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莉亚没法躲开,只能迎面接住。
出乎意料的状况让她手足无措,但幼龙将整个身子蹭了上来。鳞片还没长好,感觉滑溜溜的。
(这小家伙的舌头可真粗糙……喂,别再舔了啦!)
里雅笑咪咪地看着这一幕,开口向伊莉亚说:
「龙的小孩似乎没有※铭印效应呢。」(译注:「铭印效应」是指某些生物会将出生后第一眼见到的东西视为母亲。)
「这不可能啊……」
龙是具有铭印效应的种族──虽然伊莉亚不是从龙神,而是从其他龙那里听来。她本以为幼龙一定会把里雅认作母亲,但预期的铭印效应似乎没有出现。
(……是龙因子的关系吗?)
伊莉亚拥有比龙神更高级别的龙因子,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才被幼龙误认为同伴。
伊莉亚歪着头想,幼龙也模仿她的动作跟着歪头,周围洋溢着安详的气氛。
「伊莉亚……你真冷静。」
「会吗?」
或许是吧──伊莉亚心想。
对曾经走遍世界的伊莉亚来说,大多数的事已见怪不怪。除了虫子,即使让她感到吃惊,她基本上也不会露出惊慌失措的狼狈模样。不管怎么说,这次确实尽是一些出人意料的状况,但幸好幼龙已平安孵化,而且它的能力数值在这个时间点上,也比三流龙种强上许多。
初期技能的数量、等级,以及潜在能力都非常优秀,怎么看都不像尚未发育成熟。潜在能力甚至可能比父母还多。
(有这种水平的话,龙神也会感到满意吧!很好很好。)
这样应该就能避免当前的最大问题。
伊莉亚抚摸着在怀里缩成一团的幼龙,对抬起头的它说:
「总之我们先吃饭吧。」
伊莉亚回到三楼的房间,解除神王结界。
龙的食物是魔素和魔力。
输送魔力的方法有两种。一是将魔力混入血液之类的体液让幼龙喝下(龙的母乳就相当于这种方法);二是透过辅助类魔术的施放传输。
虽然就算受了伤也能马上复原,但伊莉亚不喜欢见血,便决定选用后者。
「──赤之灵威,凶甚深渊。千磨为刚,深化为柔。以此之力,授予斯人──」
伊莉亚咏唱的是强化肌力(臂力、脚力、瞬间爆发力的综合数值)的火系辅助类魔术。
「──强固之力。」
「哔!?」
伊莉亚送出的魔力顿时盈满幼龙体内,接着开始干涉幼龙体内的因子。
(咦?……啊,原来是这样啊。)
伊莉亚刚才完全忘记了这种可能性。
幼龙之所以会孵化──
(或许是因为我使用了恢复魔术治愈之光。)
那些因施放治愈之光而聚集的火之因子,很有可能被幼龙吸收了。
而天宫目前所处的帖卡雷卢沙漠,正是拥有火之结晶柱的地区。如此看来,天宫或许就是为了吸收火之因子才会停留在该地。
「嗝。」
饱到再也吃不下魔力的幼龙,靠到伊莉亚身上时,有人敲响了房门。
「伊莉亚,方便打扰一下吗?」
「啊,分部长。请进。」
伊莉亚重新张设好神王结界,开门让法兰克进来。
「我大致从里雅那里听说了……还真的是龙之子呢。」
「有件事很难开口,但我还是得跟您报告。」
「你直说无妨。」
「这孩子,是龙神幼儿。」
「……」
(啊,他开始抱头苦思了。)
法兰克的聪颖反而带来苦恼。他光是听到伊莉亚这么说,便已明白分部目前所处的状况有多糟糕。
伊莉亚抚着幼龙打算等法兰克恢复冷静,不过法兰克没花太多时间便重新振作。
「……你确定没错吗?」
「嗯,八九不离十。」
「这样啊……那我们该怎么办才好?」
也是呢──伊莉亚应了一声,陷入沉思。
直接前往龙神的天宫送还幼龙,或请龙神过来接幼龙回去──说到底就只有这两种选项。
选择前者的话,应该就是靠风魔术飞过去,或是借助驯兽师、召唤术师的力量飞上去。
选择后者的话,就只能在龙神的祠庙举行仪式,请龙神降临。但祠庙的祈祷仪式本来是用以求雨,这样做可能会给龙神留下不太好的印象。既然如此……
「只能由我们主动把幼龙送回去了。」
「要由公会方面发布委托吗?」
「是啊……如果那几个人对这件事有责任,我想让捡到蛋的当事人送回幼龙……」
「他们还没恢复意识吗?」
「嗯。虽然蛋是他们带来的,但他们也有可能不晓得这是龙神之卵,得问过才能确定。」
在两人认真讨论的期间,幼龙依旧不停用尾巴蹭着伊莉亚。就算伊莉亚弯下身想把它先搁到地上,幼龙依然紧抓着不放。
「……照顾这孩子的工作,看来还是交给你比较好呢。」
「……说得也是,那就交给我吧。」
她摸摸幼龙的后脑勺,幼龙很舒服似地眯起眼睛。
伊莉亚盯着窗外,短短地叹了口气。
在她视线彼端,有一匹身上长满看似鳞片的毛发,并顶着威武独角的「马」在空中盘旋。
因为要照顾幼龙,所以伊莉亚暂时免除了柜台和厨房的工作。
(……唔哇,真的是超级有良心的劳动环境。)
伊莉亚为自己获得育婴假一事感动不已,不过她还是绷紧神经去了办公室一趟。
为了回避不必要的风险,无论如何都得避免陷于被动局面。
还没等伊莉亚开口,办事员德西蕾便已主动向她说道:
「啊,伊莉亚。我查清楚那三人接下委托的地点啰。」
「谢谢你。真不愧是德西蕾小姐,办事就是这么利落。」
「能被你这样夸奖,我真开心。然后,那三人是在席巴雷米斯分部接下委托,那是位于菲雷亚雷米斯东南方的城市。」
「有查到委托人是谁吗?」
「当然。这项委托是以席巴雷米斯分部商业公会的名义发布。委托内容是,讨伐出没于席巴雷米斯东部森林的菲雷亚猎犬。」
说起席巴雷米斯的东部森林,该地区向来以栽种耐暑性强的柑橘为特产而闻名。商业公会为了保护特产品,赶在吝啬的农业公会前头提出委托,倒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伊莉亚想不明白的是,那三人为何会为了这项委托,特地接近琉聂威鲁。
(……果然还是得直接问他们本人才行。)
「哔~……」
一声孱弱的叫声响起,伊莉亚低头一看,脚边的幼龙打起了瞌睡。
(想睡觉了吗?)
伊莉亚抱起幼龙,向德西蕾点头致谢。
「德西蕾小姐,谢谢你百忙之中抽空帮忙。」
「不会不会。如果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再随时跟我说一声。」
虽然在职场的上下关系里,伊莉亚的位阶比她低,但挥着手的德西蕾丝毫不在意这件事。伊莉亚一边感叹同事们个个器量不凡,一边回到三楼的房间。
当伊莉亚抚着在床上躺平的幼龙时,「叩叩」的敲门声响起。敲门的力道及频率和平常没两样,感觉得出不是什么急事。
而伊莉亚在开门之后,也确实没在艾丽婕脸上见到焦急或困惑的表情。
「伊莉亚,那几个人醒过来了。」
「嗯,我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伊莉亚抱着幼龙起身,弯下腰想把它放到床上。但幼龙紧抱着伊莉亚不放,完全没有要放开她的意思。
无奈之下,伊莉亚只好抱着幼龙前往二楼的房间,发现醒来的只有水獭兽人。
伊莉亚行了个礼走进房间,法兰克随即展开询问。
「还有哪里觉得痛吗?」
「……没有……这里是?」
「琉聂威鲁。」
「琉聂威鲁……?」
兽人男子讶异地皱起眉头。
「所以你们不是朝着这里前进的啰?」
「嗯,我……啊,对了!高鲁和卢本呢!?」
水獭兽人提莫猛然坐起身。
「你别担心。他们的伤也治好了,只是现在还在睡。」
「这、这样啊……感谢各位的相救。」
听见伙伴平安无事的提莫,整个人瘫软下去,但他立刻深深低头致谢。法兰克见状摇摇头说:
「不用放在心上。先别说这个,我有事情想要问你──你们是从哪弄到那颗龙蛋的?」
「龙……?那是龙蛋吗!?」
提莫诧异地瞪大眼睛。
「你们是在不晓得的情况下带着这颗蛋的?」
法兰克有些困惑地问道,提莫犹豫地点了点头。
「……嗯……我们是在达成委托、准备返回维卢威鲁时发现这颗蛋。因为我们从未见过这样的蛋,所以想说或许能卖个好价钱。」
「当时周围是什么状况?」
「『周围』吗……?」
被伊莉亚这么一问,提莫噤口沉思。
伊莉亚看提莫一副苦思不得的模样,便开口提点了几句。
「像是蛋所掉落的地面或天气之类的……只要是你有印象的都可以。」
「……我记得地面应该没有什么特别奇怪的地方……啊,不对,因为这颗蛋掉在不似巢穴的地方,所以我那时还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天气的话……当时是晴天,不对,应该是有一点阴天……」
「这样就很足够了。感谢您的回答。」
伊莉亚低头致谢,法兰克接着继续询问:
「让你回想这些事情可能会让你很不好受……但是你们接下来便遭到袭击了是吗?」
「对……」
「有看到敌人的样子吗?」
「有的,是一匹长着独角的马。它的毛皮非常特别……看起来就像鳞片。」
伊莉亚听见提莫这番话,苦恼得想抱头,但手上抱着幼龙,所以没能这么做。
长着鳞片和独角的马,除了「麒麟」之外别无他人。
(那家伙跑来这里要做什么啊?)
伊莉亚知道麒麟目前就在隆德威鲁上空,她原以为对方是为了寻找幼龙才在那盘旋。但听了提莫的话后,她原本的推测出现几处矛盾。
「所以你们身上的伤都是那匹马的杰作?」
法兰克继续问。
「不是。我们虽然被那匹马追赶,但千钧一发地躲过攻击,并成功逃掉。我们身上受的伤是那之后的事情造成的。」
「被别匹马袭击了吗?」
「不是……是人类。」
法兰克闻言紧张了起来。要是有人想对龙蛋动歪脑筋,龙神愤怒的矛头或许会指向所有人类。所以他会紧张也在情理之中。
「对方是什么模样?」
「……我没看到,因为是遭到偷袭,所以我们无暇顾及这种事情。」
「……真亏你们能紧抓着龙蛋不放呢。」
「因为我们隐约感觉到,敌人在攻击时特意避开这颗蛋……」
他们反过来利用对方的想法,巧妙地引导敌人攻击。在这命悬一线的情况下,还能如此急中生智,伊莉亚由衷感到佩服。
「在那之后,我们就只是卯足了劲,朝远方所见的城墙奔去……」
「这样啊。你们真的很努力呢。」
大致已问完问题的法兰克,朝伊莉亚投去视线。伊莉亚只是向他点点头,表示没有什么要问的。
「抱歉,刚醒来就问你这么多事情。请好好休息吧。」
「好、好的……真的很谢谢各位。」
「没这回事,该道谢的是我们才对。我衷心感谢三位守护了龙神之卵。」
听到龙神之卵一词,提莫的脸变得苍白。
虽说还只是蛋,但稍具常识的人都不会有胆子对龙神动歪脑筋。
袭击三人的凶手若是考虑到龙蛋的安危,应该一开始就会告诉他们那是龙神之卵。
这样一来,只要是稍微识相的人,都会为了明哲保身,二话不说地把龙蛋交出去。
(虽然不晓得凶手临时起意的成分有多少……不过最好还是把袭击三人这件事情,也视为其目的之一。)
伊莉亚如此总结方才得到的情报。
「请保重身体。」
「哔。」
幼龙也配合着伊莉亚的鞠躬叫了一声。
幼龙的这声鸣叫,自然不是因为它晓得提莫保护了自己。不过它那副像是道谢的模样,尽管让提莫有些尴尬,却也不禁被那可爱的样子逗得心情轻松不少。
另一方面,走出房间的法兰克和伊莉亚,移动到三楼的会客室。
「看来能避免最糟糕的状况了。」
「是啊。」
法兰克语气沉重地低喃,伊莉亚表示同意。所谓最糟糕的状况,指的是龙神将怒火毫不留情地发泄到人类身上。
「这整件事你怎么看?」
「或许得说上好一阵子。我去泡个茶过来。」
「喔、好。」
看着伊莉亚从容不迫的态度,法兰克感到一阵无力。
然而,伊莉亚之所以如此从容不迫,并不是虚张声势或放弃抵抗,而是她很清楚即使焦急也无济于事。
她将茶壶里的红茶倒入茶杯,放到茶碟上递给法兰克。
红茶的芳香让法兰克冷静下来,伊莉亚见状开始说明。
「分部长,您知道龙神住在什么地方吗?」
「不,我不晓得。」
「龙神是住在名为天宫的空中浮岛。」
「空中浮岛……?」
「那是一座以巨大风之结晶柱为中心形成的岛。」
而那根结晶柱曾一度失窃,导致天宫差点坠落。伊莉亚就是因为夺回那根结晶柱的功绩,被龙神列为正室的候补人选──这与本次的事件无关,所以伊莉亚没说出口,继续往下说明。
「因此,我一开始以为龙蛋是从天宫掉下来的。」
「这样蛋还能平安无事吗?……啊啊,所以你才会询问地面的状态啊。」
「是的。即使得到其他力量帮助,我也不认为龙蛋能在不对周遭造成任何影响的情况下着地。」
就算不到陨石坑的程度,至少也会出现类似痕迹。而且从提莫所说的天气来看,天宫和这件事应该没什么关系。
「位于高空的天宫,从外头看过去就像是一团巨大雨云。再怎么说都不是会和晴天或阴天搞混的天气。」
「那么,如果龙蛋不可能是从天宫掉下来……」
「是的。龙蛋很有可能是被某人带到地上。」
而伊莉亚已经大致猜出犯人。
「犯人为什么要把龙蛋带到地上?」
「我不知道原因是什么,但我想犯人对龙蛋并未怀有恶意。」
「理由是?」
「刚才我们听到的那匹长着独角和鳞片的马,其实是麒麟。」
「麒麟……?」
「是的。它是被称作幻兽种的龙神眷族。」
所谓幻兽就是隶属神明的眷族。幻兽的存在几乎未受确认,大多是龙神或鬼神等神族后裔和其他种族交配后的结晶。
麒麟是龙神和马族兽人交配所生的子嗣,和龙一样长有犄角和鳞片,以及由龙因子而来的强大魔力,并且和龙神一样,能以动物或人类的外形现身。
「麒麟生性爱好和平,除非逼不得已,否则不会做出伤害他人的举动。它甚至不会还击伤害自己的对手。」
「像它这样的幻兽,为何会袭击那三个人?」
「它只是装出要袭击他们的样子吧。」
法兰克一脸不解,像是在问麒麟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但他似乎立刻想到答案,眉头紧皱着说:
「……为什么要把他们引导到琉聂威鲁……」
关于这个问题,伊莉亚一点也想不明白。说得更准确一点,应该说是她「不想明白」。
伊莉亚不愿想象堂堂的龙神会和那条水龙,将自己的孩子托付给身为外人的自己养育。
「不过,在那之后袭击他们的又是什么人……?」
「我不晓得。但我想那些人的行动,必定和麒麟基于完全不同的动机。」
麒麟可能是为了从那些敌人手中保护蛋,才让提莫他们带着龙蛋,前往伊莉亚所在的琉聂威鲁。
但如果按照这个解释,还是搞不懂麒麟将龙蛋带离天宫的动机。是天宫内部出现了什么问题吗?
然而,从龙神对麒麟和其他眷族的溺爱来看,怎么想都不觉得龙神会嫌弃可说是自己分身的幼龙。伊莉亚也考虑了天宫内部有敌人出现的可能性,但要是真有敌人存在,龙神绝不可能放手不管。
(……再怎么说,情报还是太少了。)
现有的情报不足以让伊莉亚推断出真相。
「总而言之,如果龙蛋是麒麟特地运到地上,那我们就不该将幼龙立刻送回天宫吧?」
「是的。从麒麟和袭击者的口中问出真相,会是最简单的方法。」
「事情应该不会那么顺利吧?」
「不过,或许这两边都能在这几天里找到解决方法。」
「是吗?……我知道了。有什么是我能帮忙的吗?」
「嗯……」
面对法兰克的提议,伊莉亚沉吟了一下。
「今天傍晚值柜台班的是菈雪露没错吧?」
「嗯,是她没错。」
「这样的话,能不能请您在傍晚时跟她说一声,请她帮我送晚餐过来?因为我那个时候一定在照顾幼龙而走不开。」
「只需要这样就够了?」
「嗯。」
伊莉亚点点头,摸了摸幼龙;幼龙则以澄澈的蓝眼睛望着她。这些家伙居然把无辜的幼龙卷进来──伊莉亚硬是压下心中的这股厌恶感,朝幼龙露出笑容。
「那么,我们去散步吧。」
「哔!」
法兰克一脸傻眼的表情。在他眼里看来,伊莉亚的态度果然太过松懈了吧。伊莉亚向他行了个礼,便带着幼龙一起走出分部。
『前往该地区追踪具有以上特征的马,并设法夺取蛋。此外,凡是知道蛋存在的人,一律予以灭口。』
这便是他们本次接到的命令。
在名为卡托的可疑男子带路下,他们找到了那匹马。本来事情到这里还算顺利,但自从途中遭遇到那名人类男子,风向就变得不太对劲。
因为男子在下个瞬间,变形为长着黄色鳞片和独角的海蛇,向他们发动袭击。
尽管海蛇强健的身躯和水魔术让他们陷入苦战,但他们最后成功甩掉敌人。然而与此同时,卡托已不见踪影,他们花了许多时间才重新找到那颗蛋。
而在好不容易发现的蛋的周围,却没见到那匹马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三名兽人。
在分析这三人的实力后,他们判断对方不足以阻碍任务的执行。
他们也确实趁黑暗和对方战力分散,袭击成功。再来只需要像过往的暗杀行动一样,安静迅速地解决对手即可。
但是,这次的命令只有一点和以往不同。
那就是绝对不能让『蛋』受到半点损伤。
「严禁破坏」这种他们不习惯的行为成了无形枷锁,导致没能成功收拾那三人。
因此他们现在才会守在这里──公会联盟琉聂威鲁分部前。
「巴鲁多,你看那个。」
被称作巴鲁多的青年,将视线转向兽人女子指示的方向。
出现在他视线彼端的是一名少女,以及跌跌撞撞走在前头的幼龙。
根据他们刚才获得的情报,蛋已经孵化;而从幼龙雪白的外表来看,它应该就是从命令里的那颗蛋孵化出来的。
然而,巴鲁多的视线并没有盯着幼龙,而是锁定在走在后头的少女身上。
「……!」
如果盯得过于明显会被对方察觉。意识到这点的巴鲁多,很不自然地将视线转到一旁,发现自己的背上满是冷汗。
「……巴鲁多,怎么了吗?」
「……没事。」
没错。应该什么事也没有。
虽然少女看起来比先前那三个人强,但只要以他的专精领域──暗杀来解决,便没有问题。
那么,自己刚才的感觉到是什么?
难道我被她的美貌吸引了吗?别说傻话了──他立刻否定这个可能性。拥有这种正常情感的人类,不可能从事暗杀工作。
「怎么办?」
面对女子的询问,巴鲁多切换思考的问题。
还能怎么办,贯彻命令是他们的唯一目的。夺取那颗蛋并抹杀一切相关人等,他们要做的只有这样。如果蛋孵化的情报为真,他们已无法达成目的,这样一来至少也要夺走幼龙,把它带回去给委托人。
「……首先,要查清楚那只幼龙是否就是从那颗蛋里孵化的,还有它被养在哪里。」
「好。」
面对二话不说就同意自己安排的搭档,巴鲁多微微叹了口气。
「凯蒂,你留在这里监视,看那个精灵有没有和幼龙一起回分部。」
「好。那巴鲁多你呢?」
「我去街上转一转,再多搜集一些情报。」
「好。」
自从两人结伴行动以来,身为巴鲁多搭档的兽人凯蒂,从来不曾反对他的意见。
与其说凯蒂是把判断的工作都交给巴鲁多,倒不如说是她放弃做出任何判断。
不带情感的表情、放弃判断的思考。当凯蒂和巴鲁多再会时,她已经是这种状态。
「……啧。」
巴鲁多用咂嘴声掩饰内心的烦躁,在琉聂威鲁的街道上迈开步伐。
调查结束后,巴鲁多重新和凯蒂会合。
虽说是调查,但社交能力零分、不擅言词的巴鲁多,唯一能做的就只是在街上四处走动,偷听居民的对话。
综合他听来的情报,那只幼龙果然就是从那颗蛋里孵化出来的,而目前和幼龙在一起的精灵少女成了它的母亲。
「你那边如何?」
「精灵女孩和幼龙一起回来了。」
「好,那我们进去分部吧。」
当然,巴鲁多的目的不是为了填饱肚子。
如果有机会,他想弄清楚平常幼龙被藏在哪里。
话虽如此,巴鲁多也不认为事情会这么顺利,不过只要和街上得到的情报一样,能作为行动的参考就够了。
到头来唯一能够相信的,还是只有自己亲眼所见的东西。这是巴鲁多在过往的人生里,总结出的经验法则。
「欢迎光临!」
耳边传来少女们的欢迎声。
巴鲁多的目光很快扫过整间大厅,却没有发现精灵少女和幼龙的踪影。一名兽人少女以为他在寻找座位,于是凑近两人说道:
「请问两位是要用餐吗?」
「嗯。」
黑豹兽人和黑猫兽人。虽然少女和自己一样都是猫科,但巴鲁多没有什么同族意识。
兽人少女对巴鲁多的冷淡回答不以为忤,领着两人到空的吧台座位。
巴鲁多不想让员工对自己的脸留下印象,但硬是拒绝坐在这里,反而可能更惹人注意。
于是他老老实实地就座,翻开拿到的菜单随便点了餐。
不晓得该点什么的巴鲁多,嫌麻烦地选了最显眼的料理;凯蒂也点了和他一样的东西。无论是在看菜单的时候也好,还是料理送上来的时候也罢,凯蒂的表情都毫无变化。
但是,当她吃下第一口料理──
「真好吃……」
巴鲁多的确在她脸上看到一丝变化。
讶异到呆住的他,虽然想要说点什么,但脑海里找不到适当的话语。
「……是吗?」
最后他只低声说了这么一句。这种无法顺利表达话语的状况,让巴鲁多感到一阵烦躁。他按捺着这样的情感,用汤匙舀起料理送入口中。
「……好吃。」
两人都没有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的话语,只是默默地将料理送入口中。
然而,这不代表巴鲁多忘记自己正在工作。
他一直凝神细听周遭人的对话。可是所有的谈话内容,几乎都和外头听到的没什么两样。
就在巴鲁多觉得这是在白费工夫、打算放弃的时候,那名男子出现。
「菈雪露。」
「啊,法兰克先生。早安。」
法兰克‧迪橡。
身为琉聂威鲁分部长的他,不但是一名近战格斗的专家,还拥有优秀的洞察力和指挥能力,被组织列为必须警戒的人物之一。而他那重心稳健的站姿和散发来的威压感,也已明白展露出实力。
法兰克出现之后,或许是出自本能的警戒心,巴鲁多的注意力很自然地集中到他身上。
如果有法兰克这样的角色存在,果然还是得尽快完成幼龙的夺取工作。
虽然巴鲁多是这么想的,但是……
「我都听说了喔,伊莉亚完全被幼龙抢走了是吧~」
「……我说你啊。」
「嗯~你可真冷淡~你的反应如果不激烈一点就没意思啰!」
「别把我当成你们的玩具好吗?」
巴鲁多看着被柜台小姐捉弄、表情一脸僵硬的法兰克,怎么想都不觉得他是需要严加戒备的人物。
「总之,菈雪露,伊莉亚忙着照顾幼龙抽不开身,你帮我把晚餐送去她房间。」
「咦?我去吗?可以是可以啦……」
「伊莉亚指名要你送。你不在的时候我会帮你顾柜台。」
听到法兰克这番话,菈雪露叹了口气。
「法兰克先生,伊莉亚这样是在跟你保持距离喔。」
「唔……」
法兰克似乎也觉得她说得有理,顿时说不出话。
「不过,伊莉亚就是会在奇怪的地方上认真,所以她也有可能只是不想打乱上下关系吧。」
「……」
「感觉有点寂寞呢。」
丢下这句话后,菈雪露便离开了接待柜台。
留在原地的法兰克和另一名柜台小姐,则被一股不晓得该说什么的气氛笼罩。
「我觉得伊莉亚不让你进她房间,并不一定代表她不信任你。」
「克莱丽丝……我说你啊。」
「但我认为菈雪露的话也有一定道理喔。」
「……我知道啦。」
在这之后,坐在柜台里的两人不再闲聊,专心处理接待业务。
巴鲁多对分部的内部人际关系丝毫不感兴趣,但这下就确定幼龙是藏在这座分部里。从绘有分部内部配置的导览图来看,目标的房间位于三楼。
从员工们的对话可以推断,法兰克基本上不会待在伊莉亚的房间里。
「我们今晚就潜入。」
走出分部后,巴鲁多向凯蒂说道。
尽管两人是潜入房屋的老手,但还是有他们不擅长的范畴。
那就是魔术张设的结界。而目前分部的门窗,便是以这种结界施加了魔术性质的锁。
如果想要破坏结界,就只能使用与施加术法相对应的解咒魔术,或是单纯地以力量突破。
然而,对不是魔术师的两人来说,这两条路都行不通。
(要找找别的方法吗……?)
巴鲁多焦急地思考,但就在他扫视整座分部的期间,他注意到有一个地方的窗子是开着的。那里是结界的漏洞,可以从那扇窗户潜入。
(……)
但是,巴鲁多有点拿不定主意。
张设了如此牢固结界的分部职员,会犯下这种低级错误吗?
话虽如此,过了今天就不保证还能找到结界的漏洞。而且他们不可能等到窗户再次被打开的时候。
幼龙也未必会一直待在琉聂威鲁。
犹豫片刻后,巴鲁多贴在凯蒂耳旁说道。
两人现在都戴着潜入用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因此必须贴得非常近才能沟通。
「由我一个人潜入,你在会合地点待命。」
「……为什么?」
凯蒂居然没有一口答应,让巴鲁多一时说不出话。
「这有可能是个陷阱。你遮蔽气息的能力没有我那么强吧?」
「……就算是这样,也还是比普通人强。」
「你……」
巴鲁多想不到凯蒂竟然不肯罢休。
「……我要是成了你的包袱,你就把我当成诱饵好了。」
「我怎么……!」
我怎么可能这样做啊──巴鲁多在千钧一发之际截住下半句。
面对以往都不怎么表示反对意见的凯蒂,巴鲁多想不出任何方法说服她。
「……好吧。」
两人调整好呼吸、遮蔽气息后,由巴鲁多率先攀上墙壁,成功从窗户侵入室内;紧接着凯蒂也跟着侵入。
但是侵入房间的两人,都惊讶地倒吸一口气。
部分原因是,两人的目标──幼龙就酣睡在这个房间里。
不过,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抱着幼龙熟睡的精灵少女,完全夺走了两人的目光。
少女的睡相有一种稍触即逝的神秘感,以及端整无瑕的美丽。
如果两人不是能扼杀情感的职业暗杀者,或许会就此在原地一直站到天明。
好不容易把意识拉回来的巴鲁多,立刻抑制所有情感,伸手按向腰间的短刀。
巴鲁多用眼神示意凯蒂警戒周围后,重新将注意力转回少女身上。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脸颊和背上的汗水,将短刀对准少女纤细的脖子,笔直挥了下去。
「!?」
然而,笔直挥下的短刀刀锋,却像是撞上墙壁,完全前进不了半分。
刀锋已经触及皮肤,却切不下去。
困惑不已的巴鲁多举起短刀,像是要划开少女侧脸般再次挥下。
但别说皮肤,就连那看似一碰就断的细柔金发也无法切断。
──这是怎么回事?
巴鲁多迄今从未遇过这样的对手,感到不知所措的他向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个瞬间──
「!」
凯蒂冲向房门,与此同时,房门猛然打开。
凯蒂并不是会迎面撞上开启房门的傻瓜。
可是在巴鲁多眼中看来,凯蒂就像是被弹回来一样,撞飞到窗边。
(可恶……!)
巴鲁多在将视线转回门边时,感受到一阵刺骨的杀气,于是硬是将身体扭到一旁。
下一秒,榔头般的铁拳从巴鲁多脸颊旁划过。
他能千钧一发地避开这一击纯属偶然。
不过,如果是黑暗中的近身格斗,自己还是技高一筹。
巴鲁多瞬息做出判断,就在他打算重新握紧短刀的瞬间,一阵来自腹部、直达脑门的剧烈冲击,夺去他全身的自由。
(这、怎么……可能……)
自己方才奇迹般闪过的那一击,明明是对方的左拳所打出的。
然而,在他逐渐朦胧的意识里,却看到一名男子缓缓地收回左拳。
巴鲁多意识到自己被绑了起来。尽管他试图抵抗,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而腹部残留的疼痛,甚至痛到让他不由得想把胃里的东西全部吐出来。
「呜……!」
巴鲁多发出一声呻吟,床上的那团东西稍微动了一下。
慢慢坐起身的精灵少女,就算看到巴鲁多他们也没有什么特别反应。
彷佛对一切了如指掌的视线,让巴鲁多害怕得全身颤抖。
精灵少女伊莉亚,若无其事地将视线从他们身上转开,望向把两人捆绑起来的青年──法兰克。
「……我还真没想到他们会在第一天就出现。」
「你再怎么松懈,也该有个限度啊。」
法兰克语气严厉,摆出一副好斗的架势,和他在柜台时的模样判若两人。而戴在他手上的护臂,更散发一种与分部制服格格不入的突兀感。
倒在巴鲁多身旁的凯蒂完全失去意识。
伊莉亚见两人已被捆绑,便向法兰克低头致意。
「真是不好意思,分部长。还劳驾您出手帮忙。」
在巴鲁多眼中看来,伊莉亚的态度既像是在感谢对方帮她处理闯进来的虫子,又像是对为了这种无聊小事麻烦对方出手感到抱歉。
各方面都远超出常识。对方是不可战胜的存在──巴鲁多只体认到这样的事实。
「别、别过来,怪物……!」
「麻烦你老实一点。对了,咬舌自尽或服毒自杀也没用喔。因为我绝对会把你救回来。你们袭击的那几个人也全都平安无事,我这样说你就可以相信了吧?」
遭到袭击的兽人平安无事。
巴鲁多没听说这样的情报。身负濒死重伤之人若被从鬼门关救回,应该会成为众人的话题。但是他对脑海里浮现的否认念头没有任何把握。
城里居民无人讨论兽人被救回来的事情,只意味着一个事实──在这座城市里,濒死之人获得救治已经不稀奇。
死不了。即使寻死也毫无意义。
这样的话,就只有逃跑或打倒对方的选项了。
办得到吗?
不可能。
能突破当前绝境的方法根本不存在。
(……不行了。)
巴鲁多丧失抵抗的意志。
「看你这副老神在在的模样……伊莉亚,你从一开始便打算让自己作为诱饵吗?」
「呃,嗯。虽然我真没想到他们会在第一天就出现……」
伊莉亚之所以在街上散步徘徊,是为了让巴鲁多他们确定幼龙就在琉聂威鲁。
而拜托法兰克捎口信给菈雪露,则是为了在众人面前,透露幼龙在伊莉亚的房间;开着的窗户当然也是故意的。
现在回过头来看,法兰克也能理解伊莉亚的用意,但他无法接受这样的做法。
「要是我没有保持警戒,你打算怎么办啊?」
──当然是由我逮捕他们啊。
(现在这种气氛……好像不能说这种话……)
法兰克不了解伊莉亚的所有能力。他看着不知该如何是好的伊莉亚,叹了口气,切换思考和话题。
「我会把这两人搬到地下室,伊莉亚你就在会客室待命。」
「……好。」
法兰克不容分说的态度,和平常完全不同,伊莉亚只能乖乖点头。
「……哔?」
看似被这场骚动吵醒的幼龙,睡眼惺忪地抬起头。
伊莉亚再次哄幼龙入睡,换好衣服后,照法兰克的吩咐到会客室等他。
「虽然我在录取时跟你说过,只要你能把工作做好,我就不会细究你的能力,但这次的事情可不能就这样算了。你为什么不先告诉我?」
「有句话叫『欺敌先欺己』……」
「我知道你是为了避免泄漏讯息给敌人知道,但你有必要连我也防吗?」
将侵入者关进地下某间仓库的法兰克,一进入会客室便斥责伊莉亚。
法兰克没有意识到,他的第一人称变成不加修饰的『※俺』。(译注:在原文中,法兰克平常用的自称是较斯文的『私』;在前一句话里用的则是较粗鲁、适合对朋友使用的『俺』。)
他的怒气和担忧就是如此强烈。
「对不起……我以后会多加留心。」
「……这种引蛇出洞的事情,应该没有别件吧?」
「嗯。」
法兰克相信伊莉亚的回答是发自真心,于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察觉气氛变了的伊莉亚抬头一看,发现法兰克已变回平常那副好像连虫子也不敢杀的表情。
「那两人似乎隶属盗贼公会。」
伊莉亚确认着法兰克递过来的登录证。
「接下来我要对这两人进行审问,你有什么想要打听的事情吗?」
「咦?您要一个人进行……啊,没事。」
法兰克不管动用什么手段,都要从他们嘴里问出情报。伊莉亚意识到,法兰克并不想让自己看见他残酷拷问两人的样子,于是住了嘴。
(其实他完全不需要顾虑我的感受……)
从各种层面上来说,伊莉亚的想法都是正确的,但这可不是能任由她一意孤行的事情。
「那么,一件事情就好。与其说是想要打听,不如说是我对分部长的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