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如此,还是只能依靠这个力量。
「我只有一条路可以走……只要立下战功,就可以争口气给父王以及那些卑贱的女人看了…………我想要证明母亲并没有错……」
「……所以你才会这么焦急啊。」
听到伊莉亚这句话,托尔史提摸着手镯,露出无力的笑容。
「原本想说拥有力量之后,说不定就能比其他兄弟更有机会被神剑选中……但是万万没有想到,父王居然是希望我死啊……」
托尔史提说出这些话时,看起来非常疲惫。不过与刚刚不同的是,他虽然沮丧,眼神并不空洞。
就伊莉亚的用意来说,在目前这个阶段,只要能够让托尔史提吐露内心话就已经很好了。
不过没想到托尔史提的复原状况超乎她的预期。
不愧是居住过各式各样坏人横行的城市之人。
轻轻地感叹完之后,伊莉亚决定展开下一阶段的行动。
由于得到了超乎预期的收获,不好好利用太可惜了。
「有两点请恕我订正。」
「……什么?」
托尔史提以讶异的眼神看着伊莉亚。
以伊莉亚刚刚给他的印象,说出来的话可能听起来不太可靠,即便如此,还是得让他知道真相才行。毕竟他有得知真相的权利。
伊莉亚如此判断,但是托尔史提那惊讶的视线里,有一部分是针对伊莉亚突然改变态度所产生的困惑。
「第一点,你是不会被神剑选上的。」
「!……你这种人知道什么啊……!」
不出所料,他一点都不相信。
正因为如此,才要祭出王牌。
「我想,我说的话可能不太有说服力,那么如果换成龙神或是鬼神所说的话呢?」
「……什……么?」
「皇国拥有的神剑『莱尔』与『哈露迪亚』,是一种被称为神具的特殊武器,可以将如神般的力量以武器而非魔术具体表现出来,是只有极少数人能够操控的武器……我有说错吗?」
托尔史提当然没有否定。
「它的发动条件是,由具有神的基因之人使用该武器。莱汗铎的皇族之所以代代能够使用神剑,就是因为他们是血脉相传的神之后裔……这是皇国的主张。至于『神具只能由具有神因子之人才能使用』这件事,在全世界的历史里都有记载,因此全世界的人都知道这一点,而皇国及普人主义者便利用这点提出『普人是最接近神明的存在』的主张。」
接下来才要进入主题。
「由于龙神与鬼神也能使用神具,所以『普人是最接近神明的存在』的主张本身是错误的,不过他们的眷属若不具有神因子就无法使用该神具,因此『只有与生俱有神因子的人才能使用』这点倒是事实。」
伊莉亚说得好像是从龙神与鬼神那里听来的一样,实际上她根本没有做这种调查,当然也没有跟那两人谈过这种事情。
总之,重要的是,提出足以让人信服的根据。
而伊莉亚所提出的这些根据,大概已经十分具有说服力了吧。
「这么说……我……」
「很遗憾的是,你身上大概没有神的因子吧。」
「……这样啊。」
不知是因为已经跌落失意的谷底而无法再跌得更深了,还是说他早就料想到了。
不管怎么说,托尔史提在得知这件事后,没有陷入慌乱,直接接受了现实。
但是对伊莉亚来说,这个事实只是在布局而已。
「关于另一个需要订正之处。你说皇帝陛下希望你死,这点并不是真的。」
「……为何你会这么认为?」
「就是你的手镯啊。」
受到这句话的影响,托尔史提也朝着自己右手腕上的手镯看去。
伊莉亚可以透过【神之眼】详细得知,托尔史提像是要让自己平静下来般触摸的那只手镯的效果。
不过在告诉他这些事情之前,伊莉亚先问他一个问题以做为铺陈。
「可以请你告诉我,这只手镯是谁给你的吗?」
「…………这是我从妈妈那里听来的……她说这是我出生时,父王给我的。」
由于这是价格昂贵之物,能够得到的来源有限。话虽如此,自己猜对了真是太好了──伊莉亚不露声色地在心里默默地松了口气。
如此一来,也不用拐弯抹角地询问他『手镯为何会到你手上』了。
伊莉亚在脑海里重新整理思路后,对托尔史提提议:
「可以请你拿下来一下吗?」
「……为什么?」
托尔史提的问话声里带着高度的警戒。
虽然知道那是他的宝贝,但也不需要防备成这样吧。
伊莉亚这么想着,不过下一瞬间,她便察觉到一个可能性。
「该不会有人跟你说,绝对不可以把它拿下来吧?」
「!」
从他的反应明显可知,完全被伊莉亚猜中了。
伊莉亚决定在慌张的托尔史提恢复冷静前,结束这场较劲。
「如果你愿意将它拿下,我想你就会相信我说的话了。」
「……………………」
大概是因为被伊莉亚说中了,使她的话可信度变得比较高。托尔史提再三犹豫之后,终于将手放到手镯上。
为了防止手镯突然解开,所以用魔术上了锁,就在托尔史提念诵咒语后,咔叽一声,手镯瞬间化为两半。
这一瞬间,托尔史提的身体开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呜…咯……!?」
托尔史提痛苦地皱起脸,将身体蜷曲起来,整个人变得非常僵硬。
别说是尖叫了,他连身体都无法动弹,一股像是撕裂身体般的剧痛侵蚀他全身,不仅脸色苍白,额头上还不断冒出冷汗。
伊莉亚解开结界,割开手臂上的皮肤,将自己的血注入到翻覆的空玻璃杯中。
接着让托尔史提的脸部朝上,将玻璃杯靠到他的嘴边。
「不要着急,不会有问题的。你先慢慢把这喝下。」
一开始托尔史提有点呛到,并且露出不舒服的模样,但随着剧烈疼痛的缓和所产生的安心感,突然对此形成强烈的依赖,接着他便自己拿着杯子大口喝了起来。
将杯里的血喝光后,托尔史提短暂地陷入呆滞状态,随后理解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事之后,肩膀不由得颤抖。
「刚刚那是……什么……!我到底做了什……!」
「你先冷静下来。我先帮你治疗伤势,请你先把眼睛闭上。」
伊莉亚确确实实地进行咏唱,对托尔史提施以恢复魔术‧治愈术之后,他的伤势随即复原。
虽然他本人对于自己的恢复速度之快感到惊讶,不过这纯粹只是因为他把手镯取下的关系。现在的他,不管谁都有办法正常地治愈他。
由于取下手镯之后会有其他的问题伴随而来,所以事情并非那么简单。
不管怎么说,接下来就不需要再将手镯取下了。
「这下就没问题了。请将手镯戴上吧。」
「……嗯嗯。」
托尔史提将手镯戴上后,看到床上的血渍以及擦拭嘴角后沾到的血迹,不由得皱起脸来。
对于喝下他人的血所产生的厌恶感,以及残留在体内的快感互相交织在一起,找不到妥协点的不安不断地折磨着他。
每个人的反应不同,有些人会在这种状况下选择死亡,不过托尔史提看起来不会有问题。伊莉亚如此判断,心里松了口气。
「你会……为我说明吧……」
「那当然。」
虽然不像之前心情激动时露出侮蔑的眼神,不过托尔史提的视线依旧带着刺。面对这样的视线,伊莉亚点头响应:
「刚刚这么做,是为了替你补充『人类这种生物的情报』。」
「……人类……?你在说什么啊……?」
如果是前世的世界,只要说是「人类的遗传信息」大概就不会有错,因此说明也相对简单。但是这个世界的状况不同,要对那些没有这方面知识的人说明到让他们能够理解,并不容易。
「我们人类的身体是透过『人类是什么样的构造』这种信息构成。你的身体已经忘记『人类的形态』,因此藉由得到他人身体的一部分而获得填补。」
「忘记身体……?」
托尔史提看着自己沾满血液的手掌。
「我到底……是什么……?」
「你的身上流着鬼的因子,而非神的因子。」
鬼因子由于身体能力数值的极限被除去了,因此能够拥有惊异的身体能力。
但它的本质其实是『脱离管理系统的一种程序错误』,身体能力数值的特殊化只是它的副产物罢了。
伊莉亚、鬼神,以及鬼神眷属加布里鲁这些纯粹的鬼因子,是『受到特别认知的程序错误』,具有能够藉由鬼因子消除缺陷的性质,所以不会对自己产生不协调的状况。但是以突然变异的方式生出来的鬼因子持有者,可说是名副其实的程序错误,或多或少都会具有像托尔史提这样的问题。
会引起周围生命陷入恐慌及错乱的鬼因子其共通缺点,在突然变异的情况下,也会对自己而非周围产生影响,导致失控的情况发生。
为了抑止这种情况发生,突然变异体因此需要导入正常人类的信息。
如果以地球的文化来举例的话,就会得到『吸血鬼及吞噬人类的鬼,为了维持自己的形体及存在,因此会藉由捕食血液及人体补充信息』这样的解释。
只不过这种没有自我的鬼,早就已经失控,只是靠着生存本能在吞噬人类而已。
「原来我……别说是神之子了……原来是……鬼子啊……」
托尔史提如此呢喃,并且露出干笑。
他的样子看起来就是一副「这下全都说得通了」的模样,但伊莉亚的话还没说完。
「就是因为对方做出这样的判断,才会把那个手镯给你吧。」
「这个……手镯……?」
「没错。」
其实只要想想刚刚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即便伊莉亚没有特别做出肯定的回复,托尔史提也不得不认同这个事实。
装戴在他身上的手镯型宝具,也就是替身的轮回。
它的效果是『在受到咒术等施放的即死咒语时,会做为替身而损坏』。也就是『代替承受灵魂的剥离』,换句话说就是『穿戴上代理的灵魂』之意。
但是这并非全是优点,也有缺点存在。虽然能够防止契约及致死咒术,但相对地,对于回复‧辅助魔术这些施术,它也会代理承受,因此在本人负伤的情况下,要使其完全康复将会非常困难。
这就是为什么至今他的体质会如此难以复原的原因。
另一方面,他也得到了藉由『代理的灵魂』获得补足程序错误的副产物。
藉由代理的灵魂使得人体的信息获得补足,因此得以将程序错误导致的不协调状况成功地压抑下来。
「皇帝根本不希望你死。」
「……!」
遭到父亲抛弃的记忆让托尔史提害怕再度遭到背叛,因此心里决定不再抱持任何期待。
但是透过伊莉亚化为言语说出口,加上自己也听到了这句话,因此他的心里再次萌生了希望。
人一旦萌生希望后,就不得不往前走。
受到希望的影响,很可能会将他推入更绝望的深渊。
即便如此,伊莉亚还是想说。
想要将这些话传达给他。
「当你没有被神剑选中时、当你离开自己的国家时,皇帝都没有把这个手镯收回去。请你想一想这是为什么?」
你与明知会死掉还被抛弃的我是不同的。
伊莉亚希望托尔史提能够明了这件事。
希望他能察觉到这件事。
「……我……我……难道我并不是被抛弃的?……」
托尔史提看着自己的手如此呢喃,伊莉亚没有回答他。
「我……继续活下去也没关系吗……」
伊莉亚依旧没有回答。
不知是不是因为没有从伊莉亚那边得到预料中的反应,托尔史提朝她看了过去。
那是惊讶之中带着几分求助的眼神。但是伊莉亚依旧像执行柜台勤务时那样,以不肯定也不否定的笑容回应。
其实要在这里回答也可以。
但是若把从他人身上得到的答案做为活下去的支柱,将无论如何都会依赖那个答案,在遇到困境时,就会以那个答案来逃避。
即使觉得这么做很残酷,但为了将来着想,托尔史提还是必须靠自己的力量振作起来。
并不是为了获得谁的认同,而是他必须自己先认同自己。
「我认为你应该跟着自己的心走。」
「……是吗?」
大概是放弃从伊莉亚身上希求什么了吧。托尔史提落下视线,噤口不语。
从他的侧脸可以看出他的表情很僵硬。但是伊莉亚可以感受到,他的脸上已经没有刚刚那种悲壮感,而是转为即便烦恼也要努力挣扎的坚强意志。
两人之间依旧保持沉默。
伊莉亚原本有心理准备可能得耗上数小时,没想到与她的预料相反,托尔史提只沉默了十几分钟后,就开始有了动作。
原本松弛摊开的手掌,缓缓地握了起来。
接着,托尔史提抬起头来,以强而有力的眼神望着空中一阵子。
然后缓缓地将整个身体转向伊莉亚,深深地将头低到快要碰到床上。
「我对你做了很过分的事……真的非常抱歉。」
托尔史提微微抬起头后,视线移向散落一地的料理及容器。
伊莉亚接受他的道歉后,露出笑容。
「我不会原谅你的。」
「!……」
不知是不是她的反应超乎预料,托尔史提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熬煮一碗粥,需要耗费多少的人力。只要想到这点,伊莉亚会做出那种反应也是当然。
惹托尔史提生气的是伊莉亚,而且她是故意这么做的,所以她原本就打算承受托尔史提对她发飙,至于将怒气发泄到物品上,这点她就无法接受了。
伊莉亚将散落的容器及料理收集起来,放到餐盘里回收完毕。
「为了惩罚你,接下来端到你面前的东西,不管你喜不喜欢吃,你都要给我全部吃光光!」
「!嗯嗯。那当然。」
由于不用再顾虑到他的胃,下次的菜色将准备韭菜炒猪肝、以及含有海胆、虾子等食材的海鲜盖饭,以及牡蛎浓汤与原味优格。
由于琉聂威鲁距离海边很遥远,加上产季的问题,因此海产的价格比较昂贵。
(呵呵,我一定会让你打心底不想再随便糟蹋食物了。)
伊莉亚抱着这种坏心眼的想法,思考着如何能够滋补养身的菜色。由这点来看,可见伊莉亚是个对食物诚实、又或者可说是傲娇的人呢。
离开房间后,监视员一看到她,惊吓得僵在原地。
伊莉亚见状,这才察觉到自己的衣服变成什么模样。
(……我还是在料理完成之前换套衣服吧。)
于是伊莉亚一边嗅着衣服,确认味道有没有沾到衣服上,一边匆匆忙忙地朝厨房走去。
伊莉亚再次将餐点端到房间后,这次托尔史提非常开心地将所有食物一扫而空。
从托尔史提口中得到了「在城堡里也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的感想,伊莉亚心想可能可以做为对大家的鼓励,于是也将这些感想告诉了厨房的员工。
托尔史提以优雅的用餐礼仪用完餐后,再次看向伊莉亚。
「……我决定去见父王,向他问个清楚……我就算拚了命,也要阻止皇国这次的暴行。」
「衷心地祝你平安顺利。」
「谢谢你……不过老实说,我有点害怕就是了。」
带着苦笑说出这句话的脸上,已不再有悲壮感。
「不晓得能不能起到安慰作用,不过有件事情我要告诉你。」
「?」
「将那个手镯取下后,身体能力就会提升,也能够无视神具……神剑的效果。」
「真、真的吗……!?」
伊莉亚点头回应。
神具的效果是以「窜改世界的信息」的方式显现,而非以实际现象的方式表现。
举例来说,产生雷的魔术,实际上是使用火与风的因子来使其发生的。但是由神具引发的雷,纯粹只是『让人感觉好像有雷产生』。必须触及到『看起来像雷的信息窜改范围』,才得以『将该对象的信息窜改成接受到雷的状态』。
对于大部分的人来说,这些都意味着相同的现象。然而如果接受神具效果的对像是脱离『信息管理』的鬼因子持有者,又另当别论了。
由于持有鬼因子之人不会被认知为窜改信息的对象,因此不会发生神具的效果。以刚刚的例子来说,也就是无法窜改成遭到雷击的状态,便不会呈现遭到雷击的状态。
这也可以用来解释为什么这个世界会有『鬼与神相克』的原因。
「话虽如此,但是由神剑所产生的现象……比如说以哈露迪亚让割开的地板不落下,而在效果解除,地板落下后,当然还是会受伤。还有,在逃跑之际,以及将手镯取下来与敌人对峙时,也请多加小心。」
「呃……哦哦。」
不知是不是理解的速度跟不上,托尔史提的回答不是很肯定。
就在他思考着该如何把「不需要担心神剑」的这个事实好好拿来活用时,察觉了到某个令人担心的问题,因而不由得皱起眉头。
「把手镯取下来后,是不是又必须喝血才行……?」
「如果一直取下的话,的确是这样没错,不过刚刚的补给已经足够撑上一段时间了。」
毕竟他刚刚喝下的可是含有纯度100%、S等级鬼因子的鲜血呢。
「还有一个地方需要订正,那就是补给不一定要血液才行。」
「是……是吗?那为什么你要特地……」
「最大的理由是因为血液是能够最有效率进行补给的素材……同时,就人的身体及体液来说,血液也是最不会遭到排斥的关系。」
托尔史提一瞬间露出完全听不懂的表情,而在他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后,瞬间羞红了脸。
明明是皇国的人,却没有对普人以外的物种带有偏见,而且在应该表露出厌恶的情形时,却做出刚刚那种反应。
(托尔史提先生真的跟一般人不一样耶。)
先暂且不论托尔史提的反应以及伊莉亚的感想。
关于补给方面,依据所具有的鬼因子等级,在量与质、以及补给频率上都会跟着改变。
而托尔史提的鬼因子属于C,在突然变异当中算是颇高的等级,加上至今都没有补充的反作用,才会造成身体与自我一口气崩坏。
因此若没有补充伊莉亚或是鬼神这种相当高等级的血液,大概就会直接失控、或是朝着崩坏的方向前进了吧。
这也是之前所说的,在取下手镯进行治疗时会面临的问题。
在那种情况下,托尔史提不是在恢复之前就先死掉、要不就是治疗者可能会遭到失控的托尔史提袭击,所以当时才无法交给苏菲娅来治疗。
「这次的补给过后,就算将手镯取下一年应该也不会有问题。不过即便你戴着手镯,也可能因为出血或是受伤的关系而让有效期缩短,所以请多加注意。」
「……我知道了。我会铭记在心。」
「抱歉占用了你这么长的时间。请多多保重。」
「……、…………嗯嗯。」
虽然他停顿一下才回答让人很在意,不过托尔史提明天就要出发了,为了让他能够好好休息,伊莉亚随即拿起餐盘便离开房间。
待在二楼楼梯附近的法兰克发现伊莉亚后,朝她走了过来。法兰克的表情看起来有点难为情。
「……状况如何?」
对于前去激励托尔史提一事,伊莉亚事前先对法兰克说明过了。
由于对方是重要人物,他才会这么担心吧。
伊莉亚如此心想,但是从法兰克的表情可以看出,那是一如往常在担心自家人的表情……就这次来说,可以感受到法兰克是在担心伊莉亚,使伊莉亚觉得很窝心。
「怎……怎么了吗?」
「啊……没事。」
伊莉亚不知不觉露出微笑,法兰克见状,不由得慌张起来。而他的这个反应又让伊莉亚的心情更加和缓下来。
「没问题啦。他已经自己决定要前往皇国了。」
「……这样啊。」
法兰克有点如释重负,往托尔史提所在的房间望去。
他的视线像是在慰劳一般,看起来非常温柔……但是伊莉亚却感觉到他看的并不是房内的托尔史提,而是其他人。
察觉到伊莉亚的视线后,法兰克露出苦笑般的笑容。
「……如果他也能找到自己的归属就好了。」
法兰克所说的『也』是在指另一个谁,这点伊莉亚并不清楚。
即便如此,她刚刚确实感受到了那股温暖。
就算托尔史提认同了自己,这种温暖的感受也不是凭自己一个人可以得到的。希望他能够找到并非基于义务也非责任,而是打从心底想要守护、想要一直待在那里的场所。
「……就是说啊。」
伊莉亚如此心想,点头肯定了法兰克的话语。
隔天。
就在伊莉亚与法兰克一起在西门目送护送队离去后,突然看到托尔史提朝伊莉亚跑了过来。
「伊莉亚小姐。」
「呃……是!」
对于托尔史提第一次叫自己的名字、以及他居然记得自己的名字,让伊莉亚颇为惊讶。
见到伊莉亚的反应,托尔史提露出苦笑般尴尬的表情后,再次以认真的表情深深地低下头。
「我能够这样凭自己的双脚站立,全都是你的功劳。所以我要再次向你道谢。」
「我什么都没做。这都是托尔史提先生你自己的想法,以及你做出来的决定。我才是,昨天说得有点过分了,还请你原谅。」
听到这句话,托尔史提抬起头来,缓缓地摇了摇头。
「……你不惜上演这出戏码,就是为了鼓励我。虽然对你来说不值得旧事重提,但我可无法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个人真的是正直到耿介的地步,只要一认为违背道义,就会把自己的自尊摆到一边,尽到该有的礼节。
简直就像武士一样──伊莉亚如此心想。只不过她原本就对武士抱有偏见就是了。
「说不定我不是在演戏呢?」
「那是……」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我为了自己而采取的行动。」
就在托尔史提打算反驳时,伊莉亚打断他的话语,如此断言。
这是为了自己采取自己想做的行动的结果。这确实是伊莉亚的内心话,也正因为如此,被人往好的方向解读,反而会让她产生罪恶感。
「因此你不需要感谢我,我也没有要求你的感谢。」
「……是吗?」
托尔史提如此回答,表情看起来有点悲伤。
但他脸上随即又恢复认真的表情,他瞄了一眼法兰克后,将视线移回伊莉亚身上。
「那我出发了。」
「好的,路上小心。」
托尔史提在护卫兼监视的公会成员包围下,从琉聂威鲁出发了。
公会的计划是──如果这样将他带到欧布沃特,可能会有让战况恶化的危险,因此他们决定在途中假装遭到袭击,藉此进入第三国的汶迪亚部落联邦,以更加公正的立场证明皇子健在。
昨天,总部长与托尔史提谈话时,之所以没有说明这个计划,是因为当时还不晓得理解状况后的他会做出什么样的判断、采取什么样的行动。更进一步地说,如果他还是一直处于昨天那种状态,那么别说是做为终止战争用的棋子了,公会只打算把他当成道具利用。
但是,再次会面后,托尔史提主动提出要为了制止皇国而采取行动。他的这番话得到了法兰克的保证,总部长于是将计划告诉他,并请求他协助,而他也同意了这个计划。
托尔史提之所以会同意这个计划,是因为他很清楚自己几乎不可能靠自己的力量前往皇国。
话虽如此,尽管透过公会进入第三国,沿途还有护卫随行守护,但对托尔史提来说,这些都只是保证他能到得了皇国罢了。
不管他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与决定,前往皇国的路途非常危险的这个事实依旧不变。
(希望至少能让他跟皇帝说到话。)
伊莉亚一边心想,一边看着托尔史提的背影。此时她察觉到法兰克正在看着自己,于是转身面向法兰克。
怎么了吗?
即使投以询问的视线,也只见到法兰克像是回答「没什么事」般摇摇头带过。
「我们回去吧。」
「是。」
法兰克转身离去,伊莉亚也跟在法兰克后面,踏上返回分部的归途。
虽然这么说对托尔史提有点过意不去,不过随着他的出发,琉聂威鲁终于回复以往的氛围。
职员与前来分部的公会成员对于皇国的事情都颇为关心,但可能是距离及经济方面都有一段距离吧,大家反而不太紧张,好像事不关己似的。
话虽如此,当初伊莉亚就是判断这块土地与战争那种纷争无缘,才选择落脚于此。所以就某方面来说,这样的发展完全如她所愿。
因此她每天还是像往常一样处理份内的工作。
就在某一天。
「──祝武运昌隆。」
「哦哦!欸!我们走啰!」
在目送一行人马离开分部后,为了迎接下一位前来办理委托登录的客人,伊莉亚向对方行了个礼。
「让您久等了。下一位──」
「哟!」
见到高举一只手,就像是昨天才见过面的朋友一般向自己打招呼的身影,伊莉亚瞬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好久不见呢!大小姐!」
「奥利昂先生……?」
赤红色的短发,以及近似椭圆型的耳朵,耳朵上方还长有纯白牛角的牛族兽人奥利昂。
他是普人以外的神因子持有者,在稀少的突变当中算是非常罕见,因此容貌看起来只有二十到二十五岁左右。而这个容貌与之前最后见到他时一点都没有改变。
不过知道这个事实的伊莉亚,并不是对于对方的外貌感到惊讶,而是对于『他出现在眼前』这点惊讶不已。
「好久不见。您怎么会来这里?」
「哈哈!当然是为了来见你啰!」
奥利昂露出爽朗的笑容,他的笑脸还是和以前一样没变。
他的这句发言让周围的气氛出现了些微变化,不过他本人似乎没有放在心上。就连这点也和以前一样,让伊莉亚不由得浮现怀念之情。
「能够见到您,我当然很高兴……但是没关系吗?」
「哈哈!当然没关系啰。你也想太多了吧?」
「哇……喂……拜托您不要这样啦!」
很久没有这样被他用力地搔乱头发了。但这点让人一点都不开心。
「真是的……我现在正在工作,请您稍微等一下。」
「哈哈!我知道、我知道。你那古板的个性还是没变,叔叔很高兴哦。」
「啊……喂!……真是的!」
奥利昂轻轻地挥挥手,就这样离开了分部。
他不仅没有说自己要去哪里,也没有询问伊莉亚的休息时间是何时,他到底是怎么打算的啊。
(说难听点就是我行我素,明明只是个奥利昂先生,却很有神因子持有者的风格。)
感到错愕的伊莉亚,一边想着这些事情一边以手梳理头发。此时她察觉到辛西雅露出微妙的表情。
「伊莉亚,刚刚那个人是谁?」
「啊……呃……他是奥利昂先生……」
就在她想要介绍奥利昂时,这才突然察觉到。
奥利昂算是自己的什么人啊?
(他是我的……很重要的人……很重要的人?)
伊莉亚想到这里突然觉得有点害臊,脸上不由得露出笑容。
明明是在谈男人的事情,伊莉亚的表情却带着笑容。
在一旁偷听的男性们全都双眼圆睁,辛西雅的眼睛也闪闪发光。
「……他是你父母的姊妹的先生……之类的吗?」
「啊?」
伊莉亚一时之间无法理解辛西雅的这句话,以致于她当下不知该如何回答。
父母的姊妹的先生……也就是姑丈或姨丈是吧。
想到这里,伊莉亚这才察觉到由于自己是精灵,而对方是牛族兽人,所以很明显可以看出双方并没有血缘关系。
「不是啦。不是这样啦。」
「我……我想也是。如果是你父母的妹夫,也未免太年轻了。嗯──……」
就算直接询问两人的关系及过往,感觉也会被巧妙地回避。
辛西雅像是在解开什么谜题般相当入迷,使得伊莉亚与从旁观察这一幕的菈雪露不由得露出苦笑。
两人都很清楚,辛西雅只有对别人的恋爱情事才会思考得这么认真。
辛西雅现在在想什么,她们两个完全了如指掌。
「那个人虽然看起来很年轻,但年纪已经超过60了呢。」
「啊?……啊啊!?」
「不会吧……」
与辛西雅及菈雪露的反应一样,四处纷纷传来惊讶的声音。
持有神因子的个人情报当然不便透露,不过就如他本人所说的,『亲戚叔叔』这样的表现,在年龄上算是最适合的了。
不过,除此之外,还要说明下去的话,就太沉重又太复杂了。
伊莉亚没打算特地挖出那些不愉快的回忆为大家说明,而且也不想让他们听了不舒服。
就在她不知如何是好之际,睡完午觉的哈古刚好跑了过来。
他一把抱住伊莉亚,像是拭去睡意般用脸磨蹭之后,突然停了下来,抬头看向伊莉亚。
「他的味道跟伊莉亚好像哦……」
「啊?」
「那是伊莉亚的爸爸吗?」
哈古所说的「味道很像」,大概是在指神因子吧。
伊莉亚一边整理哈古那一头乱发,一边回答他:
「那个人不是我爸爸,不过是成为我妈妈的人的情人哦。」
出乎意料轻易说出口的这句话直落心扉,在伊莉亚的心中留下一股温暖的感受。
没想到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呢。
这样的想法,像是彰显了自己的肤浅一样,让伊莉亚不由得露出苦笑,她抱着哈古,轻抚着他那头柔顺的发丝。
包围琉聂威鲁的城墙上,设置了给人移动和搬送物资之用的宽敞道路,以及好几处放哨用的瞭望塔。
奥利昂悠哉地坐在其中一座瞭望塔,俯瞰着琉聂威鲁的街景。
「……真是个不错的城市呢。」
「是啊。」
「你也变成了好女人呢~」
「有像安娜小姐那么好吗?」
「你还差得远呢。」
两人互开玩笑地笑了一会儿之后,奥利昂这才看向伊莉亚,并且在看到她身旁的哈古后,不由得眨了眨眼。
「……哈哈!大小姐也到了可以生孩子的年纪了呢。」
「这孩子是龙神的孩子。」
「……但也跟你太像了吧?」
奥利昂抚了抚哈古的头,看到哈古露出有点抗拒的表情,像是怀念般地眯起眼来。
「看到这个小不点,让我想起第一次见到你那时候的情景呢。」
「我那时候没有这么小啦。」
由于精灵的身体成长速度比其他种族还要快,所以当时只比现在的身型稍微小一点而已。
伊莉亚轻抚哈古再度凌乱的头发,重新转向奥利昂,决定切入主题……也就是询问他这次来访的原因。
「发生什么事了吗?」
「哈哈!你还是这么爱操心啊。」
「您这个人居然会离开森林。这种状况我当然会担心啰。」
奥利昂站了起来,朝着琉聂威鲁市街以外的方向看去。
伊莉亚知道位于视线彼端的是,对他们两人而言很重要的人所沉睡的森林。
随后奥利昂转向伊莉亚,以认真的表情简洁地说明状况。
「你应该知道现在皇国那些人正在攻打欧布沃特吧。」
「是的。」
「受到战争的影响,匹斯克罗萨也开始产生内乱。」
匹斯克罗萨女王国是邻近欧布沃特的小国。
世袭制的王族与奥利昂一样是牛族兽人,一般来说性情都相当温和,但是自从外交上持续败给欧布沃特的压力后,王族的向心力便从此变得低落。
皇国在匹斯克罗萨境内煽动普人及王族的反抗势力,想要阻碍匹斯克罗萨对欧布沃特进行援助的企图隐约可见。
「……那些人要做什么是不关我的事啦。不过没想到他们居然开始对森林出手了。」
「什……!」
闻言,伊莉亚不禁瞠目结舌。
匹斯克罗萨的森林里,有个该国无法干预的禁忌场所存在。
一般人只要一进去就无法再出来。里面横行着比魔物还强的妖怪,其深处还有掌管妖怪的魔神居住其间。
而那个魔神就是经过变装的伊莉亚。这纯粹是为了让人产生恐惧所做的演出。
透过结界能让未经许可进入之人的五感失常,并且藉由召唤出来的动物,防止魔物及侵入者入侵家园。
这么做全都是为了得到安心以及安全──也就是平稳的生活。
「我不晓得他们是在确保资材还是输送路径啦。总之,他们打算开拓森林。我已经先给他们一点颜色瞧瞧了,但还是想来听听你的意见。」
「……我的意见……是吗?」
伊莉亚想办法压抑住快要喷发的怒火,询问这句话的意思。
「嗯嗯,毕竟只有你是唯一被她当成家人看待的人嘛。」
「……对安娜小姐来说,您也是她的……」
「哈哈!这我当然知道好吗?」
奥利昂打断伊莉亚的话语,露出快活的笑容。
他的表情别说是嫉妒了,连一丝悔恨都没有。他和安娜两人可以互相信任到这个地步,真的令人非常羡慕。伊莉亚如此心想。
「话虽如此,毕竟你的『休鲁兹』这个名字是从安娜那里得来的,所以她的墓要如何处理,你有权利决定。」
「……是。」
权利也同时伴随着责任。
这是再理解不过的真理,同时也是曾经被摆在眼前的事实。
「……请让我……考虑一下。」
「我知道了。你就慢慢考虑吧……我是很想这么说啦。哈哈!」
「没关系。我明天就会做出答复。」
「……你就慢慢考虑吧。」
在那之后,伊莉亚替奥利昂介绍了住宿,回到了分部。
完成柜台及厨房的工作后,回到房间,重新整理思绪好好思考。
安娜‧休鲁兹对伊莉亚来说,是像母亲一样的存在。
被这个世界的父母及同族友人抛弃的伊莉亚,认为这个世界没有人可以信赖。
她把责任都怪罪到周围,认为都是旁人不好。
为了消除心中的寂寞及悲伤,硬是将愤怒之情朝周围发泄。
正因为走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她才终于理解前世所服务的公司,只是不想放走顺从的家畜。她在察觉到这件事之前,一直认为「自己之所以犯了错还没有被公司抛弃,是因为为公司尽心竭力的缘故」。
而对于一路支持自己的家人,当时也还没有做出任何回报就往生了,以致于她非常后悔,觉得在活着的时候应该可以为家人做得更多才对。
大概是原本的性格再加上这些想法的缘故吧。
──我一定要尽力为爱我的家人做些什么。
──既然都已经带着外挂能力转生了,那就来守护家乡的所有人吧。
伊莉亚刚来到这个世界时,是带着这样的想法。就像是在无意识之下,认为这么做是理所当然的。
然而就算她对这个想法有自觉,也因为想得很悠哉,心想有了外挂能力一定可以做得比前世更好,于是放弃去思考这个问题。
但没想到事情进展得并不顺利──她被抛弃了。
因此当她理解到自己被抛弃之时,便决定这一世只要为自己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