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坠落的前方,露出了折断的桅杆残骸。
「拉蒂奥……大小姐……」
就在这时,骨头巨人勉强移动了一下。
传来一声闷响。
锁链慢慢被解开后,拉提奥跌落到甲板上。作为抵抗的结果,只有巨人的身体被桅杆贯穿。
「坦格雷!」
「哈哈,你没事就好了。可是,我现在动不了了……!」
巨人继续说着。
以前头部被吹飞的时候也能马上复原,可现在的巨人,被夺走的手臂连恢复的样子都没有。
「喂喂,你在开玩笑吧?」
白色女子皱起眉头。
「我好久没跟人这么玩过了。无论神秘有多么脆弱,你们也不至于弱到这个样吧?妾身还想让你们帮我改善心情呢。」
正当她无精打采地朝着拉提奥走过去的时候。
凛挡住了她。
「你们不是同胞吗?」
「哈?你没听懂啊?虽然我和她祖上有点缘分,但现在只是因为协议的名义而被约束着而已了。」
「是嘛。但是,她似乎很尊重你。你的挑衅,以戏谑的方式践踏他们。你这么做,是不是太恶毒了?」
「你什么意思?」
「我说!我不喜欢你!」
从凛的手中射出了红色的光芒。
「Anfang!」
像玫瑰一样展开的宝石,各自描绘着螺旋,纷纷向女子袭来。
其中注入的魔力和诅咒,是至今为止的好几倍。这是面向拉提奥准备的王牌之一吧。
「 Sechs, 六番、 fünf, 五番、 vier, 四番、 Verzehren Sie den Schatz 全部投入 !Vernichten Sie den Schatten des Feindes 肃清吾敌之影 !」
几个红宝石在眼前一起爆炸了。
看了现在的一幕,可以说凛在初次攻击中注入了最大限度的威力吧。如果是包含魔力的评价的话,那就是远远凌驾之前海贼们使用的RPG的威力。足以炸飞一栋小屋的威力,即便是经过阿特拉斯院炼金术强化的宝船,恐怕也会被这攻击损伤。
然而,女子却像驱赶虫子一样挥了挥手。
「啊,你喜欢打雪仗吗?妾身倒是不反感。就当是陪你玩玩吧。」
她从紧握的拳头里,伸出了大拇指。
恐怕只是对着压缩着的空气弹指。也不是什么魔术。
仅此一击,凛就被吹飞了。
她的身体直击倾斜的桅杆,伴随着一阵小声的呻吟倒在地上。
「凛小姐!」
她垂着头,站不起来。当然,魔术刻印应该会察觉到主人的异常,立即进行治疗,但我不认为能马上恢复。
这是压倒性的暴力。
刚刚的师父和拉提奥,心机算尽,竭尽全力地进行了战斗。
就像时钟塔所言的那样,魔术师之间的战斗在开始之前就已经结束了,就是这样的存在形态。高速思考和分割思考,摧毁运算资源的圣枪,入侵甲板的集团作战,海贼们共同策划的内部干涉等等。
然而,这些女人却无视了以上的种种规则,用尽一切手段进行施虐,践踏着魔术和炼金术。
「怎么可能,为什么?….」
面对喃喃自语的我,Mushiki歪了歪头。
「这有什么好惊讶的吗?神秘在更强的神秘面前被无效化。这个规则不管是神代还是当今都是不变的真理吧?无论是阿特拉斯院的Exoform还是那个小姑娘的Gandr,都没有我的肌肤神秘。被我揍飞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难道说…你是…?」
师父的嘴唇颤抖着,将剩下的话语袒露。
「仙人吗?…」
「是什么?…」
「根植于大陆东方的思想魔术,在现代几乎都属于螺旋馆经营。但是,在极少数的一部分群体里,残留着拥有对于神代之『盘』连接权力的个体。这些存在归属于一个被称作山岭法庭的组织,被称为十官的干部们是真正的仙人。」
说来也是。
在使用观测球之前,师父是说过的——『还有一个组织和人间没有关系,那是仙人的领域』。
「而且,如果关于仙人的各种传闻属实,那他们就是神秘本身的活生生的具现…别说是那副身体了,就连他们的吐息和眼泪也无一例外地包含着强大的神秘。」
「欸行了行了,妾身早就被逐出法庭了哦?不能算是十官了。」
女人困惑地挠了挠头发。
动弹不得。
基底完全无法比拟。
刚才提到的拉提奥当然也是劲敌。
但是,这个Mushiki从根本上是不同的。就像比较岩石和山脉一样。尽管用拳头砸碎岩石是极其困难的,但没有人会想到用拳头砸碎山脉。因为这是如此压倒性的差异。
Mushiki没有搭理已经动弹不得的我,转身走向红色青年。
她的手指在埃尔戈的脸颊上轻轻划过。
「啊哟。」
与那随意的言语不相称的,是浮现于女子脸上的,太过艳丽的笑容。
就连不太了解这种情绪的自己,都忘记了性命攸关的状况,看得入迷。倾城一词就是用来形容这种女性的吧。
女子将艳红的嘴唇贴到埃尔戈的耳边,呢喃着。
「肚子一直饿着吧?醒来之后真正感到满足的事情,一次都没有遇到过吧?」
「啊…啊…」
埃尔戈被抚摸着脸颊,发出了呻吟。
Mushiki触动了他内心的某种东西,这一点毫无疑问。就像是诱捕蝴蝶的食虫植物一样。女子的侧颜中蕴藏着某种魔性,即便知道被捕获就是死路一条,也令人无法抗拒。
女子瞥了我一眼。
异样的目光。
虹膜是黄金之色,眼瞳是真红之色。
在火焰之中,彷佛漂浮着一个金色的圆环。
「把那个女孩吃掉吧!」
她如此催促道。
「真是的,连妾身都睡胡涂了呢。在看到那个宝具之前都没留意到。——如果身边有这样的女孩子,你肯定很痛苦吧?一直忍耐着,将欲望压制堆积,那就不好了呢。这样一来,妾身就和母亲一样呢,看到儿子痛苦万分,想要解放他,这是很自然的事情吧?」
(…母亲?)
这番告白似乎颇有冲击性,但她另一句话却刺入了自己的心脏。
(…痛苦吗?)
我不知道那句话的意思。——不对,我是知道的。
我不明白她的意图。——不对,我是明白的。
我在心里反复念叨着『黄泉戸吃』这个词汇。师父的假设是,黄泉戸吃乃是神之血肉。那么,能满足他那饥渴的食物又是什么呢?
身为通达黄泉之国的守墓人,自己不是早就明白了吗?
「吃掉她吧,埃尔戈。」
埃尔戈的脸尴尬地转向我这边。
那是一副,希望全无的表情。绝对不是获得解脱的喜悦,而是关于自己所怀揣着的冲动,只得到了答案的虚无。
….啊啊,是啊…
这个喰神的年轻人,一直想要吃。
把自己身体里的英雄——
我们不是什么相似的存在。
恰恰相反,是捕食者(狼)与被捕食者(羊)之间的关系。
「格蕾!喂喂喂!别发呆了,快跑啊!」
连亚德的声音都显得格外遥远。
那是因为Mushiki那双眼睛,被那双眼睛注视着的我,无法动弹。那也是魔眼的其中一种吧。
(….火眼金睛)
突然之间,脑海里浮现出这个名词。
这是以前在老师的讲座上听过的远东地区的传说中出现的眼眸。这么说来,那个故事里也出现了仙人和仙境这样的单词。如果可以的话,真想和凛、埃尔戈一起去听老师的课,这样一种毫无意义的想法在我的心中阵阵作痛。
埃尔戈慢慢朝着这边走过来。
「埃尔戈!」
师父大喊道。
连那个声音,都无法触及现在的我。
对不起。没能保护好你。请原谅我吧。
「格…格蕾,小姐….」
年轻人无可奈何地咧开嘴。黏稠的唾液滴落在牙齿上,流淌在俊美的下颚上。
好美丽的野兽啊,我产生了这般不可思议的感想。
我哭出来了。
虽然身处这样的危险环境,但只有那泪水是美丽的。
视野中,染上了真红之色。
*
浸染于真红中的视野。
温热的东西,扑面而来。
但是,疼痛却迟迟未感受到。
我战战兢兢地举起手臂,使劲擦了擦脸,呈现在眼前的,是一番令人难以置信的景象。
埃尔戈他,咬着自己的手臂,自己的血肉之躯。
在他张开的下颚上,鲜红的血液流了出来。紧紧咬住肉体的牙齿充满了力量,彷佛要把骨头都咬碎一样。
「埃尔戈先生!」
年轻人的嘴角和小丑(Pierrot)一样通红。
但是,他的双眼却像快要哭出来的孩子一样。
「喂!埃尔戈!你小子!」
Mushiki话音刚落,就听到「咔嚓」一声。
那是年轻人从手臂上咬下来的血肉所发出的声音。在红黑色的血肉之间,白色的骨头露了出来。惊人的出血,弄脏了刚刚被风暴冲刷过的甲板。
就这样,埃尔戈的身体倒在了地上。
一瞬间,我感觉束缚解除了。
不知道是不是从同样的束缚中解放了,师父和自己同时跑到埃尔戈身旁。
「你挺住了啊,埃尔戈。」
「…因为是,老师的…学生啊…」
年轻人那微弱的声音,更令人揪心了。
「老师……你应该知道的….我饥饿的…真相….」
「吃下了黄泉食物的人,无法从黄泉归还,也无法食用其他的食物。既然如此,那么身为喰神者的你,遇上同样的情况也不奇怪。换句话说,这就是所谓的喰神冲动….」
听到老师这么说,埃尔戈吃力地笑了笑。
「哈哈….真是不好意思啊…格蕾小姐….之前也….让她看到我这幅羞耻的模样啊….」
我想起了在屋顶上发生的事情。
独自歌唱的埃尔戈,羞涩地捂着脸的他。
——不害怕幽灵。
我以为幽灵是神。
也许是因为有不认识的人在埃尔戈的内侧吧。
但是,但是….那难道不是饥饿的别名啊?埃尔戈不是正在拚命压抑着那无法同任何人诉说的,要想要喰神的冲动吗?凛说过的,每次去找埃尔戈的时候,他都在睡觉。那是为了压抑醒来之后频频袭来的饥饿吧。
正因如此,师父才说他好好坚持住了,埃尔戈则是报以学生之名。
他们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这是自己一直在回避的事情。
「老师…继续这样的话….我的手臂…又会暴走的…」
「我不会让这发生的。」
师父这样断言道。
「所以,你…在心中构想月亮吧。」
观月法。
一瞬之间,埃尔戈的动作变得迟缓了。
浑身是血的年轻人,依据师父传授的冥想方法,像睡眠一样闭上了双眼。
「喂喂喂,你们在搞什么啊?」
白色女子夸张地喊了口气。
「妾身明明是满怀期待过来的。但是,这家伙总是一副不得劲的样子。按最近的远东地区的说法,这是不是叫瞎折腾啊?别用无聊的悲剧场面来糊弄人哟。」
「….你…」
站起来的师父看向了Mushiki。
但是他立刻偏离了那双眼睛的视线。刚刚才见识过的,那双恐怖的眼眸。
「目的是什么呢?」
「欸,目的?」
女子歪着脑袋说道。
「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和你都要求我交出埃尔戈。但是你们却特地约定了袭击埃尔戈的顺序,所以说你们的目的不同吧?」
「啊啊,你说这个啊。」
Mushiki拍了拍手。
「欸,和其他俩家伙比起来,妾身就单纯多了…不对,说起来还挺丢人的。到了这个年纪,还能尝到羞愧,长寿似乎也有它的意义呢。」
虽然使用了同样的语言交流,但她给人的印象和埃尔戈完全不同。
女子的嘴唇瞬间扭曲了。
「我要吃掉啊。」
雪白的獠牙外露。
比虎牙更洁白,比狼牙更锐利,更凶狠。
「是吃掉吗?」
「你看,按你们的说法,就是食物链了。」
Mushiki轻快地转动着手指,如此说道。
「神被埃尔戈吞食,埃尔戈被我吞食。你难道不觉得这非常美妙吗?并非百年陈酿的美酒。这可是数千年时间所酿成的神秘的结晶啊。就算是蟠桃也不比不上这个吧。这么解释之后,作为被吃掉的人也应该感到自豪吧。」
「别胡扯了!」
那叫喊是从自己的喉咙里发出来的。
虽然自己也吓了一跳,但还是紧握着死神之镰,向前踏出了一步。丝毫没有收回这句话的意思。
「说得好,格蕾。」
师父跟着我的步伐,把手放到了我的肩膀上。
「他是我的学生。也是你的后辈。这种可笑的说辞能忽悠人吗?」
「哎呀哎呀,你们师徒怎么都如此不识好歹。」
Mushiki一脸厌恶地砸了咂嘴。
海风吹动了她的白发。
「都到这个份上了,你们还想搞什么名堂?虽然我对现代不太了解,但某人的魔术水平还是能一眼就看出来的。在和拉提奥的战斗中,你压根就没发挥啥作用吧?如果是你的徒弟的话还另当别论,你又能做些什么呢?君主?」
「这是我能做到的事情啊。」
师父面带苦笑地说道。
他又吸了一口气,这次一定要把态度表明。
「我和拉提奥也说过相似的话。我好歹是个教师啊。虽然一直想要拒绝这个身份,但似乎怎么也推脱不了。因此,我只是以一名教师的身份,揭开WHODUNIT。或者应该倒过来说吧。」
「哈呀。」
不知道她是否明白了师父的意思,女子接着说道。
「原来是这样啊。你是这么想的吗?可是啊,让妾身眼睁睁地看着那种事情发展,不合乎义理吧。」
「…我来助你一臂之力吧,拉提奥‧库尔德里斯‧海拉姆。」
在被桅杆贯穿身体的骨之巨人旁边的拉提奥,视线上挑。
「不论你的目的是什么,也不能让这家伙把埃尔戈抢走!」
「我不明白,君主。」
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摇了摇头。
「你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想法呢?拉提奥刚刚才和你战斗过。」
「我只是想要活用资源而已!觍着脸求人很没品吧!如果我没有力量,那就只能依靠别人了吧!」
师父的辩解,如果以普通人的眼光来看,恐怕要捧腹大笑吧。
即便如此,大概弱者的挣扎就是如此吧。如果不想抱着膝盖蹲在房间的角落里自闭,那就得想尽一切办法,去争取才行。
拉提奥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来。
「…限定在郑和之船上。」
「有你这句话就足够了。」
「豁?是战时同盟吗?」
女子扬起下巴。
脖子上的蓝色刺青显露出来,手上的镣铐咯吱作响。
「这也挺不错。如果不这样的话就太无趣了。你们就多来点无用的努力吧。」
心脏在嗡嗡作响。
这样的恐惧感还是第一次遇到。虽然多次与强于自己的对手交锋,但这个女子的实力是如此的深不见底。通过『强化』控制着的神经不听使唤,紧握着死神之镰的双手也渗出了汗水。
但是,在这种状态的自己身后,
「你在听吗?埃尔戈?」
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让我们开始单独授课吧。」
师父非常平静地对着躺在地上的年轻人说道。
*
他,潜入了水中。
在水中,他漂荡着。
并不痛苦。
只是,非常困顿。
没有反抗睡意的心思。如果这种睡意消失的话,自己确信会有更恐怖的东西填补这份空缺。
所以,如果能永远保持这个状态就好了。
凛说过,自己是漂泊于海洋之中的。
现在只是再次回到大海而已吧。
大家一定都安然无恙吧。
没有人会受伤,也不用担心自己会伤害别人。只需要蜷缩起来,把身体(自己)交给这苍色的清流就可以了。
然而。
为什么自己没有睡着呢?
(…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他这样想到。
找不到正确的答案。
无论怎么思索都无法看到其他的选择。
他就像大海里的水母一样漂浮着,意识模糊地困惑着。在水中漂荡着,等待着意识中断的临界点。
就在他终于要放弃思考的前一刻,传来了声音。
「…让我们开始单独授课吧。」
(…啊呀)
约定浮现在了脑海当中。
如果只是这段时间的学生的话。如果是师徒的话,上课就是理所应当的吧。而且,如果老师没有离开教室,学生自然也不能缺席。
海中点亮了微弱的光芒。
那一定是月光吧,他如此思考。
观月法。这个念头无理由地生成,大概这就是心中所想象的月亮的映射吧。
然后,
「埃尔戈。」
平静的声音在此响起。
「于此,本人,上问神明。」
*
简直就像是战列舰的炮击。
每一击的产生的冲击波都在蹂躏着甲板。
我感受到了幽灵船的剧烈摇晃。长度超过百米的大型船只被甲板上唯一的暴虐所震撼。
「十一点钟方向迈出两步!」
随着拉提奥的声音,在距离后脑勺的一厘米的位置,女子的里拳22擦过。光是风压之强,别说是兜帽了,整个身体都被轰飞了。我翻滚到甲板上,刚刚重整架势,下一个指令就来了。
「六点钟方向迈出一步!用镰刀挥砍!两点钟方向跳出一步!」
那声音不像是魔力传音。
因为炼金术师赋予的某些对象,使得自己的头盖骨直接向内耳传递震动。就和骨传导耳机一样的原理。
在无论如何都无法避开的瞬间,拉提奥的骨剑刺入进来。
托她的福,我勉强支撑下来。
但是,我们肯定是防御的一方。
对手原本就如同风暴一般。如果知道几秒钟之后会有风暴来袭,究竟会发生什么事情呢?在Mushiki看来的轻击,对于我来说都是必杀。
——仙人。
我明白这个称呼的恐怖之处。
与此同时,我也切身感受到了拉提奥对于仙人的抗争,如果没有她的指导,自己究竟会死多少次呢?
然而,这何止是走钢丝啊,简直就像是在蜘蛛网上跳舞一样。并不是什么时候断了都不足为奇,而是因为我们现在正在做的事情,本身就是对物理法则的反叛。
「哈哈哈,一个人的话完全无法抵抗,两个人的话还勉勉强强吗?那个挥动镰刀的小姑娘身法不错嘛,那咱就比比体力吧?」
我可不认为陷入持久战是一件好事。
和她战斗的时候,一秒钟就如同一个小时一样漫长。想要从这个女子的暴力中生存下来——招招致命,就连剎那间的思考都需要拼上死力。只有拚命思考,行动,战斗,这样才能多活一秒。
在这样的反复中,我听到背后的师父正在说着什么。
「首先,被埃尔戈(你)吃掉的神,绝对不是随机选择的。理由很简单,因为神是各种属性的复合体,如果随便搭配,肯定会相互排斥。」
类似的道理,他之前也讲解过。
因为把复数神收纳在一个容器里这件事令人难以置信,所以应该有什么理由才能行得通。
「而这次的请款,有两个明显的共同点。」
一脚踢向倾斜的桅杆,躲过了Mushiki的掌打23。
视野中出现了因掌打的余波而折断的桅杆,踩着那个斜跳而起。
不仅要听从拉提奥的指引,而且还要根据实际情况随机应变。说不准,拉提奥的计算中也考虑到这一点。不过,大脑因为加速运算即将过热了。
「其中一个是与海洋相关的神。你的梦自不必说,而且你是在海上漂流的时候被人发现,这绝非偶然。因为在诸多神话传说中,在海上漂流这一点本身就是神的属性。」
哪怕是现在这个场合,师父也如同站在安静的讲台上,他嘹喨的声音回响着。
「比如说,远东地区的蛭子命24,北欧神话中的尼奥尔德25就是其代表。世界各地都有将稀人26和漂流之物视作神的依附品的信仰。结合你的梦境,我猜测你体内的神是具备海洋或者水属性的存在。」
(——锁链!)
锁链是从Mushiki的镣铐中延伸出来的。
我用死神之镰反击,在镰刀即将被锁链捕获的瞬间,让镰刀变回匣子的状态。只有那个,绝对不能被抓到。如果被逮住了会发生什么事情,从刚才骨巨人坦格雷被束缚,然后被桅杆径直刺穿的场面就能猜到了。
「咿嘻嘻嘻嘻嘻,这下可糟糕透顶了!」
亚德的声音里也渗出异常的紧张。
师父的声音有传了过来。
「另一个就是,手。」
师父一边压抑着自己颤抖着的身体,一边举起了手。
「你所控制的幻手,没有比这更直白的提示了。我对你说过,手是一种进化。正是因为手上的情报压力,猿猴才进化成为人类。」
真的,那就像单人教学一样呢。
(…啊啊)
明明是这个时候,却有点想哭。
果然,这个人很适合现在这个模样。就像是查案的侦探一样,就如同主刀手术的外科医生一样。
对于师父来说,讲课的样子才是最适合他的。
「于神而言,手所代表的意象大概是『通达六合八荒』。在亚洲圈,以救赎者形象显现的千手观音,其象征就是无数的手臂。与之相对的,对于阿修罗之类的战神而言,则是破坏的象征。因此,如果拥有神之手的话,原本无法为人所连接的情报也能触及。也就是说,实现了人类所不可能实现的进化。所以,你陷入了记忆饱和….对于创造你的人来说,这应该是可以预料到的现象吧。Mushiki之前不是对你说过这样的话吗?你还记得吗?」
——「哈哈,还记得吗?不对,是没有忘记得了吗?」
的确,那只老鹰之前是如此说的。
那句台词的前提是,埃尔戈理应已然失去了记忆。
「那么,就和之前说的一样,被你吃掉的三柱神,是否也以某种形式与进化有所关联呢?」
「哈哈,真是有趣的课程!」
Mushiki闭上了一只美丽的眼睛,笑了起来。
当然,她是一边同我们高速作战一边打趣师父的。在对方看来,大概是母亲边哄孩子边聊天的心情吧。
「干得不错啊。战场上一本正经地授课的家伙,在妾身的时代也几乎没有几个呢。但是,你要怎么办呢?世界上的神,其数量和天上的星星有的一比,你这种程度岂能限定的了呢?不对不对,仅仅是限定于从地球上所能识别的数量,应该都比天上的星星要多地多吧。」
她的意思我也明白。
世界上有多少种神话,以及与其相关的神祇呢?
即便单单一颗北极星,在不同的文化圈中都有不同的称呼,和不同的神祇所关联。用师父的话来说,就好比是仅仅凭借血型和发色,在一个国家之内追捕犯人一样。
实际上,师父也点头同意了。
「的确是做不到啊。现在的推测,是结合了埃尔戈目前的情况所得出的。但是其中的一位神祇,实际上已经告诉我们了。这是在考核中掺进的Bonus Question。作为解开这个谜题的第一步,就从这里入手吧。」
师父在自己的房间里边呻吟边解题的模样,我亲眼看见过好几次。
当然,因为自己也是考生,所以这种时候为了避嫌都是尽量隔得比较远。虽然熬夜的师父看上去不太舒服的样子,却还在辛苦地思考着。你们也要照顾一下出题人的心情啊,他这样告诉我们。
「这次的题眼,是因为你,Mushiki。」
「啊咧?」
女子的眉毛抽动了一下。
「中国古代,在三皇五帝之一的禹王治下,有一个被认为是无人可敌的强大妖物。其形似猿猴,力逾九象,青躯白首,金目雪牙,为火眼金睛。禹王治理淮水之时,那妖物引发雷雨,率领怪异大军同禹王对抗。禹王为此大为困扰,最终派遣众神和龙将其擒获。据说禹王给这颇费工夫才擒获的妖物缠上了特殊的锁链,并挂上了金铃。」
「啊….!」
一瞬间,我屏住了呼吸。
因为师父提到的妖物,和女子的特征一致。猿猴之形姑且不论,火眼金睛,金铃,就连缠绕在手臂上的锁链也都一模一样。
在汹涌的海浪之中,师父说出了妖物的名字。
「这只妖物,名叫无支奇。」
「….」
我感觉到女子的嘴唇上渗出一丝苦笑。
「Mushiki即无支奇。据说这只妖怪在现代也相当出名,是某种神性的原型。所以,沉睡在埃尔戈体内的三柱神之中,只有这一点是可以预测的。我之所以做了那番开场白,不仅仅是为这个问题正名,更是为了能让埃尔戈知晓,亲身体验并得以理解。」
师父还在继续。
「花果山水帘洞美猴王——啊啊,名字里已经包含了水。那只石猴受天地精华而生,纵身跳入瀑布之中,率领着各种各样的妖物。由于侧重于西天取经的描写导致之前的经历容易被淡忘,但那也是水神的一种。他在这海运都市新加坡是备受尊崇的神,也能作为其水神身份的证明。」
「别胡说了!埃尔梅罗二世!」
女子第一次大声吼叫道。
她的身体在交锋的缝隙滑过。
就像字面意思上所说的,一眨眼就向师父跟前奔去——和从一旁杀出来的自己,针锋相对。
「就是这里,格蕾!」
拉提奥根据预测给予我的指令。
「亚德!第一阶段应用限定解除!」
「啊啊可恶啊!我可不想和那个怪物硬碰硬!」
死神之镰快速化形为大盾。
就像是强行插入一样,大盾挡住了女子的一击。
除了大盾以外,本应强化到极限的自己的身体,却有种即便如此也会被击碎的错觉。不仅是魔力与物理迭加在一起的一击,而是贯穿骨骼和血肉之间隙的冲击。
「反转 Reverse!」
在自己大喊的同时,魔力化作火焰反转。
「连浸透劲27都能挡得住吗?」
女子如此咂舌道,一边驱打着火焰,一边快速踏步。
更吃惊的是我。明明反弹了亚德所抗住魔力的八成,却只让女子稍稍退缩了一下。
师父仍然在不远处。
那可是,哪怕有一根手指碰到他,也会立刻丧命的距离。
「师父!」
就在我大喊的瞬间,一颗绿宝石被投掷到了女神身旁。
「 Ich werde Sie gehen lassen 解放.Sturm 山岚哦,der umstürzt 轰击 !」
翠玉(绿宝石)的宝石魔术。
从那宝石中释放而出的狂风把阵脚不稳的无支奇吹飞了。
「凛小姐!」
「我才不管你是仙人还是其他的什么玩意…哪能一直被你小看的啊…」
径直撞到桅杆上的凛,脸上恢复了血色。
然而,这并没有对无支奇造成伤害。
不过,好歹争取到了时间。
在这激烈的战斗中,哪怕是刚刚无支奇的死亡威胁近在眼前的时候,师父依然伫立在原地。
「….即便到了如今,我还是个派不上用场的多余者啊。即便是得到了时钟塔的君主之称,自己也不会有什么改变。但是,我似乎还是可以做些什么的。」
师父自嘲地笑了笑。
他从一开始就在颤抖。更可怕的是,从以前开始就是如此。
啊啊,我再一次确定了自己能够在此战斗的理由。
因为这个人比自己更害怕。他绝非成为英雄的材料。软弱、狡黠、任性,时常像个傻瓜一样温柔的人。尽管如此,我还觉得,只要能和他站在一起就好了。
如果你要抗争的话,我也义不容辞。
「审神者,埃尔梅罗二世,于此开示神之名。」
师父如此宣告,然后继续说道。
Whodunit。犯人是谁。或者恰恰相反。
是谁,被吞食了。
「汝,埃尔戈所喰之神祇,其名为——」
4
「终于听到别人说话了啊。」
突然被如此搭话之后,他才留意到自己身处何地。
这里是,海面上。
不对,(….这不是海?)
他眨了眨眼。
这实在是非同寻常的一番景象。
就好像是,身处青空中心一样,又如同处在湖面的上方一般。虽然眼前所呈现的风景与拉娜展示给自己的相片有几分相似,但他能意识到二者是截然不同的存在,此处是纯粹的苍之世界。
「大海与湖泊的区别?哈哈,水咸不咸?这和老子有什么关系呢?」
「那个」正坐于冒出水面的柱子之上。
实际上,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不是柱子。这是一根非常大的棍子,这一点是非常明确的。
「那个」饶有兴趣地看向这边。
那是一张猴脸。
这绝不是比喻。那是一张看起来非常亲切的猴脸。
「重要的是,此为水神之摇篮。就如同外面那个叽叽喳喳解释个不停的老师说的那样。」
(….外面?)
青年的意识变得模糊起来。
对自己现在所处的位置,没有正确的认识。
只是,眼前的对手正承受着巨大的东西……自己只理解了这一点。虽然比自己小了一圈,但感受到的压力却让人有种仰望着巨大山脉的错觉。
「哦哦,在外面啊。虽然他是个古怪的审神者,但他的做法是完全正确的。」
那个猴子的身影如是说。
这番话令青年察觉到了自己的思考会被直接读取。
「所谓审神者,仅仅喊出了神之名是远远不够的。说到底,被你所吞食的『我们』,是业已被消化的食物。倘若要赋予『名』,就需要与其相对应的步骤。倘若埃尔戈(你小子)不是感同身受,并且从你小子的所见所得中进行推敲的话,哪怕是知道了正解也难以抵达真实。」
他一边充分解释着,一边重新看向这边。
「至此,现在,答案就在你的手中。你想怎么做呢?你这吞食了我的男人。」
「我,我想….」
他短暂地踌躇了一下。
「我被告知了…没错,他是这么说的。既然是在他的教室里,就应该思索自己想要成就之物,想要做的事情……我,对他所言,非常高兴…所以…」
尽管断断续续,但他还是把话说到了最后。
「所以….我想要,回答那个问题。」
「既然如此,那就祈愿吧。我们就是为此而被创造出来的。」
猴子的身影如是说。
「所谓的神,从结果而言,都是为了承接人类的愿望而诞生的容器。实际上,暂且不谈这种行为是否能拯救人类。更何况,我现在位于你的内侧呢。」
(我的….内侧?…)
他如此想到。
原本无法聚焦之物,突然清晰了起来。
意识也变得异常清晰,与此同时,从胸膛之中涌现出了一股力量。那是一股会让人产生内脏熊熊燃烧一般错觉的,异常的热量。
猴子模样的神,如是说道。
「喊出老子的名字吧,小家伙!」
「你的名字是——」
5
埃尔戈的眼睛,睁开了。
唰,和漂浮一样站了起来,他的眼睛闪烁着与迄今为止的年轻人完全不同的颜色
和无支奇一样的,火眼金睛。
「那个…」
师父失神地往前踱步,在茫然仰望的同时喃喃自语道。
「持有火眼金睛的大陆神格有很多,但要说其中最负盛名的,大概人们的回答都是一样的。修行七十二般变化之术,驾驭觔斗云的石猴。被太上老君的八卦炉烟熏足足七七四十九天的眼眸,据称化作了火眼金睛。」
果不其然,我是知道的。我是记得的。
在那个美食中心,我和师父一起观赏的瓦扬戏里的角色就是这个。
「…孙悟空。」
「或者也被称作『孙行者』。无支奇曾谈及数千年,如果以其与三藏法师一同旅行的西游记内容进行推断,在那之前,从迟早会成为孙行者的石猴身上提取了某个部分。不过,和神灵一样,神也是从单纯的时间序列之中分离而出的存在。」
师父的视线落在相隔数米之远的两人身上。
埃尔戈与无支奇。
「起床了吗?孙行者?」
和自己短兵相接的女子的面容上,不可思议地显露除了凶恶的神色。
现在的两个人似乎谁也无法阻挡。
「无支奇….小姐。」
「嗯。」
听到青年高亢的声音,musiki小声嘀咕道。
「你这家伙的意识,还是埃尔戈吗?」
然后,她瞪大了眼睛。
不仅仅是无支奇。
拉提奥也因为这过度冲击,在自己身边僵住了。
「哈哈哈哈哈,真是不得了啊!这是第一例成功的实验体!库尔德里斯的执念,彷徨海的怨念,以及妾身的好奇心,终于结出了果实!」
女人哈哈大笑,两人的火眼金睛相互映照。
「那么,这样就好!」
她的态度和之前那种半开玩笑的样子完全不同,非常明确地摆好了架势。
「吾名为无支奇。乃是山岭法廷十官之番外!」
利用了这片刻间隙,她的手画出了狐仙。
三只手,打了起来。
埃尔戈半透明的幻手挡住了女子的手刀。
每次短兵相接,空气都会受到冲击。
简直就像是在敲打着巨钟。如果是一般魔术师,光是冲击的余波就足以使其昏迷,师父彷佛立刻就要倒地一样,紧紧捂着胸口。
令人震惊的是,埃尔戈居然接下了手刀。
并非逃避,而是接受。
这是连亚德的大盾形态都恐怕会一击破防的攻击。埃尔戈脚下的幽灵船甲板正因为这激烈的攻防而出现裂缝,这也证明了攻击的破坏力并没有丝毫的减弱。那明明是能在RPG的直接攻击下毫发无伤的船体!
咚,埃尔戈一脚踏向甲板。
无支奇也同时跳起。
两个影子在半空中缠斗。
雷鸣般的轰鸣声响彻天际。他们的手足每行动一次,就像闪电一样撕裂浓雾。海上风浪大作,郑和的幽灵船如同脆弱的小船一样在海中摇晃。
此乃神话之战。
举手投足之间,就能让自然之理变得扭曲而疯狂。
在这战斗的间隙之中,埃尔戈的幻手开始发生变化,我那经过『强化』的视觉捕捉到了这一动态。
六只幻手,与埃尔戈原本的手腕,合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