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珍稀个体……会有多么巨大的研究价值啊!」
「可以请您放开它吗?」
伊莉亚从孟瑟鲁手中夺回哈古。再这样折腾下去,不开心的哈古要是抓狂,尾巴扫到对方那缺乏锻炼的孱弱手臂,肯定会以骨折收场。伊莉亚这样做实际上是让孟瑟鲁避过一劫,因此其实没理由被对方以充满敌意的态度针对。
不过,孟瑟鲁随即换上一副可鄙的笑容,仔细地打量伊莉亚。
「龙的饲主是精灵的传闻也是真的啊。」
「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饲主是兽人或其他种族都无所谓。那么,你想要多少?」
「……我不明白阁下的意思。」
包含巴鲁多在内,现场几个反应敏锐的人都绷起了脸,但伊莉亚还是拚命强忍怒火。尽管如此,眼前的无能研究者却完全没察觉,继续高声说出他的提议。
「要是能取得龙之子,我们隆德威鲁的研究水平,将能领先他国十年以上吧。你如果也是隆德威鲁的国民,自当不会拒绝这样的荣誉,不过你也不愿意白白交出来吧?所以你就开个价钱让我买下吧。」
(这家伙……)
伊莉亚的魔力骚动起来。笼罩在她魔力构成结界下的整座分部,呼应般地改变了气氛。
「哔……」
(哎呀,这可不行。没事喔~我没生气喔~)
伊莉亚听见哈古的柔弱叫声,收拾怒火朝它笑了笑,接着重新转向孟瑟鲁说道:
「请恕我拒绝。」
「什……你、你脑子有问题吗!?像你这样的小小柜台人员,我只要禀报国王,就能当场处决你喔!」
虽说有结界护体,但飞溅的唾沫还是令伊莉亚感到不快,不过已决定板起脸的她,表情没有任何改变。
(国王是吗?)
然而,她还是忍不住在内心发笑。
「请自便。」
伊莉亚曾经见过国王几次,但她并不认为国王有那样的勇气。
不晓得孟瑟鲁是觉得作为王牌却无法发挥效用的国王遭到侮辱;还是觉得伊莉亚的态度太瞧不起自己,他气到紧握的双拳不停颤抖。
「你、你这……!」
「孟瑟鲁大人,还请您就到此为止吧。」
「区区领主,少在旁边插嘴!」
伊莉亚感受到周围群众的眼神变得险恶,于是和艾格特鲁互相使了个眼神,决定赶快把使节团带到三楼。
「请各位往这里移动。」
「你给我站住,亚人!」
(啊,完了。)
「哔!?」
一楼群众涌升的怒气,让哈古害怕地叫出声。
亚人……亦即「类人生物」。此一蔑称对普人以外的人种自不用说,对与这些人种有亲密来往的普人而言,同样是禁忌的词汇。
就在这时,休息完毕的琉克正好回到柜台。
见到琉克的孟瑟鲁,表情瞬间结冻。
他会有这种反应也不足为奇。因为琉克出身自与国王关系亲密的贵族,他本人也是国王的熟人。
琉克目前虽然隐藏着自己贵族的身份,但这依旧不改他是贵族的事实。
「琉克,你有听见他刚才的发言吗?」
「嗯,我的耳朵听得可清楚了。」
琉克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虽说是隐藏身份的状态,但「不会视而不见」是他的优点。再怎么说这都是无法漠视的发言。
「虽然要劳驾你很不好意思,但能请你向上头提出报告吗?」
「当然。普人至上主义者在隆德威鲁的法律里,可是被认定为适用外患罪的卖国贼。他将得到应有的惩罚吧。」
「那真是太好了。」
现场能真正听懂两人对话的只有极少数人。
即使如此,众人看见孟瑟鲁害怕发抖的模样,似乎稍微气消,冲淡了弥漫一楼的凝重空气。
「那么,请各位往这里走。」
伊莉亚重新引导使节团移动。确认周遭没有一般人士后,她再次开口说道:
「对了。」
她告诉孟瑟鲁。
「这孩子不是龙之子,而是龙神幼儿。」
「什么!?」
使节团成员一阵骚动,孟瑟鲁则是满脸绝望地僵在原地。
「阁下所说的『研究』是什么样的行为,我这次就不予追究,但我认为阁下最好还是慎选词汇比较好。」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以权力对付滥用权力之人。看来孟瑟鲁还没有蠢到不懂「我会告诉龙神」的威胁是什么意思。
事实上,嫌麻烦的伊莉亚毫不打算向龙神告状,但对孟瑟鲁而言,这几乎就像是死刑宣告。她原本就认为这会是一剂猛药,不过效果超乎预期。
伊莉亚无视行尸走肉般的孟瑟鲁,径自敲响了会客室的门。
「可恶、可恶、可恶!」
离开分部后,王立魔物研究所所长──艾菲‧孟瑟鲁在马车里头气得连连跺脚。
令他如此愤怒的原因,自然是在分部遇见的那名精灵少女。
(一想到那家伙的眼神就有够火大……!)
伊莉亚的眼神在他脑海里,和过去王都大学周围人的眼神重迭。
那些家伙看不起能力低劣的自己,总是投以轻蔑并夹杂同情的眼神。
孟瑟鲁并非贵族出身,却靠着努力不懈的学习考上大学。他绝对不是一个没有才能的人。
然而,他在实作上输给兽人;在医学上输给鸟人;在药学上又输给某名兽人。
在其他人的优势才能面前,他体会了无数次的败北滋味。
孟瑟鲁起初还能化悲愤为力量继续努力,但在屡战屡败之下,心灵逐渐扭曲歪斜。
(可恶!!)
事实上,大厅里其他人投向孟瑟鲁的眼神,才称得上是侮蔑,不过他只盯着伊莉亚和哈古,因此完全没意识到这点。而伊莉亚那只要见过一次,便令人难以忘怀的容貌,也导致她的一举一动,都在孟瑟鲁心中留下深刻印象。
孟瑟鲁错估了两点。
他万万没想到那里会有与国王熟识的贵族,以及哈古居然是龙神幼儿。
(照这样下去的话……)
想到自己的将来,孟瑟鲁因愤怒而纠结的那张脸变得苍白。
孟瑟鲁拚命寻找能改变现状的方案,就在他迟迟没有灵感、视线左飘右移之际,终于注意到外头的风景从刚才开始便一直没变。
孟瑟鲁敲敲车门,把车夫叫了过来。
「怎么回事?」
「护卫人员似乎在讨论要不要改变前进路线。」
「改变前进路线?去跟他们说少讨论这种蠢事!」
「是、是!」
车夫关上马车的小窗,回去向护卫人员传达孟瑟鲁的意思。
「这些家伙……!就只会坏我的好事……!」
没过多久,一名一看即知是公会成员的青年打开车门。
「前往目的地途中的森林似乎有飞龙栖息。我们改变前进路线吧。」
「你说飞龙……?」
「嗯。是贝琉聂的镇民说的。应该不会有错。」
「唔……」
听见有飞龙,孟瑟鲁犹豫了起来。
此行的目的地──铎陀喀高原那里发现的研究资料,是孟瑟鲁他们长年梦寐以求的东西。他无论如何都想以最短最快的方式取得。但是……
「喂,你刚才说有飞龙栖息在那是吧?」
「嗯。似乎有一整群。」
「那也会有龙蛋啰?」
青年察觉到孟瑟鲁想要说什么,在感到惊慌以前,先皱起了眉头。
「以现状来说,我们不可能打倒飞龙。」
护卫人员的人数是十八名。
有这样的人数却还断言不可能,足以看出整群飞龙的威胁性有多大。话虽如此,青年的「现状」除了指「目前的战力」之外,也包含「目前的报酬」的意思。
孟瑟鲁或许不晓得这一点,但他没有就此却步。
他不仅没有感到畏惧,甚至浮现诡异的笑容。
「我没有要你们打倒飞龙。我想要的东西只有龙蛋而已。」
「……可是,不打倒飞龙只回收龙蛋的话──」
「我会付给你们追加报酬。三倍如何?」
「……」
「真没办法。我出五倍吧。」
「…………要是出了什么问题,还请你在王国那里帮我们说情喔。」
「那还用说。」
孟瑟鲁笑道。当然,他心想:那才不关我的事。
于是暂时变更目的地的孟瑟鲁一行人,抵达了贝琉聂镇。只是座小城镇的贝琉聂,很少有这种会掏出大把银子的客人造访。
尽管只是暂时性,大量收入还是让整座城镇的人笑逐颜开。然而,某位和公会青年交谈过的男性镇民,却有些不安。
在那之后没多久,孟瑟鲁便启程前往王都,接着很快就发生一件事情。
努力干农活的男子,注意到儿子愣愣地望着天空。
「喂!别在那发呆了,快干活啊!」
「老爸……」
「怎么啦?」
「那个……是什么啊?」
「那个是……」
数个黑点飘在空中。尽管高度和大小各有不同,但全都在村子上空来回盘旋。
不知何时,儿子的手已揪住父亲的衣服,并且愈来愈紧。因为他感到恐惧。
逐渐变大的黑点真面目,是君临现存生物顶点的种族──龙种的其中一族。
「……龙。」
父亲低喃道。
「……飞龙。」
身为全家支柱的父亲,是儿子知晓的最强存在。父亲此刻的表情,却染上比自己更加鲜明的惧色。
使节团来访后过了几日──
「早安,卡隆先生。」
「哟,早安,伊莉亚。一大早就打扰你,不好意思。」
一早就上工的卡隆前来拜访伊莉亚。卡隆一反常态,看起来有些烦躁,让伊莉亚也绷紧了神经。
「有紧急事态发生。据说有一整群飞龙朝王都飞去。」
「……『一整群』是吗?」
「嗯。已经有好几个村子出现灾情,王都和联盟本部正在研议对策。」
飞龙是一种近似野兽、龙因子含量最少的龙,相当于低阶的风龙。话虽如此,龙在生物里堪称最强种族,若成群结队展开袭击,将成为灾害指定等级的威胁。
飞龙和其他龙种一样,具有强烈的地盘意识,除非有什么特别严重的状况,否则不会离开自己的地盘。因此它们这次的行动相当异常。
「已经知道原因是什么了吗?」
「……据说是龙蛋。」
伊莉亚哑口无言。
「听说使节团成员在调查途中发现,便把龙蛋带走。」
「……在没有猎杀父母的情况下是吗?」
「嗯,尽管护卫人员建议猎杀,但对方好像充耳不闻。」
虽然在前些日子的访问里,孟瑟鲁在伊莉亚心中的评价已经降到低点,但此刻再次以无比惊人的速度急剧下滑。
伊莉亚曾以假名在佣兵公会麾下活动一段时期,因此收入不稳定的护卫人员,基于「能赚就多赚」的心理做出这种决定,她也不是不能理解。
但是他们应该坚决拒绝这项请求,再不济也该猎杀飞龙的父母才对。
「那么,卡隆先生特地跑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上头似乎想听听你的意见,国王和本部长都亲自指名了你。」
「你没必要为这种事情特地跑一趟。既然知道原因是龙蛋,就请他们赶快送回去。话说回来,使节团为什么会去捡龙蛋这种东西啊?」
「据说是使节团团长贪功。他似乎认为,既然小哈古是从蛋里出生,魔物也应该是从蛋里诞生。毕竟魔物的生态几乎还是迷雾。他是想如果能解开这个谜团,便可以免遭处刑吧。」
(是‧那‧混‧帐‧啊……!)
真是尽干一些多余的蠢事,龙种明明不是魔物。况且他要是真想了解龙的生态,去和米斯里雷裘王国进行交涉还比较快。别给周围的人添麻烦啊。
伊莉亚按捺住涌升的怒火和不满,叹了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顺带一提,米斯里雷裘王国的国王,是由吉恩前任的龙神和普人生下的孩子担任。
「要是想防止灾情和经费支出扩大,就请您告诉上头的人务必将龙蛋归还。」
「瞭~解。那么,要用什么方法归还?」
「我这里会负责准备人手。委托表也会马上完成,请让我再确认一下就好。」
「好的,我知道了。我有点体力不支,得去稍微躺一下。先走了~」
「你好好休息吧。」
伊莉亚目送卡隆摇摇晃晃地离开后,将两个人找了过来──巴鲁多和凯蒂。
「我有件委托要麻烦两位去办。」
「干嘛这样一本正经的啊。」
「请你们把飞龙蛋放回它们的巢里。」
「「!!」」
曾经执行过诸多危险、肮脏任务的两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毕竟在正常情况下,要求少数人前往龙种巢穴这种命令,和叫人去送死没什么两样。
即使是能力优异的巴鲁多和凯蒂,一旦同时面对三头以上的飞龙,下场也只有死路一条。
「……为什么事到如今,才要我们去做这种事情……」
巴鲁多紧握着双拳呢喃。
「这是给你们两位的惩罚。」
「什么?」
「完成这件委托后,两位便会无罪释放。你们将重回自由之身。」
伊莉亚这番话让他们愣了一下,但在意识到其中的涵义后,两人的声音都激动了起来。
「……伊莉亚,你这是叫我们去死吗?」
「死了就无罪……哈哈。你真是有够恶劣呢。」
两人的语调像是在愤怒地抗议,却又满溢悲伤之情。
想到两人如此信任自己,伊莉亚不由得感到过意不去,但这是两码子事。
「你们真是一点也没成长呢。」
「你、你说什么……!?」
「你们还不明白当初为什么会被我逮住吗?是因为你们的判断太天真了喔?」
在伊莉亚眼里,显示着他们两人的能力。
巴鲁多拥有【观察】的技能,而且等级高到足以看穿初次见面的公会成员的战斗能力。尽管如此,在被伊莉亚逮住时,他却没能察觉到她的危险性。
虽然伊莉亚有用【隐蔽】技能隐藏九成实力,但光是剩下的一成,应该也足以让巴鲁多断定她是个巨大威胁。
这是为什么?
答案很简单。巴鲁多即使察觉到对手的威胁,却过度高估自身实力,因此不愿意承认对手的力量。要是他能准确评估敌我实力,应该就能更冷静地行动。
「巴鲁多先生,我之所以要求你学习接待业务,是希望你能从中培养观察他人和周遭环境的眼力。你遮蔽气息的技术堪称天下一绝。因此你只需要评估好敌我实力,让自己能从容不迫地冷静行动就可以了。」
「……被三两下就揪住自己的人称赞是天下一绝,一点说服力也没有。」
巴鲁多看起来好像真的不怎么开心。
「我没骗你。请你遮蔽气息,负责龙蛋的搬运工作。」
「就我……一个人?」
「是的。凯蒂要负责诱导飞龙。」
凯蒂只是笔直地盯着伊莉亚。
她的强项不是【气息遮断】,而是【气息察觉】。
「凯蒂小姐,我之所以要求你送餐,是希望你能从中培养独立判断的能力。你不但身体灵巧、行动又敏捷,同时还对周遭的气息十分敏感。现在的你,应该能在掌握周遭状况的同时,独自判断接下来该采取什么行动。」
「……知道了,我会努力的。」
(好不容易跟你们处得这么融洽,真到临别时还是会觉得寂寞呢。)
要是把这番真心话吐露出来,或许会成为两人心里的包袱。
考虑到这点的伊莉亚,表情不变地交替看向两人。
「老实说,我还有许多事情希望能让你们学会,但这次的委托十分紧急,而且没有人比你们更适合这项任务。因此请两位接下这项委托以作为惩罚。没问题吧?」
「我知道了。」
「……如果这样做能获得自由,就没得选啦。报酬金额有多少啊?」
伊莉亚以满面笑容响应巴鲁多的问题。是个看起来非常做作的笑容。
「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呢。没有报酬。这可是处罚耶。」
「你、你不是说真的吧……」
「真的。因为如果是你们两人,肯定能完成这项委托。所以,要是发报酬给你们,就算不上是惩罚了吧?」
伊莉亚的笑容让凯蒂也笑了起来,巴鲁多则是垂头丧气。但是在他那张低垂的脸孔上,可以看到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之后,伊莉亚取来地图,向两人说明前往巢穴的路线和诱导方法。
她用登录证完成委托的登录后递给两人。接过登录证的两人,脸上都藏不住惊讶之意。
「这个不是我们的登录证啊。」
「已经不是盗贼公会的了……」
没错,这是伊莉亚为巴鲁多和凯蒂重新制作──隶属佣兵公会的登录证。
「毕竟以前的登录证会让盗贼公会逮到尾巴嘛。我觉得现在的你们,已经有能力在任何地方活下去,所以请拿着这个展开新生活吧。啊,可别拿这两张登录证去干坏事喔?还有,你们两人之前工作的薪水,都已经存进登录证的户头里。可别把它弄丢了喔?」
「谢谢你……伊莉亚。」
「……啧。」
就这样,伊莉亚站在空无一人的柜台,目送两人走出同样空无一人的大厅。
「我衷心祝福你们能圆满成功。」
巴鲁多和凯蒂离开琉聂威鲁,走在南下的干道上。
尽管是久违的两人之旅,气氛和对话却都相当沉重。
「……他们真是一群好人呢。」
巴鲁多没有回应凯蒂的低语。
但凯蒂很清楚,这就是巴鲁多表示同意的反应。
巴鲁多最近在分部工作时,脸上的笑容变多了。
对过去的凯蒂来说,「笑容」是一种只会激起厌恶感,并让她全身感到恶寒的东西。
可是现在不同了。
琉聂威鲁不一样。每当她忆起在那里见到的笑容,心头都会感到一阵温暖。
那是一个能让人心情平静的安稳场所,不知不觉中连自己脸上也会漾出笑容。
「啊……」
凯蒂感到有东西从脸颊滑过,一摸之下,才发现是自己的眼泪。
明明没有觉得不舒服,胸口却传来隐隐的绞痛。
「……我不要。」
她自己也很清楚,这是说了也无法改变的事情。
即使如此,她还是忍不住脱口而出。
「……我不要离开……」
泪水伴随次次话语声夺眶而出。
她理解伊莉亚并不是因为讨厌他们,才把两人赶走。
不仅如此,她很明白伊莉亚远比他们想象中更加为他们着想。
凯蒂明明为此欣喜,却感到一阵揪心的剧痛。
「……我好想回去……」
她的泪水像决堤的洪水倾泄而下。
凯蒂最终停下脚步。但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阵怀念的触感──是巴鲁多伸手抚着自己的头。
「……巴鲁多……?」
仔细一看,巴鲁多的肩膀在微微颤抖,接着他用手抹了抹脸,立刻开口说道:
「我们绝对要从这次的委托里生还。」
「咦……?」
巴鲁多朝困惑的凯蒂露出笑容。
那是性格别扭之人特有的嘲讽笑容。
「你们已经有能力在任何地方活下去──那家伙是这么说的吧。」
「……啊……!」
一开始还反应不过来的凯蒂,也在理解巴鲁多的意思后惊叫出声,脸上的泪水已经止息。
「走啰。」
「好。」
这是两人曾经重复了无数次的对答。
但此刻蕴含在话语里的感情,已和从前完全不同,对即将踏出新一步的两人来说,这是最合情应景的对答。
两人来到居民已经疏散的贝琉聂,自王都派遣过来的公会成员那里取得龙蛋。
和以前见过的哈古的蛋不同,飞龙蛋是黯淡的灰色,大小接近篮球。
「飞龙的动向如何?」
面对巴鲁多的问题,公会成员点头答道:
「和作战计划一样,它们见到蛋后便朝这里过来。预计会在明天凌晨抵达贝琉聂。」
「了解。剩下的就交给我们。」
「嗯,全靠你们了。」
公会成员拍拍两人的肩膀,巴鲁多和凯蒂则向他点头致意。检查好装备之后,两人立刻就寝,尽量恢复体力。
等到夜幕降临,两人在一片漆黑里展开行动。
凯蒂先行进入森林,刺激待在巢穴附近的飞龙。
她一面通过【气息察觉】确认所有飞龙都追了过来,一面从怀里掏出火之结石。
火之结石是取自火之结晶柱的碎片,利用结石内含的火之因子,能够引发各式各样的现象。
例如,可以作为打火机的替代品,如果是比较大块的结石,甚至可以在寒冷的地方作为暖气使用。
凯蒂携带的结石,具有注入魔力后,便会在极短时间内发出强烈光芒的效果。她将结石抛入空中,作为信号弹使用。
(好……)
于森林另一头待命的巴鲁多,在确认信号之后也展开了行动。
当然,为了不让飞龙和其他魔物发现自己,他通过【气息遮断】隐密行动。
在开启技能的情况下,只要没出什么大错,即使是感觉敏锐的魔物也不会发现他的存在。
尽管身上背负三颗龙蛋,巴鲁多依旧灵敏地穿梭于群树之间。没多久便抵达飞龙的巢穴,上头还笼罩着一座由断木筑成的巨大木笼。
巴鲁多将龙蛋放在巢穴中央后,立刻脱离现场。
他移动到即使飞龙归巢也不会发现自己的位置,将魔力注入火之结石,扔到超过群树高度的空中。
(再来就是……)
闪光划过即将破晓的天际。捕捉到这道讯息的凯蒂,朝飞龙们发动微弱的魔术。
她要把被引出巢穴的飞龙,重新诱导回巢穴。
要是自己跑得太快,飞龙将会放弃追击,因此她不能有丝毫大意。
进入森林之后,凯蒂也靠着【气息察觉】避开魔物和巨大生物的所在处,一边巧妙地变换路线,一边诱导飞龙前进。
就在这时,她头上忽然有树叶飘舞而下。
「!?」
树叶在凯蒂眼前变成两半。
凯蒂的【气息察觉】瞬间感知到有魔物近在咫尺。
(魔、蝴蝶!?)
正确来说不是蝴蝶,而是飞蛾。这是名为隆德叶蛾的魔物。该种飞蛾的特征是会使用【气息遮断】的衍生技能【隐遁】,拟态为树叶的模样等待猎物上门,再以毒鳞粉瘫痪对方,将卵直接产在还活着的猎物身上。
飞舞起来的飞蛾,开始散布附着于翅膀上的毒鳞粉。
「呜……!」
凯蒂的双脚和身体无法自由行动。
她的意识朦胧。可以倚赖的搭档不在身边,但她没有放弃思考。
能让自己幸存下来的活路在哪里?
凯蒂环顾四周掌握状况,思考最佳的逃生之道。
身体沉重无比,呼吸困难到不管怎么吸气都吸不饱。
即使如此,她还是没有放弃思考。
(她说过我能办到……)
伊莉亚说过我能办到。她认可了我的实力。
伊莉亚的话语和温暖,像是在守护凯蒂般将她包裹起来。
有一丝光明照进凯蒂没有放弃希望的双眼。
凯蒂的得意武器,是投掷和近身格斗用的短剑。
短剑的数量不足以击落多不胜数的隆德叶蛾,但如果只是要杀出一条血路,还是能做到。
如果只是要杀出一条能和那一丝光明──能和巴鲁多会合的逃生路线。
「巴鲁多!」
凯蒂挥舞短剑劈落正面的几只飞蛾,步履蹒跚地从空隙突破包围网。
下个瞬间,巴鲁多射出的大量火箭,朝飞蛾群直冲而去。
接着凯蒂一个扭身,发动风系的低阶魔术「劲风压顶」。
强风在飞蛾群中央卷起,缠绕着火焰焚烧飞蛾,将它们一一吹飞。
「凯蒂!」
巴鲁多连忙咏唱解毒魔术「毒素净化」,帮凯蒂去除侵蚀的毒素。
然而,两人连道谢的时间也没有,立刻又狂奔了起来。
由于被飞蛾绊住脚步,飞龙已经追上他们。
飞龙锁定脚程较慢的巴鲁多,以风压吐息向他发动攻击。
「可恶……!」
「唔……!」
尽管勉强避开这一击,但吐息在地面上炸裂的冲击波依然攫住两人。
两人脚步踉跄地取回平衡,心领神会地确认彼此的任务后,各自朝不同方向跑去。
巴鲁多在专心逃跑的同时,逐渐加强气息遮断的威力;相反地,凯蒂一面缓缓和巴鲁多拉开距离,一面朝飞龙施放魔术,持续吸引对方的注意力。
然后,当凯蒂的魔力即将耗尽时,所有飞龙终于都将注意力集中到她身上。
确信【气息遮断】已完全发挥效用的巴鲁多,猛然切换方向,就此脱离战场。
凯蒂也加快速度,保持不会被攻击的距离,一口气将飞龙诱导到巢穴。
(很好……!)
最后,在巢穴里发现龙蛋的飞龙,就这样看丢了全速逃跑的凯蒂。而由于它们的意识已切换为保护龙蛋并警戒周遭,因此凯蒂也得以平安脱离战场。
「……呼,太好了。」
「哔?」
从头到尾都看着这场行动的伊莉亚,忍不住放心地叹了口气。
她关闭【千里眼】,轻抚哈古的头。
之后就是他们两人的自由,再继续窥视下去就太不知趣了。
事实上,在他们两人的户头里,不仅有在分部任职期间的薪水,伊莉亚还把这次委托的报酬也存了进去。看到户头数字的两人,或许会被金额的位数吓到,不过这是伊莉亚想教给他们的最后一课──正当的行动将换来正当的报酬。
(……或许他们只会觉得被骗了而生气。)
凯蒂倒还好说,伊莉亚已经可以预见巴鲁多气呼呼的模样。
几天之后──
午餐的汹涌人潮散去,联盟分部稍微取回了宁静的氛围。
当然,大厅里已不见凯蒂的身影,柜台处也看不到巴鲁多。
──老实说,我还想再帮他们提升一点【话术】和其他技能的等级。
伊莉亚这么想。
「哔……哔!」
而哈古安慰似地舔着她的脸。
伊莉亚并不清楚龙的成长速度,所以无从判断哈古的成长是否顺利。但哈古背上冒出一对小小翅膀,看来再过不久便能够飞上天。
(为了让他好好学会飞行,我是不是也该陪着他一起飞呢?)
就在她想着这些事情时,刚到班的里雅探出头喊她。
「伊莉亚,艾格特鲁先生在找你喔。他说希望你去公馆一趟。」
「我知道了。我等你换好衣服吧。」
「谢啦!」
艾格特鲁没叫上法兰克,只单独找伊莉亚过去时,多半是和委托相关的事宜。伊莉亚觉得最有可能的,应该是魔物数量一直没减少的事情。
她帮巴鲁多和凯蒂制作的登录证,都有经过审查员的认证,因此不会有问题。而她一直无视龙神定期发来的联络,应该也和艾格特鲁要谈的事无关。
就在她想着除了委托以外,还有什么其他的可能性时,换好制服的里雅回来了。
「久等啦~哈古要怎么办?」
「哈古,你能留下来看家吗?」
「哔~!」
哈古紧抓着伊莉亚,看起来没有放开的意思。
「哈哈,他在说绝对不要呢。路上小心喔。」
「嗯,我们出门了。」
伊莉亚和哈古走出分部。她一面环视施工中的街道,一面朝领主公馆走去。
因为已经很习惯,害伊莉亚差点忘了,其实一开始有不少工程人员很畏惧哈古。不过他们现在对哈古的存在已习以为常。
季节来到冬天。自罗亚山脉吹拂而下的寒风,让路上的行人感到阵阵寒意。
有结界护体的伊莉亚虽然无需在意这种事情,但还不会操纵风的哈古并没有御寒的手段。
「哔~……」
「过来吧。」
「哔。」
哈古看起来有些畏冷地瑟缩,伊莉亚将他抱进怀里。
逐渐出现在前方的领主公馆,和以前没有什么不同。尽管有人提议趁这次重新开发的机会翻修,却被艾格特鲁严词否决。
伊莉亚平常都是询问守门卫兵艾格特鲁是否在府内,不过这次有一名女仆站在门前。
「恭候多时。伊莉亚小姐。」
「你好,希碧露小姐。」
希碧露是德国牧羊犬系兽人,有着黑褐双色的秀发和褐色肌肤,并长着一双尖尖的耳朵。伊莉亚在她的带领下,穿过公馆的走廊。
走廊上到处都可以见到华丽的家具,和艾格特鲁踏实作风毫不般配,这些其实都是前任领主的收藏。听说艾格特鲁留着这些家具,是为了在紧急时变卖筹款。而这样的解释之所以没有惹来任何质疑,是因为大家都相信艾格特鲁的人品。
「你来啦,伊莉亚。」
「嗯。」
伊莉亚被带去的地方是公馆的会客室。走进房间的瞬间,伊莉亚便察觉到自己被叫来的理由。房间里头有一名男子。
「好久不见,伊莉亚。」
「好久不见。我还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一国的宰相。您该不会是一个人来的吧?」
伊莉亚抱着哈古讽刺地说道,男子脸上的苦笑更浓了几分。
「我要是带着骑士四处乱转,不就摆明在说自己是个大人物了吗?」
这名男子正是隆德威鲁王国的宰相──卢契亚诺‧康提。身为混血精灵的他,已执掌两朝国政,隆德威鲁之所以能成为一个繁盛的多种族国家,说是归功于他的治理有方,也并非过于夸耀。
「其实,我希望国王也能列席讨论,只不过总不能让王位空着。」
「伊莉亚,你站着也不好说话,坐吧。」
伊莉亚也不好拒绝艾格特鲁的劝座,于是乖乖坐下,继续听宰相说话。
「首先是报告的部分。将龙蛋放回巢穴以让飞龙返回巢穴的作战,似乎圆满成功了。」
「那真是太好了。这下终于能放心了呢。」
和露出安心表情的伊莉亚相反,宰相面色凝重。
「没错,我们总算放下心头的一颗大石,但我们马上又接到了另一项报告。」
说到这里,宰相暂时噤口不语,将身体靠在椅背上交抱双臂。这是他特有的身体语言,表示「束手无策」。
「……冰龙好像正朝隆德威鲁过来。」
「怎……」
艾格特鲁伸手捂着嘴不说话。毕竟是天灾等级的对手,他得花一段时间才能消化这个事实吧。
「亚库拉迪斯多方面没有采取任何对策吗?」
「不愧是伊莉亚,消息可真是灵通。他们那边似乎因为没有人员伤亡,所以就一直放着不管。」
虽说冰龙是朝隆德威鲁过来,但也不能因此指责亚库拉迪斯多毫无作为。毕竟贸然出手,将可能导致冰龙的矛头指向自己,为此出动军队又不合算,委托公会进行讨伐的话,即使以失败告终,还是得付公会中介费。在这种情况下,选择默默忍受也是一种必要的做法。
艾格特鲁似乎终于消化了这个事实,挺起身子开口询问宰相:
「那么,我们也选择静观其变就好了吗?」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不一样。那些只会讲求门面的贵族,可没办法像你们这样沟通啊。该说是不幸中的大幸吗?收成期已经结束很久。即使冰龙接近人烟聚集之处,我们也可以通过疏散人群的方式避免灾情。请让各主要都市,都做好接收避难民众的准备。」
「好的,我们一定照办。」
尽管还未完全竣工,但琉聂威鲁已颇具驿站城市的格局。而原本作为据点之用的城墙,在这种时候更是令人倍感安心。
不过暂且不说这些事情,在卢契亚诺的话里,有一个地方没说清楚。
「万一冰龙对主要都市展开袭击,您打算怎么处理?」
「嗯,我正是想找你商量这件事情。」
宰相正襟危坐,将身体转向伊莉亚。
「伊莉亚,你认为冰龙为何会朝隆德威鲁过来?」
这问题确实问得很有道理。
「……该不会你之前说委托会增加的事,也包含这件事在内?」
「是这样吗?伊莉亚。」
宰相对艾格特鲁的这番话很感兴趣。
但是面对宰相兴致勃勃的反应,伊莉亚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不是的。我预测的是工程开始后,魔物的讨伐委托会增加。我虽然有听说冰龙的事情,但没想过会朝这里来。」
然而,宰相不但没有被她说服,反而被她话里的别样东西勾起兴趣。
「你为什么能预测到魔物会增加?在琉聂威鲁的开发计划里,应该没有工程会刺激到魔物的栖息区域。你掌握到法则之类的东西了吗?」
宰相提问的眼神,宛若少年一样闪亮。混血精灵既有精灵的才智又有普人的求知欲,当他们遇上感兴趣的事物时,多半会出现宰相现在这样的反应。
「人变多之后,魔物也会跟着增加。就只是这样而已啦。」
「是、是这样吗?那也不容忽视呢……嗯……」
即使宰相陷入沉思,伊莉亚也不打算把个中原因告诉他。
这个世界有三棵世界树,其树根遍及整个世界。
这三棵世界树会释放出「魔素」、「精素」及「光素」三种元素。其中光素是让整个世界充满光亮、产生白昼的元素。
而所有动植物都会在呼吸的过程吸入光素,导致体内名为「影素」的元素发生变化。影素在通过动植物的呼吸吐出之后,会在没有光素的夜晚活化,并且通过世界树的呼吸蓄积于内部。
动植物回归大地后的组成物质和因子,会被世界树的树根吸收;这些成分和蓄积于世界树内部的影素结合后,便会形成魔物这样的生物。
而光素之所以会转化为影素的原因在于:光素吸收了动植物身上的负面情感。
正因为光素会吸取负面情感,所以生物在白天会相应地显得正向积极,在没有光素的夜晚则会倾向负面消极。而蓄积在魔物体内的东西,便是这种负面情绪的凝聚体。
人类很容易对他人怀有负面情感。
因此归根究柢,魔物在诞生之际,便已怀抱对人类的负面情感,自然会比一般生物更容易攻击人类。
所以在那些人口集中、会释出大量影素的场所和地区,就很容易出现袭击人类的魔物增加、聚集的现象。
(……这种事情我怎么可能说得出口啊。)
伊莉亚垂下眼睛,在心里暗自叹息。
崇拜世界树的拉铎维斯塔教,在隆德威鲁拥有庞大势力。因此她知道的这些事实,都是不能在隆德威鲁提起的话题。
「总而言之,关于冰龙为何会朝这里过来的问题,我只能说原因不明。」
「你认为冰龙会是被大批人潮吸引过来的吗?」
「龙种并不是魔物。」
在一般的常识里,凡是会袭击人类的动植物,都统称为魔物,因此在某些对龙的了解不深的国家里,经常会误以为龙是魔物。当然,以对方是否对人类构成威胁来进行判断,也是无可厚非的做法。但如果能不动干戈地解决问题,就没必要刻意拚个你死我活。
「……这样啊。只是冰龙如果打算袭击都市,我们就不得不讨伐它。」
「……是的。」
「请你们在警戒冰龙动向的同时,也留意搬送物资,不要懈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