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看着大海。
波浪来了又去,去了又来。
眼中模糊地映出这宛如永远的反复。
肚子,饿了。
身体如此渺小,却感受到了哪怕喝光整片海洋都无法满足的饥渴。肚子里像是住着什么饿鬼一般。那个恶鬼仅仅只会一味地发出冰冷的嘶吼。
饥渴吧。
饥渴吧。
饥渴吧。
饥渴吧。
痛苦吧。
无法动弹的身体内部,只有那声音在漩涡之中不断咆哮。肚脐以上的部位越是发狂,抱着自己膝盖的手就越是用力。然而内心却早已被无可救药的饥饿所独占,自我和饥饿已经失去了界限。
倘若如此炽热、漆黑、沸腾的欲望(岩浆)不是『自我』,那又会是什么呢。
面对着无边无际的大海,意识却只指向自己的内心。
就如同在进行思考的自食作用18一样,将自我一点又一点地蚕食到更加渺小的程度。
我即是饥饿,饥饿即是我,直至只剩下那唯一的心脏。
不。
还剩下一个。
在饥饿的底部,闪烁着微弱的光芒的,彷佛随时都会消失的那是——
寂寞。
一个人也没有。
这里太安静了。
只有风和浪的声音,未免太过分了。
无论是怎样的感情抑或是时间的概念,都早已融化在了疯狂的饥饿之中。就像是饱和了的杂质一般,只有这寂寞还在独自摇曳着。就像是在暴风雨中被遗忘的遇难船一样。早已失去原形,只有残骸在波涛中漂流。
「……埃尔戈。」
有人在叫我。
是母亲吗?
悲伤,震颤胸膛。
那温柔的声音。那令人依恋的声响。
不知不觉间,三个影子包围了年轻人。
「看来是失败了。」
第一个影子忧郁地低着头。
穿着有种未来气息的服装。那神经质的眼神并不是在责备我,而是在为自己的笨拙感到羞耻。
「啊啊,你做的不错了,已经很不错了。」
第二个是女人。
对方和第一个完全相反,彷佛来自原始世界。
在那呈现出金黄色的瞳孔周围,是火一般的红色。宛如在鲜红的火焰中漂浮着的黄金结晶。
即使在这三个阴影中,也能感受到那般压倒性的生命力的女人。只要她在我的视野里,哪怕是剎那,也觉得自己忘记了饥饿。
「不要给失败作提供多余的信息。」
「闭嘴,库尔德里斯。」
她露出雪一般洁白的獠牙。
「妾身已经决定把这家伙……」
坚信自己是世界的中心,不,话语中洋溢着一种我才是世界本身的傲岸。
而第三个人什么也没说。
「……」
既没有正面评价也没有负面评论,而是盯着这边的一举一动。
与单纯观察对象的视线也不同。他的眼神里彻底缺乏自我的概念。
就像是在和以星云绘出脸型的绝对零度对峙着一般。
刚才叫我名字的就是这三个人中的某人吧。
(我……)
那是思考刚刚开始成型的时候。
「埃尔戈。」
又有人喊了一声。
我彷佛闻到了一股雪茄味。
那是向这边伸出手的黑发男子,和靠在他旁边的灰色少女……
2
「……格蕾。」
听到这个声音,我恢复了意识。
整个人迷迷糊糊的。
我慌忙揉了揉眼睛,发现这是间由水泥建造的朴素屋子。时钟上显示的是下午两点。除了时钟、床和沙发之外,就只有廉价的观叶植物和中式的挂轴。明明是有些煞风景的房间,我却反而感到平静。
大概是因为雪茄味吧。
「累了吗?」
「嗯,没事。」
摇了摇头,补充道。
「我好像做梦了。」
「什么样的梦?」
「不记得了……好像是在海边……感觉肚子很饿。」
平时吃得很少的自己,梦到了即使饮尽大海,也不会感到满足的饥饿感。
「是这样的吗?」坐在窗边的师父一脸为难,白色的细烟从他嘴里叼着的雪茄中飘出,很快就飘向了窗外。
自己的视线回到眼前的床上,为躺在床上的埃尔戈擦汗。
这个满脸痛苦、表情扭曲的红发年轻人已经这样睡了三天了。
一种不可思议的感情涌上心头。
(……如果)
如果我有个弟弟,也许会是这样的心情。
或许对师父来说也是如此。
当然,对于现役学生来说,他是一位非常热情的老师——干脆说他很天真也没关系。但是,像这样和师父两个人一起照顾别人还是第一次。
(……不对)
回想起曾经有过一次。
那是跟着老师刚在伦敦逗留不久的时候。
曾经有只经常溜进师父的房间恶作剧的猫,有一天,它被车撞了,倒在了路边。师父那个水平的魔术对治疗猫来说早已是无能为力了,但是,直到受了重伤的猫终于咽气的最后一瞬间,师父都一直抱着它,直到第二天天明。
——「只不过是内心的迷茫罢了。」
我记得那句话。
在自己心中的无数记忆片段中,我也觉得那是特别的。
「如果我是优秀的魔术师,这种程度的伤势,我应该能很轻易地治好。总是追赶不上,也没有必要的力量,这大概就是我吧。」
那大概是,对师父来说最接近起源的台词。即使在那之后过了几年的今天,我依然清楚地记得他那懊悔、悲伤、但没有放弃的抑扬顿挫。
和那天很像,我想。
把人和猫联系到一起,也许很奇怪吧。
「老师,您说埃尔戈是您的学生是吧。」
「因为已经约好了啊。」
师父用手指夹着雪茄回答。
稍微烦恼了一下,我下定决心,这样问道。
「您决定继续当他的老师吗?」
「至少,在这次旅行期间是这样的。」
我轻轻地抚摸着胸口。
说实话,刚才的问题需要从悬崖上跳下来的勇气。
但是,为什么自己会对师父担任讲师这件事如此执着呢?
(……为什么会认为那是理所当然的?)
不管是什么工作,师父就是师父。自己就是自己。即便是自己改变了——不过那也是不可能的吧。
「格蕾。」
突然,师父开口了。
察觉到他的意图,我抬起视线。
埃尔戈的眼睛微微一颤。很快,持续了好几次之后,终于睁开,让内侧的眼睛暴露在外面的空气中。
「埃尔戈,先生。」
「……格蕾小姐?老师?」
埃尔戈呆呆地看了一会儿自己和老师,眨了眨眼。
过了一会儿,伴随着轻微的呻吟,他抬起了上半身。
「这里……是……」
他问道。
「放心吧,这是时钟塔新加坡分部介绍的房间,外观暂且不说,魔术防御里面还是有的。」
听了师父的话,年轻人似乎终于领悟到这是现实。
一瞬后,他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安心的神情,立刻凑了过来。
「那座岛!凛和岛上孩子们呢!」
「冷静点。」
师父用柔和的声音说着,把雪茄放到烟灰缸里。
慢慢走到床边,讲了起来。
「孩子们暂时都没事。远阪小姐在来这里之前,就把他们打发走了。在那个岛上本身,好像也早就已经做好了随时被其他海盗入侵也能逃走的准备。」
实际上,凛在那之后的行动,也干净利落得让人吃惊。
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士——在应对拉提奥的袭击后,她便立刻号召孩子们避难,回到新加坡时也确认了所有人都平安无事。
师父低头看着年轻人,继续说道。
「问题是你的体质。」
「……什么意思?」
还有些朦胧的埃尔戈的表情因紧张而僵硬起来。
恐怕他没有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但却接受了其中的份量。
「就是说你已经死了。」
师父的手指着埃尔戈的额头。
红发下光滑白皙的皮肤上没有一丝伤痕。
「你被musiki袭击,失去了三成左右的头部。那是即使是幻想种,也不可能存活的致命伤。虽然存在某些特例的死徒,但那和你的情况完全不同。」
师父没有马上继续说下去。
「对刚刚从昏迷状态中醒来的你来说,这些话可能有些不太合适。」
「请告诉我!」
埃尔戈抓住了师父腹部的衣料。
做工精良的亚麻衬衫微微起了皱。
「我身上发生了什么?」
面对一字一句都不落——面对无论如何都逃不掉的恐惧,拚命地将视线转向这里的态度的他,师父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告诉了他答案。
「你的幻手失控了。」
席卷岛上的奇祸,是由埃尔戈身体发出的光造成的。
光,变成了一只巨大的手。
那简直就像神话中出现的一样,是难以置信的尺寸。覆盖在上空的巨大的手,就那样紧握着大地。然后,被光之手指触碰过的土壤即刻崩坏。
也就是说,巨人的手剜掉了岛的一半。
我们奇迹般地,以潜入手指间的形式,躲过了灾难……但那真的能算奇迹吗?
「如此说来,那是为了保护濒死的宿主吧。虽然不知道那个「musiki」的鹰型使魔做了什么,但应该早就预见到如果杀了你,就会有这样的结果。在暴走结束之后,你的身体完全复原了。」
「我的……手臂……」
埃尔戈盯着他的肩膀。
身份不明的幻手。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身上的东西是怪物一样的表情。
「据说三个魔术师创造了你,刚才那人是相关者这一点肯定是不会错的。就和作为相关者后裔的拉提奥‧库尔德里斯‧海勒姆一样。」
我想起了操纵骨型使魔,挥舞骨剑的女人,也介入了对话。
「那个,师父,阿特拉斯的六源指的是?」
「阿特拉斯之六源,即为阿特拉斯院中的最古老之家系。」
师父微微皱着眉头。
「但我对阿特拉斯本身就没有接触,顶多也就知道六源的名字。除了那个规格外的院长以外,实际打照面还是第一次。」
回头一看,靠近窗边的师父又把刚才的雪茄夹在了手指上。品尝着还没有熄灭的火,无声地吐出。
烟懒洋洋地飘着。
宛如叹息一般。
「只是,大部分情况下,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都只会为了对抗自己所预测出的世界毁灭而一直进行着研究。如果你和库尔德里斯的研究有关联的话,她预测的毁灭也许和你的秘密有关联。」
「世界毁灭……」
对于这突然出现的单词,我一点也没听懂。
尽管是如此规模的人和事情,在如此狭小的房间中谈起,或许有些不合时宜。只不过,我觉得时钟塔的魔术师以根源为目标的理由,和阿特拉斯院的动机,似乎是相通的。世间万物终将一死,所以时钟塔选择寻找绝对之物,阿特拉斯院选择抵抗其毁灭。
不管是魔术师还是炼金术师他们,也许都正是些非常笨拙的人吧。这样的想法一瞬间在脑海中闪过。
然后。
「我……」
埃尔戈说着,一时语塞。
尽管如此,他还是拚命地讲了下去。
「那我是谁?」
那的声音过于悲痛。
那个在岛上睡眼惺忪抱着孩子的年轻人,抱着自己的身体颤抖着。
——「不,是太阳公公的味道。」
那个声音无论如何都无法离开我的耳朵。
明明他看起来那么开心。
明明是在南国的大海上享受着世界上随处可见的幸福的年轻人。
「……我也不知道。」
师父用忧郁的声音说着,抬起头来。
他举起食指,像是要把雪茄的烟卷起来一样。
「但是,关于你身上发生的现象,我有一个假说……恐怕你的那个不是失忆。」
「……什么意思?」
「硬要说的话,应该称之为记忆饱和的现象。换句话说,这只是单纯的信息量的问题。」
师父如是说着。
像往常讲课一样,也如同宣告死病的医生一般平静。
「一个人所拥有的信息量和被唤作神的存在所拥有的信息量,恰如芥子须弥,是无法比拟的。就算把全世界的计算机拼凑起来恐怕都装不下吧。但是倘若真的要制造那种可能性的话,那就只有将其像压缩一个计算机程序的压缩包一样,把神性固化,压缩,封装其中才行。」
师父将伸出的双手摆成容器的形状,合在一起。
就像是要把巨大的东西封锁在小小的缝隙里一样。
「这本身并不是什么罕见的术式。把世界(行星)如此巨大的东西塞进一个地球仪里可是人类的拿手好戏。」
那捧得圆圆的两只手和行星很是相似。
在许多神话中,行星本身也被视为神。
「同时,降神,也是全世界都有的传说。特别是女巫这类作为接收神祇言语之人的存在,在大部分的文献中都有记载。但是,无论是怎样的女巫,都无法一直和神面对面。因为光是持续接触神语,人类的容器都无法承受。在这之上,如果将神吞噬了的话?」
师父发问。
那个时候,拉提奥所说的黄泉戸吃。黄泉的饕宴。神的血肉。
「举个例子,也有把熊看作山神,全员一起分享其肉的仪式。抑或是吃下献给神祇的祭品的心脏,饮用其献血的风俗。如果只是以其极少数的权能为目标进行模仿的话,时钟塔的降灵科(尤里菲斯),或者是能把这个新加坡有名的被称为「童乩」的魔术,发挥到极致的魔术师就能做到吧。但是,那副破坏了岛屿的手并不属于这一类。在现代,如果能轻而易举地发挥出如此威力的神秘,那就不是单纯的推测或概念上的存在了。」
伴随着口若悬河般的话语,他现在把右手举到了胸前。
「手,即是进化。」
老师再次紧握着张开的手。
「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因为有了这只手。虽然进化论有各种各样的学说,但在灵长类中,人类之所以能够占据特殊的位置,正是因为这只手的形状,此等观点根深蒂固。这不仅仅是因为人类的手创造出了经过洗练的异构石器和弓箭,也不仅仅是因为除了双手灵巧的人以外,在自然淘汰压下消失了。而是说,通过手所承受的压力和手指的自然联动,输入给我们的信息,对进化产生了某种影响。」
热情洋溢的演讲让我不由得盯着自己的手。
一般来说,一提到手,脑海中就会浮现出「创造」「破坏」之类的印象。创造出无数的武器和工具,狩猎猎物,创造陶器和农具,不断改善生活的手,可以说是人类史的象征。
但是,师父并不是指这些。
手就像眼睛和鼻子一样,不对,是更重要的感官。即使在人体中,手也是特殊的、神经高度集中的地方。考虑到这一点,就能理解那才不是什么稀奇古怪的想法。
「换言之,手不就是神吗?——也存在这样的说法。如果说创造人的是神的话,那神应该就是指的是这双手了。如果是神谕那种程度的话语,人类应该能接受吧。成为神的依凭也没有问题。将一部分权能模拟再现出来些许也是可能的。但是,却无法驾驭神的手。这是因为手不仅仅是力量的体现,也是极其重要的感觉器。它能够接收——持续接收使其足以让神称之为神程度的庞大信息。在这种情况下,人类在被强行灌入了过多信息的情况下,作为人类的记忆会被挤掉的可以说是必然的。」
「……」
埃尔戈依旧无言以对。
(……大海和杯子。)
我所想象的是,这相当于要把海洋里所有的水都倒进杯子里。即使减少到了一个湖的程度,也肯定装不下吧。神祇那过于巨大的手,就能捕获到如此多的信息。
能与一个物种的进化相匹敌的信息量。
「恐怕三柱神都在你的内部。我不知道这究竟是运用了什么样的特技。但是,不是单纯封装其中,而是发挥出了作为原典的神的性能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听好了,你身上所发生的现象可不是什么单纯的依凭。考虑到那只巨手的问题的话,就连和神灵融合的可能性也没有了。作为原典的,活生生的神正存在于现世之中,以现代进行时的形式孵化出来。如果是这样的话,自然而然,越是暴露出作为神的性能越多,你这个宿主就越是会被排斥吧。……那个手,就是那样的东西。」
师父严肃地得了出结论。
这就是埃尔梅罗二世对破坏小岛的大手笔所做出的鉴定。
「不久,你的记忆和人格就会消失。你内侧的神,会首先使你崩坏。」
一阵寒意袭来。
不仅仅是恐惧。
既不是同情,也不是怜悯。
只是,这……大概和自己很像吧。
「师父……」
师父对着茫然自语的自己微微点了点头。
得出这一假说,并非单纯的偶然。埃尔戈身上的谜团和神秘,不知在哪里与自己的相似。
有一段时间,埃尔戈没有动。
像是在咀嚼信息一般,低着头。
他将左手轻轻地贴在自己右手上,小声说道。
「老师说过,要我考虑自己想做的和该做的。」
「啊啊,我是这么说过。虽然说起来有些令人为难,但那话有一半是我对我自己讲的。」
「给自己吗?」
「是。」
师父害羞地说道。
在手边的烟灰缸上,用手指抚摸着雪茄的表面。
「我曾经有过我的战场。可以说花了十几年的时间,如今某种程度上已经成型了吧。至少,只在数据上见过我的人,就会那样评价我。但是,正因为这种终于完成了一件大事的错觉,才让我产生了迷茫。……这真的是我应该做的吗?——就是这样。」
话语飘落在脚下。
伴随着没有被窗户吸进出的烟,在地板上飘浮了一会儿。
「我……您觉得有什么我有什么该做的事吗?明明老师也说过,我的记忆和人格不久就会消失?」
「我不知道。」
师父非常诚实地摇了摇头。
「如果能就这样为你出示出真理的话,应该会很帅吧。但我不能回答你。我也并不持有那样的东西。该做的事也好,想做的事也罢,总是在犹豫不决。临死前能不能找到答案都是个未知数。」
师父也像被落水狗一般,低下了视线。
对于这个人来说,这无疑是一个必须认真挑战的问题。真实地想象自己到死为止的时间,一直在自问到底能不能找到。
抬起头,师父再一次走近了埃尔戈。
「但是,我起誓。我会和你一起迷茫。」
他伸出手。
皙白的手指,使埃尔戈一时僵住。
师父毫不在意地继续说道。
「我会和你一起思考,和你一起烦恼,和你一起纠结。」
「……我呢。」
声音哽住了。
尽管如此,埃尔戈还是战战兢兢地说了出来。
「我没什么可做的。」
师父并没有将手放下。
虽然看起来有些滑稽,但谈话却没有因此中断。
「看到那些孩子平安无事,我就松了一口气。因为我觉得他们比没有地方可回的我要重要得多。我觉得在那个岛上帮凛和他们一辈子也没关系。」
年轻人的心结被解开。
无事可做。
这比任何人都更打动我的心。
那么开心地和孩子们玩耍,那么受孩子们爱戴的年轻人,即使这样内心也隐藏着的情感。
不,也许谁都是这样。
不管表面上看上去有多么积极开朗乐观,每个人的内心深处都有这样冰冷阴暗的东西。
「我不想正确下去了。」
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我被人追杀……或者说不定真的已经被杀了一次。和在那里和孩子们共同度过的日子也许是正确的。凛让我和孩子们玩的也许也是非常正确的措施。但是,不对。我不想正确下去了。我想好好的错一次。在那之前我不想消失。即便如此吗?」
「为什么非要分成正确的答案和错误的答案不可呢。」
师父温柔地说道。
「我也常常把重要的事弄砸。但那也是我进行挑战的证明。即使反复让他人生气、失望,但我们也只能竭尽全力地提出自己的答案。无论正确还是错误,也只能给出那一个结果。」
大概吧——又带上了这毫不自信加上的补充,的确像是师父作风。
埃尔戈看着伸出的手。
「错了,也可以吗?」
「怎样呢。因为我的错误而生气的人有很多。但是,我想前进。死也要带着真实感去死,哪怕前进的只有一步也好。太过正直而烂在原地的人生容我拒绝。……怎样?作为你的老师来说合格么?」
「这次旅行限定的老师和学生吗?」
「没错。」
纤细的手和埃尔戈的手结实地握在一起。
握手的同时。
「好的。契约成立。」
师父微笑着说。
「那么格蕾,准备好出门了吗?」
「啊……是,是!」
突然被搭话,我慌忙点头。
不知为何,眼角渗出了泪水,我轻轻拭去。大概是不自觉地把师父对自己的后辈说的话,擅自投入感情了吧。
床上的年轻人眨了眨眼。
「那,怎么办?」
「埃尔戈,还能动的话,就跟我来吧。虽说被人追逐的莫名其妙,现在也该攻守互换了。」
埃尔戈再次抬头望向叼着雪茄、拿着帽子的师父。
「互换?有那种手段吗?」
「当然有。」
黑发魔术师点点头。
「再怎么说我也是被人称为君主的魔术师啊。」
3
一出门,南国刺眼的太阳就迎接了我们。
师父轻轻地摀住帽子,尽量避免阳光直射,选择背阴处走。可能只是由于体质虚弱的缘故吧,但那样做的话,总觉得也有点像吸血鬼。
我们沿着可以说是城市中心的新加坡河大桥往南走。
行进过程中,我向旁边望去,大大小小的各种各样的船在水面上掠过。如同捡拾光碎片一般的船只集合又离散,那正是这个城市血液的流动吧。一个个、一个个,完全不同的人和船来往穿梭,形成了整个亚洲罕见的都市国家。
桥快要尽头的时候,我的视线转移到屹立在蓝天上的高楼群和眼前简单的水上公园。
引人注目的新加坡的象征——鱼尾狮。
美人鱼和狮子融合在一起的样子,与多民族持续活跃的街道很相配。
石像附近有一个女人在等待着我们。
乌黑的头发随风飘动。
当然,走在公园里的人中亚洲系的人最多,但这个对象果然散发着特别的存在感。就好像历久弥新的宝石一样,从风景中浮现出来。
无论是那个海贼之岛还是这个新加坡,她的本质都不会改变。
「太慢了,教授。」
用稍微带刺儿的说法,远阪凛尖了起嘴唇。
「对不起。和埃尔戈的话题变长了」
「说来,埃尔戈,你已经没事了吗?!」
她好像终于注意到了,马上跟后面的年轻人搭话。
「嗯。没事了。」
他腼腆地搔着头。晃来晃去的红发果然像牧羊犬一样。
师父再次提问。
「拜托你的事情怎么样了?」
「已经完活了。毕竟只是口头传达而已。您打个电话不就结了吗?」
「我也致电过了,但是真正重要的最后一推是见面。不管这做法无聊不无聊,特别对于魔术师来说,魔术世界就是由这些杂七杂八的麻烦事组成的。在这种情况下,出身亚细亚的你应该更好打交道。」
「我先声明一下,我和大陆的魔术组织几乎没有任何接触哦?」
对于凛的话,师父的眉毛抽动了一下。
「唔。我以为你在思想魔术方面也有造诣呢。但你在护身术课上使用的是八极拳吧?」
「那只是我认识的神父教我的,我和大陆本身没有关系。」
「原来如此。八极拳和神父的组合可真是少见。如果有机会的话,能为我引荐一下吗?」
「他一定和老师合不来的。再说人已经不在了。」
她强有力地断言,然后转身。
和师父一起,再次向南走去。
那是从桥上看到的高层建筑街。在一种十分超现实(digital)的风景中,商务人士们麻利地阔步前行。林立的现代镜大厦反射着太阳,笔直的南国道路更加光彩夺目。
光的道路。
脑海里突然浮现出这样的形容。
「这条珊顿大道可以说是新加坡最重要的道路。特别是七十年代政府机关和商业设施进驻之后,作为亚洲的华尔街突然引起了关注。看来最近的IT产业企业也在此处安家啊。」
师父眯着眼睛说。
然后低头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
「非常准时。新加坡人真是守时啊。」
他喃喃道。
大楼倾斜的影子里,站着一个自己也很眼熟的人。
在这个南国的夏天,依然穿着西装的壮汉。我刚被派到新加坡时,和他打过招呼。
「……是担任支部长的那位。」
「我是时钟塔新加坡支部的支部长克里斯。昨天突然接到埃尔梅罗二世的申请时,着实是让我吃了一惊。」
「不好意思,毕竟是急用。」
师父好像私下做了许多准备。
时钟塔新加坡分部被伪装成珊顿大道的企业大厦,自己在此期间也曾多次露脸。
支部长直接把公文包递了过去。
「钥匙在这里,请收下。」
「谢谢。」
接过的师父点了点头,男子的视线转向了马路对面。
「下一站在那边,您有带铃吗?」
「啊,我已经拿了。」
凛如此说道,支部长便很干脆地转身离开了。
再次沿着珊顿大道往前走了一小段后,师父又转向了向西的道路。
建筑物的高度一下子变低,天空也随之变得开阔。蓝得让人吃惊。说来奇怪,那宛如是和大海混在一起了一般的景色。给人一种好像反而会掉下去似的错觉。
虽然只是换了一条路,却彷佛是到了另一个城市。
每走一步,就会发现这种违和感越来越强烈。
「这里不对劲。」
自己开口道。
「热与冷……就好像是热水和冷水紧紧粘在一起一样。」
「哦,不愧是我的徒弟。」
难得被夸奖,我的脸颊有些发热。
「请不要拿我开玩笑。」
「不,是真的很佩服呢。埃尔戈呢?」
听到师父这么一问,年轻人东张西望地环视四周。
「嗯……总觉得有点嘈杂,但除此之外……」
「原来如此,在感灵方面的水平,格蕾更高吗?」
他好像接受了,抬起视线。
街道的颜色又变了不少。
「到目前为止,珊顿大道是时钟塔新加坡支部的领地,然后前面就是——」
师父的视线投向前方,那是以红黄两色为主轴的老馆子和林立的招牌。
「唐人街……」
「即使是在新加坡的几条唐人街中,这里也是味道最正的地方了。以前城市别的地方也到处都是这种感觉。新加坡在我第一次来访后到如今的短短时间里,就发生了宛如翻天覆地般的变化。」
道路突然变得狭窄起来。
人的密度变大,混杂的声音和气味围绕在周围。
例如,拌了蒜蓉的鸡肉饭的气味,以及松软的馒头的甜香。再加上高温油炸大块鸡排的声音,以及菜刀将虾和萝卜饼碾碎的声音,自然而然地就激发了食欲。
在这热闹的气氛中,到处都装饰着面具、灯笼、风铃和扇子,看起来像是给游客准备的礼物。
我被那其中之一吸引。
「师父,那是……」
「是戏剧用的面具。」
中国歌剧。
美食中心的一支舞与一封信,便是师父和自己被带到那座岛的开始。
「我也很想知道那个表演者是谁,但目前是次要的。在新加坡的历史中,这里的唐人街保留下来是别有意义的。——凛。」
「好嘞。」
凛点点头,摇响了铃铛。
随着一阵清凉的声音,从侧面吹来一阵风。
我眨了眨眼。
然后在马路对面发现了一座新馆。
但是,就在刚才还没有这样的馆存在。
的确,新加坡有很多外观怪异的建筑物。特别是这个唐人街,处处都是精心设计,让人觉得是不是以惊艳为主要理念的构造。
但是,如果有这么巨大的设施,本应该马上就会注意到。
那是一座盘旋扭曲的建筑物。
可以说是画着红色和黑色的螺旋形的塔楼。
虽然给人一种以两座尖塔为主轴,不断增建的老旧酒店的印象,但整体风格却出奇地统一。散发着一种明明花了很长时间不停地变化,但发现最后所有的变化都像是从一开始就计划好的一样,矛盾的味道。
「螺旋馆‧新加坡楼。」
师父所默念的,它的名字,与它很是般配。
「主攻思想魔术的组织主要有两家。螺旋馆包括其支部在内,都以某种形式采用了螺旋的形状。建筑物也正如名字一样,是最世俗的类型。」
「有两家吗?」
「啊。话虽如此,另一个组织几乎和人界无关,也就是所谓的活在仙人的领域里那种。」
即使被称为仙人,我也只能想起以前在大英博物馆看到的、留着好几米长的白胡子的老爷爷的画像而已。
毕竟,在伦敦,说起魔术组织,除了时钟塔之外没有其他的了。
当然,正因为是时钟塔的根据地,所以十二科分别保留了不同的学术楼,但没想到其实这么近就有别的组织存在,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接受才好。
「看来是来迎接了。」
师父说。
和刚才的支部长一样,馆前站着一位体态优美的女性。
四十岁左右吧。
身着古典式的民族服装。衣服上绣着精致的刺绣,长袖上有一只凤凰模样的鸟在飞翔。
「让您久等了,君主‧埃尔梅罗二世。」
女性把拳头和手掌组合起来。
如此说来,这是被称为拱手的大陆礼法。如果是男性的话就用左手包住右拳,女性的情况则相反,用右手包住左拳。
师父回应过后,她开始笑着自我介绍。
「我是螺旋馆‧新加坡楼的陶。钥匙在这边。」
此前递过来的是公文包,这回是一个精致的小木箱。
「没想到会因为这种事和时钟塔的君主见面。」
「打搅了。」
「不不,没关系的,毕竟是正式的申请。而且如果是涉及到时钟塔机密的话,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您可以把识别结界用的开铃一直戴在身上。螺旋馆随时欢迎你们。」
把递过来的小箱子藏在西装的怀里后,行了一个礼的师父和刚才一样转身。
再一次,凛将铃摇响,建筑物便忽地看不见了。
彷佛消失在迷雾的另一边。问题是连那层雾都看不见。
「不愧是总馆膝下,真是了不起。利用风水,成功篡改了大规模的认知。如果没有格蕾那般的感受性的话,恐怕连异常都察觉不到。」
「这是像暗示一样的东西吗,老师?」
埃尔戈问道。
「不同地区有不同地区的氛围。如果把人口稀疏的乡下作为度假地来打造装饰的话,大家便都会以为这是度假区对吧?不仅仅是风水,自古以来,国王和政府都通过改造土地,改变人们的认识,来建设理想的国家。现在的螺旋馆就是这个理念的延伸。」
「……举个例子就是,如果把对象洗脑成『苹果必然是红色的』,那么他看到苹果形状的东西的时候就会以为那是红色的一样?」
「理解得很快啊。当然,这并不是单纯的暗示就能做到的事情,所以还要同时活用地理魔术。而且关于机械性的数据,貌似也进行了信息操纵。和时钟塔相比,螺旋馆对现代的忌讳感很薄。」
看着两人对话,一种不可思议的想法掠过心头。
期间限定的教师和学生。
简直就像实地考察的实习。
我已经开始怀念起了埃尔梅罗教室里吵闹的日常生活。旅行结束后,埃尔戈也有可能作为那个教室的一员入学吗?
「那么,那个钥匙又是什么?」
「在说明那个东西之前,有必要先讲一讲。」
师父开口。
好像是状态上来了。
「正如远阪小姐所知,时钟塔的魔术是有专利制度的。在使用注册过的魔术式的情况下,专利登记者和时钟塔,将有权分别征收等价的金额作为使用费用。嘛,这也是时钟楼古今不变的主要收入来源之一。」
我瞄了他一眼。
师父之所以被称为「掠夺公」,也是因为他对自己解体完成的,别人的魔术式进行改善,然后以自己的名字进行注册的恶毒手段而来。因为这事师父差点被报复暗杀,但这种事几次重复之后就反而完全成了师父的特有标志。
「但是,魔术师是会隐藏自己的魔术的。而且按理说,即使是使用了注册过专利的魔术也不可能主动一一向时钟塔申报。那么,你明白这个专利系统是怎么正常运作的吗?」
「……如果使用了注册的魔术式,就会被以某种方式感知。」
「没错。位于伦敦的时钟塔地下有一个天文台,用来观察遥远的地面。在那里,通过与灵脉连接的魔术礼装,会定期报告注册的魔术仪式启动的迹象。」
地下天文台。
这似乎是一个非常矛盾的单词,但在伦敦却是如此。在那个城市里,这种程度的矛盾被无视简直是理所当然的。不知不觉间自己也开始这么想了。
「但是,理所当然的,倘若只是伦敦时钟塔的单一魔术礼装,并不是能纵览全世界。即使那个天文台的魔术礼装,确实是君主十二家的至高礼装也无法匹敌、甚至凌驾于其上的东西,但绝对不是万能的。那么,怎么办?这个问题由格蕾来回答。」
突然被问到这个问题,我慌了神。
尽管如此,为了不让自己在最新的学生面前出丑,还是想尽办法准备了答案。
「……是拥有同样功能的东西,被放在其他地区了吧?」
面对怯生生的解答,师父再次点头。
「正确。过去的时钟塔也是同样的想法。在世界各地都会设有时钟塔支部,这也是原因之一。当然,与伦敦的本尊相比,可以说不值一提。但这些限定了功能和范围的礼装,都与各地土地的主要灵脉相连着。截至目前的统计结果,世界上70%-80%的地区之中,魔术专利的使用都被很好地管理着。当然,其中也包括新加坡。」
(……啊)
我终于明白了。
「莫非师父要去的地方是?」
说到一半,师父又下到附近开着的自动扶梯上。
地铁站。
周围几乎没有人影,他走向楼梯平台上工作人员用的通道。
「师父,那边是——」
「就是这边。」
说着,师父举起手。
不过,不是对着工作人员用的门。而是旁边那面毫无异样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