这样的行动。
应该说她不打算阻止。
然而,如果他的行为只是在轻贱自己的性命,伊莉亚会强制把他送回鬼神身边。
接着就这样拍拍屁股走人,从此再也不过问他的事情。
这种一心寻死的行动方式,伊莉亚一点都不想奉陪。
「……我不知道。」
加布里鲁如此答道。
「……这样啊。」
伊莉亚既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地咕哝了一句。就在她准备站起来时,加布里鲁突然再次开口说话。
他并没有将脸转向伊莉亚,而是近似独白地说道:
「我……害死了许多没有任何罪孽的人……」
在和伊莉亚结伴旅行的过程中,加布里鲁得知了各种事情。
世人视为常识的知识,战斗的技术,魔物的事情。
……以及人类的事情。
和弗雷泽一家的往来,让加布里鲁知晓了何谓生命。
降临于世的新生命,以及为了新生命而喜悦的父母。
他看到了生命降临的过程……明白生命是在众人祝福之下诞生的。
而无论是哪座城市或哪个国家的居民,他们的生命肯定都是在同样的情况下来到世间。
就好比他们的笑容都同样洋溢着喜悦。
就好比无论哪个地方的居民,都同样努力地过着每一天。
「……大家的脸上都带着笑容。他们和其他城市的居民没有任何不同,都是竭尽全力地生活着……而我却打乱了那座城市的居民的人生……」
自己夺走了无数人的生命。而这些生命都和弗雷泽的孩子一样,是在众人的笑脸迎接和衷心祝福之下来到这个世界。
如果弗雷泽当时就在那座滨海城市的话?
如果自己最初抵达的地方,就是弗雷泽所在的城市的话?
加布里鲁愈是思考,就愈是感到莫名痛苦,他所犯下的严重罪孽,沉重地压在他的心头。
因此他一直在思考一件事情。
「我……到底该怎么做,才有办法获得大家的原谅?」
这份罪孽究竟该如何偿还?
「我到底该怎么做……」
才能露出和大家一样的笑容呢?
加布里鲁找不到答案。
因此他决定尽己所能地去守护生命。
──我的身体很强壮,就算受点小伤也不会有任何问题。
他本来是这么想的。
但是,他有一天忽然想到──
为了守护某个人,而去杀死另一个人的行为是正确的吗?
──我会不会因此再次做出毫无意义的杀戮行为呢?
想着想着,他的出招就变得迟钝起来,身体也无法随心所欲地自由活动。
而最后的结果就是这个样子。
「……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呢?」
伊莉亚俯视着加布里鲁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在她的脸上,看不到厌恶或无言之类的不快情绪,也没有愤怒之类的激烈情感。
伊莉亚只是弯下腰,对上加布里鲁的眼睛说:
「你是想说就算牺牲自己也要保护别人,以此来偿还这份罪孽对吧?」
加布里鲁点头同意她的这一席话。
「这样啊。」伊莉亚再次嘟囔了一句,接着继续说道:
「我知道你的理由了。但是,这个问题的答案,得由你自己找出来。」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要撇清关系似的。
「可是,我……我不知道答案在哪里……」
「那么,我如果说把他们杀了也无所谓,你就能去把弗雷泽先生一家人全杀了吗?」
「办不到啊……」
──我怎么可能办得到啊。
为什么要问这种故意刁难人的问题呢?伊莉亚从加布里鲁的眼神里读出他的想法,她忽然嫣然一笑地说道:
「你的反应是正确的。想要守护的对象、必须斩杀的对象……这些都是不能交由别人来决定的事。就算是我,也不晓得该如何偿还自己犯下的罪行。」
「就连伊莉亚也不晓得?」
伊莉亚颔首说道:
「无论我帮助了多少人、无论我杀死了多少魔物……那些被我杀死的人都不可能再活过来。到头来,这一切都只是自我满足罢了。」
说着说着,伊莉亚脸上流露出哀伤的神情,语气里也带着几分自虐的味道。
加布里鲁低下头去。
就连在他心目中无所不知的伊莉亚,都不晓得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自己真的有办法找到解答吗?
一种宛如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的恐惧,让他感到一阵揪心难受。
看着他这副模样,听着他这些话语,伊莉亚浮现了一个想法。
「……加布里鲁,你很害怕后悔是吧?」
「害怕后悔……」
经伊莉亚这么一说,加布里鲁觉得的确是这样没错。
那个时候的我,要是没去那座城市就好了。
那个时候的我,要是有干净利落地出手,就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了。
……可是,加布里鲁害怕错杀无辜,让自己再次陷入后悔的深渊里。
「不仅是像今天这种需要保护某些人的状况,在迷惘之中施展出来的力量,将会伤害到周围的其他人或是你自己。而且你事后肯定会为此感到后悔,觉得自己应该要采取其他方法才对。」
加布里鲁将头抬了起来。这足以证明他还是有寻找答案的意志。
伊莉亚看着加布里鲁展颜一笑,接着收敛笑容并端正姿势,和他面对面说道:
「加布里鲁,刀这种东西,是用来杀人的道具。」
「杀人的、道具……」
加布里鲁下意识地轻声复述一次,伊莉亚见状,点了点头说道:
「刀是杀人的道具。就算挥刀的目的为了保护某人,也依旧无法改变这样的事实。拔刀即意味着杀人……你要谨记这一点。」
在听到这样的话以后,岂不是会变得更难以拔出刀来吗?
为什么要故意告诉我这种令人为难的话呢?
面对加布里鲁投来的哀怨眼神,伊莉亚还以一个苦笑,接着站起身来说道:
「其实呢,你就算不战斗也没关系。」
「……咦?」
「就算要战斗,也并不一定非得拔出刀来。赤手空拳打倒敌人也是一个方法;如果是为了保护别人而战的话,带着对方一起逃更是一个选项。」
加布里鲁看着收在刀鞘里的太刀。或许是因为这把太刀是父亲送给自己的东西吧。
因此在不知不觉中,他认定自己只能用太刀来战斗。在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加布里鲁顿时觉得放松了下来。
压在肩头的重担卸下了。
事后当他回想起来,肯定能注意到这件事情吧。
「战斗方法这种东西,其实要多少有多少。而在各种方法里头,只有在准备用刀杀死对手的那一刻,必须做好拔刀的觉悟。」
「觉悟……」
「没错。我要杀了他、这家伙非杀不可……像这样做好觉悟之后,才能拔刀出鞘。」
能做到这种程度就行了。
「要不这样好了,我们来想个出招时的吆喝声吧。」
「吆喝声?」
「嗯。像是『加布里鲁,挥刀斩敌!』、或是『心念专一!』、又或者是『加布里鲁,拔刀!』之类的,将你心中的觉悟化为实际的言语。」
「……拔刀……」
看到加布里鲁认真思考起来,伊莉亚微微放心地吁了口气。
这样一来,个性耿直的加布里鲁,应该就不会在没做好觉悟的情况下拔刀了。
凭着鬼神的惊人力气,加布里鲁光靠肉体能力就足以应付战斗。而且和一不小心就可能杀了对手的太刀不同,单凭肉体战斗比较有办法做到手下留情,或许是更为安全的选项。
尽管如此,这仍旧无法为加布里鲁真正烦恼的问题找到答案。
顶多只是转移他的注意力而已。不过,这样子至少比一直困在思考的迷宫里强上许多。
「你为什么会做出那种举动的原因,我总算弄清楚了。关于觉悟的话题,就先到这里吧……」
伊莉亚将视线转到另一个方向。
「你也差不多该出来了吧?」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啊?」
突然从暗处现身的,是先前在船只上见过的那名妖精。
妖精拍打着蝴蝶般的翅膀,轻飘飘地飞舞起来,就这样来到伊莉亚的面前。
「直觉?」
「精灵的直觉,还真敏锐呢。」
妖精一脸佩服地说道。伊莉亚转过身去面对她,让妖精顿时瑟缩了一下。
伊莉亚尽量不吓到妖精地露出微笑,开口向她问道:
「因为我是精灵,所以你才追着我们过来是吗?」
「……嗯,因为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精灵。」
「我想也是呢。毕竟精灵一族好像很讨厌妖精的样子。」
「……嗯。妖精一族也很讨厌精灵。」
妖精肯定地点了点头,让伊莉亚半是惊讶、半是理解地盯着她看。
妖精是和精灵有着共同祖先的种族,但是妖精任性妄为的性格,不仅让他们失去了神因子,同时还被转化为遭到诅咒的身体,因此遭到精灵强烈厌恶。
既然精灵会厌恶妖精的任性妄为,那么妖精会讨厌精灵的一板一眼,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那么,你为什么还追着我过来呢?」
「……因为你就算看到我,也没有散发出讨厌我的感觉。」
(啊……是【元素精灵之眼】吧。)
妖精和精灵所拥有的【元素精灵之眼】,具有感知对象情感的能力。
因此伊莉亚对自己不抱敌意或厌恶的事实,妖精应该是一目了然的。
所以这名妖精会接近伊莉亚,或许纯粹是因为察觉到了这一点,从而对这个奇怪的精灵产生了兴趣。
「我叫伊莉亚。你的名字是?」
「!我叫作帕莎!」
大概是觉得自己被对方接纳了吧。
只见妖精少女笑容满面地报上姓名,一副讨人喜欢的模样,伊莉亚也自然而然地浮现笑容。
「那个啊,我有一个请求!」
「请求?」
「嗯!请让我和你们同行!」
「哎……」
帕莎是个相当可爱的少女,比起和日渐显露出男子气概的加布里鲁单独旅行,肯定能为这趟旅程增色不少。
但是现在这个时机并不合适。
在伊莉亚的【神之眼】里,可以清楚看到帕莎具有非比寻常的魔力,以及足以操纵这股魔力的资质。
然而,她只能在远距离外驾驭这股魔力,一旦进入极近距离便会失去对魔力的控制。
若是发生什么不测,加布里鲁恐怕会舍身保护帕莎的生命。
就算伊莉亚想要阻止他这么做,但是身体能力出类拔萃的加布里鲁,在某些情况下可能根本不会让伊莉亚有阻止的机会。因此他的优异体能反而会害了自己。
然后得到加布里鲁保护的帕莎,肯定会向他表示感谢吧。
而这样的感谢,恐怕会让加布里鲁得到一种满足感。
最后,这种满足感很有可能成为导火线,使得加布里鲁不再向内心追寻答案,而是转为依赖外在的慰藉。
伊莉亚认为这是最危险的状况。
通过外在因素推导出来的答案,不仅不堪一击,同时还会扭曲真正的答案。
在宣称这是自己想做的事情的同时,将它其实是来自『他人』的事实彻底抹除,结果就是扭曲了『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过去的伊莉亚正是犯下了这样的错误。
「抱歉啊,我们现在不太方便增加新同伴。」
「咦!?为什么啊!?」
「这孩子正在做修行之旅,没办法和其他人组队同行。只能跟你说抱歉啰。」
「我不要!」
面对妖精迅速吐出的反驳,伊莉亚的笑容瞬间僵硬了起来。
或许是察觉到气氛不太对劲,一直在旁边呆呆看着的加布里鲁,蹑手蹑脚地想要离伊莉亚她们远一点。
伊莉亚向来温柔理性地对待每一个人,但是在遇上和她作对或无理取闹的家伙时,她也丝毫不会客气。而且是非常地不客气。幸运的是,妖精似乎只顾盯着伊莉亚瞧,没有注意到加布里鲁的动静。
然而……
「那这样好了。」
他的衣领被人拎了起来。
伊莉亚一把抓住加布里鲁的后颈,将他拖了过来,同时开口提议道。
只见她脸上带着不变的笑容──
「在抵达下一个城市以前,看你有没有办法追上我们的脚步。」
向妖精如此宣布道。
从结论来说,帕莎没能追上他们的脚步。
只是不晓得为什么,到了第二天早上,帕莎便出现在伊莉亚的枕边。
第三天、第四天早上也是如此。
而从帕莎对加布里鲁没有表现出任何兴趣这一点来看,也很难想象是加布里鲁在暗中帮忙指路。
到了第五天早上。
「……唉。」
看到妖精在枕边睡得一脸香甜的模样,伊莉亚忍不住深深叹了口气。
「帕莎,起床了。」
「唔呣唔呣……已经吃不下了……」
「噢噢……」
没想到居然能在异世界听到这种超级老套的梦话。
伊莉亚立刻抛开这种无关紧要的感想,将帕莎摇醒。
看到伊莉亚没有像之前那样扔下妖精径自出发,加布里鲁决定在一旁静观其变。
「嗯……咦、咦?为什么……西尔塔果都消失了……」
「帕莎,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你为什么能掌握我们的位置?」
「咦?哎……欸……元素精灵他们会告诉我喔!」
帕莎的睡意似乎还没有完全消除,她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歪起小小的脑袋说道。
伊莉亚顿时垂下头去。
妖精在素养足够的情况下,确实是有办法和元素精灵进行对话。
伊莉亚之所以没有想到这种可能性,是因为元素精灵为了避免受到影响,不会在她的面前现身。因此,反过来说就是──元素精灵有办法察觉到伊莉亚的存在。
如果是这样子的话,不管自己怎么逃,结果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除此之外,「城里有妖精出没」这样的情报一旦散播开来,帕莎遭遇危险的可能性将会直线攀升。
「不过,你们总是立刻就逃掉了呢……到底是为什么啊?」
「帕莎。」
「唔哇!?什、什么事?」
听到伊莉亚的招呼声,自言自语地想着什么的帕莎吓了一大跳。
尽管她很清楚伊莉亚对自己不抱负面情感,但还是莫名紧张了起来。
「你一个人四处乱晃也很危险,就跟我们一起上路吧。」
将娇小的身躯缩得更小的帕莎,一时无法理解伊莉亚的话是什么意思。
然而,加布里鲁的一句「太好了呢」让她回过神来,终于理解是怎么回事。
「真的吗!?谢谢你!」
「不过我们得先说好,你绝对不能擅自行动;一旦发生战斗,绝对不能离开我身边。你如果能遵守这两件事情的话──」
「我知道了!」
伊莉亚的话还没说完,帕莎便已经猛地抱了上来,两眼闪闪发光地望着自己。
面对这样的帕莎,伊莉亚也只能苦笑地摸着她的脑袋说道:
「请多指教啰,帕莎。」
「嗯!伊莉亚姊!」
妖精少女就这样加入了两人的旅程。
彷佛是在祝贺帕莎的加入,踏上旅途的三人,连续好几天遇上了晴朗的天气。
湿气──水之因子充沛的雨天,似乎会让妖精感到身体沉重,因此帕莎比平常更加开心地说个不停。
「咦!?伊莉亚姊居然和我年龄相同!?」
「好像是这样子呢。加布里鲁的年龄也一样喔。」
「噢?」
坐在伊莉亚肩头的帕莎看向加布里鲁,但是好像不怎么感兴趣,立刻又将视线转回伊莉亚身上。
没兴趣的东西就完全不加理会,的确很有妖精的风格呢──伊莉亚不禁苦笑起来。
「不过伊莉亚姊就是伊莉亚姊!」
「你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好了吧?」
「我喜欢叫你伊莉亚姊!」
尽管伊莉亚不明白这样有什么好开心的,但是帕莎的笑容似乎没有恶意。
只见她像是想到什么似的,一脸得意地说道:
「毕竟精灵和妖精,原本就是亲如手足的关系嘛!」
「说起来是这样子没错啦。」
如果真要这么说的话,由人神所创造的全体人类彼此都是兄弟姐妹。
「那么,加布里鲁就算是你的哥哥啰?」
「欸~」
帕莎不满地嘟囔一声,轻飘飘地飞舞起来,一下就来到加布里鲁的面前。
她盘起手臂,不客气地盯着加布里鲁猛瞧,接着不以为然地笑着说:
「加布里鲁小弟继续叫加布里鲁小弟就好了~」
帕莎刚一回到伊莉亚的肩头,立刻又像是发现了什么新鲜事似的,拉着伊莉亚的耳朵,指着某处叽叽喳喳地说了起来。
与其说她是生性多话,不如说是因为帕莎喜欢伊莉亚,所以才会拉着对方讲个不停。
多亏有这名表情千变万化、成天活蹦乱跳的妖精相伴,三人的旅途和「无聊」两个字彻底无缘。
时光流转,就在帕莎加入旅程的天数,来到一只手也数不完的程度时……
三人坐在干道旁边的石头上享用午餐。
帕莎奋力张开樱桃小嘴、大口大口咬着的东西,是将清脆爽口的蔬菜和浸泡过浓郁酱汁的完美烤肉,夹进蓬松柔软的面包制成的三明治。
在将三明治充分咀嚼吞下之后,帕莎很自然地露出一脸没出息的满足笑容。
「好好吃喔~!……虽然三明治是很好吃没错啦~」
上一秒还笑脸盈盈的帕莎,下一秒立刻闹别扭地望着天空说道。
好不容易有机会品尝伊莉亚的亲手料理,天空却乌云密布,似乎随时都可能下起雨来。
「伊莉亚姊,你能不能用魔法让天气一下子变好啊?」
「可以是可以,但我绝对不会这么做。如果做出这种事情,农家的人们可是会生气的喔?」
「嗯~这样子啊。」
帕莎一边让伊莉亚帮忙擦掉嘴角的酱汁,一边咯咯地笑了起来,像是觉得很有趣似的。
阴天的确是会让人感到压抑郁闷,不过有像帕莎这样的活泼少女相伴,和以前相比已经大有改进。
特别是在队伍里总是有人闷闷不乐的情况下。
虽然这么想,但在伊莉亚眼中看来,加布里鲁最近的样子似乎有些许变化。
「喂~加布里鲁,你要是也跟着摆出那种阴沉表情,可是会让天空立刻下雨的喔~」
「噫哈噫呼呼。」
「哈哈哈哈!」
这样会很痛的喔,帕莎──尽管伊莉亚出声劝阻,但也不晓得帕莎是不是明知故犯,只见她更加用力地拉扯加布里鲁的脸颊,开心地捧腹大笑起来。
看着她那张天真无邪、一点都不像是在恶作剧的笑容,终于得到解放的加布里鲁也只能苦笑以对。
没错,他露出了苦笑。
即使还不到满面笑容的地步,不过那的确是一张笑脸。
(全得归功于帕莎呢。)
自己并不懂得怎么逗人发笑,也不是能让人展颜欢笑的人。正因为伊莉亚有这样的自知之明,所以她非常感激帕莎的存在。
虽然伊莉亚觉得这样的想法有些自以为是,但她是真心感谢帕莎。
伊莉亚不想胡乱插嘴破坏气氛,于是她悄悄拿起篮子走向后方的森林,准备将篮子进行分解。
(!)
就在那个瞬间,她感到一阵恶寒窜起。伊莉亚停下脚步,寻找这股恶寒的源头。
没有多久工夫,她便在森林深处发现一群魔物。
那群魔物的数量十分惊人,而且全都朝着伊莉亚的位置群集而来。
不仅是森林深处而已。
魔物从四面八方的各个方位涌现。
(……为什么?)
数量本身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但是自己明明没有踏入魔物的栖息地,魔物却不分种类地蜂拥而至,如此反常的现象让伊莉亚不禁眉头紧蹙。
另一方面,新的异常状况又随之而起。
「这是、怎么回事……!身体……唔。」
「帕莎……?伊莉亚!」
几乎是在加布里鲁呼叫伊莉亚的同时,帕莎降落到地上蜷缩起身子,感觉像是在忍耐什么。
就在伊莉亚转过身去的瞬间,低着头的帕莎,很快就停止了颤抖。
接着,一道声音蓦地响起。
『嘻哈哈……』
「……帕莎?」
那的确是帕莎的声音。
『嘻哈哈哈──!!这个时刻终于到来啦!』
「!?」
「!」
然而,那道声音所编织出来的话语却无比粗野,那张可爱的脸孔上同时浮现一道狰狞的笑容。
有东西进入了视野。
单凭如此便察觉情况有异的伊莉亚,立刻抱住加布里鲁一跃而起,躲过了下一秒就从两人脚下冒出的冰枪。
『哼,真有本事呢,可恨的臭丫头!』
「……你居然还活着啊。」
伊莉亚放开加布里鲁,叹着气嘀咕了一句。
虽然伊莉亚的【神之眼】不会显示出个体名称,但是和帕莎的能力数值重迭在一起的那份数值,和先前在海盗船长身上看到的相同。
是理应已被杀死的那名恶魔。
『你知道我吃了多少苦头吗?为了瞒过你这丫头的眼睛,我只能一直躲在这小不点的衣服里。』
正如恶魔所言,【神之眼】只能读取直接目击到的东西,只要伊莉亚没有使用【千里眼】进行透视,她的确无法发现恶魔就隐藏在帕莎身上。
伊莉亚很想咒骂自己的疏忽大意,但在此之前,她有一句更想说的话。
「你这变态。」
『很荣幸得到你的赞美。』
赶紧宰了这家伙吧。
如此寻思的伊莉亚正打算向前踏出一步,可是她忽然感受到一股异样的气息,登时止住了脚步。
她的直觉是正确的。
『别乱动啊,你这蠢货!喔啦喔啦喔啦,看我用冰枪把你们做成串烧!冰椎长矛!给我臣服在阴天的威力之下吧!狂袭冰雹!』
长矛状的冰椎接二连三地从地面冒了出来,在两人的周围形成一道宛如牢笼的阵势。
覆盖住整片天空的乌云,成为魔术制造冰雹和酸雨的绝佳素材。
实际上,吟咏不息的咒文所产生出来的拳头大冰雹,正沿着瞄准伊莉亚和加布里鲁的轨道倾盆而降,在地面上砸出无数孔洞。
(唔嗯……)
加布里鲁以超乎常人的身体能力拨开冰雹,一旁的伊莉亚则是在闪躲冰雹的同时,歪起脑袋思考。
眼前魔术的威力之强和效果范围之大,明显不是帕莎的魔术适性所能做到的程度。
(难道说……)
伊莉亚凝神细看,观察帕莎身上的魔力流动。
帕莎的魔力看起来像是直接消散在周围的空间中,但是和消失部分等量的魔力,又从恶魔身上散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