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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二章

作者:日-三田诚 当前章节:14572 字 更新时间:2026-7-20 08:50

1

「Anfang(设定)!」

咒文在红树林林中回响。

从凛的手指上放出的Gandr魔弹不断分裂作作,描绘出螺旋线般的轨迹。

「Pseudo-Edelsteine(拟似宝石)。Sieben(七号)、Sechs(六号)、Funf(五号),Spiegel(镜子啊)、Blume(花啊)、blühen und stolz sein(盛开吧)!」

那犹如瑰丽的万花镜一般的魔术将敌人全方位包围,灌注其中的是哪怕仅仅擦伤便足以让人昏迷数日的诅咒,就在此刻向那边飞去。

但是,那些魔术全部,都在眼前被弹开了。

魔弹被弹开的一瞬间,半透明的手腕显露了出来。

从埃尔戈背后延伸出来的幻手,简直就像敲碎玻璃珠一般,将Gandr魔弹组成的风暴轻易击碎了。那足以打倒一打普通的魔术师的魔术,对于青年来说却连擦伤程度都算不上。

但是,凛的动作并未停止。

那是在海贼基地中攻其不备,出其不意的步法。

迸发而出的,是八极拳‧铁山靠。

尽管技艺还在修行的过程当中,但凭借『强化』,将身体进行十二分的增幅之后,能产生出匹敌达人级的速度和威力。远阪凛将埃尔戈从红树林林生长的泥地巧妙地追逼到对她有利的岩地上,使出了一记彷佛直接要将岩地震裂般的震脚。

通过旋转整个身体进行力量增幅,辅以百炼的魔力贯通身体,一并发劲以背部直击对手,不愧是足以让人联想到铁之山的绝招。

但这撞击却在埃尔戈眼前停下来了。

两条半透明的幻手交错,以双臂交叉格挡的架势将其阻拦下来。

在被剩下的四条幻手抓住之前,凛向身后飞跃闪避。

与此同时她还不忘在空中继续散射出Gandr魔弹来牵制埃尔戈的行动,我还看到那穿透了地面的Gandr所形成的洞穴也开始组成别的形状。

「Der sechsfache Stern(六重之星)。 Vogelkfig(束缚) der bindet(鸟笼) ──」

从那被贯穿的洞穴中,魔力正在将其他的什么东西实体化出来。

不,不仅是被Gandr击中的那些洞穴。刚刚的震脚,也是魔术的一环。

「——Schlieung(闭锁) Kette der Finsternis(暗之锁)!」

从周围的泥土以及碎裂开的岩石中出现的漆黑绳索,将埃尔戈的六条幻手全部束缚住了。

这就是凛布置下的连环陷阱。

如果Gandr被防下的话就用八极拳,八极拳再被防下的话那就再用Gandr,即便这也被挡下来了,也能使用更高层次的魔术攻击敌人。究竟要预判到多远的前方,才能这样战斗呢?还是说,这也是来自她所克服的困难的经验吗?

最后的魔术式恐怕才是她的真正目的吧,即便是埃尔戈也终究不免被封住了动作。

而魔术绳索就这样继续全力地压制着青年。

简直就像是,用古代魔术封住巨人一样。

「……意识在身体之中,视点在身体之外。」

从背后传来指示。

「埃尔戈君,让你的身体行动起来的,并非你的意识。你那无意识的反应才是由你的表层意识所决定的。虽然到现在还不清楚构筑出那幻手的魔术系统,但那毫无疑问是与你的本质深深地连接着吧。所以请不要思考,只要感受从自己身体中发出的真理即可。」

被绳索拘束着的埃尔戈,呻吟着跪倒在地面上。

凛的左手散发着淡淡的光辉。恐怕那是魔术刻印的光。通过向其中注入精气(Od),不断地对拘束着埃尔戈的术式在进行着补强吧。

声音没有变化,依旧向青年传去。

「你的手腕,究其本质是魔力构成之物。之所以会被Miss远阪的魔术束缚住也不过是因为你先入为主的观念所导致的。将这个现实理解成真理的影子吧。影子并没有束缚原本的你。只是你想多了而已。」

「是想多了…吗…」

他的低语,撞上了地上脏兮兮的真手腕后破碎开来。

接下来的数秒之中,右上的幻手从拘束中逃走,消失了。

而当漆黑绳索「刷」地横挥向再次从背后出现的幻手「刷」,它却如同被风吹灭的蜡烛般消失了。

「骗人吧!只是挥了挥手就把魔术式本身都给破坏了吗?!」

而舒展出来的幻手中的三只,现在则是狠狠拍在地面上。

如同炮弹般被发射的埃尔戈,向凛冲刺过去。他挥舞着拳头,将Gandr魔弹一扫而空,并与凛的纤细的手腕发生了猛烈的碰撞。

不,会觉得那是冲撞,是因为自己的眼睛产生了错觉。

实际上那与半透明的幻手接触的,看似柔弱的双掌,开始迅速旋转。虽然幻手在体积上足在其三倍以上,但还是被卷入了这回旋,原本直击凛的攻击全部错开了。我后来才知道,这是在中华拳法中常见的化劲技巧。

「集中在躯干部分。幻手是没有质量的。」

即将要崩溃的埃尔戈的架势因为这句话语而再次站立了起来。

「不要用眼睛去看。那双手腕知晓着前方。」

从背后浮现出来的幻手,再一次向凛挥舞过去。虽然经过两次、三次的『强化』的凛用体术将拳头打散,但这样就是字面意思上的「双拳难敌四手」了。预先准备好的防御术式被攻破,拳头正在慢慢往她压过去。

快扛不住的凛再次弹开一击后,她手指上的宝石开始闪闪发亮。

「啊,真是的!」

再过一瞬间,她的新魔术就会发动吧。恐怕比起Gandr什么的,那宝石才是远阪凛的真本事啊。

但是——

「点到为止!」

这样的声音插了进来。

一道人影慢慢地从红树林林中走了出来。

那是为了安全,在周围布置下了防御型结界的师父。让我呆在他们的旁边,当然也是保险之一。

在这方面,师父的谨慎甚至能被称作胆小了。

「嘛,也不算坏。」

闭上了一只眼,师父这样评价道。

「不过我得说两句——体术&魔术的组合固然好,但Miss远阪你还是太依赖于小把戏了。将心思放在魔术式的训练上才能出结果吧。」

「谢谢您的指点,老师。」

凛微微地噘了噘嘴。

「但是,您从中途开始就只指点埃尔戈这算犯规了吧?」

「因为这本来就是为了引出埃尔戈君的能力而进行的训练。虽然交给格蕾也不是不行,但Miss远阪的魔术更为直率,更为理想。……如果你本人的性质也是那样的话,那就无可挑剔了吧。」

「您这话可说得真绝啊,教授。」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哪有人会明知是训练还会拿出宝石啊。你知不知道因为你和露维娅这样瞎折腾把教室炸飞所导致的破坏损失已经高达几位数了啊?!」

把顿时哑口无言的凛放一边,师父将视线转向了青年那方。

「埃尔戈君,你有感觉到什么吗?」

「我……不是太明白。」

「嗯。我还认为如果是实战形式的训练的话,说不定能通过让你的身体和精神一致化来让你连接上你的记忆,可惜了。不过终归还是有些收获。」

虽然幻手已经看不见了,师父还是将手搭在了埃尔戈的背后。

「看来,你的六条幻手也有着个性呢。」

「个性……吗?」

「第一个逃出Miss远阪的拘束,并将魔术式解除掉的是右上方的幻手。恐怕是拥有着对灵体的干涉能力吧。会出现这样的灵体部位的,一般同被守护灵或者恶灵附身的人是同类,或者是成功进行了限定性降灵的那类……但即便如此,手腕以这样的形式出现个性,还是有些奇怪。这样的话说不定,别的手腕也同样有其他的个性吗?」

师父再次开始了思考。

一旦进入这样的话题的话,基本上我就是外行了。

不过,能听着师父那虽然烦恼但也莫名地情绪高涨的声音,也让我很开心。我感觉这声音有一点像老师在伦敦的公寓里对新游戏的攻略陷入僵局的时候发出的声音。

虽然说成是攻略新游戏,也许有点不太严谨…

「关于被你吞食了的某物……」

当师父开始说话的时候。

咕咕——,响起了可爱的声音。

不用说,全员的实现都落在了声音的发生源上。

「对不起,我肚子,饿了。」

看到埃尔戈垂头丧气,我和凛不约而同地笑了。

「……好吧。我们回你们的基地,吃午餐吧。」

师父叹了一口气后,如此宣言道。

2

「全身是灰啊!」

「是瘦狐狸!」

在炫目的光下,小小的身影们和旋风一般转来转去。

被他们扬起来的沙子就彷佛极小的星星一样,而在他们旋转的中心的师父则被沙尘糊了一脸,扑哧几下把沙子吐出来。

「你们啊,够了……」

「瘦狐狸生气了!」

叽叽呀呀地叫嚷着的黝黑孩子们一哄而散。

在密布着红树林林的浅滩和岸边跑闹着的孩子们,有的光着脚丫,也有人穿着破旧的凉鞋。

在半夜潜入时见到的那些少年,他们那类好像也已经算年长的了。在建筑群中,更年幼的孩子们,就像现在这样跑来跑去。

也许是因为久违地见到类似来客的师父和我而感到新鲜,他们相当热情地缠着我们不放。说实话因为这是我至今为止从来没经历过的事,所以对自己应该做出什么反应感到为难。毕竟即便在故乡,自己大概也是最年幼的那类了。

「嘻嘻嘻!虽然不擅长应付小孩子,不过你也许意外的是那种会被小孩子喜欢上的类型啊!」

「……可我很困扰啊。」

我叹了口气。

我也许是被这奔放的南国的氛围给迷惑了。

和伦敦以及我的故乡完全不一样的,温热而舒爽的风。明明身处海边,却完全没有预想中那种湿答答的感觉。空气给人的感觉十分愉悦,不仅是肌肤的触感,抚触耳垂的声音、浸入视野的色彩也是如此。

哗哗哗、哗哗哗,海浪声有节奏地回响着。

蓝蓝的天空中,白云懒散地漂浮着。

在这种环境当中,感觉无论如何都能让心情放松下来。简直就像是多年未曾有过的,总算能好好地休息了一样的体验。

「既然是休假的话,那就极尽欢乐不就好了嘛!你这吃亏的性格还真是一点没变过啊!」

「我到现在才是如此发觉的。」

一边稍微有点逞强地抗议道。

「师父,有没有稍微放松一些呢。」

我这么想着,转过身去。

师父正坐在红树林的树根上。

虽然这里某种意义上甚至能称得上是修养胜地,但师父的表情却难以称得上柔和。或许是对于刚刚的训练,现在也还有什么要考虑的地方吧。不过话说回来,从我这边倒也能看到师父怀里揣着那台施加了防水魔术的便携式游戏机,也能看出师父现在正为了不让孩子们把它拿走而自己偷偷玩就是了。

然后,还有另一个人。

「埃尔戈!」

看来,赤发的年轻人似乎被孩子们仰慕着。

被好几个孩子围着,脑袋晃悠悠地好像想睡觉一样。

虽然他给人幼犬一样的印象,但这么一看,又感觉他就像给孩子们提供荫庇的树木一样。

埃尔戈盘腿而坐,其中有个少年和国王一样坐在座位上(埃尔戈的腿上)。

而一脸困意的埃尔戈则伸出自己长长的双臂,抓住坐在自己膝盖上的少年,把脸埋在他那杂乱的头发中。

「很香啊。」

「很臭才对吧,我的头!」

「不是哦,都是太阳的香味。」

在他那柔和的声音中,能感受到某种十分温暖的事物。

被他们那轻飘飘的氛围所吸引,我不自觉地走近过去向他搭话。

「想睡觉吗?」

「……是的,我喜欢在吃过东西以后午睡。」

这么说着,他打了个哈欠。

因为表情有一半被他的红发遮住了,总觉得看起来就像是海之KUMA一样。如果要说个所以然的话,说不定也是因为他带给他人这种印象,就算是怕生的我也能向他搭话。

「这里很暖和、很舒服……所以,我很喜欢这个岛。」

「……是这样啊。」

这是和魔术师们不一样的尺度。

还是说,这才是普通的呢?

自己从未知晓过的普通人生,普通的生存方式。虽然从一个现代的海盗,而且还是记忆丧失状态的人身上联想到这些说不定也很奇怪。

一个少女,拿着一把「咔擦咔擦」响的剪刀,向这边走过来。

「埃尔戈,我帮你剪头发,来这边!」

「谢谢,拉娜。」

他点了点头,任由女孩拉着他的手,让他坐在离这边稍远的沙滩椅上。

女孩将手指插进埃尔戈的红发中,开始用剪刀剪了起来,而埃尔戈的头很快就垂了下去。令人惊讶,就在那么数十秒的时间内,埃尔戈就这样干脆地「呼」地睡了过去。明明在他的周围还有很多小孩在吵闹着,他却好像完全没有被影响到一样。

「平时也是这样的呢。」

不知什么时候来到我身边的凛,无奈地耸了耸肩。

「你是说埃尔戈吗?」

「对啊。把他放在一边的话就会睡着。我之所以没怎么和他说过话,也是因为我手头有空的时候,这家伙却总是在睡啊。」

「比别人更需要睡眠,也许是这种体质吧?」

我向窝在一边打游戏的师父问道。

」说不定吧。那么,老师和格蕾——请用点心。「

「哇!」

连托盘一起被送过来的,是红茶和什锦水果拼盘。

虽然器皿本身是有破损的塑料制廉价品,但上面却用心地摆放着红、白、黄、橙等色彩艳丽的水果。水果上面铺着的薄薄的一层,是巧克力之类的东西吧?

「非常感谢。」

拿起一块放入嘴中,感受到的是足以让人震惊的甘甜。

然后接踵而至的,是果汁的酸味和苦味,味道结合在一起,刺激着鼻腔深处。那看起来像巧克力的东西,原来是某种带有些许辣味的调料,但这份辣味不如说反而更加让水果的原味凸显了出来。

「中华的点心的要领在于,佐以sauce进行调味。就像给西瓜上加入一点盐那样。」

「这个,真好吃啊!」

刚关上游戏机的师父脱口而出。不知是不是发觉自己不小心表露了本性,师父干咳了两声。

「嗯,Miss远阪。这里好歹是海盗的秘密基地,我认为这里应该少有行商出入才对,那么这些东西是从哪里得到的呢?」

「是自给自足哦。都是那边的田里的作物。」

「……!」

师父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一副「你认真的?」的表情。

而凛则面无表情地地喝着红茶,继续说道。

「因为和红树林不一样,所以在改良土壤的时候用了魔术就是了。习惯了的话,也不是那么难的事情哦。虽然那些特定型的热带水果种不出来,不过现代品种当中也有不少是容易培植的嘛,自己吃不完的还能和水产品一起拿去卖掉。这买卖意外地还挺挣钱的,我都觉得最后干脆直接转行干这个也行了。」

女性发出了「哼哼」的鼻音。

怎么说呢,真是太可靠了。这并不是因为她是魔术师,或者说在埃尔梅罗教室中也是值得特别称赞的奇才之类的理由,而是因为她的生存方式在根本上说是顽强而柔软的。

而师父,为了遮掩自己阴沉的面容,这会正往嘴里送水果和红茶。

「等一下,Miss远阪——」

师父向凛搭话,并向背后看去。

那是在理发的埃尔戈身边危险地转来转去,淘气的孩子们。

师父看着他们,双眼眯了起来,开口道。

「你开始当海盗顾问,也是为了那些孩子们吗?」

「您指的是?」

「我听他们说了。这里的小孩子那么多,是因为大多处于遗弃或者半遗弃状态的孩子们自然地聚集在一起。如果你只是要打捞自己的目标物的话,根本就不存在依赖这样的团体的必要性。说到底,即便他们有打捞所需的潜水技术,也欠缺装备和门路。要补足这些缺陷的话,不是反而让你的计划徒增成本吗?」

「不过作为交换,我和他们缔结了来之不易的信赖关系哦。这对秘密打捞作业来说是必需的不是吗?」

凛一脸若无其事地说着,将一粒漂亮的荔枝送入口中,苦笑道。

「水果的栽培也是那样,我只是将生存必需的技能以『即便远阪凛小姐不在了也没问题』的程度刻在了他们脑子里罢了。等价交换是魔术的基础之一,不是吗?」

「即便如此,这也说不上是选择了最适合的对象……是出自正义感吗?」

「怎么会呢。」

凛抚触着被潮风吹拂的发丝,说道。

「只不过是,偶遇罢了。既然碰上了还聊了几句,如果放着不管的话,心情是会变差的吧?既然进入了我的视线那就已经是我的世界中的一部分了,当然不可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当然,我也明白这种只不过是心头无关紧要的东西就是了。」

虽然是相当独特的表达方式,但总觉得明白她的意思。

那是相当绕远路,但却是十分认真,十分强大的人说出的话。

而看着这样的学生,老师停了比平时更久的时间,慢慢地开口接话。

「这种说法,简直好像是在说,整个世界都是你的责任一样呢。」

「这是当然的吧。毕竟世界什么的,早就是我的东西了。」

凛如此斩钉截铁地说道,却又好像十分困扰一般皱紧了眉头。

「……我以前会这么说,但现在又如何呢。」

她举起手,彷佛要将整个天空都握住一般张开手掌。

虽然新加坡周边的海域说不上有多漂亮,但天空则毫无疑问非常美丽。

「没有什么好困惑的。对你来说的世界,也就是以自己为中心的价值观吧?你所期许之物对于魔术师而言,可以说是王道。虽然我感觉有人会对这强得过头的王道皱起眉头吧。」

师父停了一下,好像想起什么一般地补充道。

「如此说来,如果是那位正在Miss露维娅那边担任管家的你的随从,想必会一本正经地接受下来吧。毕竟他说过想成为正义的伙伴之类的话。」

突然,凛瞪大了双眼。

「哈?!真的假的!那家伙,对老师说了这种话吗?!」

(那家伙?)

听到自己不认识的人又增加了一个的我,悄悄歪了歪脑袋。

「和他正经的交流也只有一次就是了。啊,虽然会让人觉得是笨蛋的梦话,但并没有什么可笑的。我还以为,他肯定是你的恋人什么的。」

「怎,怎么可能!放过我吧……等等,就是因为您立刻就搞这种解体,老师的敌人才会不停增加的不是吗!」

「唔!」

吃下了意想不到的反击,师父歪了歪嘴。

这是将军者与被将军者之间的华丽逆转。

看着彷佛在遮掩自己无言以对的事实而不停地吃着剩下来的水果的老师,凛好像感觉自己有点说过头了,吐了吐舌头接着说道。

「不过,刚刚的训练真该说是名不虚传呢。埃尔戈的动作,突然就变得好了不少。您会被弗拉特那家伙加上莫名其妙的绰号的理由,我也有点理解了。」

「我和格蕾也说过吧……我想放弃当讲师了。」

我觉得心脏彷佛被贯穿了一样。

和最初被这么告知的时候一样,听见这样的话,我感觉我的喉咙和胸口好像都变成了石头一样。

而远阪凛的反应则是这样的。

「……老师,刚刚那是认真的?」

她非常直接地盯着师父。

「如果老师是认真的,我没有阻止的理由。但是,老师您是生来注定成为时钟塔讲师的那种人吧?」

「你会这么说啊。」

师父皱着眉说道。

这并不是在发怒,也不是在责备对方不能理解自己,就总感觉是那种十分悲哀的表情。那就像是向绚丽的星空伸出手以后,却第一次知道自己无法抓住的少年一般的表情。

「点心和红茶谢谢了。我稍微去走走。」

「啊,那这孩子我借走一下行吗?」

柔弱的手突然抓住了正打算跟上去的我的身体。

虽然抓得不紧,但其中不由分说的态度把我的动作封住,只有视线飘忽不定。

「放心吧,教授。」

「……想干啥就干啥吧。」

师父就那样转过身走了。

「哼哼哼」

远阪凛的笑声彷佛在说「总算抓住你了」一样。

简直就像是将目标纳入瞄准镜的狙击手,或者把老鼠逼入了绝境的猫一样。虽然有时候师父的义妹莱妮丝也会露出这种表情,但让她露出这种表情的人毫无例外地都下场悲惨。

「……那,那个——」

「没事没事,别紧张坐下吧。因为被他们叫做埃尔梅罗教室的秘藏之子所以我到处打听呢,结果却是一直被老师藏着嘛。没想到居然是这么可爱的女孩子呢。」

明明是爽朗温柔的笑,其中却有着让人无法言语的威压。

实际上,自己也没能作出什么反应,就被按在了椅子上。我感觉被埃尔戈的那个看不见的幻手拘束住的时候都比现在好太多了。

「不过,在此之前有其他想问的问题。」

那双美丽的眼瞳紧盯着我,其中映照出我的身影。

「不当讲师什么的,那个人,到底想干啥?」

「……想专心研究,他是这么说的。」

「哈啊……那就麻烦了。」

她单手捂脸,移开了视线。

「麻烦,吗?」

「毕竟,不管是继续当讲师,还是专心研究,都是正确的嘛。明明两边都是正确的却还在烦恼,还真是太像那个人的风格了,简直是令人发笑啊。」

她所说的话,我非常明白。

这是很符合师父的烦恼,完全就是这样。毕竟无论哪边都会是艰辛的道路,这和不管什么时候都不断在忍耐着的那个人的侧脸,实在是太般配了。

「不过,真的只是这样?」

凛继续问道。

「刚刚那个,肯定没有在撒谎吧。不过,如果只是正确与否的问题的话,我觉得他会更快作出决断的。毕竟你看,从老师的生存方式来看,他并没有得以烦恼的充足空闲吧?虽然赌徒不管赌哪匹马都行,可要是在不停烦恼要如何选择的时候错过了比赛,那就是单纯的傻瓜了。那么,老师那样说,说不定是有别的什么理由呢。」

她不停地继续向前压迫着。

恐怕即便如此,也是凛因为讨论对像是老师已经而有所留情了吧,我是这么觉得的。

「……大概,」

从我的口中流出了话语。

「大概,我,知道这个理由。」

「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

我没能立刻回答。

接着,这次是凛那一边开口了。

「……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你和我的一个熟人很像呢。」

肩膀因受惊而抖了一下。

那是,比任何事物都要可怕的话语。不,如果是过去的自己的话说不定会恐惧吧……。那可是我即便身处夏天的新加坡都不脱下外套的理由。

只不过,她没有继续向前更进一步,而是转移到了别的话题上。

「我在几年前参加了一场战争。」

埃尔梅罗二世坐在了海滨沙滩附近。

从这个岛的地形来说,水道因红树林的遮蔽而半途而止,基本看不到外海,但这个地方却是个例外,从这里能将很远的光景纳入视界。虽然,再怎么说也看不到新加坡的海岸,但马六甲海峡和临近的半岛的一部分还是能看见的。

在炫目的阳光下,碧蓝的海上波涛起伏。

听见从背后传来的踩着沙子的脚步声,埃尔梅罗二世向后望去。

「变化大得差点让人认不出来呢,埃尔戈。」

「拉娜剪得比我想的还短了点。」

温和地笑着,年轻人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处。

那虽然不完美,但与孩子相称的发尖被风吹拂着。

虽然他的长相给人强烈的质朴感,但像这样把头发剪得清爽以后又加上了比较明晰的气质。可能是他那色素稀薄的瞳孔的原因,在他那爽直地凝视着对方的眼神中,同时拥有着孩子般的天真和知性之光。

如果举止外形都能再讲究一些的话,那就是即便登上荧幕也毫无问题的美貌了。

不知为何,埃尔梅罗二世的表情似乎有点吃惊。

「怎么,了吗?」

「不,只是我以前也有个红发的熟人。虽然是个和你完全不一样的家伙就是了。」

微微地耸了耸肩。

在他彷佛想要将回忆抛诸脑后般将视线移开的时候,埃尔戈靠近了过来。

「请问我能坐这吗?」

「请随意。」

顺着他说的,埃尔戈坐了下来。

一时间,两人什么都没有说。孕育潮声和光的风,刺激着鼻腔的潮水的香气,从数千年前开始就永不疲倦永不厌烦地不断重复着的,海之律动。

彷佛要跟上那旋律一般,埃尔戈开口了。

「……是叫埃尔梅罗教室来着?老师您亲自授课的地方。」

「那就是和大学研讨会差不多的东西罢了。不过总是吵吵闹闹,连我都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闹出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来,从这方面来看不如说更像是演出现场吧。」

「老师的教学,十分简单易懂呢。」

埃尔戈以极其认真的脸这么说道。

「训练也是,这几天学到的冥想也是,真的让人很开心。」

「观月法什么的,只不过是随处都能学到的东西罢了。」

「想象月亮,真的很棒。」

观月法,也被称作月轮观7。

在心中想象一轮圆月。

那轮月亮会慢慢地逐渐变大。最开始和自己同样大小,然后变得和家一样大,再然后变得和街道城镇一样大,最后不断地扩大至国家的大小、大陆的大小、地球的大小,甚至是宇宙的大小。

「只要是在内心中的话,无论是什么都能抓住,就是这样的冥想。我觉得很适合你。虽然佛教当中的菩萨一模拟较显著,但大概来说的话,就是拥有众多的手臂的偶像,被人们认知为能以其手触及世间一切事物。说不定你的那看不见的手也是类似的东西。」

二世如此说道。

「如果是那种好东西的话就好了……」

埃尔戈挠了挠头,红发在他的动作下沙沙地动了。

接下来,他又开口道。

「您要,放弃当老师了吗?」

「原来你听到了啊。」

「虽然我剪头发的时候昏昏沉沉的,不过凛的声音还是很容易听见的。」

「这点我很同意,不过看起来,你的五体似乎拥有常驻着平常的魔术师使用『强化』后的级别的性能啊。」

二世的话指向的是明明应该离得有相当距离的埃尔戈,却能正确地把握凛和格蕾的对话这点。

虽然从训练时的场景来看也很明显,看来他的肉体本身也远超常人。至少比施展『强化』的二世还强这点是毋庸置疑的。

「您是讨厌当老师吗?」

「……怎么会呢。」

二世非常缓慢地,摇了摇头。

「不如说,真是超乎我想象的快乐。虽然并非我自己所望的讲师工作,但这十几年天天忙来忙去、晕头转向、整天胃痛、总是感觉像在坐过山车一样啊。最开始只有五六个人的教室里人数也已经变得相当多了。如果算上旁听生的话,教室差不多都快塞不下了。」

从魔术师嘴中溢出的话语里,没有一丝悲叹之意。

二世取出放在自己衬衫胸口的墨镜,戴上了它。

「但是,我有时会很痛苦。」

太阳正光芒四射。

洁白而薄的云飘浮在空中。

二世透过墨镜望向清爽的天空,静静地说道。

「我啊,曾经向往伟大的魔术师之路。」

那声音十分模糊。

在那声音飘散在风中后,埃尔戈缓缓开口。

「……明明用的是过去式,您却没有放弃呢。」

一瞬间,二世低吟道。

「你啊,说得好像看穿了我一样啊。」

「对不起。」

青年低下了头。

「嘛,你说得没错。虽然我用的是过去式,但结果我还是没能放弃。既然作为讲师获得了相当的成功,那这之后的想法就该托付给后继者了不是吗?实际上包括Miss远阪在内,我对有着出类拔萃才能的学生们在教室当中学成出师这件事,一定会觉得很骄傲吧。……不过,果然还是不对啊,我的心在这么叫喊着。」

之所以要戴上墨镜,恐怕是因为他的心袒露得太过彻底了吧。

按在胸前的手指指尖,微微颤抖了起来。

「您还真是认真的人呢。和凛说的一样。」

「那丫头不会说的都是我的坏话吧?」

二世的嘴角歪了歪,埃尔戈摇了摇头。

「没有哦。只是,她好像和老师有什么特别的秘密来着。」

「啊……说是秘密的话不太正确,那是我们共有的秘密这点倒是没问题。虽然参加的时期有所不同,我和她曾经参加过相同的战争。」

「战争?」

埃尔戈微微歪了歪头。

对他来说这恐怕是很难想象的单词吧。更何况,还是埃尔梅罗二世和远阪凛参加过的战争。

彷佛很怀念一般,二世那藏在墨镜之后的眼睛眯了起来。

「我在几年前参加了一场战争。」

听见远阪凛说出的话题,自己咽了口唾沫。

因为,有回答她的必要。

「……你是说圣杯战争吧。七个魔术师唤出七骑英灵,为追求能实现愿望的圣杯而纷争的仪式。」

「嗯。在时钟塔里好像没能掀起什么话题。倒不如说,好像被当成了乡下地方总是会出现的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胡话之类的了。我参加的是第五次,老师是第四次圣杯战争。果然,你也是知道的呢。」

「……对。」

没错。

我很了解。

将铭刻在传说和神话中的众多英雄们作为自己的使魔从者呼唤出来,并进行战斗的仪式。虽然那是即便从魔术师看来也是荒唐无稽、难以想象的壮举,但确实在名为日本的国度展开了。

「在那场战争中,我遇到了阿瑟王。在不列颠威名远扬的传说之王,居然只是个年轻的少女……恐怕你对于这一点多半没什么吃惊的吧,毕竟,你和她长得一模一样嘛。」

「……」

正是如此。

师父不让我和远阪凛碰面,恐怕也是出于同样的理由吧。而他说完「你们随意」后离开,也是基于『既然已经相遇,那么就应该在这里解开疑念』这个缘由吧。

因此,我也放弃了,闭上了双眼。

数秒后,缓缓地睁开眼,将兜帽拿了下来。

凛在一瞬间停下呼吸的理由我也很清楚。这说明我的身姿,和那位英灵就是如此得相同吧。师父第一次遇到我的时候,这样浑身僵硬了。正是因为那时师父浮现出的恐怖表情,才让我有了想要跟他出走的心情。

我和王之间不一样的地方恐怕是头发的颜色。

听说阿瑟王好像是一位金发女性。而我那暗沉的灰发中,只有一缕变成了金色。

「我看起来,多少岁?」

我问她。

「大概15岁?……不对,童颜,也不对吧?」

「是的。」

我点了点头,吐露出了答案。

「大概从三年零几个月前开始,我的身体就再也没有成长过了。」

「也就是说,你的实际年龄和我差不多?」

凛不可思议般眨了眨眼。

但是,她很快就摀住了嘴,喃喃道。

「啊,不过也是啊。……这样的事情也是有的啊。她不也是这样吗。」

对于她接受了现况这一点,我感到很痛苦。

「阿瑟王和我之间,有着因缘。大概就因为这样的理由,我的身体一直停滞着。虽然师父一直想着要做点什么,在讲师工作的空闲时间进行了各种各样的调查……」

「只是忙里偷闲的话做不了什么,所以想专心研究?唉,真是的,既然如此明明直说就好了。……不对,他确实是绝对不会说出那种话的人啊。」

就是这样。

我也是,绝对不会说出这种事。

所以,我没能在师父面前说出什么。因为我不能玷污了那个人的决心。

可是……

「……圣杯战争」

「嘛,有过那种事啦。」

只对埃尔戈说明了一些概要的二世耸了耸肩。

「现在回头想想,还真是不可思议。没想到同为圣杯战争的参与者,居然会变成师生关系呢。不,仔细想想我的老师也参与其中了,说不定就是有这种缘分也说不定。」

「缘分,吗?」

「对魔术师来说,那还挺重要的。」

「我没法理解老师的痛苦。」

无意间,埃尔戈又将话题转了回去。

因为太过突然的缘故,在皱起眉头的二世面前,他抱住了自己的双肩。

「也许,老师说想辞职不干了,也有更深的理由吧。但只有这数个月的记忆的我是无法理解的。我没有足以去理解的经验。……可是,真的很可怕。」

他喃喃地说道。

「虽然我失去了记忆,但大家都对我很好。这个岛很温暖,大家也很温柔,食物也很好吃。」

「这么听起来好像最后那个最重要啊。」

「实属抱歉。」

他再次坦诚地低下了头。

「但是,如果我,杀了人呢?」

一个字一个字,断断续续地,埃尔戈这么说道。

「过去的我,如果是个,让很多人都受苦受难的,很坏很坏的大恶人呢?」

「……」

二世默默地看着眼前这个用非常认真的眼神如此说着的青年。

「都是让人搞不懂的事情。失去的记忆也好,背上那看不见的手也好,刚刚老师说的五体性能也好,我完全不知道其中的缘由。」

「你不愿意想起吗?」

面对二世的询问,埃尔戈视线下移。

脚边的沙丘中,小小的螃蟹们优哉游哉地横穿过去。直到卷起浪花拍打到岸上发出拍击的声音为止,他的视线一直彷徨不定。

「遇上了老师以后,我总算有一些东西想起来了,明白了一些东西。比如我背上的手臂,还有肚子很饿。」

「回想起了空腹感,吗。」

二世低语道。

「大部分场合,想要的东西可能也就是这些了。」

听见了鸟的叫声。那是新加坡周边随处可见的,名为Great Myna的鸟。它们有着黑色的羽毛,和让人印象深刻的黄色鸟喙。

类似九官鸟8一般的鸣叫声,响彻蓝天。

「虽然我不知道会不会满足,但我只能向它前进了……大概那只是梦吧。如果是你的话,可能会不一样吧。」

「不,我明白的。」

埃尔戈如此说道。

两人都面向了相同的方向。虽然并不漂亮,但十分可靠强劲的大海的白波正在冲刷着沙滩。

「我们说不定意外得很相似呢。」

「我可以进入埃尔梅罗教室吗?」

「你不是魔术师吧。……所以,这只是我外出旅行期间,特有的。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也不是不能担当讲师。」

「这就足够了。十分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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