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尔史提没有回答,但他的脸上明显写着「你怎么知道?」这几个字。
对于女性抱持的意识,只有女性才有办法改变──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但是对托尔史提说这些一点也不有趣,因此伊萨贝拉想了一会儿之后,继续回答:
「我可以了解。古今东西,让明君变成暴君,或反过来让暴君变成明君的这些例子,都足以知道女性的影响有多么强大。」
「这、这样啊……看起来你也会对我哥哥带来不错的影响呢?」
听到这出乎预料的反击,伊萨贝拉先是眨了眨眼,随即又像以前那样露出妖艳的笑容。
「这就难说了?刚刚的我,也有可能是装出来的哦?」
见到托尔史提愣在原地,不知是不是感到满足了,伊萨贝拉行了礼之后,便离开了会议室。
伊萨贝拉没有做出回答就离去的身影,让托尔史提想起了一名柜台小姐,不由得露出无力的苦笑。
「……看来我只是自以为自己了解罢了。」
不管是对于女性的事,还是对于自己的事都一样。
现在不是想这些事情的时候。托尔史提摇了摇头告诫自己,并离开会议室。为了接下来的行动,他决定早早上床就寝。
伊莉亚除了透过炼金术的制造技术之外,还拥有裁缝技能,对她而言,要制作衣服并不是难事。
即便如此,哈古之所以一天到晚想要穿着分部女职员的制服,纯粹是因为能够和伊莉亚穿着同样的衣服,而感到开心吧。
他的样子看起来简直就像缩小版的伊莉亚。
而且他比伊莉亚本人还要可爱,个性又像个小孩一样,因此大家愈来愈把他当成吉祥物看待。
但是──
「凯蒂,快放手!」
「不要。我要把他带回去。」
「凯蒂?」
「……噗噗!」
对于一部分的职员,却造成了不好的影响。
被凯蒂放开后,朝伊莉亚跑去的哈古,在途中停下了脚步。
就在周围的人心想发生了什么事时,哈古再度回到凯蒂身边,像是安慰她一般摸了摸她的头。
真是太可爱了。简直就是天使。我的蜜糖天使,我绝对不会让你嫁出去的。
如果是日本的文化,大家一定会这么说吧。
看着哈古离去的凯蒂,就像是含泪看着小鸟离巢的父母一样。
但这只不过是吃顿午餐而已。
等到哈古把像是儿童餐一般的专用午餐吃完后,菈雪露端了一个杯子过来。
杯里装着满满的鲜绿色果汁,小小的气泡还发出咻咻的声音。
第一次近距离看到哈密瓜苏打,哈古的眼睛闪闪发光,小心翼翼地以两手抓起杯子,端到嘴边。
甜美滋味让他展露笑颜,同时也以略微吃惊的眼神抬头朝菈雪露看去。
「喝起来有点刺刺的。」
「是啊……!」
见到哈古纯真的模样,菈雪露忍不住将他抱起。
尽管现场没有人责备她,倒是有人对她投以羡慕的眼神。
「我说这位太太啊,你也差不多该想要孩子了吧?」
「是啊,这位太太,想必一定是个可爱的红发孩子吧。」
里雅与辛西雅正是其中一人。
菈雪露听到这些话,一定会满脸通红,出现可爱的反应吧。
里雅与辛西雅在心里如此盘算。
「呜嘿嘿嘿嘿……」
结果预想落空,她们得到的是这个不检点的笑声。就双层意义来说,可以说是非常遗憾的结果。
菈雪露该不会是见到哈古太可爱,开始陷入幻想了吧?
不,不对。里雅与辛西雅如此断言。
此时菈雪露已经没有抱着哈古,双手捧着脸颊,眼神望向空中。不过,她并不是看着前方,而是不晓得看着哪里,像在幻视一样。
「「……呜呜!!」」
里雅与辛西雅察觉自己输了。
菈雪露那放荡又涣散的表情,并不是一个女生应该露出来的。
但是,对于此时此刻正沉浸在幸福幻想里的她来说,根本没有把他人的视线放在眼里。
「「这就是赢家是吧……!!」」
这两个像是回避耀眼的事物而转过头去的女生──
「不要再玩了!赶快工作!」
「「是──」」
「呜嘿嘿嘿……」
她们把到现在还没回到现实的菈雪露晾在一边,再度回到工作岗位。
「怎么了吗?」
「没有啊。」
识趣地将哈古的眼睛及耳朵摀起来的伊莉亚,将手放开后,轻抚着哈古那头柔软的金发。
(真是的……)
要是对哈古造成不好的影响就麻烦了。
尽管伊莉亚还是一样操劳,不过今天的琉聂威鲁也一片和平。
响遍沙漠的雷鸣。
在比火焰还要高温的火因子作用下,沙漠的土因子发生变化,产生了像是玻璃般的石头。
即便眼前出现这个现象也不放在心上,青年闻到尸体烧焦的臭味,皱起眉头,像是钻进崩坏的阵形里似地奔驰。
速度之快,简直就像雷一样。
来不及捕捉这个身影,好几个人就被击中要害,遭到砍杀,喷着血成了尸体。
混乱的人群头顶上方聚集了一道光束。
接着变成一道光柱照射到地面,将铠甲慢慢融化,形成了大量的人柱。
「很危险耶!吉儿!」
「……谁叫你要待在魔术的范围内啊!」
见到青年突然出现,女子没有半点惊讶,半眯着眼朝他瞪去。
「闪开啦。还有其他地方也得清除害虫呢。」
「哈哈哈!普人的确只会烦人,其实就像无能的虫子一样。」
语毕,青年转过头去,朝着正攻打进来的皇国士兵们望去。
他的名字叫加鲁兹。
是兽人当中以优越的脚力著称的猫族兽人,能够同时使用风与土的魔术,以超越身体能力的速度驰骋在战场上,因此拥有〈神速的基鲁〉的别名。
相对于此,女子的名字则是吉儿。
她的手臂上虽然没有翅膀,却是智力极高的猫头鹰型鸟人,别名〈大破坏的吉儿〉源自于她那异于常人的魔力所发动的魔术,具有超出常轨的范围及威力之故。
由基鲁进行的侦察与扰乱。
由吉儿进行的歼灭。
对于皇国的侵略行为,他们俩之所以来参战,并非只是因为能力适合的关系。
对于普人的厌恶及轻蔑。
对于普人的憎恨及复仇。
对于杀人毫不迟疑的这份意志,正是让他们即使面对千千万万的士兵,也依然奋起的原动力。
「说什么普人是优秀的种族!?少在那边自以为是了!这些人渣!!」
基鲁扔掉沾满血的剑,拿着从死者身上夺来的剑,继续搜寻猎物。
「嗯?」
当他在魔术的空档停下脚步时,发现旁边有个人在动。
见那个人趴在地上,像是求助般伸出手,基鲁将手上的剑指向他。
「你也太难看了吧。真的像只虫子一样,普人大人难道没有身为人的尊严吗!?」
眼前的这名士兵,流着眼泪以带着恐惧的眼神看着咯咯大笑的青年。
「请你……饶我一条命吧……!家乡还有妻女──」
「我对虫子的生态没有兴趣啦!」
基鲁将手上的剑戮进那名士兵的脖子后,拾起另一把剑。此时刮起一阵热风,让他不由得皱起脸来。
朝热风吹来的方向看去,只见一颗能够把其他公会成员及普人士兵发动的魔术消除的巨大火球出现在眼前。
「哦──哦──那家伙也很有干劲呢。」
等到火球云消雾散,确认这一带的士兵全部死掉之后,吉儿为了寻找其他猎物移动视线。
「……找到了。」
这次要用什么魔法来杀死他们呢。
吉儿舔着干燥的嘴唇思索。
她想尽可能折磨对方之后再取下性命。尽可能让对方痛不欲生之后再杀死。尽可能地威胁之后再让对方一命呜呼。尽可能让对方感到后悔之后再将他送上黄泉。
吉儿双眼炯炯有神地开始咏唱。
皇国的士兵们被融化得黏糊糊的沙子绊住脚,一边挣扎一边沉下去。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吉儿以恍惚的笑脸看着这幅景象,嘴里流泄出有如诅咒般的呢喃。
开战至今差不多已过了七天。
虽然走遍了好几个战场,她那饥渴的心还是没有获得满足,持续寻找着下一个猎物。
接着,她的双眸捕捉到了奇特的光景。
路上的人纷纷让开一条道路。
有个身影正从人墙的彼端朝这里而来。
飞扬的披风,金光闪闪的铠甲,加上骑乘的马匹也威风凛凛,可以感觉到乘坐在上面的人物散发出奇特的气息。
「……那家伙是谁啊?」
基鲁当然也见到了这一幕。
看起来好像是很了不起的人物。大概是大将级的吧。
如此判断的青年开始向前冲去。
不断地往前冲,只是想取下那颗人头。
他原本是这么打算的。
即便驰骋在人墙中,那些人也来不及反应。
见到这个景象,基鲁露出残暴的笑容,举起手上的剑,朝着骑在马上的男子颈部挥去。
(什么……!)
挥下去之后,他感受到的并非砍到人体的触感,而是金属碰撞时,伴随着闷痛感的冲击。
接着,只见马上的男子睥睨着自己,让基鲁非常吃惊。
「……原来你就是神速的基鲁啊。」
「能够被普人大人记得名字,真是光荣啊。」
他根本没有打算与对方交谈。
这么做只是想要让对方失去警戒,然后趁机攻击。
基鲁在短短一瞬间绕到男子后方,将手上的剑高高举起──
「──啊?」
他以挥剑的姿势定格不动,朝着自己的身体看去。
头部被砍断的身体喷出鲜血,接着倒了下来。
「速度快让你很自豪是吧。那你就快点去死吧。」
神速的基鲁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就这样一命呜呼。
士兵们全都欢腾不已。
此时有无数的岩石出现在他们的头顶上方。
接着朝地面坠落,变成刺穿这一带的长枪。
──原本应该是这样才对。
但是马上的男子将左手上的剑一挥,岩石便一齐消失得无影无踪。
「为……为什么……」
吉儿使出所有魔力发动魔术。
「为什么会这样……」
她再次搬出所有的知识行使魔术。
「为什么会这样!!」
但是全都无法发挥效果就烟消云散。接着男子来到她的面前,俯视着她。
「你就是〈大破坏的吉儿〉是吧。」
「……没错。」
吉儿如此回应。
她狠狠地瞪着眼前的男子,即便身体在颤抖,依旧勇于回应。
「没错!我就是〈大破坏的吉儿〉!我是要让你们这些普人从世界上消失的大魔导师!!」
「你的斗志很不错。」
吉儿从披风里取出短剑,朝男子冲去。
「但是要说大话,你还早一百年呢。」
吉儿刺出的短剑并没有刺中男子,男子的剑却刺穿了她的胸部。
鲜血从嘴里流出,即便眼泪都被鲜血染红了,吉儿还是试图上前。男子一把将她的身体挥开。
滚落到沙地上的身体不听使唤,吉儿的视野里,只见到一片清澈的蓝天。
接着视野愈来愈模糊,远处传来的欢呼声像是雨声一般。
(我讨厌……下雨……)
吉儿露出苦笑。伸向空中的手臂上,出现了早已失去的翡翠色羽毛。
(因为……下雨天很不好飞……)
于是〈大破坏的吉儿〉便在过往回忆及混浊的意识当中,画下了生命的休止符。
见到眼前这个存在,毫不费力就解决掉支配战场的那两个恐怖人物,士兵们全都感动不已。
将号称神速之人打得跟路旁石头一样的「哈露迪亚」。
将魔术消除、把魔术师变得跟木偶一样的「莱尔」。
「那就是,神剑……!」
「的确是宛若神明的力量啊!」
「「「皇帝陛下万岁!!愿皇国充满荣光!!」」」
士兵们的吶喊声大到撼动整座沙漠。即便在整个战区还是处于优势,但被这个氛围所吞没的联盟这一方,已经开始退却了。
皇帝亲自上场讨伐了联盟最大的战力。
这个消息振奋了皇国军的气势。相对地,害怕自己会步上基鲁与吉儿两人后尘的恐惧,则削减了联盟的战意。
结果,联盟的败战情势愈加扩大,皇国军的进攻势如破竹。
但是联盟这边也并非坐以待毙。
他们利用人数上的优势,从多方面发动攻击。利用皇国军的气势,故意不断地败退藉此拉长战线。
藉由延展成多条战线,联盟避免了战力因对方的神剑遭到无力化,同时加上自身发动攻势,让皇国军之间难以合作。
联盟故意展现出无法全部进攻的模样,让对方意识到「一旦背向敌军,敌军就会发动攻击」而无法撤退,使战况维持胶着状态。
虽说目前是在战争时期,但国家还是得继续运转。
光是家臣无法处理所有的政务,皇帝在不得已之下只好回到城堡。
经过了短暂休息后,他开始执行公务及政务。
同时在这段时间里,他也谒见了汶迪亚派来的使者。
与汶迪亚部落联邦派来的使者会面,是原先就已经计划好的谒见,关于宣战内容的旨趣也早已写在书状上。
如果对方是来要求撤回宣战,就拒绝这个要求。
如果对方是要针对返还托里斯一事进行交涉,那便更不用说了。
但是由于普人这个人种的存在有揭示于大义当中,因此对于普人代表的说词,皇帝无法置之不理。
皇帝一边对于对方的这个计策恨得牙痒痒,一边来到王座上,等待使者到来。
「汶迪亚使节团进场!」
传令声传进谒见室之后,比人要大上数倍的大门缓缓地推了开来。
站在门后的几个人向皇帝叩头。
「欢迎你们来访。将头抬起,进来吧。」
听到宰相的指示后,使节团的人纷纷抬起头来。见到这一幕,皇帝惊讶得双眼圆睁。
他不可能看错一步一步,扎扎实实地朝自己走来的这个人。
「……」
皇帝从王座上站了起来,想要说些什么却挤不出声音。
见到皇帝的反应,有人开始不安起来,也有人与皇帝一样,见到使节团的成员之后,面露惊愕之色。
其中反应最明显的就是第三皇子。
他向后退了一步,呼叫自己的手下。
就在此时,使节团已就定位,单膝跪地向皇帝叩头。
「这次承蒙准许拜谒,真是惶恐喜悦至极。」
就一般的惯例来说,需要先得到皇帝的允许才能交谈,但目前在场的没有人有余裕去责备这件事。
「……你是托里斯吗?」
皇帝好不容易开了口,却只挤出这句话。
遭受询问的那号人物抬起头来。
「是的……皇帝陛下。」
做出肯定的回应。
为什么?怎么会?
从这样的呢喃之间,传来欢喜的声音。
大事不妙。
本能察觉到状况不利的第三皇子贝伦多,克制不住地叫了出来。
「他是冒牌货!」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第三皇子身上。
在众人目光的压力下,贝伦多退了半步,但他已经没有停止的选项了。
「为何皇国的皇子会号称是汶迪亚的使者!陛下!这一定是汶迪亚唆使的!这是为了削减我方战意,卑劣至极的圈套!」
由于战况陷入胶着,疲惫之情让城堡里开始弥漫结束战争的氛围,因此贝伦多的这个说词颇具说服力。
大概是如此理解的关系吧。
「……贝伦多提出这样的说词。你怎么回答?」
皇帝的这个质问里,带着一丝犹豫。
「如果是变装之类的魔术,只要利用音食的神剑,就能轻易解除了吧。」
这个说话声从完全不同的方向传来。
为了寻找声音的主人,所有人的视线全部集中到皇族聚集的一隅。
见到这名人物,谒见室的所有人再度陷入惊愕当中。
「哦?我发表意见有这么稀奇吗?先不论我说的内容,我记得我以前也曾插嘴过好几次啊。」
愉快地露出笑容的这个人,正是第一皇子本人。
他的视线非常锐利,散发出的氛围已没有以往的天真无邪,而是有震慑群伦的风范。
在充满不安的谒见室里,第一皇子阿尔芬斯向前踏出一步。
「皇帝陛下。我身为兄长,对于弟弟的归来,甚感庆幸。所以请您务必确认此人是否为冒牌货。」
「就算不是使用魔术,也有让长相变得相似的法术!你居然要让皇帝陛下去做这么危险的事!我看你也是冒牌货吧!?」
听到第三皇子这句话,所有人陷入更深的不安当中。
但是,第一皇子本人却抖动着肩膀──
「咯咯……哈哈哈!」
放声大笑起来。
像是遭到自己鄙视的人嘲笑一般,贝伦多的血液直冲脑门。
「有什么好笑的!!」
「那么我问你!如果我真是冒牌货,为何要在这里报上名来!」
「那是因为……!呃……!」
他当然答不出来。
如果说这个人是做为间谍混入皇族的。
如果这个人企图要杀害皇族。
不管从哪个可能性来看,如果第一皇子真是冒牌货,那么在目前这个状况,受到众人注目,只会对他不利。
更不用说表露出与至今完全不同、肯定会遭到大家怀疑的态度了。
「你不惜举出这种自打嘴巴的可能性,也一定要否定我……以及托里斯,其中一定有什么理由吧?」
「你……你在说什么蠢话。我是……我是为了皇帝陛下的安危着想──」
「你是在为了你自己的安危着想吧。伊萨贝拉!!」
「是!殿下!」
伴随着应答声,出现在大门前的,是一名遭到捆绑的男子,与抓着绳子的伊萨贝拉。
就在伊萨贝拉与该名男子走上前时,皇帝对着第一皇子问道。
声音里的不安之情,完全隐藏不住。
「阿尔……阿尔芬斯,你至今的举止全都是演出来的吗?」
「没错。虽说是因为有生命危险才不得不出此下策,但对于欺瞒陛下一事,由衷向您谢罪。」
皇帝跌坐回王座上,手抵着膝盖按住太阳穴。
「你会在这时透露自己的身份,就表示生命危险已经解除了,是吗?」
「是的。再加上与我同样遭受暗杀危险的托里斯也回来了,所以我才想要将一切公开。」
「……你说吧。」
得到皇帝的许可后,阿尔芬斯点头响应,接着朝贝伦多看去。
见到阿尔芬斯那锐利的眼神,贝伦多不由得感到退缩。见状,阿尔芬斯的嘴角微微上扬。
「既然陛下已经允许了,那就由你的手下将你的罪状全部招供出来吧。」
「……可以请你不要故意找碴吗?哥哥。」
「我才不是在找碴呢。你说对吧?伊萨贝拉。」
「是的,殿下。」
见到伊萨贝拉与以前完全不同、恭敬行礼的模样,现场有人为之着迷、也有人对她感到厌恶、更有人将胆怯之情隐藏起来……所有人的反应各有不同。
阿尔芬斯没有把众人的态度放在眼里,对伊萨贝拉使了眼色之后,伊萨贝拉点了点头,对遭到捆绑的男子说话。
「请告诉我们,你的名字及工作。」
「……我的名字是托利,负责掌管担任谍报、情报收集、暗杀等工作的那些手下──」
「这是什么闹剧啊!!」
将托利毫无抑扬顿挫的说话声打断的,并非第三皇子,而是其中一名诸侯。
「你说闹剧是什么意思啊?贝斯卿。」
「没有什么意思啊!只不过这种证词,随便准备都有──」
「贝斯卿。你想说的是,我所准备的证人是在散播谎言啰?」
像是从正面遭到射穿一般,听到这句话后,男子无言以对。阿尔芬斯见状,对他回以笑容。
「你的这个疑问很好,那就由你亲自来证明伊萨贝拉的实力给大家看吧!」
像是呼应阿尔芬斯的喊话一般,伊萨贝拉朝贝斯走去。
「你……打算做什么……!」
「我要做的事情很简单。伊萨贝拉很擅长精神干涉的魔术,除了让人产生幻觉、幻听之外,也可以让人自白呢。」
「什么!」
自白。
听到这句话而感到惊愕的同时,一只纤纤素手已朝他的侧头部伸了过来。
伊萨贝拉以手轻抚后,贝斯的身体立刻松弛下来,双眼无神失去了生气。
他的模样就跟遭到捆绑的那名证人托利一样。
「好了,贝斯卿,就请你告诉我们吧。是谁下命叫你起哄的?」
「──」
「你的玩笑也开够了吧?哥哥。」
在贝斯回答之前,旁边先飞来这句话。阿尔芬斯简短地命令伊萨贝拉「先暂停一下」之后,转过头去。
他的表情没有一丝动摇,彷佛早就料到会这样的从容态度,反而激怒了声音的主人……也就是第三皇子。
「哦哦?你说我是在闹着玩?」
「没错。你刚刚说这个女人的力量可以对人进行精神操作,那么她也能轻易逼迫别人照她的意思招供不是吗?」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见到兄长明显表示佩服的模样,贝伦多无法隐藏不悦之情,不由得皱起眉头。
「……有什么好奇怪的?」
「没有啊,一点都不奇怪。既然如此,那我也给你一个机会来查证那些说词是否属实好了。」
他在说什么蠢话啊。
贝伦多带着满满的嘲讽,将嘴角上扬。
「……哼,你也打算要对我施术是吗?」
「怎么可能!这么做要怎么解除疑惑?」
弟弟脸上的笑容消失,就在现场再次弥漫紧张的气氛当中,阿尔芬斯以从容的表情开口。
「方法很简单。」
「什么……?」
「你也来质问这个人就行了。」
听到这个提议,第三皇子在内心咂舌。
如果对方用精神操作的方式使该对象吐出对他们有利的证言,自己只要询问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就好了。
但是,如果对方真的拥有能够使人吐出真相的魔术,那么这么做等于是在帮他们证明。那就本末倒置了。
更重要的是,这十几年来,阿尔芬斯都成功地一路蒙骗过来,所以就算他的身边有这么厉害的魔术师存在也一点都不奇怪。比起没有想到这一点而感到后悔,贝伦多反而觉得这十几年来,即便遭受鄙视及无情的谩骂,依旧忍辱等待机会来临的这两人很异常。
不过,现在这些都不是问题,现在要想的是「如何能够在不冒危险的情况下,顺利度过这一关」。
阿尔芬斯像是早就料到贝伦多会有这样的想法般,开口说道:
「你一定要问一个真的可以证明他是在自白的问题哦!比如说,对我不利的回答,或是一些我无从得知的内容。如果能够让这个人吐出这些话,就算你赢了……只不过……」
阿尔芬斯说到这里停了下来,脸上的笑容也跟着消失。
「如果你办不到的话,那么至今的帐全部都要算到你头上哦。」
他说出的话语里,不带一丝丝对于血亲的感情。
事情进展太过顺利而生起的傲慢,以及被自己鄙视之人看扁的愤怒。
这些情绪让贝伦多更加动摇,就连简单的思考都受到阻碍。
起死回生的提问。脑海里一直在想着这件事。
「呜………可恶……!」
「哼!」
结果就连至今惯用的单纯欺骗手法,也从他的思绪里消失了。
「你居然不否定啊,那就等于承认了自己的所作所为啰?」
「什么……!」
「够了!」
失望与屈辱。
两名皇子互瞪而弥漫的紧张氛围,因为皇帝的一句话云消雾散。
所有人都希望有人能够收拾这混乱的局面。
也因为如此,才会对于皇帝那处之泰然的反应感到困惑。
「……够了,阿尔芬斯。如果是以前的你,一定会将证据凑齐之后才采取行动。难道不是吗?」
「您说得是。」
听到阿尔芬斯若无其事地做出肯定的回答,皇帝轻轻地叹了口气。
叹息里隐藏的是,对于没有权利后悔的自己所感到的失望。
「……这一切真是愚蠢至极。」
「父……父王!」
「你还要继续曝露丑态吗!贝伦多!」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至今一路的累积,马上就要到手的东西。
自己绝对不会放手──第三皇子拚命地转动头脑。
接着,他想到了。
眼前的这个人,非常地疼爱家人,甚至不惜以此做为开启战争的理由。
所以只要往这点进攻就对了。
「我……我身为皇族……!!」
「一边高喊着尊贵的血统,一边又蔑视血缘关系……!不止如此,你还欺骗、蔑视自己的血亲,像你这样的人没资格去谈皇族!!」
不是这样的,这不是我的错。
我一点都没有错。
即便遭到皇帝的气魄所吞没,贝伦多还是抱着一丝希望大喊。
再这样下去,一切就结束了。
我应该是要坐上最高之位的人。不该在这种地方结束。
只要能够度过这一关,未来还是充满可能性。
「请、请等一下!我……我只是听从母亲的话语──」
「是吗?那么你就与你那比谁都还重要且优先的母亲一起以『菲律可』的家名,一生蹲在牢房里吧。」
「啊──」
废嫡。
对他而言,这么做就等于失去了生存的意义。
前第三皇子茫然若失,双脚无力地跪在地上。此时现场没有任何人走到他的身边。
至于皇帝,也全身无力地坐回王座之上。
长子的演技及其原因。三子的愚行与蛮横。
「我居然什么都不晓得……像我这样的人,还自称是神的后裔……真是笑死人了。」
「陛下……」
以及,眼前的这个儿子。
他的母亲虽然外貌与普人没有两样,身上却掺杂着一点兽人的血液。
生下来的孩子是普人这件事,让皇帝终于放下心来,不过没过多久便发现孩子有特异体质,于是东奔西走试了许多方式,最后找到能够压制住该体质的手镯时,心中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
就在孩子的母亲去世后,皇帝担心除了自己以外没有人可以守护这孩子,只好让他远离城堡。当时孩子那满是悲伤的眼神,让他至今无法忘怀。
不晓得孩子是不是在哭?不晓得孩子是不是很寂寞?
不只休息时间如此,就连在执行公务时,皇帝也总是挂念着这个孩子。
「托里斯……我印象中你还只是一个小孩子……没想到你已经长这么大啦。」
「……父王。」
托尔史提将说到嘴边的话语吞了回去,一度垂下眼帘,接着再度抬起头来。
原来自己一直被守护着。
光是能够理解这点,就已经算是进步很多了。实际体会到这点的同时,也认知到至今一直没有察觉到这点的自己是如此地不成熟,对于父亲的温柔深受感动。
所以他才如此心想。
一定要超越眼前这个人。
自己已经不是一味受到保护的孩子了。已经不能再像个孩子一样受人保护了。
这么做并不是为了要得到眼前这个人、或是他人的认同,而是为了能够让自己认同自己。
「……父王。至今我一直认为只有神的力量……只有神剑是唯一。我完全不顾血缘,只是一直执着在是否能够使用神剑……这种想法根本就错了。」
「托里斯……」
「而从这次的骚乱,我也了解到父王和哥哥……以及这个国家也犯了相同的错误。」
就在周围的人意识到这句话的意思而陷入不安时,皇帝举起手来要大家保持冷静。
「我们都被神剑……以及神这个称号囚禁了。神的力量并不是绝对。神的力量并不是我们的全部。」
这是足以撼动皇国大义的言论。
即便是一个无法使用神剑的无能皇子说出来的话语,也足以动摇国本。
因此,如果要改变的话,就只能趁现在了。
「父王……不,皇帝陛下。我托里斯‧迪尔‧莱亚要求与陛下对决。」
「托里斯……!?」
大概是无法理解他的行动用意吧,阿尔芬斯忍不住喊道。
这股不安散播开来,整间谒见室愈来愈嘈杂,其中只有皇帝一个人一直注视着托尔史提的眼眸。
「你说说理由吧。」
「我会向大家证明,即使不依靠神剑,我们也能够立足。」
「你这么做的用意为何?」
「这么做是为了皇国,同时也是为了我自己。」
皇帝站了起来。
「我就接受你的战帖吧。」
「陛下!?」
「没关系、没关系。」
听到宰相及诸侯忍不住大喊,皇帝对他们回以笑容。
那是宣战前的皇帝曾经拥有的笑容。
同时──
「……既然要决斗,我就不会放水。」
皇帝跳到王座之室的中央,手握两把神剑的姿态,充满了霸气。
此时皇帝的身上,已经没有失去家人的愤怒了。
也因此,才会洋溢着「纯粹的斗志」这种裂帛般的气势。
「正合我意。」
托尔史提一边感受到背上湿淋淋的汗水,一边将手放到手臂上。
接着将手镯取下。
「!」
现场只有皇帝一个人理解这个举动代表什么意思。
不过,他的认知也只停留在『取下手镯,身体就会毁坏』这种程度。
就是因为他只有这种程度的认知,所以对于「即便取下手镯也没有出现任何变化」,以及「尽管不会产生任何变化,还是将手镯取下」的这些点感到无法理解。
无论如何,身为使者的托尔史提手上并没有任何武器。
「谁来给他一把剑!」
「那就用我的吧。」
走上前的是阿尔芬斯。
他走到托尔史提身旁,将系在腰上的剑交给他。
「我不晓得你在打什么算盘,不过我和其他愚弟不同,我可没兴趣把有能力之人弃置不用。」
「哥哥……」
「总之,你可别不小心丢了小命哦。我跟你的打赌是你赢了。你要是在这里死了,那么当初我跟着那些笨蛋一起把你赶出城堡就失去意义了。」
没想到他已经在想今后的事啦。
阿尔芬斯嗫嚅般地交代完这些话后便离开了。托尔史提苦笑地看着阿尔芬斯的背影离去。
执政者就该有这种气度吧。更重要的是,托尔史提从刚刚的话理解到,这个哥哥一边扮演傻瓜,一边与父亲同样在保护着自己。话虽如此,与其说是「保护」,用「测试」这个字眼反而比较像是以前的哥哥会有的作风。
自己果然还有许多不足之处。
短暂的苦笑之后,托尔史提握紧手上的剑,重新与皇帝对峙。
「……那就开始啰!」
皇帝挥动白银之剑。
周围的人才刚见到这一幕,谒见室就响起了尖锐的金属碰撞声。
皇帝由上往下砍去的剑,托尔史提由下往上挥的剑,相互交错。
见到这幅景象,周围的人全都目瞪口呆。
白银神剑哈露迪亚。
只要一边注入念力一边挥剑,就能让时间停止,持剑者便能抛下周围的时间擅自行动。
哈露迪亚一旦发动,就连以神速著称的基鲁,都会变得像是个动作缓慢的小丑一样。
但是刚刚的冲撞。
托尔史提以与皇帝没两样的速度移动,并且挡下他的剑,这一幕皇帝全都看在眼里。
「……」
难不成这是什么魔术吗?
如此推测之后,皇帝对着漆黑的剑注入念力,同时再次发动哈露迪亚。
不管是什么样的魔术,只要断绝它的变化,就无法成形。
皇帝以神剑莱尔的权限封住魔术,将时间抛在后头。
「!!」
如此挥出的斩击,居然又被挡下。
同时,眼前的托尔史提那锐利的眼神所释放出的压力变得更加强大。察觉到这点之后,皇帝纵身一跃,向后退了一步。
托尔史提这道近在咫尺的斩击,让皇帝的背部窜起一股寒意。
接着,他开始思考。
(……刚刚那两次过招……难不成他是故意接招的?)
他是从托尔史提刚刚的表情感受到的。
彷佛看穿了他的动摇才采取行动。
但是这个举动并非出于傲慢。
从托尔史提刚刚说的「神的力量并非绝对」这句话看来,他的行为应该是在证明「神剑的力量是行不通的」。
(……既然如此……)
皇帝笑了起来。
如果他是想要贯彻这个意志才进行这场对决,那么这时候逃走就没有意义了。
所以自己也将使出神的最大力量来应战。
「那就证明给我看吧!!」
现在,皇帝所感受到的并非恶寒,而是兴奋。
以及身为一名具有历史之皇帝的尊严,与做为父亲,希望儿子能够超越自己的期待。
「那当然!」
两人一起向前冲去。
就速度来说,托尔史提略胜一筹。
但是此刻映入他眼帘的,是皇帝嘴部微小的动作。
皇帝正在咏唱。就在托尔史提直觉到这件事之后──
「──闪光!」
「呜──!?」
托尔史提对魔术的闪光感到畏怯,视野完全看不见东西。
皇帝闭上眼睛躲过发出闪光的那一瞬间后,挥舞漆黑的剑,将魔术解除。
此时,眼前的托尔史提视野还没恢复。
「你就只有这种程度吗!」
皇帝使出斩击。
但是自己的预想再次落空。
身体能力提升的托尔史提,他的听觉也跟着增强。
就连非常细微的风切声都能听到。
「!!」
「呜……!」
托尔史提朝着声音的方向挥剑,在千钧一发之际挡下了对方的斩击。
视野回复正常后,他将剑弹开,向后退去。
持有神剑之人,应该是处于消除魔术的立场……也就是遭受魔术攻击的立场才对──托尔史提一直抱持这样的偏见。
而自己的这个错误认知,被皇帝捅了一刀。
真是难缠的对手。
他对于因封住神剑的效果而产生怠慢的自己感到厌恶,同时也为了「对决就是要这样才有趣」而喜悦,露出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