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决定往后都要随心所欲地过日子。
然而如今的她,可以理解到那并非随心所欲,纯粹只是自暴自弃。
而让她能够理解到这点,引导她去好好思考这件事的,就是安娜。
虽然安娜严格到令人厌烦的地步,而且生起气来时非常吓人,但其实她是个非常温柔的人。
努力去回想她曾说过的话时,脑海里却只记得曾经被她教训过的话语;而闭上眼睛回想她的脸庞时,最先浮现的总是她那温暖的笑脸──安娜就是这样的人物。
早在伊莉亚出生于这个世界的几十年前,就不小心闯入这个世界里的安娜,无法适应这里的空气。因为这样的体质,她只能生活在空气与地球类似的匹斯克罗萨森林里,并且在与伊莉亚相遇不久后便往生了。
尽管说是误闯到这个世界,但安娜很满意于这个世界及森林里的生活,因此她的房子依然保留下来,还把自己的坟墓建在家园附近。
而负责守护该墓园的,就是安娜的情人奥利昂。
据伊莉亚所知,在匹斯克罗萨为非作歹的奥利昂受到安娜训斥,原本嘴上还在顶撞「你这个傲慢的女人」的他,很快地就爱上了安娜。
──你应该有更多事情能做,不是吗?不要拿我当借口。
虽然安娜说出这种话,试图把奥利昂推开,但两人终究没有分离。
顺带一提,当时的奥利昂回答──
──如果有10万人只把我当成有利用价值的工具来看,而只有一个人不在意我有没有利用价值,把我当成人看待,那么我愿意只为了守护那一个人而活。我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期待任何回报。
他完全没有打算离开的意思。
在那之后,两人不再跟对方说话,结果到了隔天晚餐时又已经在拌嘴,还真是有那两人的风格呢。伊莉亚如此心想。
──比起我这个老太婆,他只要回到国内,随处都有更漂亮的美女啊……真是个傻瓜。
安娜对伊莉亚如此呢喃,像是难以置信般叹了口气──她的表情看起来相当温和。
正因为如此,伊莉亚才得以确信──安娜虽然以「不想被绑住」为由,始终没有与奥利昂结婚,但两人之间拥有比名份这些更深的羁绊。
而这样的奥利昂,却将墓地的决定权交给伊莉亚。
移动坟墓,就表示他要放弃那间房子以及森林。
奥利昂大概已经在心里做了决定,比起这些形式上的回忆,埋藏在心中的回忆反而比较重要。
既然如此,离开那片森林的自己就没有资格说三道四了。
「虽说我没有资格,不过………」
即便知道这些,还是无法做出决定。
不希望这些东西被摧毁。
有一部分的自己希望这些东西能够一直保存下来,因此伊莉亚不由得冒出这句话。
将坟墓及故人的回忆保留下来,其实终究只是为了让留下来的人满足罢了。
如果安娜知道的话,一定会说没必要执着到给人带来麻烦的地步吧。
但这不是『伊莉亚自己』做出的决定。
自从与安娜离别之后,一直到今天,伊莉亚始终都思考着「自己想要怎么做」而一路活过来。
──自己不想忽视奥利昂先生的决定。
──也不想背叛安娜小姐。
除此之外,更重要的是──她不想做出错误的决定。
在百般思索之后,伊莉亚终于做出了决定。
「请把这个带回去吧。」
「嗯?」
隔天早上,伊莉亚与昨天一样来到了城墙上的瞭望台,将长枪递给奥利昂。
「这应该可以成为守护森林的力量……但如果要杀人时,拜托您不要使用它。」
「……呵呵!我知道了……嗯?」
奥利昂接下这支长柄两侧延伸出圆锥的长枪,感受到有股奇妙的力量从手中传了过来。
话虽如此,只知道世界上有神具存在的他,手上的长枪只让他感觉到那是一把『能够感受到特别力量的武器』之外,其他什么都不晓得。
「这是神枪毗湿婆。只要以投掷的方式刺过去,该对象就会遭到落雷攻击;如果将长枪刺向地面,周围就会以落雷形成栅栏,围出一个『无法侵入的领域』。」
「你说这是神枪?……喂喂喂……」
「没错,这是神具。」
「我有办法使用吗……?」
就如皇国在大义上揭示的,「神具并非所有人都能使用」这件事,就像一般的常识流传于民间。
再加上透过残留在各地的神具以及使用过神具之人的逸闻,衍生出『只有普人能够使用神具』的定论,所以奥利昂会不晓得自己能够使用神具也是很正常的。
「是的,你能够使用。」
「…………」
奥利昂注视着毗湿婆,陷入沉思。
伊莉亚见状,对他说:
「使用了这个神具之后,说不定就不再需要开拓森林了呢。」
「!……呵呵!都被你看穿啦。」
奥利昂惊讶得双眼圆睁,随即又接受了被伊莉亚看穿的事实,露出笑容如此回应。
他也和伊莉亚一样,陷入了烦恼。
回忆与现状,到底该以哪个为优先。自己想要守护的到底是什么。
之前在说明事情原委时,他并没有明确说出『是谁』打算开拓森林。
大概是因为对他来说,那个人是自己在『把对安娜的感情摆一边』的前提下,想要拥护的对象,而他也考虑到如果透露那个人的身份后,可能会影响伊莉亚做出判断吧。
伊莉亚如此推测。
不惜抛弃想要拥护之人,也要守护那片森林吗?
左思右想的结果,奥利昂决定放掉那片森林。
他相信这么做也是在回应安娜的信赖。
(我不想放掉那片森林。)
即便如此,为了达到这个目的,而让某人牺牲似乎也不对。
不管那个牺牲者是奥利昂还是安娜都一样。甚至就连奥利昂所想的「该名对象」也包含在内。
奥利昂有想要守护的对象。
安娜一定会说,不需要对她如此执着吧。
在考虑到这两点之后,所决定的「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以及「自己的心愿」。
只要是能够让大家展露笑容的未来就行了。
即使忽视他们的想法,强行贯彻自己的主张,自己想必也笑不出来吧。但是,如果大家都展露笑颜,总觉得自己也会跟着露出笑容。
所以伊莉亚决定选择了会让他们展露笑颜的未来──也就是尊重他们的想法。
即便结果进行得不很顺利,她也决定尽一己之力提供协助。为了让他们能够展露笑颜,同时,也为了自己能够展露笑容。
这就是『她想做的事』。
「请您拿着这个神具,去做您想做的事吧。」
「……呵呵!」
奥利昂露出笑容。
他往森林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脸上露出非常温和的笑容。
「你愈来愈像安娜了呢。」
「一点都不呢。我这只是任意妄为啦。」
不管再怎么粉饰,终究只是为了自己而利用他人罢了。
就只是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老是做一些奸诈狡猾的事情而活着。
伊莉亚对自己是这么理解的。理解到连自己都讨厌的地步。
「不过……能够听您这样说,我真的很高兴。」
因为这句话让她深深感受到,自己与安娜共度的那些时光,确实依旧活在自己的心中。
皇国在迅速做好准备后,立刻展开了军事行动。皇国军在开战的同时,也加强了要地的防备,并且镇压了两个欧布沃特的据点。
由于这个功绩,皇国第三皇子贝伦多被任命为皇国军总指挥官,在城堡的某个房间里,对报告整理以及伴随而来的战略变更进行指挥。
下达指令后,工作告一个段落的他,将身体靠到椅背上。
贝伦多仰望天空,差点忍不住笑了出来。为了克制笑意,他用手摀住脸。
──没想到事情会进展得如此顺利。
这是发自他内心的真心话。
一开始,他只是想找机会提高功绩而已。
他是第三王妃的儿子,虽是第三皇子,皇帝继承权却排在第五顺位。而身为皇女的姊姊尽管继承权在形式上比他高,但实质继承权在他之后,因此不造成问题。实际上会成为阻碍的是与皇帝同属稳健派的第四、第六皇子。为了从他们手中夺取下任皇帝宝座,无论如何都需要实质的功绩。
这是他自身的愿望,同时也是母亲第三王妃的希望。
所以他才会不择手段,利用所有能利用的东西,努力地走到这一步。
继承权排第一顺位的第一皇子,在过去视察时遭到袭击,虽然遭受酷刑的肉体损伤已经痊愈,却留下相当深的心灵创伤,导致他的精神年龄退化到幼儿状态。
任谁都确信一定会成为下任皇帝的神童,现在每天只会与爱妾玩乐。
当时的刺客虽然不是贝伦多派去的,不过他相当感谢让最碍眼的眼中钉脱离继承顺位的那些鹰派大老们。
那些大老到现在仍然是贝伦多的傀儡。至于继承权排在第三顺位的第五皇子,在贝伦多对他使出从第一皇子的案例得到灵感所想出的计策后,也顺利地陷入女人的诱惑里,接近垮台。而第二皇子托里斯,由于不具备操作神剑的才能,没有继承权,因此不构成问题,但是却引起了这次的事件。
在确信至今的谋划即将开花结果的现在,要贝伦多压抑住欢喜的心情反而很难。
「……殿下。」
不知从何处传来叫唤声,让贝伦多扫兴似地皱起眉头。
移回视线后,只见一名不知从何处出现的男子,跪在地上向他叩头。
「什么事?」
「定期联络的人回来了,因此前来向您报告。」
「说吧。」
「是!已经确定该名对象目前位于中央大陆的隆德威鲁,而且还活着。」
「杀了他。绝对不可以让他活着回来。」
贝伦多下达简短的命令时,房门刚好被敲响。
当他将视线移向房门的那一瞬间,刚刚还在眼前的那名男子也霎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贝伦多,是我。」
「哦哦,请先等一下。」
与先前的态度截然不同,贝伦多以温柔的态度走向房门,将声音的主人邀请进房。
站在门前的是一名中年丽人。
她的姿态非常优雅,发色与鼻梁与贝伦多十分相似。
「母后,今天来这里是有什么事吗?」
「哎呀,做母亲的来看心爱的儿子,还需要什么理由吗?」
「说得也是啦。」
从旁看见相视而笑的这两人,一定会觉得这对母子的感情很好吧。
但是那名女子却补了一句:「虽然我很想这么说啦。」
「目前的状况如何?」
「还算可以。」
「是吗?那真是好极了。」
回以笑容后,女子迅速地眯起眼,露出冰冷又锐利的眼神。
她的脑海里浮现一个具有与普人不同部位及体格的身影。
「……像那种可怕的妖怪,只要全部消灭就好啦。」
听到女子以厌恶的口吻,像是吐出秽物般说出这些话语,贝伦多不由得露出苦笑。
「只要做为奴隶使用,就算是妖怪也能有所用处呢。母妃。」
「这我当然知道。即便如此,要把那么可怕的一群当成人类一样对待,这实在是……陛下一定是疯了。」
走到窗边,可以看见窗外正聚集着准备动身的增援部队。
女子以摊开的扇子遮住嘴,扇子下面露出深深的笑容。
「陛下应该也清醒了吧。」
「是啊,你只是努力帮忙让他清醒过来而已。」
两人发出嗤笑。
深信这沾满血的路途,最后将通往光辉的荣耀。
贝伦多趁着将母亲送到后宫入口时顺道转换心情后,在走回办公室的途中碰到一名女子。
裸露的服装,加上性感无比的丰满肉体。
那身纯白礼服与她的美貌非常相衬,但是知道她内在的人,就会觉得不搭配到了极点。
「哎呀,这不是贝伦多殿下吗?您好吗?」
贝伦多虽然对那名恭敬哈腰的女子投以轻蔑的眼神,但他的视线的确望着那特意强调的乳沟。
他的视线刚好与抬起头的女子四目交接,于是赶紧将脸撇开。女子见状,露出妖艳的微笑。
「如果殿下想要的话,我随时都可以哦……?」
「给我闭嘴。你这个下贱的女人。」
这名女子并非流着高贵的血液,身上也不具备能够为皇族效力的技能。
而这样的人所以能够踏进城堡里,纯粹只是因为她是第一皇子宠爱的对象。
不管第一皇子是什么德性的人,依然能够适用不敬罪,因此他要是发起脾气来,任谁都抵挡不住。于是精神年龄倒退的第一皇子,变得像是一个难以应付的肿瘤。
而唯一能够让第一皇子安静下来,更重要的是,第一皇子宠爱不已的就是这名女子,皇帝只好勉强答应让她进入居城里。
当然,也有考虑到她是刺客的可能性,所以并没有疏于监视。
只不过派去监视她的人,同时也是贝伦多为了警戒第一皇子可能是故意装傻,因而派去监视第一皇子的刺客就是了。
「是吗,那还真是可惜啊。」
贝伦多瞥了一眼迈着俏步走到一旁的女子后,继续向前走去。
走了几步后再度转头一看,只见那名女子在路上每逢男人就亲切示好的身影。
从监视者传回的报告,以及从陪她闲聊解闷的人那里打听,都没有发现那名女子隐藏了另一面。
会想要宝石及衣服,是一般女人正常的欲求,至于追求肉体的欢愉,也是因为身为贱民之故。除此之外,看不出她有想要进入皇室的企图。
对她展开监视及调查已经超过10年了。一个人真的有办法在这么漫长的岁月里,完全不露破绽地持续伪装下去吗?
(再这样调查下去也没有意义。)
贝伦多决定将派去监视那两人的人手,改派去处理托里斯。
做出这个结论后,贝伦多再次迈开步伐朝办公室走去。
此时的他,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正走向通往毁灭的道路上。
那名女子……伊萨贝拉对着站在门口的卫兵露出迷人的笑容,然后轻轻地从他们中间穿过,打开房门。
那是第一皇子的房间。
原本这不是她可以随意进出的场所,但是卫兵也没有盘问她,反而只是在房门关上前,一直流着口水盯着她那妖艳的身体看而已。
卫兵们已经不知谈过多少次关于她的话题了,数都数不完呢。
虽然谈论的都是下流的内容,不过没有人真的做出过那种行为。
即便这名女子的身份低贱,她受到皇族宠爱也是不争的事实。
见到女子消失到房门另一边后,卫兵们只能发出叹息,再度回到无聊的工作岗位上。
自从公务遭到解任,第一皇子整天都在玩乐,而能够到访他房间的,除了伊萨贝拉以外,就只有负责照顾他生活起居的侍女。
由于对这些进出者都已非常熟悉,卫兵们对这一成不变的日子不由得厌烦了起来。
如果换到别的部署,至少还能为国家尽一份力量。
以细小声音发牢骚的这种懈怠行为,已经成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了。
就在此时,有一个人突然察觉到──
「……今天娜塔莉怎么那么晚还没来啊。」
「啊啊,对耶。」
每天都会在固定时间前来的一名侍女,今天却迟迟没有出现。
在城堡里工作的诸多侍女中,娜塔莉算是一名亲切的少女,所以她的缺席让卫兵们感到一丝丝的寂寞。
某天的过午时分。
琉聂威鲁分部的大厅里,弥漫着紧张的氛围。
噗哔、噗哔、噗哔。
每踏出一步,就会发出有气无力的声音,托盘上的玻璃杯每摇晃一下,就可以听到「啊啊」「哦哦」像是尖叫的声音。
在大厅所有人的守候下,终于抵达目的地的那个小小的身体,战战兢兢地将手伸了出去。
「让您……久等了。」
「谢谢你。」
女性客人拿起杯子后,大厅里瞬间欢声雷动。
在欢呼声中摇摇晃晃地从原本的路线走回来的小小服务生,对着迎接他的伊莉亚露出满脸笑容。
「你真的做到了呢。好棒好棒!」
「嘿嘿嘿!」
一身服务生装扮,被伊莉亚抚摸的幼儿……哈古,原本开心的笑容更加灿烂了,一旁见状的客人们也连带跟着笑了起来。
「来,这是给你的奖赏!」
「哇啊啊!」
哈古高举双手接过里雅端出的百汇后,伊莉亚让他坐到了吧台的位子上。
转化成幼儿身体的哈古,不知是不是还不习惯人类的模样,行动有点笨拙。
就连这会儿在吃百汇时,也沾得满嘴都是。
「哈古……嗯──」
「嗯嗯?嗯~」
哈古模仿伊莉亚的动作,将嘴巴闭上。伊莉亚赶紧趁这时候将他的嘴擦干净。
「简直就像妈妈一样呢~」
「伊莉亚妈妈!」
伊莉亚半眯着眼看向在一旁揶揄的菈雪露及艾丽婕。察觉到状况不妙的两人,立刻转换话题。
「哎呀……小孩子果然好可爱哦!」
「哎呀……就是说啊!」
「这么可爱的小孩,真想抱回家呢!」
「你又来了,搞不好菈雪露你很快就会有了呢~?」
见到两人慌张的模样,里雅乘兴半开玩笑地说道。
老实说,听起来还真像大叔会说的黄色笑话。
不过还来不及如此吐槽,现场的气氛就为之一变。
「你、你在说什么蠢话啊!?真……真的是……笨蛋!!」
菈雪露满脸通红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
「好可爱哦!」
「你这家伙真是可爱啊。」
(该不会……她还是处女吧?不不不,这是不可能的……不过她的反应还真可爱呢。)
工作人员全都一脸奸笑地捉弄菈雪露。
「百费好甜──」
琉聂威鲁这里,今天也度过了非常和平的时光。
被护送到汶迪亚部落联邦的托尔史提,经过了几次的讨论之后,决定先暂时待命,等待动身的时机到来。
这个国家有各种族的族长聚集,警备森严,来到这里的路上虽然遭遇好几次袭击,不过一踏进这个国家后,那些袭击便全部消失了。
这可能单纯只是对方在思考其他手段,或是这个国家的士兵事先防患于未然的缘故。
托尔史提虽然很清楚自身的立场,但对于目前什么都不能做的自己感到相当不耐烦,他只好像是发泄郁闷般,勤于武术的练习。
「……好了。」
做完一整套基础练习,确认身体状况已经恢复正常后,托尔史提满意地点头。
「你还真有精神啊!年轻人!」
此时以平易近人的口吻向他搭话的,是个与说出来的话语相反,看起来与他同个世代、又或者比他年长一点的青年。
从身体特征可以窥见对方是牛族兽人,不过托尔史提并不拘泥于这点,也不会因此对这个人产生偏见。
有什么事吗?见到托尔史提这个眼神,兽人青年「呵呵!」地笑了出来。
「没有啦,我只是想说,如果你这么有精神,那就请你跟我交个手。」
「……」
托尔史提瞄了一眼位于青年后方的汶迪亚士兵,看见他们没有采取动作的迹象,加上感觉不到眼前这名青年有什么敌意,排除了他是刺客的可能性。
「我知道了。」
托尔史提简短地予以回应。
相对于他拿的是木剑,兽人则是拿着木制长枪。
相较于单纯因为攻守距离上不利而蹬了好几步的托尔史提,兽人毫不犹豫地往前突刺。
托尔史提面对加速的突刺攻击,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躲开。
但是对方持续地发动攻击,导致他迟迟无法拉近双方的距离。
托尔史提以木剑掸掉连续的突刺,趁着对方身体失去平衡时,再一口气拉近距离。
一旦拉近距离后,形势便转为对托尔史提有利。
───看起来是这样没错。
「嘎……!」
朝着腹部袭来的膝击。
好不容易做了急煞,但无法完全煞住向前冲的力道,托尔史提被踢得痛到屈起身体,此时头顶上方的压迫感让他垂下眼帘。导致失败的主要原因在于「长枪不利于接近战」这个固有观念,以及由此产生的轻忽大意。
「……我输了。」
「身体才刚恢复,会输也是难免的。」
从兽人眼中,也看得出托尔史提的动作不太灵活。
那是在对决时,像是直觉的本能。
同时与冷静的判断力一样,都是左右性命的重要要素。
「……你是什么人?」
「我吗?」
托尔史提拉着兽人伸过来的手站起来后,兽人的脸上露出快活的笑容。
「我是匹斯克罗萨王女的王弟,奥利昂‧里亚拉‧匹斯克罗兹。基于诸多因素,我将加入你的护卫团队。请多指教。」
不久之后,托尔史提一行人便启程前往莱汗铎的邻国巴勒姆帕克斯。
「交换条件……是吗?」
「没错。我们国家的人真的很弱~我们国家那些想要和莱汗铎挑起事端的人说,如果无法出动援军,至少提供后勤与资材方面的援助,以及疏通进军及输送路线。」
结果就导致他们决定开拓未开发的森林,但是却被奥利昂半途喊卡了。
他根据在琉聂威鲁得到的情报,察觉到欧布沃特及其周边国家,以及隶属于该地的公会及其他公会的态度并不相同。
即便一开始不要求兵力,但随着局势发展,很有可能会被牵扯进去。更重要的是,打算借着皇国宣战的机会趁机攻打过去的那些人,今后可能会对匹斯克罗萨施加更多压力。
于是,奥利昂便利用自身的立场与欧布沃特的高官接触。
而且他在那里得知了托尔史提还活着的事,又听到那些人抱怨说,在护送途中遭遇袭击,使得准备交人的预定因此乱调。
于是他看穿那些袭击根本就是演出来的。
遭受袭击的时机太过巧合当然是其中一个原因,更重要的是,由伊莉亚所在的琉聂威鲁派出的护送集团,不可能如此轻易就遭到袭击。
奥利昂很清楚,伊莉亚虽然嘴上总是抱怨,但对于曾经有过关连的人,她一定不会轻易地弃而不顾。这点是她的优点,同时也是缺点。
「因为战争可能很快就会结束,于是我便设定了一段期间,拜托他们在这段时间内,一定要想办法推托掉他国的要求。」
「代价就是由你来担任护卫?」
奥利昂对托尔史提点头回应。
「连王族都采取行动了──以这做为幌子的话,主张正当防卫……主张正义的那些周边国家,就没办法再说些强硬的话了吧?」
「这倒是真的。」
「匹斯克罗萨是女王国的女性社会,我这条命根本不值钱,所以才会把我拿来当筹码。」
见到两人苦笑相视,同行的其他人也露出僵硬的笑容。
「真是完全不同的世界……」
「内容及状况都不一样。」
当他们回过神来时,发现若无其事地交谈着的这两人周围,已经躺着好几名袭击者的尸体。
对于这有如嘟囔般持续的说话声,没有人有办法反驳。
此时他们的视野里,出现一个朝他们跑了过来的身影。
见到这个身影后,奥利昂朝那个人问道:
「结果如何?」
「没有任何新的情报。和之前一样,都是受雇的野盗。」
「我想也是……」
从敌方同伙之间没有默契的样子以及举止动作来看,传回来的报告果然不出所料。
话虽如此,光是能够确认这点就已经很不错了。
于是率领部队的干部们集合起来,针对今后前进路线的变更等等进行讨论。
重视个体虽然能柔软地对应各种状况,但相对地,无论如何都会拖慢速度,这点还真是有公会的风格呢。托尔史提如此心想。
「对方大概是打算消耗我们的战力吧。」
「是啊。对他们来说,只要想办法不让我们进入国内就好了……呵呵!他们还尽是做些我们讨厌的事情呢。」
「这种事情一点都不好笑。」
抱歉、抱歉,奥利昂露出苦笑。
维持现状。
就在大多数人都主张这个意见时,奥利昂像是想起什么般说道:
「好像也可以强行军呢。」
「不,以接下来的路程来看,不太可行。」
「这样想,反而中了他们的圈套。」
此时奥利昂的脸上露出无畏的笑容。
「那就在他们出手之前,先下手为强吧。」
讨论结束后,一行人留宿了一个晚上。
「那我们出发吧!」
以这句话为信号,所有人分成四组散开。
在对方出手之前先下手为强。
就如这句话所示,他们大概是想以少数人马发动急袭吧。
对刺客发动突袭。这的确是妙计,同时也是一场赌注。
(真是愚蠢。)
原本没有打算袭击,而是静静等待猎物疲劳变弱的男子,以一般人听不见的笛声召集同伙过来。
与至今教唆的那些流氓恶棍不同,这些人没有菜到会被外行人发现的程度。
在确认所有人都到齐后,刺客们便一举袭向目标中的团体。
「嘎……!?」
但是他们却被突然出现的一面墙阻挡下来。
与冲击不同、残留在体内的麻痹感,让这些刺客联想到雷的魔术,但是现场没人看到有人在咏唱或念诵咒语,只在视线彼端看到一名男子将长枪般的武器插在地面上。
「呵呵!我有想到你们会进行监视啦,但没想到居然这么轻易就搞定,你们还真蠢耶。」
被暗算了。
这群人对于自己因急于立功而犯下大错,连后悔的时间都没有,就被护卫们团团包围打倒。
虽说是藉由伊莉亚致赠的神枪毗湿婆所制造出的墙壁,其产生的追加效果,让这些刺客无法随意动弹,才得以三两下解决他们,不过护卫们的脸上依旧露出五味杂陈的表情。
老实说,这么轻易便解决刺客,让人不禁怀疑这该不会是陷阱吧。
「不过踏出成功的一步,不是很好吗?」
「……就是说啊。」
暂时打败了眼前的刺客后,一行人接着前往帕尔公爵的领地。帕尔公爵在托尔史提几乎遭到废嫡后,成了他的监护人,在公会登录时也对他提供过协助。
在公爵那里短暂地庆祝重逢后,考虑到要是双方有联系的事迹败露,对往后会产生不利的影响,因此一行人没有久留,选择故意与公爵错开时间入国以骗过周遭的注意,接着双方再于皇国内会合。
一路上,他们一边解决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的刺客,一边朝皇国前进,如此过了几天。
一行人抵达了位于皇国国境的城市后,在旅馆与某个人物会面。
「这位是协助带领大家入国的拉克亚‧克罗斯先生。」
「请多多指教。」
包含伸手回握的托尔史提在内,所有人的表情都很僵硬。
由于受到战争因素影响,出入国境的管理变得更加严格,他们会有这种反应也属正常。
察觉到他们的心情后,这名叫做拉克亚的男子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请各位放心。各位现在的身份,是面临开战导致立场变得危险而逃过来的难民。」
「原来如此……」
但这种程度的借口,任谁都想得到一定是伪装。
真的可以顺利蒙骗过关吗?
听到这样的说明,一行人依旧无法抹去心中的不安,然而那名男子的笑容仍旧没有动摇。
「也只能请大家相信我了。不过,谍报、潜入及伪装,算是我的专长,而且我跟当地人都混得很熟呢。」
「……我知道了。我相信你。」
反正也没有其他门路,只能相信他了。
见到大家还是如此紧绷,男子脸上的笑容不禁转为苦笑。
「对了,殿下是从琉聂威鲁过来的吧?」
「是没错啦……有什么问题吗……?」
难不成这会成为什么关键吗?
见到托尔史提不解地歪起头来,男子带着苦笑挥手否认托尔史提的猜疑。
「不是啦,我只是想要询问一下那个城市的状况而已。」
「那个城市的状况……是吗?」
「是的。」
男子点头回应。
「其实前阵子我还住在那里。不过当时的我和现在不同,是个惹人厌的角色就是了。」
男子露出有点害羞又尴尬的笑容。
隔天。
由于有了共通的话题,因此大伙谈得非常融洽,在准备出发时,托尔史提一行人的紧张感已缓解了不少。
而他们这略微紧张的模样,反而让在国境守卫的士兵看起来觉得是「被赶出国家的不安」,因此受到这些士兵们的鼓励。
更重要的是,有如在证明昨天的那番话一般,士兵们对于拉克亚的说词一点都没有起疑,令人印象深刻。
「……不过总觉得有点怪怪的。」
奥利昂如此呢喃。
他与其他兽人使用隐蔽的魔术,变身成普人。
明明有的特征不见了。
对于变身后的模样浑身不自在的奥利昂,还没习惯这副样貌,一行人便抵达了在皇国的第一个据点,也就是拉克亚‧克罗斯的住所。
首先出来迎接的是,拥有「妻子」这个头衔,看起来非常伶俐的一名女性。
而被带领到食堂后,那里又有另一名笑脸温和的女子。
「……!」
所有男人全都将注意力放到那名女子身上,然而托尔史提是基于别的理由惊讶得双眼圆睁。
「看到您这个反应,想必是还记得我啰……欢迎各位远道而来。我代替因为某些因素而无法亲自到场的主人前来,我叫伊萨贝拉。」
对所有人一鞠躬后,女子再次将视线移到托尔史提身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见到两人的反应,其中一名护卫忍不住上前询问。
「……你们认识是吗?」
「呃……嗯嗯。」
先不论随便都能伪装的名字,从身体特征来看,绝对不会有错……托尔史提如此心想。
但是,她那貌似淑女的举止动作,以及清澈明亮的氛围,与数年前最后在城堡见到时完全不同。
如果说以前在城堡里见到、令他感到厌恶的形象是演出来的,那么她所说的「主人」究竟是谁?难不成就是派她去兄长身边的那个人吗?
一行人不顾托尔史提困惑的反应,来到桌子旁,凝视着摊在桌面中央的地图。
说到地图,对于一个国家来说,是属于军事上重要情报的极密数据。
如果是简易版本,在坊间也有流传,不过只有国家中枢才会持有网罗全部详细信息的版本。
而这样的地图居然摊在眼前。
由此可以证明伊萨贝拉的主人,就位于国家中枢。
等到错开时间入国的帕尔公爵也抵达之后,伊萨贝拉在大家面前递出了一张纸。
「这就是名单。」
「名单?」
听到托尔史提这么问,伊萨贝拉回以微笑,回道:
「也就是反对这次战争的诸侯名单。接下来要直接前往这些诸侯那里,暗地里将殿下还存活的消息散布出去。」
「要亲自一个一个拜访啊?」
「是的。将来在登城之际,能够肯定殿下存在的人愈多愈好,不是吗?」
所有人都认同冒着这个危险的价值,不过重要的问题也跟着浮现。
「但是要如何登城?如果是以殿下之名前往,一定会被怀疑是陷阱吧。就算以诸侯介绍的身份接近,那些强硬派……尤其是第三皇子殿下一定不会允许的。」
「这个问题已经获得解决了。」
听到拉克亚如此回答,公爵的脸上浮现诧异的神色。
由公爵的表情察知他内心的想法后,拉克亚露出笑容。
如果担心第三皇子从旁阻拦,那么去向他无法干涉的对象寻求协助就行了。
「就是为了这个原因,才会请殿下特地来汶迪亚一趟的。」
「汶迪亚是……原来如此。」
在所有种族的族长所聚集的部落联邦里,普人族的族长当然也有列席。
因此就算皇国再怎么厌恶普人以外的人种,一旦遇到普人族代表的使者前来,他们也无法忽视。
「那么接下来……」
「是的。他们应该也会对我方与反战派的接触有所警戒,因此只要一踏进名单上这些诸侯所治理的城市,一定会立刻被刺客发现。如此一来,殿下将会陷入比至今更危险的处境,毕竟对方可是使出浑身解数呢。」
「我已有心理准备了。」
语毕,托尔史提垂下眼帘,低下头来。
此时可以听见旁人倒抽口气的声音,也可以听见他们因不安而移动身体的声音。
即便如此,托尔史提还是非得说出这些话不可。
「……将这个觉悟强加在各位身上,我真的感到很痛苦。但是为了能够让由于我的疏失而引起的这场战争早日结束,我希望大家能够帮我的忙!」
场面瞬间陷入寂静。
「真是可惜……」
而打破沉默的,是在场唯一的兽人……奥利昂。
「我并不是因为同情及侠义心才站在这里,纯粹只是因为利害一致的关系。」
「老实说,公会的立场也一样啦。我们只是在利用你而已。」
托尔史提抬起头来。此时映入眼帘的,是这些人脸上强而有力的笑容。
「我一定不会损害你的利益,会全力守护你的,所以你也要全力为了我的利益行动。除此之外还奢求什么呢?」
「除此之外,至少我们公会联盟没有其他奢求了。因为这就是我们最大的利益。」
这些人的言语以及表情。
见到这些反应后,托尔史提再次露出笑容。
「我发誓我会尽心尽力,所以你们就好好利用我吧!」
一行人彼此确认心意之后,针对今后的去路讨论得如火如荼。
等到讨论完成后,为了让大家能够早点休息,众人迅速解散。此时,托尔史提向一名打算离开会议室的人搭话。
「伊萨贝拉小姐。」
「咦?殿下,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一脸意外的伊萨贝拉,她的模样还是跟以前在城堡见到时一样,让托尔史提不由得皱起眉头。
不过他的反应,并非像以前那样,是对伊萨贝拉的态度感到不愉快,而是对自己的不成熟所产生的悔过之情。
「……以前没能看穿你的演技,还对你说了那么过分的话,真的很抱歉。对不起。」
「……您变了很多呢。」
伊萨贝拉缓缓地露出微笑,再次看向托尔史提。
「我已经接受您的道歉了,但是我不会原谅您的。」
「!」
「照您这样的说法,听起来好像如果不是因为演戏的话,您就不会道歉呢?我知道在城堡里工作的人,出身都很高贵,不过即便是对待庶民,您也应该多多学习,不要将感情显露出来比较好呢。」
听到伊萨贝拉以笑脸说出的谏言,托尔史提并没有情绪激动,而是肯定地回答「就是说啊」。
「你说得没错……我已经察觉到自己一直对女性抱持偏见。」
语毕,托尔史提露出深感羞愧却又温柔的笑容。伊萨贝拉见状,忍不住窃笑起来。
「您是不是遇到了很棒的女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