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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一章

作者:日-三田诚 当前章节:14579 字 更新时间:2026-7-20 08:50

1

热风扑面而来。

与熟悉的伦敦迥乎不同的异国之风。

太阳高高悬挂着,宛如要爆炸一般地送来一股又一股热浪。纵使戴上兜帽,眼睛也彷佛会被道路的反光灼伤。往来的人流不知道是不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强光和炎热,都身着轻装,往来行走的时候还在说说笑笑。

远处林立着夸张的近代高楼,壮丽的清真寺和世界最大的摩天轮,前卫的建筑物错综复杂,宛如巨大的芋虫一般。

尽管如此,这个道路两侧都集聚着大量小吃摊位的美食中心,肆意散发着香喷喷的酱汁和烤肉的气味。

听说这几个美食中心好像合称Hawker centre3,虽然以前是自由营业,但因为卫生不达标而被集中在一个地点,由国家进行指导和管理。无论怎么说,自己那贫乏的食欲被挑动起来了这点是毫无疑问的。

路边的广告牌上同时写着英语、中文、马来语和泰米尔语,从周边听到的语言也和广告牌一样得多种多样。

一条不时孕育着一种马上就要骂战的气氛,但总之非常朝气蓬勃又充满活力的南国街道。

新加坡。

位于赤道地带的,美丽的城市国家。

这么一说,简直和自己完全相反。

我不由得想到,自己恐怕仅仅是站在这种热闹的地方,就会渗出忧郁的灰色来吧。

「怎么了吗,女士。」

传来的声音向我问道。

就在我的身后,戴着墨镜的男人正和我步调一致地前进着。

男人一副标准的英国人容貌;一头不禁让人联想到夜色的秀长黑发垂到腰部附近的位置;身着高档的麻质夹克,枯草色的英式长裤;穿着德比鞋,手里还提着绿色的杜勒斯包。

「没什么,师父会穿得这么少还真是少见呢。」

「在盛夏时节的新加坡,怎么说也不能穿哈里斯毛料的服装啊。不过,只穿一件衬衫也没法糊弄过去啊。」

师父摘下了墨镜并猛地擦了一把汗。

看起来,就算是穿得这么少,炎热程度也基本没有什么变化。师父脸色苍白,看上去彷佛随时都会倒下。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最近睡眠不足,他眼睛下面都有黑眼圈了。

然后,

「噫嘻嘻嘻!这副样子意外地很适合你哦,废柴魔术师。」

从自己的右肩附近,传出了这样的声音。

「亚德。」

虽说叫了它的名字提醒它注意,但恶毒的语言应该是已经狠狠地扎到了师父心里。

「废柴是多余的,自知之明我是有的。」

从自己口中愤恨地说出来的,是对自己长久以来的自卑感的悲哀。

不过,虽说是在道歉,但由于太愤恨了,听起来反而多少有些奇怪。这一点不管是经过多少年,都不会有变化。不论是眉间的皱纹也比以前更深了这点,还是由于各种各样的称号而被许多魔术师害怕着这点。

实际上,像师父刚才那样不悦地擦着汗,也能把他的实力猜个八九不离十了。据说……如果是正经的魔术师的话,操作这种轻微的生理现象根本不成问题。不过,对于不是魔术师的自己,纵使是得到充分教学的现在,也依旧对这些没有实感。

「我的兜帽,是不是再戴的更深一点会好一些?」

「啊啊,要是你能那么做的话我会很高兴的。尽量遮住,让我看不见那张脸。」

听见这般冷淡的回答后,想着至少,只有和师父相处的这个环境,和平时还是一样的。

我一边隐藏着自己高兴的表情,一边拉低了兜帽。

考虑到气候的问题,并没有戴上印度绵的兜帽。这次的服装完全是莱妮丝挑选的,不过既能遮阳,又比看起来要意外凉快许多。因为很宽松的缘故,也能有风吹进来。

很热,但也很清爽的风。

要是这个国家的风,能把自己心中的那抹灰色也吹走就好了。

「话说回来——」

师父开口说道。

在这种微妙的有些拘谨的气氛下,我也纠正了一下自己的站姿,师父轻轻咳了一声。那稍稍握起来的,没有留下晒痕的拳头,在我心中有着深刻的印象。

「刚好也到正午了,要不吃个饭吧。」

白皙的手指,指向了刚才的美食中心。

在美食中心的内部,人流熙熙攘攘。

彷佛是当地居民的厨房一样。

我和师父用托盘装着各自在小摊购买的料理面对面而坐。塑料椅子虽然简单但很实用,安稳地支撑着我们的身体。在建筑内播放着的,听起来好像是印度的音乐,不过这种方面的东西我也不是很清楚。

我一边努力忍耐着肚子快要叫出来的声音,一边向师父询问到。

「讲座怎么样呢?」

「很有意义。因为在这附近,还有很多我不清楚的魔术啊。」

师父一边用塑料叉子大口吃着热腾腾的马来西亚风味炒面,一边回答道。那是在中心入口的广告牌上也写着的,新加坡名小吃。

我买的则是,肉骨茶。

和名字一样,用带骨的猪肉煮出来的汤,外观就很有冲击性,而滋味和香味则是更在其之上。胡椒与丁香的香味刺激着鼻孔,不由得想起了以前的香料贸易之路。媲美黄金的香料,就是如此令人痴迷之物吧?

平常没有太多食欲的我,不知不觉间就被这个市场迷住了,想要压抑住自己再点一份的欲望都变得很艰难。

「师父也有不知道的魔术?」

「那当然,再怎么说还是会有的。」

师父苦笑着,在太阳穴上揉了揉。

接着,就像这样切入了话题。

「新加坡……或者说,包含新加坡的,马来西亚周边地区,在历史上是各种文化交流碰撞的地点。」

他用叉子把盘子里的面条和酱汁搅和在一起。

「比方说现在吃着的,我的炒面是马来料理,而你的肉骨茶则是中国福建人因怀念家乡而创作出来的料理。在港口当苦力的他们,因为想要弄到被扔掉的骨头上面粘着的肉而制作的……据说它的起源是这个呢。」

即使是在欢快的音乐中,说着话的师父的表情依旧还是那么冷淡。

不过,师父在教人东西的时候,看上去还是有些开心的,虽然这可能只是自己的错觉。

「魔术也是一样的。不论那个魔术拥有什么样的源流,只要经历了到达现代的这段历史,就不可能与其文化毫无瓜葛。为了得到能让我们发动魔术的强烈的信心,漫长的历史以及文化对概念的支持,是无论如何都不可或缺的。」

他用叉子把炒面转来转去,画出圆形。

美食中心的人们欢笑的声音,听上去也彷佛伴随着音乐的旋律一样。这也可以算是某种魔术吧。让数量众多的人群,做到与自然同调的熟悉亲切的节奏。那个时间点。那份感情。

「就结果而言,新加坡的神秘,也和其料理一样受到了同样的影响。因为以时钟塔为代表的西洋魔术,亚洲地区的思想魔术,还有中东地区的咒术,这些各种各样的要素混杂融合在一起。由于各个组织的势力也保持在了一个微妙的平衡点上,身为君主的我来到这里的话,就会引起这样那样的骚动吧。」

「我也……不时会听到有关于师父的,各种各样的传闻。」

「嗯,虽说只是暂时的,但既然身为君主,我的行动也自然会时常遭到怀疑和牵制。」

魔术界的异端。

如果要给师父一个评价的话,就会是这样的形容吧。

魔术的本领大体上只能算是平凡,出身也只是不值一提的新世代。尽管如此,由于种种不可思议的偶然重迭在一起,不仅成为了时钟塔仅十二人的君主之一的代理人,还拥有作为讲师的极高才能,一个接一个地培养出了极其优秀的学生。千里迢迢来到新加坡支部授课,也是得益于这份才能。

在周围的人看来,就像是起因不明的台风一样。

本人不管怎么看都平平凡凡。作为获得君主称号的魔术师来说,明明比台风眼还要无力,却有着不可思议的引力,扫平障碍……根据情况,就连自己也会毫不留情地一起伤害。

「……所以,这次是要先派我出去是吧。」

「比起和掉链子的我一起去,还是先由身为内弟子的你先行前往,让周围的人冷静下来比较安全。」

师父稍微有些害羞地说道。

实际上,通常这种把自己唯一的弟子派往危险地点的行为,简直可以说是不知廉耻。但是,我也明白那不是为了保全自身。这个人,为了不管对谁来说都得到最优解,总是竭尽诚意,对方即便不能理解也会选择接受。

因为他正是选择了那种生活方式的人。

纵使难看,纵使不堪,也会去找到最为理想的方案的人

(……而且)

这对于自己来说,也是值得高兴的事情。

这次自己一个人到达新加坡,在当地确认师父的日程安排以及要进行沟通交流的人。像这种秘书性质的工作的增加,也是说明得到了一定程度的信赖吧,这样想着就会感到小小的自豪。

「这样,就姑且是告一段落了。」

「不过直到回去为止都不可以掉以轻心。总之,和这个富含吸引力的国家所对应的,也有着各种各样的问题啊。」

「问题……吗?」

无意识中浮现在脑海里的,是一个奇怪形状的物体。

不是只挂着两个盘子的天平,而是形状更加复杂的物体,悬挂着各种各样的砝码,但即使如此依旧极限地保持着平衡。

但是我想不出具体的例子,正当我为此而沉默着时,察觉到这点的师父向我伸出了援手。

「比方说……海贼之类的。」

「海贼吗?」

「放在现代的话,是一个让人感到有些不可思议的单词吧。但以国际视角来看,这却是个热点词。毕竟,包括马六甲海峡在内,这片海域运输着人类世界航运货物的两成,石油贸易量的三成。而与之相对的,海峡却很狭窄,而且与之相连的河流高达数百条。也就是说,既便于袭击,也能轻易逃生,对于海贼来说可以算是绝佳的狩猎地点。实际上,这类记录最早甚至可以追溯到十二世纪。」

师父的叉子像处理意大利面一样,轻松地把炒面转到了一起。

「既然拥有如此悠久的历史,那自然也会牵扯到魔术师。」

「……!」

我一瞬间甚至忘记了呼吸。

突然间切回了现实话题,这种说辞彷佛要把神秘的内在暴露于外。

「海贼的信仰也是多种多样的。考虑到这是依靠海运而变得繁荣的城市,这也是理所当然。为了应对严峻的自然环境,生活在海上的人们会按照自己的规则行事。不管怎么说,在其中混入了真正的魔术师,也绝不是什么奇怪事情。对于处理神秘的人们来说,最大的便利大概就是权力背后的,不归顺者吧。」

不归顺者。

这个词彷佛把自己的喉咙紧紧地抓住了一样。向体制张弓的、不服从于权力的人们。

「所以,就发展成了海贼的信仰与魔术的复杂混合在一起的情况。究竟是海贼是魔术师,还是魔术师成为了海贼呢?随着历史的延伸,答案也变得暧昧了起来。」

我看着师父用叉子扭转到一起的炒面,彷佛见到了漩涡。

在廉价的塑料盘子中蔓延的酱汁,就是蓝色的大海。在那里形成了巨大的漩涡,波涛汹涌,在好似无限的冲突的尽头,好像生成了极小的什么。

「世间的万物,都是从海洋中诞生的。大地之母神是正确的称呼,那并不是人们搞错了,不过只是按照顺序来说的话,万物的母亲,又或者说父亲都是海洋。」

师父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大概是因为自己的臆想,感到咏唱咒文一样的回声。

好似听到了不可能听到的海潮声。时近、时远,不清楚距离的水声。彷佛处于月亮和地球之间相互吸引的平衡点。

「我们是从海中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么信仰和神祇也是同然。」

就在师父这么说着,并且把炒面往嘴里送的同时,幻觉消失了。

耳边再次响起了欢快的印度音乐,我们依旧身处于现代的美食中心。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吗?」

「没什么,只是感觉好久没有听师父讲课了。」

「才隔了一周而已吧。」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从师父的口气中也能看出些许放心,我反倒稍微感觉有点不好意思。

在另一边被玻璃隔开的道路上,正在进行即兴表演。

旁边设置了客人用的台车——代替出租车的自行车。虽然以实用性来说是现在几乎不被使用的旧时代产物,但仍然大量提供给在新加坡到处奔走的游客。

「……好慢。」

师父看了看挂在中心的时钟。

「怎么了吗?」

「嘛,今天早上朋友给我发了邮件。然后,我们决定在美食中心吃饭碰面,不过……」

师父有些感到奇怪地挑了挑眉毛。

这时,音乐突然改变。

欢快的印度音乐结束,并响起了不可思议的钟声。

接着,响起了节奏清晰的弦乐器弹奏声。就在我面对优雅而快节奏的中华音乐感到不知所措时,一个人影从并排的小摊中间飞了出来。

年轻演员的眼鼻上画了清晰的黑白妆。头上华丽的戏帽,以及用金线银线织成的服装在美食中心的空中飘扬,这充满香料味道的空气,彷佛变成了遥远过去的战场。

「铛铛、铛铛」演员的脚随着钟声在地板上跺着。和脸一样涂了白粉的手拿着模型矛,描绘出宛如月之辉光一样的弧线。

「这……是?」

「印度尼西亚皮影戏(Wayang)」

师父这样说道。

「新加坡的一种传统的中国歌剧。因为同样是哇扬皮影戏(Wayang),附近的爪哇岛的影芝居,以及Wayang Kulit搞混的事情也很常见。」

师父在说话的时候也没将目光从演员身上移开。

华丽的空翻。

接连两次、三次的着地位置,甚至连几厘米的误差都没有。即使是经过相当锻炼的体操选手也不能做到吧。而且,不仅仅是动作漂亮,每当演员向上跳起时,都能窥见战场的变化。

明明只有一个演员,却好似能看到在周围战斗的士兵们。纵使一度被逼入绝境,演员饰演的武将却迅速重整旗鼓,扫荡接近的士兵们,负伤前往战场中心。

柔软的身体彷佛象征着这个城市国家的文化。将历史的精华,人们心中描绘的美,融入其身体中,以千变万化的姿态跃动。

「——啊」

我压住了自己不留意间发出的声音。

演员的脸上,不知何时戴上了面具。

一个猴脸面具。

「孙行者……孙悟空吗。在新加坡也是非常受欢迎的题材呢」

就连自己也听过的名字。

在西游记中有名的石猴。使用七十二种变化,持有如意金箍棒和觔斗云的齐天大圣。

「没想到竟然是一人两役。那么,也就是说刚才的武将是哪咤太子么。」

演员带着猴子面具喊着什么。

说的大概是中文吧,虽然不知道内容,但想来大概是好不容易终于走到了仇敌面前吧。

以及,仇敌是刚才为止的演员这件事,我也理解了。

孙悟空,和其仇敌哪咤太子。

伴随着激昂的弦乐器旋律,两者交战七回合。长矛经过比之前更加激烈地挥舞,终于深深插入了仇敌的身体。令人吃惊的是,自己眼中甚至看见了迸溅的血沫。

获胜的究竟是哪边呢。

随着演员把食指和中指立起来结成剑印,表演结束了。

数秒后,美食中心里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恭敬地低头敬礼的演员与在身后等候的乐师们一起,发放着一朵朵牡丹花。

我也收到了一朵。

「谢,谢谢。」

「不客气。」

演员调皮地向我眨了下眼了一下,然后走开。

随时他的背影再次消失在了舞台中间,但周围的气氛还是没有平静下来。不光是观众,就连路边摊的厨师们也呆了很长时间,甚至有几个人是因为在厨房里被烫伤了,才回过神来。

「真是了不起啊。」

师父感叹道。

「真的……」

自己也半带茫然地点了点头。

由于动不动就会开始回味刚才的记忆,所以喝了一口肉骨茶后,尽可能地缓缓喝下说道。

「而且,能和现在的师父一起看真是太好了。」

「为什么?」

我一口喝完了剩下的肉骨茶,对着微微倾着头部的师父坦白了我真正的想法。

「因为最近几个月,师父看上去好像有什么烦恼一样。」

而师父对我的话的反应也很是奇妙。

师父眨了眨眼,将手指伸向太阳穴。一边看着手里几乎吃完的炒面,一边咳嗽了几次。

「还是被注意到了啊。」

他一边哽噎一边难为情地说道。

「因为师父意外地好懂啊。」

「真头疼,被你这么说的话,还真是没法反驳啊。」

师父微微笑着闭上了双眼。

不可思议的表情。由于刻在骨子里的劣等感,以及不被抱有期待的环境,虽然我在身边见过师父苦闷着的各种样子,但从没见过这样的。

「……女士,实际上啊。」

终于,师父像是下定决心了一样说道。

「我想辞去讲师这份工作。」

就算过去了几秒钟,我依旧完全没能理解师父说了什么。

与刚才那份感动所带来的冲击完全不同,这是一种没有疼痛感,却连自己的最深处都能击穿的一击。

「啊啊,当然君主的身份还是照旧。毕竟成为君主‧埃尔梅罗二世这件事,是和莱妮丝约好了的。但是,不管是现代魔术科,还是埃尔梅罗教室,都已经拥有了足够的讲师阵容。可以说我站在讲台上的意义已经淡薄了吧。不过,本来会亲自站在讲台上的君主才是少数吧。」

师父淡淡地笑着。

但是,这样的安慰却始终不能进入我的耳朵。好不容易于理解了的最初的话语,依旧在自己脑海中响彻。

「师父……」

终于,发出了声音。

即便是嘶哑,不堪的声音,也必须要说点什么。

「师父,那是指……」

「现在还在考虑中。」

师父温柔地说道。

「不过,这是从以前就开始考虑的事情了。如果将埃尔梅罗教室带到可以维持下去的高度的话,接下来是不是就该优先考虑自己作为魔术师的道路了,之类的。」

「……我……」

虽然想要说些什么,却卡在喉咙里没能说出来。

自然而然地,我再次变得沉默。大概是理解我的这种反应,师父也没有要接着往下说什么的样子。

战战兢兢地往嘴里送的肉骨茶,也失去了味道。

不断更新着的各种各样料理味道的美食中心,在那喧嚣中,我独自品味着温柔的孤独。

突然间,师父猛地站了起来。

「刚才的演员是?!」

「师父……?」

左右环视后的师父,像是没有什么收获一样,又咬着牙坐了下来。

「牡丹花的根茎上,系着这样的便笺——」

「写了什么?」

我也看向了皱起眉头的师父的手心。

在伦敦几乎看不见的高档纸上,写着细密的英语。

『还请允许我给你一个忠告。你从熟人那里收到的邮件是假的。』

「——!」

让人惊讶的,是接下来的内容。

『埃尔梅罗二世,你的学生在马六甲海峡被海贼诱拐了。

去调查「顾问」之名吧。』

师父握住便条的手指,微微有些颤抖。

为了抑制住动摇而咬住嘴唇,稍许过后,像是自问一样说道。

「……我的学生,被海贼抓走了?」

2

——时间回到现在。

深夜。

厚厚的云层覆盖着天空。

漆黑的波涛随着强风无数次拍打在岩石上。

红树林在那座小岛上生根,郁郁葱葱,绿叶繁茂。水道曲折蜿蜒,深处隐藏着小小的沙滩。

那是在新加坡西南方向,不为地图所记载的小岛。

由于复杂的海流很容易导致船只触礁,所以不光是商船,就连当地的渔民也几乎不会靠近。

在那样的水道中,飘着一艘小船。

一艘破旧的小船

难得引擎还在,但完全生锈了,那个发出咯吱咯吱声音的船体感觉随时都可能裂开来。这一带经常会有被抛弃的船,虽然会有人来盯梢,但是看到这种惨不忍睹的状态就立马掉头走人了。

在那之后又过了几分钟。

等到看守们的渐渐远去之后,我们连忙从小船附近的水面中浮了上来。

「……呼啊,哈—啊—」

师父的身上滴着水,匍匐在地上,看上去彷佛要死了一样。

自己则是在几次呼吸之后恢复常态,压低姿态,注意周围。

「师父,还好吗?」

「没、关系。没、关系……但……但是……让我稍微……休息一下。」

气喘吁吁,脸色苍白的师父举起了一只手。

先说明一下,是师父本人想出的这个作战方案的。

即使是潜水状态,只要进行足够的『强化』,就能够靠提前吸入的氧气支撑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那么,只要伪装成漂流过来的样子,紧贴在引擎关闭的摩托艇底部,就可以侵入「顾问」所在的海贼根据地。新加坡周边海洋的低透明度,也是促成这个计划的原因之一。

问题在于……师父没法进行足够的『强化』。

虽然吸入了足够的氧气,但是维持其存在的魔力在这种情况下会吞噬本人的生命力——精气(od),最后就导致他会这样地昏死过去。

当然,师父应该也很清楚会这样。

因为对魔术师来说最重要的,能够产生魔力的魔术回路,师父在这方面有着致命的欠缺。

——『我想辞去讲师这份工作。』

——『接下来是不是就该优先考虑自己作为魔术师的道路了,之类的。』

刚才的话再次在脑海中闪过。像楔子一样刺进了自己的心脏。明明就算辞去了讲师的工作,师父依旧是师父,为什么我会为什么会这么动摇呢。

我忍受着寒冷,把头低下。

与此同时,师父终于把脸颊上的水滴拭去,抬头望去。

轻声说道。

「……这里就是「顾问」的根据地吗?」

依靠从海贼们那里打听来的情报,找到了自称是顾问的家伙的据点。不过,虽然被称作海贼根据地,看上去却与想象中的坚固要塞相差甚远。

看上去,更像是一个渔村。

通过『强化』视觉,能看到沙滩深处和红树林里有几个寒酸的木造建筑。看起来像是在这片区域间架起了木桥,确保了最低限度的连通。在最宽的水路附近,排列着和自己藏身时的没什么区别的破船,难道是用这些船进行打捞作业吗。

「看上去,不太像海贼的据点……」

「……的确想得很周全啊。」

师父没等我说完,紧接着发了这样的感想。

「为什么呢?」

「恐怕以被废弃的渔村为基础改建的据点。虽然说是个据点,但根据简陋的程度来看,估计连半天时间都没花吧。因为是以小型的打捞作业为主业,就不需要大型的设备了,他们大概是如此断定的。哪怕万一被发现了,保持这样的地形也是有很多只有居民才知道的逃跑路线。比起正面对战,你觉得哪边会更好呢?」

「啊……」

原来如此,还有这种思路啊——我也理解了师父的说法。

「反正这里只不过是随时都可以舍弃的临时据点……原来如此,所以怎么也找不到被称为顾问的人啊。」

事实上,从海贼那里得到情报后,为了找到这里也花费了不少时间。也就是说,比起防御力,更重要的是隐蔽吧。

「虽说不知道被抓走了的学生是谁,」

「现在可能在这附近的弟子,也有好几个没法取得联系的。」

师父表情严肃地说道。

「不过,说到底也不清楚那张便笺说的是不是真的。既然身为魔术师,那么自己遇到的麻烦就应该自己解决才对。」

虽然脸色还很苍白,但是师父的话语和平常一样的理智——以及令人感到意外的冷静和透彻也证实了这一观点。

作为魔术师,应该自己保护自己。

「但是,这次是为什么呢?」

「这次,以我为目标的可能性很高。女士,」

师父像是叹气一样说出了这句话。

「既然如此,就必须缕清我的责任是什么。如果是因为我的过失而把学生卷进来的话,那这件事情就必须由我来处理。即使那个便笺可能是个陷阱——」

把身为内弟子的我先行派遣去危险地带的人这样说道。

虽然矛盾,但很像师父会说出来的话。

哪怕言谈举止都让人觉得他软弱胆小,甚至让人想到自虐倾向,但有时能做出令人吃惊的大胆行动,这就是师父。

「但是,如果师父被子弹打中了就万事休矣了。」

「……这个问题就拜托你了。」

以着一脸抱歉的表情说出这句话,总让人觉得好狡猾。

我微微叹了一口气,微笑着说道。

「请不要离开我周围。」

「当然。」

师父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了用蜡密封起来的试管,在两个人的手背上滴下了黏着冰冷的东西,然后小声念出咒语。

魔力运转之后,就感觉对方的存在感好像变得稀薄了一样。

是隐形的魔术。

虽说师父这个水平的魔术对同为魔术师的对手没什么作用,但只是应对一般人的话足够了。因为走过地板的响声之类的无法隐藏,所以尽可能地一边挪动,一边确认根据地周边的人数。

和以前不同,习惯了做这种事了啊……脑海中不自主地想到。

先抛出结论——师父树敌的速度太快是不好的。

原本以为是而被废弃的渔村,却有几个简陋的木箱里装满了新鲜的鱼。不知道是不是他们刚吃过晚饭,香料和芝士的香味涌入鼻腔,不舍地残存着。

包括在屋子里已经睡着了的人在内,我们尽可能地仔细检查了其武装和穿着。

我们两人的共同结论,让人不由得皱眉。

「所有人都好年轻……完全可以说是小孩了。」

「……嗯。在工作的性质上来说,海贼肯定年轻人比较多,但这怎么说也太小了一点吧。」

师父的声音中也透露着一丝惊讶。

当然,这片地区即便有少年兵也不稀罕,但是他们的表情却意外都很开朗。对话的内容大部分都是马来语,所以听不大清楚,但听起来像是在开心地聊着日常的内容。

装备也是预料之外的轻装,基本也就是小刀和手枪的程度。有时也会有人持有突击步枪,但年龄和服装与他们不同,感觉像是雇佣兵。当然,既然是海盗,那么武器库就算存放着火箭炮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但无论怎么样也没法对这些人抱有这种印象。

「不管是顾问还是被诱拐了的学生,要找的话肯定在最里面吧?」

「……大概……」

我们的确没有挨个屋子确认的时间。

我们踩着被铁丝网包围的木板,穿过红树林,向沙滩深处前进。

当我们从忍耐着哈欠的少年身旁,轻轻走过的时候。

如同锐利目光一样的东西,从自己的脚攀上身体,睡眼惺忪的少年突然睁开了眼睛。

「结界——?」

「噫嘻嘻嘻!还是被发现了啊!」

我一脚踢向准备拔出手枪的少年撂倒了他。虽说有些不太好,但还是用魔力湍流使其神经混乱造成了昏厥。

要是这样就完事就好了,但结界已经同时向周围发出了警报。

因为响起的警报,远离这里的成员们也回头看向这边,把枪口对准了我们。

「格蕾!」

「第一阶段限制解除!」

伴随着咒语的咏唱,从右肩的固定器上取下的鸟笼,伴随着里面的盒子开始变形。

变成之形是死神之镰。

释放出的魔力卷起了一阵飓风。

抓住旋风裹挟着我们的时机,我搂紧师父的腰,跳了起来。被『强化』之后的脚力带着两人份的体重,跳起了十米高。即将在沙滩着陆前,在乱射而来的子弹中,打落了两发靠近自己的。

……以前还没法做到这种操作的。

自己所掌握的秘术,终归只是作为守墓人所需要的。虽然也有提高基础数值的能力,掌握一定水平的护身术,但并不是面对现代兵器武装集团进行作战的能力。

说到底,就算是经过专门训练的魔术师,又有几个人能看清子弹呢。

「格蕾,还好吗?」

「没事,完全安好。」

我压抑住心中爆发的感情,向着目标建筑跑去。

突然从旁边出现了一个人影。

用粗麻布蒙着脸,像是从沙漠国度出身一样的人。估计是身为海贼,用来隐藏自己真面目的小伎俩吧。

身材和自己差不多娇小,但正因如此,在心里早早拉响了警钟。毕竟,理论上自己的感觉应该也被『强化』了的,但在刚才接近为止完全没有察觉到对方的存在——!

对方就像是在滑行一样。

就这样滑溜溜地突进了我的怀中。

速度应该是我们这边要快得多,但完全没反应过来。对方用着某种自己不知道的体术,一脚重重地踏在本该是松软的沙滩上,手肘直击我的心窝。

自己被打飞出去的身体在沙滩上滚了好几圈。

不过,我已经用力把师父远远推到建筑的阴影中去的这件事,对方也已经察觉到了吧。确认了师父最低程度的安全后,我则回头面对身份不明的强敌。

「……亚德。」

「噫嘻嘻嘻!这家伙很棘手啊!」

镰刀上突然浮现出眼睛来。

对方好像也对此感到很吃惊,感到动摇的情绪也传达了过来。但也只有一瞬间。在重新稳定情绪之前,就把手指抬了起来。

「——Anfang」

伴随着咒文的咏唱,魔弹被释放了出来。

虽然我几乎在无意识状态下将其击落了,但难以置信的是,魔术依旧在释放。

已经是连咒文都不需要了的单一动作。然而,魔弹中注入的魔力却一点都不少。哪怕是被步枪直击也没什么事情的手臂,仅仅是接下两击就已经没有知觉了,连忙躲开后,魔弹击穿了我刚才所在的沙滩。

「嘻嘻嘻嘻,不对哦格蕾!这个可不是普通的魔弹!真身可是没有物理攻击力的,经过高浓度压缩的诅咒啊!」

「就像,露维娅小姐的Gandr一样的东西吗?」

那是自己所知范围内,最优雅的魔术师的名字。也是在时钟塔受师父教育的,最优秀的学生之一。

那么,

(对方就是顾问——!)

就可以确认了。

能和露维娅匹敌的魔术师可不常见。

正当我重新摆正架势时,被我推到一旁的师父叫到。

「格蕾!」

「——!」

为什么呢。

在师父叫出声的同时,魔术师——顾问的身体有一瞬间僵住了。

我抓住这个空隙,跳了起来。

一脚踢在红树林的树干上,扰乱对手的视线,斩开哪怕这样也依旧紧追而来的恐怖诅咒。随即再次借助反作用力,以自己最快的速度将镰刀举起。不可能手下留情,不是能容许我那么做的对手。

看到了顾问大吃一惊的表情。

太慢了。

哪怕是举起手指的时间也已经没有了。

镰刀吞噬下自己的魔力,从镰刀变形成了巨大的不详之刃。

就在这时,在仓惶赶来的海贼少年以及佣兵中,一个年轻人冲了出来。

「停下!」

听到了这样的话。

不知道是哪里的,不太好的英语。

剎那间,即将斩下的死神之镰,突然停下了。

不,不仅如此,就连自己的身体也停滞在了空中。

难以置信。就连一句咒文都没有。如果是现代魔术的拘束的话,基本只要外放魔力就可以挣开来,但是这个术式不但没有丝毫动摇,甚至连一点反馈都没有。

(不是……魔术……?)

焦虑在脑中萦绕着。

一秒的停滞就会受到致命伤,要是有两秒钟的话,师父的性命也难以保障。

但是,顾问的手指并没有射出新的Gandr。

相反,倒是把脸上包裹着的布取了下来。

「……我说老师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您会潜入到我重要的据点中来?」

说着这句话的声音,彷佛爆发前的火山一样。

粗麻布之下的,是像夜空一样美丽的黑发。

美丽端正的脸庞,不知道是不是东方人。充满异国情调的蓝色瞳孔,红润饱满的嘴唇。恐怕是二十岁左右的年纪,她的肢体彷佛离绽放还遥远的花蕾,却又酝酿着某种花开芬芳的风情。

让人突然想起了德拉克洛瓦的画4。

以法国革命为主题的画作,引导民众的自由女神

不过,这位女神也许不需要理应被她率领的民众。

「……凛?」

坐在沙滩上的师父,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3

恰逢此时,响起了潮汐之声。

似乎是对于当前急剧变化的情况完全失去了头绪,包围着二世他们的海贼少年们都面面相觑,一脸疑惑地停止了动作。

这种寂静维持了大概十几秒的样子,有个年轻人终于走上前来了。

(….软绵绵的,感觉?)

不知怎的,他给我的第一印象就是如此。

和教养良好的大型犬一样的,非常柔软的气质。

或许是因为海风的吹拂,肆意生长的红色长发,有一部分倒着竖了起来。虽然看上去是十几岁(Teenage)的少年,但不能确定他的人种和国籍。我从这个年轻人身上感受到了与新加坡周边那种单纯的大混搭不同的,奇妙的空灵感。

青年有些胆怯地对那个叫做远阪凛的黑发女性说道。

「那个…凛。」

「啊啊,别害怕哦,埃尔戈。你眼前这个男人就是我的老师哦。」

凛挥手指了指这边。

「是的哦。就是时钟塔的老师。你不是说想和他见一面吗?」

「嗯….我记得的了。凛。」

像是稍微有了一些自信的样子,埃尔戈点了点头。

「情况就是这样。所以,可以先把她放下来吗?」

「了解了。」

在埃尔戈点头的同时,我的身体以非常舒适的方式落到了沙滩上。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原理,但不可思议的事情确确实实地发生在了自己的身上。就算对于接触过那么多神秘的我来说,这也是十分奇妙的现象。

埃尔戈和贼鸥少年们在我面前低下头。

「实属抱歉?」

「…啊,也没什么…」

对于这种温柔的接待,我心中有些动摇,微微点头示意。

不过现在并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回头一看,师父终于站了起来,正拍着裤子上的沙子。深呼吸好几次之后,慢慢转向了那位女性。

「凛,不会吧,难不成你….?!」

当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可能是唾液卡进气管了,他狠狠呛了几下。然后又问了一次。

「难道,咳,你就是consultant吗?」

「…….」

那位女性的眼神游移了一小会。

尽管如此,她还是交底了,她抱着双臂抬起了头。

「是的啦,我就是这里的海盗顾问哦,有何贵干?」

她挺起胸膛,理直气壮地说着这番话。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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