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兰克。」
「咦?」
「叫我法兰克就好。不然你会一直保持这副见外的态度对吧。」
对伊莉亚来说,她的这种态度并非见外,就只是前世在重视上下关系的社会里养成的习惯。
她本人虽然清楚问题出在这里,但因为牵涉到前世,所以实在很难开口解释。
(……感觉照目前这种状况,不管我说什么都没用。)
尽管伊莉亚对和上司直来直往感到抗拒,但她决定转换思考模式。
「我了解了。这是我对法兰克先生的请求,我希望您向那两个人提出一项委托。」
「……什么样的委托?」
「要求他们吐露龙神之卵的一切相关情报。能不能以我们公会发布委托的形式,让那两个人坦白一切,将他们视为派往盗贼公会的谍报员呢?当然,他们仍隶属盗贼公会。」
也就是所谓的双重间谍。
盗贼公会具有独立的体制,由大本营直接连结各地的公会成员。这样的结构从纵向来看虽然是极强的纽带,然而相对的,在横向则有连结极为薄弱的缺点。因此只要当事人愿意提供协助,上头很难发现成员的叛变行为。
畏惧这种情况发生的盗贼公会,以独有的教育机构洗脑成员,但这对伊莉亚来说并不是什么问题。以眼还眼,以精神干涉还以精神干涉──如果那两人曾遭到洗脑,只要帮他们解除洗脑就好了。
但对不清楚伊莉亚能力的法兰克来说,这并不是能轻易点头答应的事情。
「……你这是要放过他们吗?」
「不。达成委托的报酬是暂缓行刑,当然,我会让他们付出应有的代价。如果无法收拾龙神的怒火,就把他们第一个交出去吧。」
说到这里,伊莉亚忽然想到──
由于她和法兰克都已经掌握到这项信息,因此完全忽略了另一种可能性。
「那两个人,或许不晓得那颗蛋是龙神之卵。」
「这……有可能吗?」
「嗯。如果是那种只把部下当成弃子或零件的上司,就很有可能。」
虽然伊莉亚说得有些含糊,但她可以断定盗贼公会的所有干部都是这种家伙。
过去被伊莉亚狠狠教训过的那些干部,以及向她承诺将改革盗贼公会的人物提供的情报,都足以印证她这番想法。
「因此,请您视情况告知他们那颗蛋是龙神之卵。」
「我明白了。」
法兰克站起身,正要伸手开门时却突然停了下来。
「你赶快回房间休息吧。那小家伙的胆子虽然大到连刚才的骚动也吵不醒,但要是你没陪在身边,它一定马上就会感到寂寞吧。」
法兰克像是有心理阴影似地揉着肚子说道,伊莉亚见状苦笑了起来。
她还记得自己前世在照顾还是婴儿的妹妹时,吃了许多苦头。与妹妹相比,幼龙可以说完全不需要别人特别照顾。
只要哄两下就能睡着,也不会半夜起来哭闹,更不会闹脾气。
(最多就只是会整只撞上来,真的很可爱呢。)
伊莉亚心中才刚浮现这个想法,又马上想起有结界护体的自己根本没立场讲这种话,不由得再次露出苦笑。
隔天中午。
伊莉亚和法兰克在会客室里相对而坐,房间里弥漫着法兰克方才沏好的红茶香气。
「那两人虽然知道是龙蛋,但好像不晓得是龙神之卵。」
「这样啊……」
「听到龙神的名字,他们也不禁若有所思。到今天早上,便接受了我们的委托。」
「那太好了。」
如果法兰克没能顺利问出情报,伊莉亚本来打算动用【读心】技能。但现在知道没有这个必要后,她不由得松了口气。
【读心】正是那种因为外挂提升过多能力,反而导致使用者深受其害的典型技能──它不仅会读取对象的表层心理,连更深层的心理和记忆也会一并读取。由于这足以摧毁正常理性下的自我认知,因此等于是自杀行为。
伊莉亚也可以撤除结界、解放魅惑能力以达成探听情报的目的。但因为这样会完全剥夺对方的意志,使其沦为自己的仆从,所以这是她最忌讳的手段。
法兰克如实感受到伊莉亚的安心感,继续开口说:
「他们接下的委托,是夺取被马型魔物抢走的龙蛋,并抹除与龙蛋有关的人。一开始虽然找到委托所说的那匹马,但途中似乎和同样觊觎龙蛋的家伙发生了冲突。」
「『同样觊觎龙蛋的家伙』是吗?」
听见伊莉亚的问题,法兰克微微皱眉点头。
「那两人是这么说的……对方刚靠近他们时还是人的模样,但当他们注意到时,那人已经变成长有黄色鳞片和独角的海蛇。等到他们好不容易甩掉海蛇时,龙蛋已经到了那三名兽人手里。」
听到海蛇的特征,伊莉亚想起自己在天宫见过的※乌克提希。(译注:乌克提希〈Unktehi〉是北美印第安部落神话里的巨大长角海蛇,属于带角蛇〈Horned Serpent〉的一种。)
从目前浮出水面的幼龙相关情报来看,首先是有一批人提出委托夺取龙蛋;然后有另一批人同样觊觎龙蛋;最后则是想要守护龙蛋的麒麟。
(唔哇……有够麻烦……)
伊莉亚斥责自己没有干劲的内心,开口询问法兰克:
「……他们有被交代如何对付马型魔物吗?」
「委托人似乎没有特别提及这部分。他们说曾跟委托人亲自碰过面,所以应该不会有错吧。」
伊莉亚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基本上,盗贼公会和黑心企业没什么两样。对公会来说,部下不是人类而是零件,基层人员只能埋首处理领导阶层指派的委托。别说对委托内容提出异议,甚至没办法直接跟委托人见面。
「那两个人的地位还挺高的呢。」
伊莉亚有些意外地咕哝,但法兰克似乎不觉得意外。
「是啊。毕竟他们的实力也算相当不错。和以前的无赖瘪三有云泥之别。」
法兰克虽然一拳就摆平了两人,却认同两人的实力;毕竟凯蒂察觉到他接近,巴鲁多则闪过了他的第一拳。另一方面,伊莉亚尽管对法兰克的话点了点头,可是她心里难以同意。
她所认识的盗贼公会,是个被老屁股占据的组织,里头的人说话不是凭实力,而是凭血统。
(亚伦,你再不赶快进行改革的话,可是会和盗贼公会的大本营一起被夷平喔!)
伊莉亚和那名混血精灵分别也才过了几年,因此她不打算太过催促亚伦采取行动。但盗贼公会如果再像这样给周遭带来危害,她也不得不考虑放弃等待内部的改革,转而采取由外部促进变革的手段。
伊莉亚将这番威吓留在心里,再次将注意力拉回法兰克身上。
「他们有提到委托人的事情吗?」
「嗯。委托人的名字是卡托,可是应该是假名。特征的话,是名中等身材、看起来温文儒雅的男子,一头棕发垂到肩膀,眼睛则是明亮的茶色。」
这样的长相感觉随处可见。就在伊莉亚烦恼地想着这实在算不上线索的时候──
「还有,男子的喉咙长着一块像是深棕色鳞片的东西。我想这可能是哪里的部族……你心里有底吗?」
「嗯……我知道。」
留在喉咙上的一枚鳞片。
那枚鳞片在变回龙形时,会翻转过来变成逆鳞。这证明对方是由龙化成的人类。
「原来如此……多亏有这条线索,我总算明白整件事情的经纬了。」
「真的吗?」
伊莉亚一脸冷静地向法兰克点了点头,但内心只想放声大叫。
只有龙神或其眷族才具有变化为人形的能力。而麒麟不会做出背叛龙神的行为,毕竟它本来就是无法做出这种行为的生物。
换句话说,会对龙神造成不利的事情──就是打算利用幼龙的那一批人,和想要妨碍前者的另一批人,双方都是龙神的眷族。
麒麟为了确保幼龙的安全,便利用了自己──伊莉亚得出这个结论。
(那匹臭马……!)
被卷进龙神一族家务事的怒火,让伊莉亚的内心火冒三丈。
「伊莉亚?」
「这件事就先搁着吧。对方应该这几天就会来和我们接触了。」
没必要特地前往天宫。虽然把幼龙带去天宫,能够一吐被麒麟摆了一道的恶气,但幼龙是无辜的,将这孩子卷入纷争并非伊莉亚的本意。
「……你说的接触,不会演变成昨天那样的事情吧?」
「不会。」
如果先现身的是觊觎幼龙的阵营就另当别论,但麒麟也不是傻瓜。能敏锐侦测出杀意和敌意的它,必定会先对手一步采取行动。
伊莉亚昨天在远方的天空看到麒麟,如果说那是在等待杀气消失,也就可以解释它那令人无法理解的行动。
既然麒麟还在空中观望,看见暗杀者已遭到逮捕,应该会采取进一步的动作。
伊莉亚想完之后,朝幼龙笑了起来。
「等他们来了该怎么做才好呢~」
「哔?」
幼龙歪起头,在她轻抚之下,一脸满足地眯起眼睛。伊莉亚心想:要是对方开口要我保护这孩子,我得跟他们讨点和这件事的重要性相称的东西。
(说起天宫的财宝,果然还是龙神手环吧?不对,龙神耳饰也是难以割舍的好东西。)
由龙神之鳞制成的手环,是能运用持有者魔力制造出魔术障壁的宝具。在幼龙能自行将魔力缠绕于身上以前,伊莉亚想让它佩带这样宝具。
而以遗骨制成的龙神耳饰,则能制造出物理障壁。虽然幼龙现阶段已拥有足以无视普通攻击的防御力,但在它学会用风魔术制造障壁前,伊莉亚还是想让它戴着这样宝具。
这两样宝具都是她以前在天宫谢绝过的馈赠,但若是为了守护幼龙,事情就另当别论了。
(这两样宝具都和龙因子非常相契,正适合给这孩子佩带!)
不仅是宝具,想到幼龙今后的成长,便让伊莉亚感到一阵雀跃。
「未来真值得期待呢!」
「哔!」
要来就来吧!麒麟!──伊莉亚望向窗外,在心里吶喊。
伊莉亚的想法并没有传达给麒麟,但麒麟在空中疾驰。
它将魔力集中于脚上,以尽早抵达那片土地。
穿过遮盖黄色大地的云海,便能在那片无尽开阔的云毯上,发现一处转着漩涡的窟窿。
麒麟下降至像是不愿被云朵气流吞没的漩涡中央,里头是一片广袤蓊郁的森林。
除了森林以外,还有一座彷佛象征着崇高的孤峰。自孤峰涌出的清流形成瀑布,从瀑布飞溅而下的水流产生的彩虹,在森林里架起一座幻想的桥梁。
瀑布底下是一片广阔的大湖,湖面中央矗立着一栋呈马蹄形的宅邸。
麒麟刚在宅邸降落,便立刻化为人形。
他从背上背着的袋子取出衣服,用眨眼般的速度换装完成。
麒麟向擦身而过的同胞微微颔首致意,一路赶往内宅的正厅。
「吉恩大人!臣有白之神子之事必须禀报陛下!」
白之神子──若搬出作为龙神分身的幼龙之名,龙神再怎么样也不可能无视自己的进奏。
尽管麒麟心里这么想,但拉门没过几秒便被打开,还是让他感到有些意外。
「说吧,奥利鲁。」
龙神的表情带着明显的憔悴。
虽说是迫不得已,但见到主上这副模样的麒麟,再次感到一阵心痛。
麒麟立即跪倒在地,向主上报告:
「我要向大人报告白之神子的去向。」
「他平安无事吗!?」
「神子平安无事……目前待在伊莉亚大人身边,还请陛下放心。」
伊莉亚。
听到这个名字,吉恩瞬间愣住。
接着这个名字显现的身姿,和记忆链接在一起,在吉恩的脑海里形成影像。
那名美貌和内在都让他魂牵梦萦的精灵少女。吉恩此刻光是想起她的笑容,就感到无法按捺激动的心情。
若是在她庇护之下,幼龙肯定安全无虞吧。
「这样啊……」
吉恩交杂着安心和思慕的情感,叹了一口气。
伊莉亚站在分部二楼并排的房间前,伸手敲了敲房门。
「打扰了。」
伊莉亚行了个礼,走进房间。
「等你很久了哟,我心爱的伊莉亚!」
一名相貌非凡的人物,晃着一头及肩的深红色长发,朝伊莉亚扑了过来。
伊莉亚灵巧地躲开,一脸鄙夷地看向对方。
「……您应该先对自己的孩子说些什么才对吧?龙神大人。」
「真严厉呢。」
没错,这名人物正是龙神。
(……还真没想到罪魁祸首会亲自过来。)
伊莉亚在感到无言的同时,将视线转向龙神身旁直立不动的青年。
「你也是这么想的吧?毕竟你是麒麟吶。」
「呃,是……」
棕发青年在伊莉亚的目光之下,有些窘迫地转开视线。
伊莉亚并不清楚麒麟的窘迫,究竟是因为他把幼龙硬塞给自己,还是因为自己在他面前责备龙神。尽管如此,他还是老老实实地说出真心话,果然麒麟就是麒麟。
「我当然是打算把这孩子也一起搂进怀里啰……嗯,感觉是个出色的孩子呢,真是太好了。」
「哔……」
被龙神抚摸的幼龙,看起来不怎么高兴。
「哔!」
「痛!」
幼龙不但不觉得开心,甚至用尾巴扫开龙神的手。
哇哈哈,你被讨厌啦──伊莉亚虽然没把这句话说出口,但吉恩似乎从她的视线察觉到此意。他苦笑着再次转向伊莉亚说道:
「痛痛痛……母亲待人不亲切,孩子果然也会跟着有样学样呢。所以啦,伊莉亚,你就乖乖嫁给我吧。」
「我才不要。」
谁是母亲啊。龙神难道以为有人会被他那种随便的口吻说动吗?
尽管伊莉亚有满腹牢骚想发泄,但她根本来不及吐槽。
(所以我才讨厌和这蠢蛋扯上关系。)
伊莉亚在内心咒骂。但吉恩不晓得是没发现,还是假装没注意到,毫不在意地继续说:
「我了解你的内心世界,而且最重要的是,你也晓得我这副身体的特性吧?这世上没有其他人比我更能接受你了喔。」
「恕我敬谢不敏。」
虽说伊莉亚拥有男性的记忆,但她一点也不想和雌雄同体的人做那档事。
「要是您有空把时间浪费在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不如早点说清楚来意。」
「比我还要长生不老的你没立场说这种话吧。」
「除了我以外,其他人可没闲工夫让您折腾个老半天,还能全身而退。我去叫分部长过来。麻烦您好好说明。」
「真没办法呢。」
管你是没办法还是不愿意,都得给我交代清楚。
被叫来的法兰克和龙神隔着桌子相对而坐,伊莉亚和麒麟则在两人后头待命。
虽然龙神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伊莉亚完全置之不理。
「吉恩大人,我来为您介绍一下。这位是公会联盟的分部长迪橡。迪橡分部长,这位是龙神吉恩大人。」
法兰克听见吉恩的真面目,顿时僵在原地。
与之相对,龙神挂着面具般的笑容说:
「哎呀哎呀,我是吉恩,迪橡大人。内人平日承蒙您照顾,看您要叫我龙神或是吉恩都请随意。」
「您、您太客气了,龙神大人。请叫我迪橡就可以了。」
「恕我冒昧订正一件事情。龙神大人和我是完全无关的陌生人。」
伊莉亚斩钉截铁地否认了吉恩的玩笑话。
万一被他断了退路,就无法抵抗了。要是吉恩又像在天宫那次一样,开始扯说婚礼要这样那样的会很麻烦,伊莉亚决定在他老调重弹前改变话题。
「龙神大人,您能否告诉我们,您将幼龙托付给我们的本意是什么?」
「嗯哼。」
龙神沉吟半晌后,终于开口:
「首先有一点必须订正,我自己也是不久之前才知道这件事的。奥利鲁,你来说明吧。」
「微臣领命,吉恩大人。事情的起因,是从吉恩大人生下在那边的第二神子开始。」
「咦,第二神子?」
「正确来说是双胞胎。」
双胞胎。眷族的暗中活动,麒麟的仁义。得到这些情报后,伊莉亚也理出这次事件的头绪。
「按照惯例,继承龙神之名的神子若只有一名,便不会出现任何问题。但以双胞胎的诞生为契机,有些人蠢蠢欲动。」
「继承者的……不对,是派系的斗争吗?」
法兰克的解读得到麒麟肯定。
「当我注意到弥漫于整座天宫的敌意时,其中一颗龙蛋已经被团团包围。无可奈何之下,我为了保护另一颗龙蛋,只好将其运到地上。因为伊莉亚大人既对派系斗争没有兴趣,也不会利用龙神的幼儿……最重要的是,您是个信得过的人物,虽然是自作主张,但没有比伊莉亚大人更值得托付的人。为了确保龙蛋能送达您手中,我才引导了恰巧路过的那几个人。」
发觉自己成为话题焦点的伊莉亚绷紧了神经,但麒麟只提到她拥有保护龙蛋的能力,没有多说什么,所以她姑且判断没有问题。
「对于殃及无关人等一事,我深感抱歉。」
麒麟深深弯下腰表示歉意。
虽说只是眷族,但拥有龙神血统的麒麟展现的诚意,让法兰克无比震撼。
「请您快抬起头。幸好这次没有出现死者,而且事情都已经过去了。」
「感谢您的宽宏大量。」
龙神在两人对话的过程里,愉悦地「嗯」个不停,弄得伊莉亚很想揍他几拳。
天宫之所以会出现足以形成派系的各股势力,完全是因为龙神总是兴之所至地生下眷族。如果他本人没有约束各方、防止纷争发生的想法,就根本没资格摆出一副家长的样子生下眷族。
伊莉亚为了压下怒气,径自和幼龙玩了起来,而法兰克依旧保持冷静。
「那么,既然两位今天大驾光临,是不是就代表问题已经解决了呢?」
「没这回事。」
龙神立即答道。
听见这直接了当的否定答案,伊莉亚无力地翻了翻白眼。
「就如方才所说,我也是直到不久之前才晓得这件事。」
「那么您──」
「我今天来这里,是为了致谢和道歉,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龙神重新转向伊莉亚,垂首说道:
「我打从心底感谢你保护了我的宝贝孩子,真的很谢谢你。此外,我的眷族闹出来的事情给你添了不少麻烦,我由衷向你致歉,真的很对不起。」
「这些都不是我一个人做的。麻烦您针对这些事情拟定正式文件,发送公会分部。」
「我明白了。如果这是你们习惯的处理方式,就这么做吧。」
「那么,最后的不情之请是?」
龙神的眼神流露平常没有的严肃。
「我想请你抚养这孩子。」
(我就在想会是这件事。)
从天宫的角度来说,若能把幼龙交给伊莉亚照顾,他们能够获得什么?
派系斗争会姑且隐藏到台面下,幼龙的安全将能得到保障。此外,还有一项颇为重要的好处──龙神能趁机制造和伊莉亚之间的联系,由此抵销骨肉分离之苦。
也就是说,龙神打算促成一种有点奇怪的收养关系。
这一定得拒绝。
如果单就「天宫的动机」而言,结论会是如此。
但伊莉亚看了一眼幼龙后,回复龙神。
「我接受您的请求。」
伊莉亚以外的在场人士都讶异地瞪大眼睛。
「不过,我有两项条件。」
「你尽管开口。不然,把我的爱交给你。」
「我不需要那种东西。」
什么爱啊──伊莉亚像是想这么说似地向吉恩投以白眼。
伊莉亚无法相信龙神。龙神其实无需交配便能自行生下蛋,他却拥有诸多眷族,这代表他嘴里的爱不过是性交的借口。
「首先,这件事得看这孩子的意思。」
「哔?」
伊莉亚沉吟半晌,和怀里的幼龙眼神交会之后,指着吉恩说道:
「那个人就是你的亲生父母喔。」
「……哔。」
幼龙将视线转向龙神,看起来像是能理解地叫了一声。
「你也可以选择和那边的人一起生活喔。」
「伊、伊莉亚大人。」
「派系斗争什么的我会负责解决。不管对手是什么人。」
伊莉亚盯着吉恩强调『不管是什么人』时,让身为龙神的他,表情也不禁抽搐了两下,麒麟更是脸色发白。
「你想要在哪边生活呢?」
「哔……」
幼龙果然能理解伊莉亚话语,交替地看向她和龙神。
伊莉亚想说幼龙一直被抱着无法做出抉择,于是将它放到桌上,幼龙随即怯生生地迈开步伐。
它脚步前往的方向是龙神。
伊莉亚会负责平息派系斗争。虽说这样有可能引发巨大动荡,但血浓于水的感情果然无法轻易割舍。幼龙缓缓走向表情五味杂陈、但又藏不住喜悦的龙神。
龙神有些迟疑地伸出手后,幼龙便舔了舔他的手。
「这样啊……」
龙神垂下眼,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伊莉亚看到他们亲子互动的模样,脸上露出微笑。
(我也得做好觉悟才行。)
如果只是要整治掀起派系斗争的那些家伙,就不算违背自己的誓言吧──对于不知不觉中想出来的借口,伊莉亚感到一阵自我厌恶。
「伊莉亚。不好意思……这事就拜托你了。」
「嗯,交给我吧。」
龙神和伊莉亚相互点头,站起身想去抱幼龙时──
「哔!」
「痛!」
龙神的手被幼龙的尾巴掸开。
「「「咦?」」」
幼龙不顾惊讶地连连眨眼的众人,径自猛冲向伊莉亚并扑上去。
「哔!哔~!」
「咦?喂!」
幼龙猛舔伊莉亚的脸,尽情地向她撒娇。
「「「……」」」
刚才那种亲子再会的感人氛围烟消云散。困惑和失望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房间里弥漫一股复杂的气氛。
(刚才那个舔手,难道是道别的意思?)
在沮丧的气氛下,伊莉亚也不晓得该如何宽慰龙神,只好无可奈何地继续把话说下去。
「呃……那个,关于第二项条件。」
「啊,嗯。」
「为了守护这孩子,请天宫提供全面性支持。」
「喔、嗯,这当然。看你是要宝具、农作物,还是人力,都随你开口。」
两人就在这奇妙的气氛下敲定事项。
伊莉亚有一瞬间担心龙神会不会不守信用,但由于堪称情义化身的麒麟也在,应该不会有问题。
「那、那么,还请伊莉亚大人收下这个。」
麒麟交给伊莉亚的东西,是以半透明的核为中心,施加上装饰的龙神耳环。
龙神耳环是一种类似对讲机的宝具,通过风的传递,无论多远都能和龙神通话。
伊莉亚万万没想到,她过去曾经使用并郑重归还的宝具,居然会再次回到自己手上,但她判断带着这项宝具会比较方便,于是收下。
「那么,伊莉亚……不好意思,这事就拜托你了……」
「呃,好的……」
明明前一刻才进行过相同的对话,龙神的情绪却天差地别。
尽管龙神本来的打算就是如此,但在这番折腾后,即使事情照着计划走,还是让他垂头丧气。
(干得好,幼龙!)
伊莉亚在内心暗暗叫好,接着开口询问吉恩一件她之前就很在意的事。
「话说回来,这孩子的名字是什么?」
「咦?」
咦个头啊,你这蠢蛋──伊莉亚及时煞住差点脱口而出的话。
相对地,吉恩露出非常意外的表情。
「我还以为你一定已经帮他取好名字了。」
「既然知道父母是谁,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啊……」
说得也是──龙神笑着说道,麒麟则无声地叹了口气。
「那就交给你取名吧。」
「……您脑子正常吗?」
「当然正常。而且我是认真的喔。若由你来取名,你就会尽己所能地把他抚养长大吧?」
他这究竟是精心计算过后的装傻,还是天生的傻瓜呢?
伊莉亚愈来愈不明白龙神的性格了。
由于幼龙的去向已有了着落,龙神便返回天宫。然而,或许是操劳过度,法兰克回到房间,便在床上躺平了。
(待会儿送个粥什么的给他好了。)
伊莉亚认为自己得负部分责任,有些过意不去地这么想。
但除了这件事以外,还有另一个让她伤透脑筋的问题。
「该怎么办呢……」
「哔~」
回到柜台的伊莉亚,因为没有什么事情要忙,就这样陷入沉思之中。
「怎么啦,伊莉亚。有什么烦恼的事情吗?」
「啊,艾丽婕,工作辛苦了。是有那么一点小烦恼啦。」
「哔。」
幼龙担心伊莉亚似地叫了一声,艾丽婕见状噗哧一笑。
「伊莉亚,这孩子完全黏着你呢。你说的烦恼,就是指这孩子吗?」
「嗯,其实啊……」
伊莉亚话还没说完,入口的门恰好在这时打开。
「欢迎光临。」
「欢迎光临~……」
两人几乎像是条件反射地招呼客人,但其中那道懒洋洋的声音来自伊莉亚。
(反正也没人抱怨我接待客人的态度不好嘛。)
伊莉亚试着找借口替自己开罪,但她不晓得客人对自己这副懒散模样的真正评价──「慵懒」且「梦幻」,从而凸显了她的美丽。
「你好,艾丽婕小姐。伊莉亚小姐,好一阵子不见了。」
「哟,伊莉亚、艾丽婕。那孩子……难道就是传说中的龙吗!?」
来到柜台的,是从为了赚取资金、远征归来的卡蒂雅和艾莉薇亚。
她们似乎和城里的居民一样,并不畏惧愿意亲近人类的龙,两人一起向幼龙伸出了手。
「哈哈,真可爱~这小家伙叫什么名字?」
「还没决定。」
「你刚说的烦恼,难道就是指这件事?」
「嗯。」
伊莉亚最一开始想到的候补名字是「※希那」。但幼龙长大后,意为「幼雏」的这个名字,可能被别人理解为半吊子的意思,所以就此作罢。(译注:日文汉字「雏」的发音。)
而在考虑名字这件事上,最令她头疼的原因在于幼龙的性别。
龙神虽然是一种中性的存在,但其容貌会随成长逐渐倾向男性或女性。在目前这个时间点,还看不出幼龙到底会偏向哪一边,因此伊莉亚不想替它取太过可爱或过于威武的名字,就算叫起来很好听也不行。
「我自己是觉得『※哈古』应该不错啦……」(译注:原文为「ハク」,意为「白色」。)
未染污秽的白色、平等映照万物的白色。这其实是伊莉亚自己一直梦寐以求的愿望,因此她脸上露出些许尴尬的神色,周围人的反应却相当不同。
「我觉得很棒!」
「嗯,既然它是条漂亮的白龙,这名字不是很合适吗?」
「伊莉亚是它的妈妈,它一定会很喜欢你取的名字啦。」
「没错没错。」
卡蒂雅、艾丽婕,以及不知何时开始聆听她们对话的大厅客人,都赞成用这个名字,不知不觉中,就敲定用「哈古」了。
大力赞成这个名字的卡蒂雅,再次摸着哈古微笑道:
「请多指教啰,小哈古。」
「你要好好保护伊莉亚喔。」
「哔!」
整间大厅的人都笑了起来,伊莉亚苦笑以对。
「噢噢!这小家伙可真靠得住。」
「这下伊莉亚也可以安心啦!」
在大厅气氛热络起来的同时,从厨房过来加入对话的莉迪,开口询问伊莉亚:
「说到小孩,伊莉亚的父母现在过得如何?」
「还健在喔,应该吧。」
「那就好。你偶尔也回家让父母瞧瞧吧。」
「说得也是呢……」
伊莉亚模棱两可地回答,结束这个话题。虽说是抛弃孩子的父母,但在旁人眼中看来他们终归还是家人,要是真有什么事情,能够离开村子的尤路克,应该会来向伊莉亚报告。
(虽然他最好别来就是了。)
「哔?」
「没事。什么事也没有喔。」
伊莉亚摸着抬头看她的哈古,缅怀起过去的事情。
她前世的家庭是个非常普通的家庭。既没有值得夸耀的长处,也没有会令人自卑的短处,就是个极为平凡的家庭。
曾经有那么一段时期,她希望自己能出生在家境更加富裕、父母更有门路的家庭里。但是,当她因为搞错订货量的位数而险些遭到开除时;又或者当请产假的同事被公司逼得自愿离职,导致工作全部压到她头上而痛苦不堪时,一直在她身旁加油打气的,就是这些最普通的家人。
──我能出生在这个家庭真是太好了。
伊莉亚打从心底这么认为。
这孩子总有一天也会离开这里吧。
你所前往的地方,或许也会有痛苦难过的事情。
会受到伤害、感到苦恼。
如果必须像无理取闹的客人或暗杀者那样,腐化自己的心灵威胁他人──
如果必须像盗贼公会的干部那样,因为畏惧力量,而打压他人──
如果必须像龙神那样,对亲人以外的人封闭自己的心灵──
那就逃走吧。
你那丢脸的逃跑模样会遭人耻笑,但只要能在这个世界活下去,总会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所以在那种时候,我会准备好能让你安心逃跑,并安心归来的地方……
「请多指教啰,哈古。」
「哔!」
──对这孩子来说,我如果能成为那样的地方就好了。
伊莉亚脸上浮现微笑,一面抚摸幼龙,一面环顾整间大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