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样的魔力流动方式,简直就像是灯泡从电池那里吸收能量来发光。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伊莉亚恍然大悟。
帕莎在攻击魔术方面的适性绝对称不上高,和她适性相符的神圣魔术,主要是职掌辅助和恢复的功能,很少有以攻击为主要效果的魔术。
然而,即使帕莎本身不具备攻击魔术的适性,但如果是由吸收她魔力的恶魔来施展的话,情况就另当别论了。
『这可真是厉害呢!早知道我当初就别找那个胖子,直接附身在这小不点的身上就好了!』
恶魔像是要威吓或耍弄两人似的,接连不断地施展出铺天盖地的魔术攻击。
化身为烟雾的恶魔能够不受魔术波及,但是妖精的身体并无法幸免于难。破裂四散的冰雹碎片撕开帕莎的身体,鲜血泉涌而出,骨头直接从白皙的肌肤底下露了出来。
下一个瞬间,只见帕莎的伤口愈合如初,可是这并非恶魔所为,而是站在对面扬起手来的伊莉亚所做的治疗。
「明明在借用帕莎的魔力,却还让她的身体负伤,你的脑子有问题吗?你如果要把她当作人质,就麻烦小心一点好吗?」
『我才不管咧。是这个脆弱的小不点自己不好。嘻嘻。』
伊莉亚的这番言行,简直让人搞不清楚她究竟是站在哪一边。
即使如此,恶魔仍旧不为所动,并不怀好意地笑着说道:
『你们如果不想看到这个小不点被我玩坏,就派一个人出来代替她不就好了?我这提议不错吧?你们要是有人愿意代替她,我立刻就放了这个小不点。』
这家伙在说什么鬼话啊。
伊莉亚感到一阵傻眼,就在她准备采取行动时……
「我知道了。」
这句应允的话语,让整个场面瞬间冻结。
说话的人是加布里鲁。
在恶魔和伊莉亚的注视之下,他一字一句地清楚说道:
「由我担任人质。你放了那女孩。」
『……噢?』
尽管是恶魔本人的提议,但这出乎意料的发展,仍让他兴味盎然地应了一声。
知道自己是在做傻事的加布里鲁,一脸歉然地看向伊莉亚。
从伊莉亚的表情里看不到愤怒或悲伤,她只是将眼睛阖了起来。
但是加布里鲁非常清楚,不管伊莉亚是生气也好,愕然也罢,她都不希望自己做这种事情。
「伊莉亚,对不起。」
「……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对不起。」
加布里鲁朝着飘浮在帕莎周围的烟雾走去。伊莉亚只是默默目送着他的背影。
这是个好机会。伊莉亚如此判断道。
抽离所有情感、宛若寒冰般的冷漠,和守望孩子成长、彷佛父母心般的温暖,并存在她心中。
就连伊莉亚本人都没有意识到这样的事实,恶魔自然更不可能理解。面对这求之不得的事态发展,恶魔以一句『交涉成立』,同意了加布里鲁的提议。
『我都快要感动落泪了呢,多么勇敢坚强的少年啊。在转移到你的身体之后,我就会放了这个小不点,你放心吧。』
「唔。」
加布里鲁觉得有某样东西缠绕了上来,整个身体涌起一股异常的感觉。
他能感知到这就是身体逐渐遭到占据的感觉,但是映照在视野角落的帕莎,依旧动也不动。
看起来完全没有活动的迹象。
「你骗了我,是吗……?」
『正是如此!!我可没说过我只能占据一个人的身体喔!?』
那股缠绕的感觉,逐渐在全身扩散开来。
『哇哈哈!嘻哈哈哈──!!笨蛋笨蛋大笨蛋!!我怎么可能把好不容易到手的人质还给你们!!』
「唔……」
加布里鲁逐渐丧失了对身体的掌控,那就彷佛手脚发麻时逐步失去知觉的感受。
而理应动弹不得的身体,居然完全无视自己的意志动了起来。认知到这件事情的加布里鲁感到一阵恶寒,拚命地试着夺回身体的主控权。
再这样下去,自己不仅没办法救回帕莎,甚至还会给伊莉亚带来麻烦。
比起身体遭到他人恣意驱使,这一点更让加布里鲁感到痛苦。
我不想再犯下错误了。
我能够理解伊莉亚的叮咛,也想遵守这些约定。
即使如此,我还是无法阻止自己采取行动。或许凭着我的力量,能够将附身的恶魔赶出身体──我原本是这么认为的。
而结果就是如此。
在迷惘之中施展出来的力量,将会伤害到周围的其他人或你自己。
──真的就如伊莉亚所说的那样。
事到如今才明白这一点,也已经太迟了。
「……伊……亚、对不……」
『多么悲惨又愚蠢的小鬼啊!嘻哈哈、哈哈哈哈────!!』
加布里鲁听着恶魔的笑声从远方传来,整个人的意识彷佛被浓雾包裹一般,逐渐朦胧起来。
恶魔逐步占据加布里鲁的身体,并向伊莉亚开口说道:
『好了,你打算怎么做呢?』
语带嘲弄。
『你不想看到朋友被杀掉吧?这样太可怜了吧?』
故作怜悯。
『好啦,就把你的身体也交出来吧!就算身体会被我占据,你们三个还是能保住性命喔。可以大家一起手牵手活下去哟?哇哈哈、哈哈哈哈────!!』
「那可不行。」
伊莉亚立刻回答道。
她的身体若是沦为邪恶力量的道具,不难想象会对这个世界带来多大的浩劫。
两条性命和不计其数的生灵。任谁来看,应该选择的答案都只有一个而已。
『哎呀呀,你想对我动手吗?这样子好吗?这两个小家伙可是会死的喔?』
恶魔嗤笑道。
那道令人火大的嘲笑声,听起来就像是从远方传来。
在一片朦胧的意识中,加布里鲁看到了未曾见过的风景。
万紫千红的花朵五彩缤纷地盛开,缓缓吹动草木的徐风令人心旷神怡,花蜜的甜香勾起内心的悸动。
视觉、触觉、嗅觉……加布里鲁能通过五感感知到这幅风景,但他不晓得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而他能感知到的东西,不仅限于五感而已。
他的胸口有一股揪心般的痛楚。
加布里鲁隐约觉得这是自己体会过的感觉。
在理解自己夺走无数生命的当下所涌现的痛楚,似乎就是这样的感觉。
但他很快就意识到两者并不相同,于是重新在记忆里追溯了起来。
(那个感觉是……)
然后他终于想起来了。
这是自己在母亲离世之后,所感受到的悲伤、痛苦和寂寞的情绪。
然而,他并不认得眼前这幅风景。而且注视着风景的视点摇摆不定,感觉不太对劲。
就在加布里鲁注意到这些事情的同时,胸口的那股揪心之感,忽然变得更加强烈。
(这到底是……那个、是帕莎吗?)
一名妖精映入他的眼帘。
但是仔细一看便会发现,那名妖精完全是不同的人物,紧接着……
──为什么……
加布里鲁在内心听到一道重迭的声音。
并非帕莎的那名妖精朝这边瞅了一眼,可是立刻就撇开视线,接着避之唯恐不及地快步离去。
──为什么要无视我的存在?
随着那道声音再次响起,心中的痛楚也变得更加强烈。
加布里鲁的视野突然模糊了起来,接着传来一股揉眼睛的感觉。
(这是……帕莎的身体……?)
就在加布里鲁隐约察觉到是怎么回事的瞬间,他和帕莎之间的界线变得更加暧昧不明起来。
(为什么大家都无视我的存在?我明明没有做任何坏事啊。)
好难过、好痛苦,我讨厌被大家这样无视。
注意到我啊。
大家快注意到我啊。
帕莎没能察觉到潜藏在自身想法深处的真正心境,只是顾着把「想被家人或其他人看见」的情绪表现出来,结果就成了单纯的恶作剧。
她将别人的东西藏起来。
或是扔下虫子吓别人一大跳。
这些鸡毛蒜皮的恶作剧,成功地让众人的目光集中到她身上。
但与此同时,帕莎也发现了一件事情。
众人的眼神,让她注意到了这件事情。
大家对待自己的态度,一天比一天恶劣起来。
好痛苦。好难受。
我没有错。不要无视我。再多关注我一些。
我就存在于这里啊。
变得愈来愈强烈的这种想法……最后引发了一场巨大的骚动。
守护妖精之国的世界树枝叶。
只要把这个藏起来,肯定能让大家更加吃惊。
帕莎抱着游戏的心理,取走了世界树的枝叶……结果世界树枝叶就此枯萎,导致守护妖精之国的结界遭到解除。
尽管众人最后成功驱逐了入侵的魔物,并由妖精王以魔力重新张设起结界,但是整座森林已被破坏得一塌糊涂,许多妖精也因此负伤,妖精王甚至已奄奄一息。
全体妖精都为这场浩劫感到哀伤悲痛……以及愤怒。
众人将愤怒的矛头指向帕莎,在一连串无情的指责之后,她被妖精之乡驱逐出境。
好可怕。好难受。好痛苦。
难过。悲伤。寂寞。
事情不应该是这样子的。
帕莎一边啜泣,一边想道。
明明我只是希望大家能够注意到我而己。
明明我只是希望家人能够多理会我而已。
……明明我只是想要和大家一同欢笑而已。
意识到这点的帕莎,不禁诅咒起做出这些傻事的自己。
她丝毫没有恶作剧的意思。
也从未想过要给其他人添麻烦。
事到如今,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好可怕、好难过、好寂寞……然而,无家可归的帕莎,就只能漫无目的地展开流浪之旅。
为了忘记那些难过的事情、为了排遣那些寂寞的情绪,帕莎踏上旅程来到外头的世界,见识到了各式各样的新鲜事物。
某些东西能够散发出从未见过的光辉,某些动物拥有前所未见的外形,某些食物尝起来比花朵和果实更加甜美。
每当她接触到未曾知晓的事物时,每当她见到从未想象过的事物时,都会感到一阵心潮澎湃──
整颗心突然狠狠揪紧。
这就是我啊。
自身意识和帕莎完全杂揉在一起的加布里鲁,猛然浮现这个想法。
这既是我的记忆,也是帕莎的记忆。
是抱着相同痛苦的人才会产生的共鸣。
在同样身受恶魔支配的情况下,两人得以共享彼此的意识与记忆。
『哇哈哈,好啦,这下你打算怎么办呢!把这两个哭着说不想死的小家伙宰了吗!?哇哈哈哈!』
理应已经完全失去身体自由的加布里鲁和帕莎都在流泪。
两人并不是在现实之中,而是在脑海里理解对方过去所承受的痛苦,彼此都在想着对方的事情。
「……唉。」
『嗯?』
时候到了。
伊莉亚在出声叹气的同时,随手戴上一张小丑般的面具。
──这小丫头明知我能化身为烟雾飘散开来,为什么还要特地做出这种将视野缩小的举动?
感到纳闷的恶魔,唆使魔物发动攻击。伊莉亚一边将魔物化为烧炭余烬,一边在口中低吟一句「吾有心咒」,面具的数量霎时增加为三张。
而那三张面具的表情,全是和厮杀无缘的柔和神色。
有一种名为「巫术」的技能。
施术者通过这项技能,能使飘荡于天地之间的灵魂,附身于物体或生物之上,以此来发挥灵魂的能力或聆听灵魂的记忆。而在巫术的技能体系里,也存在着强制剥离附着于物体或生物上的灵魂的技法。
「名曰十一面。」
而恶魔在支配他人时,主要是采取两种方法。
第一种方法是占据宿主的精神,由此来支配身体;第二种方法则是无视宿主的精神,直接「附身」在身体上抢夺主导权。
从帕莎失去身体自由之后的各种状况来看,这次恶魔采取的是第二种方法。
而伊莉亚有办法驱除这种恶魔的附身。
「此神咒将成十一亿诸说。」
咏唱完简短的咒文之后,伊莉亚将手高高举起。
在恶魔眼里看来,就只是如此简单的动作。
但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并没有局限在这个层次上。
『什么!?』
视野陡然变得狭窄。
自虚无之中显现的愤怒面具,罩住了帕莎和加布里鲁的脸孔。
恶魔试图摘下面具,但它很快就发现理应已被自己占据的身体,传来一股强大的排斥力道。
『臭丫头,你做了什么……!!』
「滚出他们两人的身体。」
『唔噢!?』
听到伊莉亚这句不容分说的单方面宣告的瞬间,恶魔感觉自己彷佛撞上了一堵坚固的高墙。
当恶魔从剧痛中恢复意识并再次睁开眼时,精灵少女的手里已经捧着妖精,腋下则夹抱着那名少年。
伊莉亚将加布里鲁放到地上,接着让帕莎凭空消失,然后环顾了一下周遭。
附近一带的所有魔物大概都被吸引了过来,数量粗估超过上千只。
即使如此,伊莉亚要做的事情依旧没有任何改变。
「再来只要把它们全部打倒就好了。」
『……咕噗。』
听到伊莉亚这句话,恶魔忍不住失声笑了出来。
『嘿哈哈,嘻哈哈哈──!全部打倒?就凭你一个人?』
恶魔停下刺耳笑声,语带嘲讽地说道,随即化为一阵烟雾。
它是拥有水之力的恶魔。在化为雾状之后,不仅能让人难以捕捉到它的本体,同时还能不受物理攻击影响,直接溶入宿主的身体进行支配。
重新检视恶魔的能力数值后,伊莉亚得出这样的结论,接着便开始操作魔力。恶魔则是再次大笑出声。
『哈~连我藏在哪里都察觉不到的蠢丫头,还敢口出狂言啊!你那小小的脑袋里难道什么都没装吗!?哇哈哈哈──!』
「噢?」
伊莉亚笑了起来。
彻底粉碎这家伙尚未瓦解的自信,之后再宰了它,应该是最能宣泄这股积聚已久的烦躁的好方法。
但是,就在伊莉亚笑脸盈盈地盘算着要怎么样凌迟这只恶魔时,忽然有人碰了碰她的肩膀。
「……伊莉亚。」
伊莉亚不可能无视这道招呼声,只能先把怎么杀死恶魔的事情搁到一旁,将视线转向声音的主人──加布里鲁。
看起来依旧面容憔悴的加布里鲁,笔直地盯着恶魔说道:
「伊莉亚,由我来收拾它。」
「……」
加布里鲁如果使用自己传授的招式,的确有可能打倒那名恶魔。
可是,伊莉亚相当怀疑此刻的他能否做到这件事。
他不仅精神上的疲惫尚未恢复,招式的诀窍也未能完全掌握。
再加上他能否使出全力战斗还是个未知数。
看到伊莉亚迟迟没有表示同意的反应,对自己身上不稳定的因素深有自觉的加布里鲁继续说道:
「让我来收拾它吧。」
他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
「……我知道了。」
伊莉亚将全身的力道放松,微微向后退了一步。
只见她站在加布里鲁身后,看着少年已经比自己健壮的背影,微笑着开口说道:
「我可是不会出手帮忙的喔?」
「……嗯,谢谢你。」
伊莉亚是为了测试他的决心才故意补上这么一句,没想到却收到加布里鲁的谢意,让她不禁苦笑着转过身。
而映入伊莉亚眼帘的,是漫山遍野、成群结队的魔物。
与其说是成群结队,群魔乱舞或许更加贴切。
「我可不会让你们过来捣乱喔。」
少女的脸上露出一抹蛊惑的笑。
光是这样,就让理应只懂得虐杀人类的成群魔物,宛如退潮般向后逃逸。
加布里鲁感受着那股惊人的力量逐渐从身后离去,也跟着向后退了半步。
他并非打算逃跑,而是准备迎击。
只见他摆出左手抚鞘、右手握柄的架势。
映照在他眼前的,是已经化为一阵烟雾的恶魔。
为了对伊莉亚这个显著的威胁展开突袭,恶魔不发一语地化为烟雾,准备悄无声息地发动袭击。
恶魔平常聒噪的模样,或许只是为了攻其不备的刻意演出。
(……反正这种事情一点都不重要。)
即使看不见恶魔的身影,加布里鲁还是能确实感受到那股迫近的压力,他就这样迅速闭上双眼。
浮现在加布里鲁脑海里的,是他在消融的意识里见到的光景。
那幅无数花朵应时盛开的缤纷景象,是帕莎过往记忆的风景。
梦里的帕莎始终都在哭泣。
她心中的悲伤、寂寞、痛苦……加布里鲁全都感受到了。
然而,现实世界里的帕莎,脸上却总是挂着笑意。
尽管加布里鲁也见过她生气或绷着脸的样子。
但是,他能想起的全是帕莎的笑颜。
──她为什么有办法笑得那么灿烂呢?
真是不可思议。
加布里鲁并不嫉妒。与其说他觉得羡慕,不如说是纯粹地感到佩服。
在想要露出和帕莎一样笑容的同时,加布里鲁也希望能够一直看到她的笑容。
──如果是为了这个目的,我──
刀是用来杀人的道具。
无论挥刀的目的是为了保护某人也好,亦或是为了杀死某人也罢,都不会改变这样的事实。
拔刀即意味着杀人。
只有在做好这样的觉悟之后,才能将刀从鞘里解放出来。
──就由我来斩杀。
(没用的,你这蠢蛋!挥刀斩雾很开心是吗?嘻哈哈哈────!)
──你这玷污了她笑容的浑蛋,就由我来斩杀!
居合技能,拔刀术。
在这个世界里,居合是一种不需要使用魔力便能斩断因子的技能。
恶魔──
则是一种遭到瘴气毒害的元素精灵。而所谓的元素精灵,就是拥有生命的属性因子。
即使是不受物理攻击影响的恶魔……
「──拔刀。」
(咿呀──────咦?)
也无法逃过加布里鲁的刀刃。
『什、什么、怎么、可能……』
锵、锵、锵。
伴随着每次的入鞘声响,恶魔化身成的烟雾开始散裂解体,正如字面意义所示地逐渐烟消雾散。
再这样下去会死,会就此从这个世界消失。
『别、别开玩笑了!!』
面对来自本能的恐惧,恶魔扑向加布里鲁,企图断绝这股恐惧的源头。
它重新形塑身体,伸出宛如长枪的手臂。
『呀啊啊啊────────!』
但这终究只是徒劳无功。
那垂死挣扎的一击没能贯穿任何东西,只剩下被斩成无数碎片的恶魔……不一会儿工夫,恶魔的身影就此消失无踪。
「锵」的一声,加布里鲁重新看向收进刀鞘的太刀。
自己之前见识到的剑技,只需要发出一次入鞘声响,就能产生无数道的斩击。
「……果然没办法使得像伊莉亚那样高明啊。」
「很快就会变得高明了喔。」
加布里鲁这句话原本就是想和伊莉亚攀谈,因此即使听到对方响应,也没有特别感到惊讶。
毕竟不管是以多少魔物为对手,站在自己身后的人可是那个伊莉亚。
加布里鲁转过身来一看,就发现伊莉亚果然若无其事地站在那里,而且身上没有染上半点污渍。
「帕莎呢?」
「放心吧。」
伊莉亚大概是考虑到帕莎有可能被敌人盯上吧。
只见她扬起手来,一颗半透明的球体,立刻出现在先前空无一物的空中。
而妖精少女正一脸香甜地在那颗球里酣睡。
「……太好了。」
看到少年那安详的笑容,伊莉亚脸上的微笑变得更加灿烂。
「……你找到答案了是吗?」
「……嗯。」
加布里鲁先是看了太刀一眼,然后闭上眼睛点了点头。接着,他再次将视线往伊莉亚的方向投去。
尽管少年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沉稳,但他的眼里蕴藏着强烈的意志。
我所找到的答案──
「我──」
「没关系的。」
就在加布里鲁准备将答案说出来时,伊莉亚打断了他的话。
「你不用告诉我没关系。或者说,你有需要征求我同意吗?」
很像是伊莉亚作风的坏心眼问题。
加布里鲁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缓缓摇了摇头说道:
「不需要。」
因为这是我自己找到的答案。
其他人不可能评断我的答案是否正确。
「嗯。那么,接下来……」
伊莉亚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顿了一下后接着说道:
「帕莎?你打算装睡到什么时候啊?」
「欸。」
忽然被伊莉亚点名的妖精,吓得坐起身来,睁开眼睛。
「唔、唔……」
伊莉亚和加布里鲁。
两人的视线全都集中到帕莎身上,让她娇小的身躯颤抖了起来。
她是觉得害怕吗?
就在加布里鲁开始如此担心的时候……
「……对不起!」
妖精几近五体投地的道歉,将他的担心吹飞到九霄云外。
加布里鲁只感到满头雾水,伊莉亚则是一副「真是服了」的表情。
帕莎不敢直视他们两人,只是低着头继续说道:
「……我完全没有想要给你们添麻烦的意思……!对不起!」
加布里鲁大感意外。
他在记忆里见到的帕莎,即使本身犯了过错也不会主动道歉。
而那个死不认错的帕莎,此刻正发自内心地向两人道歉。
加布里鲁能感同身受地理解帕莎的懊悔及反省。
「不要紧。没事了。」
「咦……」
听到加布里鲁立刻接受道歉的响应,帕莎不由自主地抬起脸。
眼前是一脸温和笑意的加布里鲁,和同样看着他露出苦笑的伊莉亚。
「毕竟我们也没人受伤嘛。」
「伊莉亚姊……」
或许是过去从未向别人认真道歉的关系。
帕莎的眼眶因为道歉得到接受而红了起来。「但是呢……」伊莉亚用食指顶着她的额头说道:
「你如果觉得很抱歉的话,就给我好好反省!下次要是再犯下同样的失败,我可是会生气的喔?」
「嗯、嗯……!」
为什么会是这种高兴的反应啊?
不同于无法理解帕莎为何会笑着点头的伊莉亚,加布里鲁看着两人的这番对话,脸上挂着不变的温和笑容。
会挨骂是因为对方还在乎自己。
这件事比什么都让帕莎感到喜悦,加布里鲁能感同身受地理解这一点。
注意到加布里鲁笑容的帕莎别开了视线,脸颊染上了微微的红晕。
讨伐恶魔结束后没几天,在万里无云的蓝天下,一名少年走在被森林围绕的干道上。
只见一名长有蝴蝶般翅膀的小人──妖精,坐在少年的肩膀上,踢着双脚说道:
「啊~啊,伊莉亚姊要是能再多陪我们一会儿就好了~」
「是啊。」
这的确是少年的真心话,但是他也怀抱另一种想法:
「不过,能和帕莎两个人独处,我也觉得很开心呢。」
「加、加布里鲁……」
「你不和伊莉亚一起上路没关系吗?」
「嗯、嗯……我也……那个……咳咳……」
「?」
两人都没有意识到一件事。
此刻从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甜蜜氛围,正是伊莉亚离队所促成的结果。
伊莉亚‧休鲁兹是个懂得察言观色的人物。
只是在这个世界上,当然也存在着不识趣的家伙。
干道的石板路上传来一阵疾驰的马蹄声,加布里鲁将视线转往声音的方向,发现三名全身包覆铠甲的骑士,正策马狂奔而来。
「……被看见了吗?」
「似乎是呢。」
面对来者的无礼视线,帕莎一脸没好气地说道。加布里鲁将她移到肩膀上,接着站到干道旁边,腾出足以让马匹通行的路面空间。
然而,那三匹马儿没有就此直驱而过,而是停在两人面前发出一声嘶鸣。
三名骑士跳下马后,其中一人走上前来,凑近加布里鲁说道:
「阁下就是加布里鲁吗?」
「是我没错。」
「在下奉某位大人之命,前来拜会阁下。」
「你们找我有什么事情?」
全身披铠、凛然而立的男子掀开了面甲。
从面甲下显露的那道凌厉视线,彷佛要射穿加布里鲁,只是里头似乎还掺杂了些许哀伤的神色。
「能请阁下把那只妖精交给我们吗?」
「……我如果拒绝呢?」
「……很抱歉,那么我们只能动用武力硬抢了。」
加布里鲁将左手按上刀鞘,右手握住刀柄,接着轻轻闭上了眼睛。
──我会战斗。
这就是加布里鲁所找到的答案。
少年找到了一直存在于心中的答案。
他在周游各个城市、接触各地居民的过程中,具体感受到了那样东西的存在。
那是每个人都拥有的宝贵事物,一旦失去便会感到悲伤不已,单是拥有便能让人感到温暖。
那样东西就是笑容。
──我想要为了帕莎……不仅是帕莎的笑容,而是为了守护大家的笑容而战。
「对不起……」
「没事的。」
──因为我不想让她露出这种表情。
为了守护在肩膀上紧抓着自己的帕莎的笑容。
为了守护在这之前,于各个城市里见到的人们的笑容,我会挺身而战。
这就是加布里鲁找到的答案。
也是他行使杀戮之力的理由。
如果是为了这个目的,我将不会有任何迷惘。即使会遭到别人怨恨也无所谓。我不会为此感到后悔。
──这就是我的觉悟。
三股杀意迫近而来。
从方才那名男子说话的表情,可以看出对方并不是什么残忍嗜杀之徒。
即使如此……
「──拔刀。」
一道红色的闪光拖着尾巴,迅速遁入漆黑的刀鞘之中。
由于这幅光景看起来宛若灵魂遭到了吞噬,因此这名少年所佩带的那把太刀,后来便被人们称作「噬血魂者」。
这位今后将以佣兵公会成员的身份名扬四海、身旁总是伴随着妖精的少年,名叫加布里鲁。
曾经和少年一起并肩作战的人们,皆异口同声地如此称赞道──
这小子是百折不挠的硬汉。
这名令人难以捉摸的温和少年,一旦施展全力时──
就彷佛整个人化身为一柄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