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尔戈柔和地笑了。
面对他的笑脸,二世撇开了视线。
「但是,关于你的食物问题……」
就在二世正说起这件事时,听闻此言的年轻人突然僵硬了起来。
他用手掌死死按住太阳穴,眼睛圆瞪,喉咙微微颤抖着,从中传来丝丝声音。
「在……呼唤……我?」
「埃尔戈?」
发掘这不同寻常的情况,想查看他情况的二世很快就察觉到了别的异样。
「这是……什么。」
大海突然发生了异变。
不对,不只是海。在二世他们所在的沙滩上,慢慢地——无数的灰色和白色的物质都在涌上来。
对这平滑的色调,二世是如此表现的。
「骨……?!」
如他所言,这简直就是骨头。
在降灵术中,也有能让人骨活动起来制作成使魔的技术,但无论是质量还是规模都很明显完全不同。彷佛要将二世二人包围起来般涌现出来的怪物,有异形的蜘蛛,狼,以及无视物理法则在天空中飞舞的白骨之鸟。
「咕……!」
看见敌对者而放出的二世的魔弹,轻易地就被蜘蛛弹开了。虽然二世作为魔术师的技量十分平凡,但灰白的表面只留下些许焦痕,完全没有任何松落的迹象。
而他们的主人,则从深处出现了。
远超两米半的巨物,从海里走了出来。
异形的使魔们所侍奉的主人之脚,踩上沙滩后,由于它的重量而陷入沙子之中,沙子没过了脚踝。
「骨头……的巨人……?」
「警告你,君主。」
巨人宣告道。
从他那和周围的使魔同样以灰白色的骨头组成的身体上,海水正在啪塔啪塔得滴落。
「以阿特拉斯之名,给予汝警告。」
「竟然是,阿特拉斯?」
这好像是他在和凛谈话的时候出现过的单词。
三个魔术协会之一。
比肩时钟塔的组织之名,其中的一个。
「希望你能把那位年轻人交给我,君主‧埃尔梅罗。」
「阿特拉斯院吗,找他有何贵干。不对,为什么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会来这种地方。这里并非你们的领域吧。还是你们想说埃尔戈是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吗?」
「这与你无关,君主。」
并没有回答问题,巨人就这样说道。
「只要把他交过来就行了。虽然同为魔术协会,不对,正因同为魔术协会,我认为我们不应当再进行必要程度以上的交流了。」
没有交涉的余地,就是这样的态度。而同时,从那足以将魔弹无效化的装甲性能也一目了然,如果那些使魔每一匹都有如此性能的话,它们的总战力毫无疑问甚至能胜过近现代的军队。
实际上,像这样先展示自己的使魔浪潮的行为,恐怕也是基于对方免去无谓的言语争论的合理性吧。
二世转头向红发的年轻人看去。
「老……师……」
埃尔戈仍旧摁着自己的太阳穴。
不认为他现在理解了这个状况。说到底,恐怕对他来说,从阿特拉斯院或炼金术师这样的单词开始就已经意义不明了吧。即便是在时钟塔中有那么一点地位的埃尔梅罗二世,现在也无法对在此时此地发生了什么作出判断。
即便如此,他还是虚弱地微笑着。
「老师……我……没关系的……」
「……」
二世咬紧了嘴唇,摘下墨镜,从夹克里面取出了雪茄。
雪茄的前端已经切下来了,二世打了个响指,火焰在他的指尖微微闪烁了一下。
为了让颤抖的身体镇定下来,慢慢地感受着雪茄的烟气,二世彷佛抱怨般说道。
「……真是,太遗憾了。」
「这是贤明的判断,君主。」
骨之巨人以毫无语调变化的口气赞扬了魔术师。
而对此,二世则彷佛一个差一点就能及格的孩子般,用不甘心的口吻吐露了心声。
「如果你再早十分钟左右来到这里就好了。或者说,如果你不是对我,而是与他直接进行交流的话就好了。如果是那样,那就没有什么介入的余地了。落在自己身上的火星就自己抖掉(不要让别人帮你善后),我一直如此讲。」
「……那是什么意思,君主埃尔梅罗?」
「虽然只是暂时的,但他已经是我的学生了。」
雪茄燃烧着的火星融入海风中,二世凝视着眼前的骨之巨人。
「然后,我无法出卖自己的学生。无论发生什么。」
「君主‧埃尔梅罗!」
「不好意思,请加上二世吧。君主埃尔梅罗是对我来说过于沉重的名字啊!」
伴随着他最后的话语,雪茄被扔了出去。
从他的雪茄当中,放出了巨量的烟。那并非单纯的烟幕,由魔术编制而成的烟,正在遏制着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所制成的骨之巨人的感觉器官。
这是现在还很稚嫩的君主所携带着的,少数的魔术礼装之一。
「要逃走了!」
二世悄声在埃尔戈耳旁耳语,然后迅速抓住了埃尔戈的手腕。
「老……师……」
「那可不是我能战胜的对手!首先必须先重整态势……」
「原来如此,这个认识是正确的。」
冲击伴随着声音向二人袭来。
二世察觉到这是将周围的使魔的一部分进行自爆而产生的这点是不久之后的事情。
「如果被妨碍了认知的话,那只要整面地去击溃就行了。虽然效率会稍微下降,但没有问题。」
两次,三次,冲击还在继续。
当然,以二世的防御魔术当然不可能阻挡。但即便冲击本身无法无效化,但至少防御住了想要侵蚀身体的使魔碎片。
碎片在空中停了下来。
半透明的幻影手臂,将空中危险的碎片全部阻挡了下来。流着冷汗,满脸沙子的年轻人,在支援着二世。
「埃尔戈……!」
「是这么用的啊。看来似乎刚好赶上啊。」
将逐渐稀薄的烟幕一把挥开靠近过来,巨人的拳头正向这边挥落下来。
而幻手则再次迎击了上去。
巨人之拳只有一只,而埃尔戈的幻手则有三只。
二者间的激突伴随着如同敲响卡车般大小的大钟一般激烈的轰鸣。或者说这也许也并非物质性的声音,而是灵属性的现象吧。脚边的沙地如同陨石坑一般炸裂开来,将埃尔戈和二世两人都吹飞了出去。
「……还不错。」
骨之巨人看了看自己的拳头。
五根手指已经被扭曲破坏不成原样。若不是二者之间压倒性的质量差距的话,恐怕被轰飞的就是骨之巨人一方了吧。
被破坏扭曲的手指用另一只手一根根强行掰直。
然后,巨人的身体为了靠近无法移动的埃尔戈他们而摇晃了起来。而就是在这时,向其头部刺去的黑色诅咒,在巨人的表皮上燃烧了起来。
巨人将视线移了过去。
并非陆地的方向。
那边的支持,骨之巨人也早已预测到了。
但刚刚袭击过来的诅咒子弹Gandr,却是从反方向——从一位骑着摩托艇从水路过来的女性那边射出的。
「让你们久等了!」
简直就像西部片的枪手一般,远阪凛将洁白的食指对准着这边。
*
摩托艇不断卷起波浪。
远阪凛用单手操控着它,向沙滩呼喊道。
「感觉到结界起了反应,还以为是什么呢!如此想来这不是收到别人的愉快舞会邀请的样子啊,老师?」
「……你,怎么能运转那个?!」
「这可比车简单多了!虽然报废了两三台,修理费啊重新买啊赔偿金啊之类的,差点觉得要死了就是了。」
虽然她和海盗的接触是在半年前,不过看来这段时间让她上手摩托艇还是足够长了。不对,不仅是驾驶的技术,摩托艇本身似乎也加持着什么魔术的样子。和水的摩擦,还有同适配风压的魔术相组合之类的,对她来说应该是轻而易举吧。
对她的出现,骨之巨人的使魔开始反应了。
骨鸟们从空中飞来,向凛的头上,斜后方袭击过去。
「Anfang(设定)!」
面对这种情况的她,盲狙射出了Gandr魔弹将它们击坠。并彷佛要将它们就这样彻底烧掉一般摇动手指,咏唱了三节咒文。
「Identifizieren(识别)、besttigen und kontinuierlich feuern(确定,连续射击)——!」
那是不逊于加特林机枪般的Gandr猛烈扫射。那已经达到了物理级威力的诅咒魔弹,将空中的使魔们一一击碎。
那是夺取制空权的先发制人战术。
面对那将第一波的使魔全灭后再次漂亮地转了过来的摩托艇,巨人发出了声音。
「你打算妨碍我吗,凛‧远阪。」
「啊啦,对这边的情报已经检索完成了的意思?不愧是阿特拉斯院呢。」
她的嘴角撇了撇。
「定位到这座岛之后,要进行魔术师的确认就很容易了。不管是不知天高地厚的自称顾问,还是从远方的时钟塔专程跑了过来的君主。」
巨人用视线示意了一下后,将埃尔戈他们包围着的使魔们,继续缩小着包围圈。
彷佛在说「无论何时都能杀掉他们」一样。
「你要怎么办?从那个位置击落我的使魔吗?」
「没有那个必要。」
伴随着爽朗的笑容,凛向上指去。
「格蕾!」
听见她的叫声,我立刻作出了反应。
从红树林林中飞跃而出,将师父和埃尔戈周围的使魔们用死神之镰尽数斩断。我听从凛的指示,在她搅乱局面的时候潜入了森林。
蜘蛛的脚被切断,骨狼的身体斜落了下去。
而趁此机会,我将师父和埃尔戈一把抓起,用被『强化』了的脚跳跃了起来。
用单手挥舞的镰刀牵制群聚起来的白骨使魔们,在着陆前的瞬间一气呵成。我用眼睛和刀刃的压力向它们宣告,接下来不会再让它们碰到师父他们哪怕一根手指。
「多谢了,不过能不能请你的动作能稍微再轻一点呢,Lady。」
「如果有余裕的话我会那么做的。」
我站在了跪倒在地上咳嗽着的师父的身前。
只是,由于从使魔们身上感觉到的违和感,我的表情也僵硬了起来。
「这,不是死灵的类型……!」
「想必如此吧。」
就像已经有所预料般,师父点了点头。
「阿特拉斯并不会和我们实践同样的理论来操控神秘。恐怕,虽然那些使魔们经过了一些加工,但其实就是骨头吧。只是以磷酸氢钙为主体的,单纯的物质。」
——「我以前遇到过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呢。他们所使用的是类似现代科技与魔术的混合物一样的东西。」
对于师父当时的话语的含义,我总算稍微理解了一些。
但是,我反而却安心了。虽然可能很奇怪,我明明是守墓人出身,却对死灵和幽灵有着止不住的恐惧。即便是现在,只是感觉到那些存在的气息,身体就会止不住的畏惧,心就会被恐惧所冻结。
但是,如果是这些对手的话。
「埃尔戈先生,能请你保护师父吗?」
「
……我觉得,应该可以。」
年轻人微微点了点头。
在这时,我才总算察觉到了青年的变化。
「您,剪头发了呢。」
「会不会很奇怪?」
「不,是和我想象的一样的温柔的脸。」
虽然我要说起来是属于怕生的那种,但对他的话却很容易搭话。
恐怕是因为他那对孩子们也能发挥出来的容易亲近的属性吧。
(……可是,为什么呢?)
在这样与他接近的地方,我却也很自然地感觉到了身体的僵硬。……这简直和在死灵面前的时候一样。
「真奇怪呢。」
埃尔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你一出现在我身前,我的肚子就会饿。」
虽然这是漫不经心地讲出来的,略微有点不可思议的话,可我却不知为何对此特别注意了一些。
只是,现在这样也不是进行问询的状况,在这之前师父就开口了。
「要是能动的话,埃尔戈你也去。」
「可是,老师你。」
「那并不是单个人轮流就能应对的轻松对手。当然我姑且还是会逃跑的。只要你们能赶紧让那个家伙无力化就行了。」
接到这不由分说的指令后,我也迅速切换了意识。至少这还是有点道理的。如果是这种时候的师父的分析的话,想必是值得一睹的吧。
「——我上了!」
我全力地向地面一蹬。
每次跳跃,便会将白骨的使魔们切断。如果那只是单纯的物质,搞不好会无限地涌进来的对手的话,那只要将那些堵住了前进之路的必要之敌排除掉即可。
一只,两只,三只。
比我将镰刀挥向它还要快,第四只被自然地弹飞了。
那是幻手。埃尔戈以与经过了『强化』的自己几乎同等的速度,在离我很近的距离上疾走着。
(好快——!)
虽然在训练中也有见过,但实在没想到竟然是如此的身体能力。虽然自己无法使用正经的魔术什么的,但若单论『强化』的话,我应该能凌驾于大部分魔术师之上了。没想到他竟然能这般轻松跟上。
「那家伙,由我来!」
埃尔戈的幻手将前方的使魔们逐个击破了。
那字面意义上的数只手臂自不必说,那自由伸缩的攻击范围也绝非泛泛。延展数十米以外的距离,将那些恐怕有近百公斤重量的骨蜘蛛和骨狼的外壳轻易击碎,沙滩上只剩下了可悲的残骸。
(这样的话——!)
正前方,已经可以见到通往身为主控的骨之巨人的道路了。
同时,伴随着自己的决断,我高喊道。
「亚德,第一阶段应用限定解除!」
「咿嘻嘻嘻嘻嘻嘻,对那种傻大个就该这样!」
亚德的话音未落,我手中的死神之镰进一步变化了。
破城锤。正如其名,拥有着足以将城门击碎的破坏力。
在锤状的背面,魔力宛如喷射一般放出,经过加速的向量被转化为离心力。而与此同时,我能感觉到骨之巨人的拳头引起的风压已经摩擦到了我的脸颊。我强忍住那彷佛能让我姿势崩溃的风压,从缝隙之中突进,用破城锤向骨巨人砸去——!
轰鸣声将海面撕裂。
那不仅仅是破城锤的余波。
我的那一击,将骨之巨人吹飞到了海中。
难以置信。
(……没能打碎!)
恐怕是在受到冲击前的瞬间,通过某种手段提高了防御力吧。虽然我想那一击也不会成为致命伤,但再怎么说也是足以连战车的装甲都粉碎掉的一击才对啊。与那些使魔不同,到底要用怎样的技术,才能让骨头拥有那种级别的强度啊。
……不对。
(刚刚那个,简直就像从最开始就——)
简直就像从最开始就已经预知到破城锤会出现一般的应对。
护住自己皲裂的手臂,海水没过腰部的巨人重整了态势。
但是,在那个方向上——
「——凛小姐!」
摩托艇已经回头了,如同离弦之箭一般突进,而操纵着她的凛则举起了一只手。
「啊!真是的!既然如此那就用我的珍藏!」
被她夹在指间的宝石,放出了虹色的光辉。
「Anfang(设置)!」
魔术刻印,启动。
在她的左手上,我看到复杂的纹路伴随着苍蓝的光芒浮现出来。遵从被赋予刻印之形的魔术式,宝石中所注入的魔力正在被不断引出。
「信任自己的魔术并不断精练,是这样吧,老师!」
她低语着,构筑出了咒文。
「Vierzehn(第十四)、 neun(第九)、 acht(第八)。 Drei Schwerter(三连之剑)、 Synergie(相乘)、 eine Mulde(破裂吧)!」
从她挥出的手中,如螺旋般不断重迭的光芒向巨人发起了挑战。
如果单论威力的话,那已经是作为现代魔术师的最高规格了。虽然被迭加起来的宝石本身已经达到了禁咒的领域,但如果是凛的控制技术就足以完全驾驭。
受到了直击的骨之巨人,第一次开始剧烈地摇动了起来。
但是,看着那依旧坚持着没有倒下的对手,凛抱怨着。
「到底有多结实啊!就算是赫拉克勒斯也要被杀个一次的啊!」
「魔力的转换,还真是有趣的性质呢。」
不对,绝非没有损伤。
骨之巨人的头部已经夸张地破裂了,被剥开的位置中什么都没有,只有空洞空虚地窥视着对面的蓝天。
然后,那空洞也彷佛视频被倒放了一般收缩,消失了。
「并不是因为它很结实。」
我听见了,埃尔戈的低语。
「那里,没有任何人。」
那看似巨人的东西,倒不如说类似空壳般的存在。
本体身在别处。而骨之巨人只是像机械傀儡那样的存在的话,就算要害被击穿或者破裂了,也能如理所当然般再生无数次吧。
「格蕾!凛!」
师父的呼喊,稍微晚了一些。
剎那间,从脚下涌出的骨鞭——可以如此形容的白色锁链,将我和埃尔戈的身体束缚住了。骨鞭以超越了接受了『强化』的我以及埃尔戈的幻手的力量,紧紧地、使劲地、将我们捆住了。
在视线的一角,我能看到凛也被同样的骨鞭拘束住了。
恐怕,从被我用破城锤打飞那时开始,这个陷阱就已经被布置下来了吧。
即便是平时小心谨慎的凛,也因为看到对方被吹飞了而在转瞬间大意了。明明在那个战况变化的时机,对应应该是很困难的才对。
(……为,什么)
为什么呢,我的思考在空转着。
亚德的破城锤也好,凛的魔术也好,明明对方应该都是第一次看见,却彷佛提前知道我们会使用这些一样,提前做好了准备——
「咕啊……!」
从我被紧紧压迫着的肺中,空气溢了出来。
虽然我在中途便用破城锤卡在了中间,总算是避免了被一口气挤碎掉,但我脑中的红色警报正在以最大音量不断鸣叫着,而骨鞭则继续以那连铁都能压扁的力量持续收紧着。
「痛痛痛痛痛痛痛要断了要断了要断了要断了要断了要断了要断了要断了!」
亚德发出了悲鸣。
握着它的手中,甚至传来了讨厌的不协调感。
「亚德……!」
在这堪称异常的压力中,我拚命地思考着。
本体,并不在那个骨巨人中。
和刚刚的推论一样,它也没有人体的要害。说不定有核心之类的东西存在吧,但我并没有能判别出核心的能力。
(那样的话……)
要是让骨巨人灰飞烟灭的话?
将那连破城锤的一击都没能穿透的巨人碎成齑粉的手段的话……
(……我有……!)
我咬紧了牙关。
让魔术回路全数运转,强行再次开始呼吸,作为送往心脏的薪柴。并非为了肺,也并非为了氧气或红细胞。只是通过名为呼吸的仪式让自己的心脏化为一座魔力炉。
如果说骨鞭拥有连铁都能扭曲的压力的话,那这个就拥有连钢都能融化的热量。宛如一头龙一般的无可匹敌的『力』,在我体内的魔术回路中奔腾着。
啊,这简直就像是岩浆中的过山车一样。
自身的存在,正在从根底被替换掉。那过于炫目的『力』的本质正在压迫著名为我的概念。即便如此我也一边抓住那即将消失的烛芯,一边对抗着这纠缠在我身上的骨鞭的压力。
慢慢地,慢慢地,束缚开始放松了。
配合着这个时机,手中的破城锤进一步开始变形。
「师父,请给我拔锚的许可!」
白光从我手中,伴随着接近暴走的威力显现出来。
隐藏在亚德各种形态之中的,真正姿态。伴随着魔力的飓风从回转着的匣子(亚德)中吹袭而来。曾经需要吞食周遭的魔力才能发动的第二阶段限定解除,如今的我已经可以一个人完成了。
只需要我和亚德即可。
「Gray……Rave……」
我以半恍惚的状态,开始了咏唱。
如同要在师父下达许可的瞬间将其解放一般。
「Crave……Deprave……」
「到此为止。」
平静的声音响起。
那是拥有蓝色长发的人影。
看上去,大概就是25岁左右吧。
长得很高,给人中性的印象,但那纤细的肢体则毫无疑问是女性。那在自然界通常不可能出现的头发的颜色,紫色的眼瞳,都与她十分相称。
那让人觉得是制服的衣服的胸口处,藏青色的领带在摇动着。正是因为这领带和随风摇动的蓝发,总算让我察觉到了她是在被潮风吹拂着的现实中的存在。因为那双唇紧闭的美貌,以让人想到古希腊雕刻般的绝妙平衡,让我不觉得她和自己一样是活生生的存在。
(……简直就像是,人造物一样。)
那样的感想,也很快就被我抛诸脑后。
就连我的王牌,也在开启之前就被封印了。
因为从女人的手中伸出的骨剑,正紧贴着师父的喉咙。
*
(要去……救他……)
即便体内被剧痛填满,埃尔戈也如此想着。
无论是二世,还是格蕾,都不过是一同相处了区区几天的人而已。即便是一起待得最久的凛也还没过一个月。
正因如此。
对埃尔戈来说,他们无论哪位,都是与他人生的大部分同在的朋友。
是与他共享着仅仅一个月的记忆的,无可取代的人。
(要去救他……!)
只是,这个想法,驱动着他的身体。
以幻手的全力,一点点地将骨鞭撑开。
明明如此,这样的思考却突然就消失了。
埃尔戈的视线被光夺走了。
意识被夺走了,甚至连那强烈的骨鞭的拘束都忘掉了。
那让人难以想象是从那个总是没自信,总是低着头的,名为灰色(格蕾)的少女那边释放出来的,凄烈而凶猛的白光。
在如同闪电般从大地上把天空逆向撕开的光芒面前,埃尔戈的身体内,产生了正体不知的冲动。
那冲动,如同灾厄。
那冲动,如同疾病。
那冲动,如同地狱。
(不行啊!)
一边拚死地将那冲动压制着,年轻人从喉咙中发出了悲鸣。
在身体中翻滚着的欲望,刺激着大脑。理性什么的早已丧失,埃尔戈品味到了如同要将骨和神经都烧尽的业火。简直就像突入大气圈后被失去热源进而压缩燃尽的流星一般,蹂躏着年轻人的血管,神经。
这正是,与刚才在少女体内蠕动的东西相同的热。
(……好)
不经意间,那热量已经产生了形体。
那是决不能听的声音。
但是,塞住耳朵的力量,年轻人已经完全没有了。幻手也逐一被封印,甚至连好好地呼吸都做不到。血流也被阻断,不知不觉间,年轻人那充满稚气的脸庞已经变成了青黑色。
(……疼)
让人颤抖地,欲望顺着这个势头不断增加。
这是对那位少女决不能产生的冲动。明明如此,但在那少女放出的光面前,自我就彷佛沐浴在阳光下的霜一般,不断在黑暗中溶解着。
「啊……!!」
只有一个概念,在埃尔戈的身体里结果了。
(好想吃!)
5
看见那指向师父喉咙的骨剑,我浑身都僵硬了。
到现在,向骨之巨人解放光芒已经是如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将瞄准的目标改成新出现的女人已经是不可能的了。倘若是凛,说不定会配合这边的行动采取回避行动,但对这个状态下的师父不能期待这种事。
即便如此,要将即将发动的光芒简单地消去也是做不到的,我的脸上传来了汗水的感觉。
这种胶着的状态没有持续很长时间。
我的魔力也仅仅为了维持手中的光芒而不断被浪费掉。就在一个呼吸之间,普通的魔术师来算整整一个人的份量的魔力就消失了。如果是不知内情的人的话,恐怕只是知道这个数值,就会因为太过奢侈而纵身跳楼吧。
就在逐渐要被榨干的实感,和刀刃不过再移动数厘米就会杀死师父的恐惧,同时向我夹击而来的时候。
「等等。」
声音响了起来。
当然,在这个时机会说出这种话的人只有一个。
「……师父。」
「从你不惜冒着暴露本体的风险,还有在我喉咙前停下剑刃的行为看来,是因为有什么想和我们说的吗?」
用锐利的双眼紧盯着,师父如此宣告。
乍看上去是十分可靠的态度……但那背后的手指在微微颤抖着,这只有我看到了。这个人特有的倔强,不知会招致怎样的结果,让人冷汗直冒。
过了不久。
「拉提奥。」
蓝发的女人开口了。
「拉提奥‧库尔德里斯‧海勒姆。是这个个体的名字。」
对这个名字,师父产生了意料之外的反应。
「库尔德里斯……竟然是阿特拉斯的六源之一?!」
「这,在时钟塔的话等同于君主(Lord)的家系?!」
被拘束着的凛也瞪大了双眼。即便是有相当的距离,但以我们的听觉的话还是没问题的。
然后,我也被这话语冲击到了。
没想到居然是能与在时钟塔中也只有十二人的君主匹敌的家系。
如果是这样,这番将我们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炼金术的技量也说得通了。因为我在这数年里也明白了,师父以外的君主们到底行使着何等优异的魔术。
那紫色的眼瞳中映出师父的声音。
美型的嘴唇微微颤动。
「进行交涉吧。」
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如此说道。
「虽然拉提奥也没有使出底牌,但你们那边也是这样吧。既然如此,那即便在这里强行争斗,也只是互相扩大双方的受害程度罢了。想明确我们之间可以互相让步的范围。」
「也就是说,我们算是,将你逼到了这个份上,的意思?」
「低估了你们的战斗力,承认这一点。」
「……哼。我还以为阿特拉斯院的话,会拘泥于自己最开始的计算结果来着。」
凛多了一嘴。
但是,即便听到了,拉提奥的表情还是没有变化。
「计算终究只是将已知的要素进行组合才能产生的。如果加上未知的要素的话,出现偏差也是理所当然的。——然后,整理出了能产生对于己方的有利结束的结果的状况。」
「这就是阿特拉斯院的高速思考和分割思考吧。」
师父指了出来。
「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会将自己化作一件演算装置。为此所必需的就是高速思考和分割思考。前者正如其名,是让思考高速化。而后者则是将大脑进行分区,制造复数的自己进行并列工作的技术。像刚刚那样将Miss远阪拘束住的手法,以及在这边的王牌暴露前就以我作为威胁的做法,都是通过并用高速思考和分割思考,是获得了拟似型未来视才能做到的吧。……没错,恐怕是计算出了数秒之后的未来吧。」
不觉间,我不禁要发出声音。
所以才会像那样,从中途开始就完全被先发制人吗。
原来那是收集完成了足以演算未来的情报之后所导出的结果吗?
「既然如此,依然觉得反抗是有意义的吗?」
「当然。你不阻止格蕾,而是用我作威胁,也是因为你没有能切实地防住我们这边的王牌的自信吧?至少,应该留有你无法无视的程度的概率才对。」
虽然听到了这挑衅般的话语,但拉提奥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
冰冷的视线动了动。
看到她望向了这边,我因为紧张而浑身紧绷了起来。
「收起剑吧。这样的话,格蕾也会停下枪的。」
「……好吧。」
她在收起剑的同时,也将束缚着我们的骨鞭停了下来。我也慢慢地,在能够控制的范围内让光平静下来。
终于能稍微喘息一下了。
凛也同样被解放,开着摩托艇向岸边靠过来。只有年轻人还没被松开。
「请把埃尔戈,也放开吧。」
「他是那样称呼自己的吗。」
拉提奥,瞥了瞥依然被拘束着的年轻人。
「那是……」
「不行。」
接上话的并非拉提奥。
而是被绑着的埃尔戈本人。
「绝对不能把我松开。至少现在不能。」
下个瞬间,骨鞭就被撑开了。
并非拉提奥将它松开了。
而是幻手的力量超越了骨鞭。连我也只能通过『强化』到接近极限才总算撑开一些的骨鞭,简直就像是糖丝一般被轻易地撑开了。
六根幻手中,上面地两根大大延长开来,向拉提奥袭去。
而打算上前保护的白骨使魔们,也只是在碰到那幻手的瞬间就崩坏了。
「住手,给我住手啊!」
埃尔戈叫喊着。
看来,幻手已经完全脱离了他的控制。
剎那间,拉提奥说出了一个名字。
「坦格雷!」
从空中,更多的骨鞭飞了过来。
将袭向拉提奥的幻手束缚住,并就这样连埃尔戈也束缚了起来。
完成了这件事的人影在海岸着地,沙滩上的沙子如同爆炸一般四散飞扬。明明理解是那个骨之巨人,但还是稍稍愣了一下。那个暂时停战而在波浪中间停止下来的骨之巨人,一个起跳就回到了沙滩这边。
不止如此。
「只是触碰到就解析了这边的术式,并对其解咒(Deprogramming)了吗。还真是了不得的性能,不过,现在的是在骨皮质和海绵质上铺设了三重屏障的特制品。——这样就没问题了吧,拉提奥大小姐。」
从骨之巨人那边发出了很爷们的声音。
很难想象这是刚刚那个除了传达拉提奥的话语以外完全是以无机质的态度将我们逼入绝境的对手——我们甚至还看到了他作出了耸了耸肩这样的,相当人性化的动作。
师父吃惊于眼前的反差,开口道。
「我听说,阿特拉斯院原则上应该是不允许拿出在地下藏的内部制作出来的兵器的吧?」
对他的话语,她以非常认真的表情回复道
「这是当然的。并没有拿出武器。剑也好,坦格雷也好,都是拉提奥的骨头。」
「什么?」
「就像同为阿特拉斯院的艾尔特拉姆家能将Etherite9如同神经一般操纵一样,库尔德里斯家可以将Exoform作为自己的骨头来操纵。刚刚所使用的骨头全部都是从拉提奥身上产生的。只要是身体的一部分,就不会抵触到阿特拉斯院的戒律。没错,阿特拉斯院六源,即被托付了家传特质的一族之名。因为吾等探求吾等躯体的可能性。」
听见这番话,师父也不由得稍微瞪了瞪眼。
阿特拉斯院,原来是驱使着这样的神秘的人们啊。
虽然姑且和时钟塔一样同属魔术协会这个框架才对,但看上去倒不如可以说成——SF电影里出现的生化人一类的存在。或者说,是那种追求武之极境的武僧那样的人。
「坦格雷的人格是拉提奥将分割思考中的两份调配出来的。因为允许了它们根据自我判断进行成长,结果就变成了这个不象样的性格。」
「没想到,这话还真是无情!明明是类似姐弟一样的关系,被这样批判一番,我的心好痛哦,拉提奥大小姐。」
「闭嘴,还有,不许叫我大小姐。」
「好的,大小姐。」
从那举起一只手的巨人的口吻中,完全感觉不到一点像人工智能那样的感觉。
当然,从道理来说的话亚德也是类似的东西,但假如变成人形的话,而且还是以巨人的动作自然地靠近过来的话,只会觉得可怕。
「为什么要抓埃尔戈?」
「因为拉提奥们,是遗产的继承者。然后,埃尔戈正是古之契约的遗产。」
就像理所当然般,女人这么说道。
依旧被拘束着的埃尔戈,这次是真的动不了了。被唤作坦格雷的巨人的新骨鞭,似乎凌驾于幻手之上。
作为代替,凛问道。
「那个称呼方式感觉有点那啥……那,是你的父亲之类的人制造出了埃尔戈,你难道想这么说?」
「从三个组织中,三位魔术师——请允许我这样称呼他们——进行了一个实验,你们只需要知道这么多。虽然那是所有人都忘却了的遥远过去的实验,但到了现代之后其结果之一流落到了外界,我们察觉到了这点。」
「从三个组织中……三个魔术师……」
师父低语着继续说道。
「难道说,因为这样才是六条手臂?」
「嚯?」
拉提奥的细眉动了动。
「因为我察觉到埃尔戈被融合了某些灵属性的因子这件事了。活着的人类由于凭依现象而出现肉体上的变貌,这并不是什么很稀奇的事例。狐狸凭依和狼人的传说比比皆是,我毕业了的弟子中也有能使用兽性魔术的人之类的。」
在基督教教圈中则流行恶灵附身。
因此,也会有驱魔人之类的职业被正式确定下来。
「虽然手臂繁多并且根据手腕的不同还能感受到不同的个性和性质这点一度困扰我,但如果考虑到他被复数的灵附身了的话,那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了。在这种情况下,三个魔术师和三对手臂,三个灵体。大概这个魔术是从三角形结构的稳定开始的吧。虽然与阿特拉斯院的流派不同,但也聚集了炼金术中的盐、水银、硫磺三要素。魔术师们各自都提供了奥秘吧。」
看见师父这样口齿清晰地讲话,我感觉到了某种既视感。
这简直就像是师父触碰到了事件的谜的时候一样。
师父的推理,在单纯的魔术知识之上,还需要观察行使此魔术的人类才能成立。现在,在自称遗产继承者的阿特拉斯院炼金术师面前,师父在发挥着他的异能吗。
实际上,拉提奥的眉头已经微微皱了起来。
「……明明也没有亲临仪式,洞察力有点好过头了。」
「因为和我最近研究的术式有些类似呢。……只不过,这是逆向的,问题在于研究怎么剥离因子就是了。」
「……」
这次,我感觉自己的胸口有点疼痛。
因为刚刚师父所说的,就是指我的事情。
将曾经的英雄的因子剥离。
那是为了连肉体年龄都停滞了下来的自己的研究。是师父甘愿放弃当讲师也要全力倾注其中的术式。
「如果,并非将这些因子剥离,而是将其植入什么人身体内的话,我也想过这种假说。这样的话,恐怕会变成应该叫拟似从者的,英灵仿造品吧。恐怕埃尔戈就类似这种。」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里面有什么附身的东西也要研究吗?」
「是黄泉户吃。」
师父开口道。
凛的表情变了。
也许是因为这是她的国家的神话吧。
「死者无法从冥界中归来的故事吗。」
「没错,黄泉户吃虽然是日本的神话,但作为类似案例,西欧圈比较有名的则是珀耳塞福涅的传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