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含糊的低语声,师父的身体被迅速地吸入其中。
「欸?」
「新加坡引以为自豪的MRT19。听说是与其几十年前建造的时候就设计进来的部分。就像我之前说的,这是一个与风水紧密相连的地方,因此这样的装置也容易制作吧。其实不管哪个国家,灵脉和地铁或多或少都会互相影响。这就像是国王十字站的9又4分之3号线一样的东西。」
凛毫不犹豫地继续跟了进去,埃尔戈也被吸了进去,最后自己担惊受怕地闭着眼睛,向墙壁内侧走去。
一瞬间,皮肤上滑过冷腻寒冷的触感。
睁开眼睛,眼前是一条长长的通道。
长长的通道上设置了好几扇门,像是医院或研究所一样。
(居然有这样的地方在……)
正茫然的时候,师父打开手提箱和小盒子,分别取出里面的东西。
是金和银的一对钥匙。
从通道上排列着的几扇古旧的门里挑了一扇,把钥匙插进去。
首先是金钥匙,其次是银钥匙。恐怕那把钥匙也不是看上去那样,而是被强力的魔术所包裹着的东西吧。
门开了,露出里面的空间。
和地板一样,是用金属材质隔离的空间。
那里端坐着一个巨大的球体。
正确地说,是从球体中抽出一部分的物体。从这个带有某种前卫艺术气息的雕塑上,垂下了几根线缆。与电缆相连的并不是现代的显示器,而是蒸汽机模样的模拟仪表。
「限定型魔术礼装 观测球‧卢克斯卡尔塔。」
师父如此称呼它。
「正如你所见的,这是为了确认魔力的波长、波形和术式的使用痕迹而准备魔术礼装。能把自新加坡为中心半径数百公里左右的范围内一览无余。与此同时,理所当然也会触及螺旋馆的势力范围。所以使用时需要两个组织的许可。」
「那么,师父果然是要……」
「之前见识过了阿特拉斯院的拉提奥的炼金术。」
师父一边说着,一边触摸着附近的仪器,一边再一次把金钥匙和银钥匙插进去。那个钥匙是用来进入这里的,同时也是用于使用观测球的认证器具。
「本人也说过,那个使用骨头的炼金术,就是利用自己身体的魔术。我在时钟楼见过类似的学说。其主旨是,在身体内侧比较容易运用大部分神秘,毕竟不会产生来自现实世界的反作用。据说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魔术回路很少,也很少使用自然干涉系的魔术。原来如此,所以六源确立出了那种的变则型的神秘。啊啊,而且包括魔术本身都只在体内自行完成的话,连魔术基盘也变得无关紧要了吗?抑或是说,只有六源的家系,魔术回路本身发生了异变也说不定。」
说明太专业了,令人费解。
「嗯……也就是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既然把自己的肉体用于魔术,反而比时钟塔的魔术师更容易识别。恐怕她所使用的几乎所有的炼金术,都会发出相同的波长吧。」
这样说着,师父从怀中拿出的是一片白白的碎片。
「骨片!」
战斗中,师父就回收了那样的东西。
可以说是这个人特有的精明。从那时候开始,就认为早晚有反击的必要吗。
师父把骨头放在附近的天平上,开始摆弄仪器的针。
「凛,辅助就交给你了。虽然我自己也能在观测球上进行测定,但是魔力的调谐处理和细微的调整大概是你更强……」
「在那之前,可以先确认一下吗?」
这次,仰望观测球的凛开口了。
与在地面上时不同,表情显得格外沉重。
「怎么了?」
「……」
沉默片刻后,她这样问道。
「这个观测球的使用许可,是怎么申请的?」
师父一时语塞。
他不舒服地闭上一只眼睛,摆弄起外套的领口。
「不愧是Miss远阪。注意到了吗。……我已经联系过莱妮丝了。埃尔梅罗家会向时计塔新加坡支部提出抗议,说我取得专利的魔术式这在附近被擅自使用。啊话说回来,这条抗议信息和之前与莱妮斯联络用发的航空邮件差不多是同一时间发出来的,所以我被痛骂了一顿。」
「教授……!」
凛瞪圆了眼睛。
「你那是完全不就是欺诈吗!而且是国际性的欺诈!动用时钟塔君主的权威来操纵支部,最后忽悠到了螺旋馆?!这已经不是老师个人的问题了吧!如果暴露了的话,根据场合的不同,甚至会变成两个组织之间的战争的!」
「嗯,你对情况的理解和语言化是恰当的。因此,对于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格蕾和埃尔戈也要对此保持沉默。」
「师父——!」
「老师?」
自己和埃尔戈也忍不住吐槽。
「如果不这么说的话,是不会让我用的吧。更何况,如果说明了阿特拉斯院和埃尔戈的事的话,那就更有可能激起不必要的风波。这是采取最迅速、最顺畅的解决手段。只是碰巧和欺诈行为一致而已。」
于是师父理所当然地一样挺起了胸膛,但明显那只是一头闯入了灰色地带行为的另一边的说法。
同时,我也渐渐想起了某个事实。
也就是说,这个人最可怕的时候,就是将错将错的时候。
作为魔术师并不出色的他,能在魔术世界中脱颖而出,绝非单纯的幸运。
当然,虽然也确实是偶然地得到了眷顾,但这也并不是一个仅凭这一点就能出人头地的单纯世界。
好几次置身于命运的分歧点上,每当这时,师父都会发起猛烈的反击。他利用对手的弱点,在轻视他为只不过是区区新世代魔术师的对手背后,过分地利用他为数不多的特技,一心一意地为生存而挣扎。
简直就像向星星伸出手的孩子一样。
或者说,那是想见证世界尽头之类的愚蠢冲动,就像那个蹂躏了几十个国家的古代的征服王一样。
做了几次深呼吸之后,
「有一点我明白了。」
凛一脸奇怪地说。
「什么?」
「老实说,我一直在想,是不是因为自己和露维娅和弗拉特的关系,给教授平添了不少麻烦,但其实那是误会。不,不是事实的问题,而是顺序的问题。不是先我们给教授添了麻烦,而是因为指导了我们的人是教授,给您添麻烦就成了理所当然的结果。」
「虽然我很想提出异议,但这事以后再说。」
说着,师父又一次触摸了观测球的仪器。
凛也坦率地跟从了。
对着放在天平盘子里的骨头碎片,举起手,迅速闭上眼睛。
「魔力同调的形式和课上的一样可以吗?和骨头的魔力同调在动物科也做过,不过做法上也有矿石科和降灵科之分吧。」
「使用降灵科那套吧。在这种情况下,比起骨头本身,更应该把它看作是为了干涉那一方本人的感染魔术。」
「Path的连接方式是用Qliphoth(逆卡巴拉)?」
「Sephirothic(卡巴拉)就行了,从严厉之柱开始,描绘火星符号。」
那么多牢骚都是假的一样,在夹杂着专业术语的师父的指挥下,凛麻利地行动起来。在埃尔梅洛教室里,能如此有条不紊地进行辅助的,还剩几个人呢。
结果很快就知道了。
伴随着微弱的震动,巨大的球形物体上开始浮现出光点。
「那是」
「这里就是她——拉提奥,使用了炼金术的地方。」
老师一边盯着亮点一边说道。
它的范围很快扩大,在球体上重迭了好几处。
「作为据点的地点,在某种仪式上使用过的地方,只要有一点点魔术的余香,卢克斯卡尔塔就不会放过。不管阿特拉斯院打算做怎样的隐藏工作,我都能把它揭露出来……但是……」
最后,其他人应该没听见吧。
声音低沉而沙哑。
偶然关注师父的自己,半无意识地「强化」了耳朵。恐怕别人听了也不会觉得有什么重大意义,但对自己来说却是绝对不能错过的。
「……然后,最后的是Whodunit。」
师父眉头紧皱,低声说道。
*
黄昏的阳光渐渐失去了颜色。
随着南国红彤彤的太阳落下地平线,空荡的空气中似乎混入了其他成分。
不,可能是原本就萦绕在四周的东西,被卸下了阳光的面纱,涌了出来。
例如,甜美的妆容与异国风情的鸡尾酒的诱惑的香味。比起白天,有些东西更适合夜晚。
而那里飘荡着的,是铁锈的味道。
大楼的拆毁工程中途停止,被放置的区域。周围到处都贴着新加坡法律上要求用四国语言写着的「禁止入内」贴纸。
在内侧,生锈的钢骨被剥出后直接刺进了混凝土堆。
本来应该是在解体后,依次被搬出去的吧,但是在那个区域,钢骨和混凝土像拼图一样组合起来,被放置了很长时间。
女人在那里睡着了。
以直接坐在地上,背靠铁架的姿势。
她苍白的长发缓缓垂下,似乎不怕弄脏。
「拉提奥大小姐。」
粗犷的声音传来。
这是一种怎么也想不到是人工智能的、淳朴的声音。因为拉提奥的并行思考中也有两种不同的想法,所以这种程度的人格深度也显得理所当然。
「来了,和预想一致。」
「距离预想的接近时间相差16分35秒,在允许范围内。」
拉提奥以那比机器更加无机的口吻说道。
睁开眼睛,视线移向右上角。
在工地的一处生锈的铁架子上,停着一只老鹰。
事到如今,也没有必要再去介绍那只夜巡鹰了。在埃尔戈失控的时候把年轻人的头部吹飞的,也是同一只鹰。
它的眼睛里蕴藏着单纯的猛禽所不具备的智慧。
「先问结论,你是想杀了拉提奥和埃尔戈吗?」
「喂喂,如果你因为那个而死去的话,那就说明库尔德里斯家早在几千年前就绝迹的比较好了。」
然后,老鹰笑了。
「埃尔戈也一样。如果那样就死了的话,包括妾身在内的,制造那家伙的三个人,都是超级笨蛋吧。我让你们看到了『否』的证据,应该感谢我才对吧。」
啪嗒啪嗒,翅膀故意扇了扇。
「嗯,怎么了?听不到赞美的声音哦?我记得阿特拉斯院的礼义里是有五体投地来着?」
「倘若是以性能测试作为目的,确实取得了一定程度的成功,予以承认。」
拉提奥这样回答道。
「最后埃尔戈使出的『手』和其他幻手不同。也就是说,那就是在他这个容器的内部,吾等研究成果形成的结果。从规模来说,不过是从本来的性能中勉勉强强挤出的一滴而已,不过,即使如此从那个现象里也能搞明白的事很多吧,坦格雷也在不停地验证。」
「是了是了。包括以太、引力波和电磁波在内,总共有18个滤光器交替,总共进行了7013次……现在正在进行第7014次的再次验证。各个魔术系统、神话系统的对照也在同时进行。」
坦格雷的声音从拉提奥的脚边传出来。
上面放着颗头盖骨,就像一个唬人箱一样,自说自话着。
看来,为了节约魔力,平常的拉提奥的使魔都是用这种形态来启动的。
「哦,真是乖孩子。」
鹰称赞道。
「就看你这么认真的份上,我来告诉你吧。你啊,已经被找到了哦。」
「拉提奥认为痕迹应该已经消掉了。这个圣淘沙岛(Sentosa)还在大规模开发中,所以数据很少。君主‧埃尔梅罗二世没有追查的手段。」
位于新加坡本土南方,仅八百米,是一个东西细长的岛屿。
过去因为流行瘟疫,被称为绝后岛的布拉坎马蒂岛(Pulau Belakang Mati),现在被称为和平与宁静的圣淘沙岛。
被政府视为观光地,特别是这几年持续进行大规模开发。赌场和娱乐设施也在建设中。作为结果来说,还有很多区域还在施工,像这样能潜入的地方也不少。
听到拉提奥的回答,老鹰歪了歪头。
「你到底是什么样的千金小姐啊?也太小看时钟塔的君主一流了。」
「至少还轮不到被你说成是家里蹲。」
「哈哈,确实,咱俩的阅历不一样。以个人的年龄来说,我也是比你大两三位数的家里蹲。」
过了一会儿,拉提奥说。
「你是说他使用了时钟塔的权力吗?」
「阿特拉斯院躲在地窖里,不断地朝着守护人类、维持人类的命题前进。但时钟塔不同。那个更加接近现代社会。因此,有很多人忘记了最重要的目的,取而代之的是近乎人类的恶意。哈哈,人的正常能力是敌不过神的,但恶意却是无止境的。就算是神,也会吓得光着脚逃跑哦。」
拉提奥的目光转向堆砌的混凝土和钢筋。
在开发的美名下,废弃的工地。
仅这座岛,就究竟投入了多少资源呢?金钱方面的投资总有一天会回收,但从这颗行星中挖走的资源,不是一两百年的时间就能恢复的。
仅仅只是,被一味消耗掉的行星碎片。
明明在古代的时候,行星与神祇还是同质的啊。
"了不起啊,人类。明明妾身(我们),光是作为星之表象的神祇就已经是忙得不可开交了,可是这些家伙确是真的在糟蹋行星本身啊。啊,正因为如此才叫做灵长么。不能把自己栖息的行星吞食破坏个一两颗,哪儿来的脸面把自己给起个那种名字。」
「对你来说,那就是灵长的意义吗?」
「那还用说。连父母都杀不掉的孩子有什么意义?赶紧把自己的摇篮烧了,出去外面闯荡去才是正道。」
「道20。」
拉提奥简短地复述到。
「你,选择了那样的神呢。」
「库尔德里斯(你们)不也是如此吗?」
「……我没有回答的义务。你要讲的事情就这些吗?」
「哎呀,真是迟钝啊。我还以为现代的库尔德里斯会察觉到这种情况呢。你们擅长的高速思考是怎么了?」
老鹰展开了翅膀。
就在以为它已经展开的时候,它的身影突然变了。
下一瞬间,坐在钢骨上的是一个像白炎一样的女人。从喉下到脸颊,有青色的痣或纹身,映照出了双重的火焰。
现代魔术中也有变身之类的。但是,大部分都是幻觉,或是将被试验者的五感转移到另外准备的人偶等媒体上的术式。实际上,使身体重新组合一类的系统,可以说已经是濒危物种级的大魔术了。
眼乃黄金。
右耳上佩着金铃耳环,手腕上垂着一圈一圈的金链。
虽然极其美丽,但凶猛更胜一筹。
如花香,亦如血香,让人感到不祥的女人。
「把埃尔戈交给妾身吧。」
白色的女人的嘴唇像新月一样裂开。
「毕竟也算是古老的契约了,所以顺序还是要遵守的。库尔德里斯第一,妾身是第二,彷徨海最后。但是,如果你把顺序让给妾身的话,也没有人会责怪你吧?」
「拉提奥拒绝。」
炼金术师立刻回答。
「是吗?不过,你应该也知道,对方也没有亮出王牌。那个叫啥来着的内弟子,带着个挺有意思的玩具。你正因为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主动跟他交涉的,不是吗?」
女人说的是,在海贼岛的战斗中,当格蕾打算使出杀手锏时,拉提奥上前制止。
隐藏在亚德内侧的神秘。
从那时起,女人就一直监视着,似乎看穿了神秘的威力。
「如果是你,就能有什么办法吗,musiki?」
「那是自然,毕竟我很强啊。」
被称作「musiki」的女人毫无畏惧地断言道。
作为那绝对不是单纯的傲慢或过度自信的证据,拉提奥保持着沉默。
musiki坐在铁架上,妩媚地重新跷起腿,白皙的指尖抵着苗条的下巴。
「啊,说来库尔德里斯以前也很擅长捉迷藏。以前的六源——还是六贤的时候,你们家也是习惯躲在别人的背后,翻找尸骨之类的事情倒是很喜欢来着?」
拉提奥的脸上闪过非同寻常的强烈感情。
但比那个感情化为具体的行动之前——
「容我打断一下,夫人。」
脚下的头盖骨——坦格雷插嘴道。
「拉提奥小姐可是刚从那个山洞出来的。具有地面特色的谈判,对小姐来说刺激性太强。好了好了,小姐也不要对这位的话太认真。活着的时间(scale)过于不同,所以别说一半了,九成的东西听了也是没用的吧。老年人的话也并不是总是充满着启发的不是?」
「哎呀呀,真是机灵的人工智能啊。比主人好多了。」
像是被吓到了似的,misiki苦笑着。
「要是能给我这家伙的话,我也可以帮你哦。这孩子只占了你分割思考能力两成左右资源的话,就算是妾身应该也能用吧。」
「鉴于你身为『盘』的制作人之一,那么这话可能未必是谎言,但请允许我拒绝。」
炼金术师恢复了原来的冰冷,说道。
捡起脚边的头盖骨,蓝白的头发融入了黄昏的空气中。她站了起来。
「而且,时钟塔的恶意超越了拉提奥的隐蔽工作也没问题。关于他们的未来已经演算完毕,因为拉提奥也有拉提奥的机关。」
「哦哦。」
白色女子挑了挑眉毛。
把手放在耳边,故意轻轻地动了动。
「怎么了?你就不再炫耀炫耀了吗?关于机关的内容之类啊,给我透露透露呗?」
炼金术士用冰冷的表情眯起眼睛。
「请不要再打扰我了。」
「哦哦,还真是口无遮拦啊。好吧,那就这样吧。但是,别忘了,妾身,或者是我们只是为了各自的目的需要埃尔戈而已。虽然顺序可以让,但是除此以外的可就不是了。」
「我会记住的。」
得到拉提奥首肯之后,白色女子便立刻转过身去。
北侧,从黄昏到夜晚,逐渐亮起灯光的新加坡风景展现在眼前。
拉提奥注意到了misiki在哼着歌。
那不是现代的,应该是遥远的旧时代的东西吧。优美洗练、抑扬顿挫,不知为何给人一种遥远的深山的印象。无人接近的险峻幽谷和清冽的瀑布。和这个不祥的的女人似乎格格不入,却又觉得特别妥帖。
「反正我已经等了很久了,这次也只是稍微延长一点而已,再把沙漏翻转一次而已。」
话音刚落,女人的身影就消失了。
只留下翅膀扇动的声音。
4
到了晚上,传来微弱的哼歌声。
不能说是很好的旋律。曲调有些地方偏了,节奏忽快忽慢,总之不固定。就像小孩子在冲动的驱使下,胡乱的叫声一样。
说白了就是五音不全。
但是,不可思议的是,这首歌让人想听很久。
「嗯……」
我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睡眼,把手搭在梯子上。
在观测球的搜查结束后,我们回到了这间公寓。时钟塔新加坡分部为我们准备的建筑物,确实有着坚固的魔术防御,但也因此显得有些陈旧。像这种出现在屋顶上的结构,也是时代久远的建筑特有的吧。
干爽的风吹在脸上。
眼前是美丽的夜景。
灯火通明的新加坡街道,彷佛将星空翻转了一般。天地双方都闪耀着光之海。我无法忍受那过于华丽的景色,闭上眼睛,然后缓缓睁开。
歌者坐在屋顶的瓦片上,凝视着天上的星星。
不怕幽灵
不怕幽灵
它们消失在黑暗中
它们消失在波涛中
不怕幽灵
不怕幽灵
它们消失在歌声中
它们也歌唱
星星到这边来
到我们这儿来
我会唱歌,来吧
直到你来
「……埃尔戈先生?」
我一喊,年轻人一脸惊讶地回头看我。
「呀」,的一声,发出可爱的声音。
「那个,格蕾小姐!」
话还没说完,埃尔戈就滑倒在地。
他那高大的身躯滑过斜斜的屋顶,落入夜色之中。不仅全然没有停下的意思,而且已经滑到地面离上方十几米远的地方去了。
「埃尔戈先生!」
追上去低头一看,年轻人的身体停在半空中。
似乎是背后的幻手伸出过来,阻止了年轻人掉下去。就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悬空着一样。
「请不要偷看啊。」
年轻人把脸蒙了起来。
「可是」
「……我还以为没人在听呢。」
即使在深夜,也能看到年轻人的耳朵都是通红的。
感觉就这么继续追究下去的话,他就会把幻手松开,让自己掉下去吧。话虽如此,自己却并没有那么巧妙地就能转移话题的能力,只能竭尽全力地选择脑中的语言来接下去。
「真是好歌啊。」
至少对于歌曲本身我是这么认为的。这是我第一次听到的歌词,彷佛是在对闪耀在新加坡的星星说话。
算是打消了这份尴尬吧。
像被风吹动的衣服一样的埃尔戈双手捂着脸,小声说道。
「这是拉娜为我做的歌。」
「为你理发的女孩?」
「是的,我刚到那座岛就很害怕,她误以为我害怕幽灵。」
我一时没忍住,对着微微点头的埃尔戈笑了出来。因为脑海中浮现出了那个小女孩安慰这个披着毛毯的,惶恐万分的年轻人的情景。
但是,现在我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不过说到底,你害怕的是什么?」
「我里面有个不认识的人。」
埃尔戈的回答让我瞬间屏气。
记忆饱和。
「那是神吗?」
「不知道,不过,也许是吧。」
捂着脸的埃尔戈压低声音说。
就像是,张开那只手,就会变成另一个人的面具一样。
「有人总是从里面看着我。我感受到了那视线与触感。明明大家都说没有人。……所以,我害怕得无计可施了,就唱了起来。想把那当成幽灵,想要一笑了之。」
「……是啊,很可怕吧。」
之所以很自然地回答,是因为我非常明白他说的话。
被过去的英雄囚禁的自己,和被过去的神囚禁的埃尔戈。这样放在一起的话,就会觉得自己的恐惧和他的恐惧非常接近。
当然,单纯停止成长的自己,和被告知记忆和人格迟早会饱和崩溃的埃尔戈,其份量和严重性完全不同。
不知道是不是传达了这样的感情,吊着的埃尔戈抬头看着我。
「格蕾小姐不觉得辛苦吗?」
「我……因为有师父在。」
我将伫立在心中最柔软的地方的高大身影向他坦白。
啊啊,说起来。
在那个故乡,师父对我说过。
——「你认为人会成长吗?」
明明从众多的新世代魔术师中脱颖而出,成为了时钟塔的君主,师父对自己却完全没有好的评价。
不仅如此,他还吐血似的回忆说什么成长都没有。
——「人生的十字路口,往往是由小小的幸运和偶然决定的。」
——「如果是这样,人真的会成长吗?其实谁都是小孩子……难道不是只是想要追随那更优秀的,天生的王者而已吗?」
——「但我想改变。」
他并没有引导我,只是极其坦率地坦白了自己的烦恼。那是多么愚蠢,多么自私……多么令人欣慰的台词啊。
这句话意味着「共同存在」。
一起犯错,一起受伤,有时甚至丧命的时候也要一起。
当时的自己想,既然如此,我就随你而去吧。
「师父把我从故乡带出来,在伦敦和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我终于觉得,我也可以在这里了。也许我的内部还有别人存在,但我也可以在这里存在了。」
所以,你也一样——我并没有这么说。
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经验,终究是属于自己的。同样的事情发生在别人身上,其意义是完全不同的。
过了一会儿,埃尔戈的问话在夜色中响起。
「你交到朋友了吗?」
「……是的。虽然不知道对方是怎么想的,但对我来说是非常重要的朋友。」
金发少女的面影映在眼中。
将师父封为君主‧埃尔梅罗二世的,君主的下一任继承人。莱妮丝‧埃尔梅罗‧阿奇佐尔缇。
「所以,我不想被她抛下。」
我抱着肩膀说。
高级魔术中似乎也有推迟衰老的东西。这样的话,即使自己一直保持同样的年龄,也不会有那么多奇异的目光。
尽管如此,自己还是想和她一起走下去。
想保持同样的步幅,同样的成长,同样的衰老。
「格蕾小姐。」
终于慢慢回到屋顶,年轻人这样说道。
「能成为老师的徒弟,真是太好了。」
「嗯,是啊。」
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是……对于我来说,无可取代的呢。」
「嘻嘻嘻嘻!同病相怜啊!唉,我也是同类就是了!」
「……亚德。」
从右肩的固定装置上取下阿德,「嗡嗡」地竖着挥动。一声响亮的惨叫发泄了心中的愤懑,这时又产生了另一个小小的异响。
是埃尔戈的肚子在叫。
我们对视了一眼,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去厨房做点什么吧,你想吃什么?」
「吃的东西……」
一瞬间,埃尔戈语塞了。
「那,能给我煎个荷包蛋吗?最好是,两面都煎的那种。」
「好的,小事一桩。」
点点头,自己先走下梯子。
说到一半,我用手指摸了摸脖子。擦了两下,不可思议的恶寒就像谎言一样消失了。
(……为什么呢?)
虽然只是一瞬间。
埃尔戈刚刚说不出话来的时候,似乎是一副非常苦恼的表情。
*
黑暗中,凛坐在书桌前,一脸认真地盯着指尖。
那是公寓的地下室。时钟塔新加坡分部也有专门的研究室,但这次坚持谢绝了他们的好意。选择了一间普通的地下室。
红、绿、苍。
在众多的色调中,附近的蜡烛的光芒摇曳着。
宝石。
红宝石(Ruby)、翠玉(emerald)、蓝宝石(sapphire)。
每一款都是大尺寸的珍品,被进行了鲜艳的剪裁。
凛小心翼翼地盯着这些宝石,转动了握着的小刀。
刀尖钻入了食指里,皮肤上立刻冒出了血珠。
不久,达到极限的血之珠变成了血滴,滴落在了红宝石上。
「调整呼吸。」
在与地面相连的通风口附近,君主‧埃尔梅罗二世在低声私语。
嘴角上的雪茄亮着红光。在黑暗的房间里,微弱的光线摇曳着,就好像萤火虫一样。
「你已经经历过很多次了。你要做的就是与石契约。也可说是让自己的一部分依附在石头上。那么,你便不是在石头上滴血,而是对你自己滴血。用额头部位接住那一滴血液,让它渗透到大脑的每一根神经里。」
遵从言语,凛的注意力也越来越集中。
同时,浸染在滴落的血液之中的宝石,发生了异变。
宝石在不停地颤抖,彷佛血液被吸进了宝石的内部。不,不只是血,不可见的「力量」也被宝石吸收,这种「力量」从红宝石传导到其他宝石上。
创造出某种魔法圆的形状,不断地加快速度。
与其说是圆环,不如说更接近螺旋。
每绕一圈,「力」的螺旋就会进一步放大它的速度和气势,慢慢地、慢慢地失去最初的形状,变得模糊。宝石的震动也产生连锁反应,从红宝石到翠玉,从翠玉到蓝宝石,就像音叉一样产生共鸣。
「还没完。」
二世如是说到。
「你还没有完全集中精神。不要只集中于魔力。把焦点放到除那之外的地方。把宝石当作是魔术回路,让宝石成为你自己。啊,如果对像是你的话,插刀的形容更为适合吧。宝石是你的心脏。把刀插到那里。」
根据他的建议,凛专注的深度也发生了质的变化。
随着她紧张的样子,「力」就这样轻飘飘地融入了宝石之中。因为这种变化,宝石在快要破裂之前,「力」的流动就稳定了下来。
就像水坝决口后,河水恢复了正常状态一样。
「呼」的喘了一声,凛回过头来。
「怎么样,教授?」
「无可挑剔。……除了术式还没有结束以外。」
被他用手指着的宝石躁动了起来。
「啊!」
下一瞬间,红宝石像刺猬一样凸起。
很快那个也平息了下去,只留下了后面露出惊愕的表情的凛和发出小小叹息的二世。
「没受伤吧?」
「我还没有那么不成熟。」
凛干咳了一声,感觉不太舒服。这时,二世静静地走了过来。
轻轻地把她的手翻了过来,看了一眼有没有伤痕。然后抓起一块宝石。戴上从怀里取出的单片眼镜,透过蜡烛的光端详着。
「也许同样作为宝石魔术都有收敛进化的可能,但你的魔术和Miss露维娅的那个更相似。不是指表面,而是在本质上。如果她的魔术本质是『价值的流动』的话,你的那个贴近『价值的积累』。」
他把宝石堆积起来后,小声咂嘴。
不知道为什么,脸上露出了一丝厌恶的表情。如果有格蕾的话,也许会感受到那是一丝嫉妒吧。然后他将视线低下去。
「……说实话,我本来以为会有3组左右被浪费掉的。」
「那么,剩下的我就收下啦!」
凛用灿烂的笑容说道。
「请允许我以极低的价格提供,毕竟这是我自掏腰包买的。」
「没办法。我愿意给老师面子,然后成交吧。要感谢我这位又慈悲又优秀的学生哦?」
她哼了一声,彷佛再也不会还了似的,麻利地把宝石收了起来。
一整盒宝石都被装进皮袋里,并且用绳子绑好。然后她开口问道。
「但是老师,这个术式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考虑的呢。感觉不像是单为了对抗拉提奥而设计的吧?刚才的建议也是,和我的魔术和魔术回路的性质太过一致了吧。难道您总是在想些让人讨厌的事情吗?」
「毕竟我是普通人。有着看到他人,就会考虑是否能成为某种食粮的那种习性。——也就是说,全五大属性(Average One),在你这份简直像是唬人的才能面前,会去做『怎样进行活用才是最好的』的考察是很自然的事吧。」
皱起眉头,二世反呛到。
「我就是开个玩笑,结果老师你还认真了呀。」
「希望你能说是正直的感想。如果有你才能的十分之一的话,我就不会成为君主了。」
像是要蒙混过去似的,他把雪茄放在烟灰缸里。到离凛稍远的地方,点燃酒精灯,用烧杯烧起了开水。在这期间,凛看着从架子上拿出来的器具瞪圆了眼睛。
「中式茶具啊。」
一套陈旧的陶器。
先用热水加热容器,然后倒掉。之后,再倒入茶叶和热水,轻轻盖上盖子。
「教授,您居然会沏茶吗。而且是中式茶。」
「茶壶倒也罢了,盖碗式谁都能做吧。再说,我想起以前来新加坡的时候,世界旅行的时候,什么都得一个人做。」
「也就是说,最近被内弟子照顾,所以忘记了?」
他没有回答学生的提问,瞅准时机递上茶具。
她呡了一口。
「不错。」
凛坦率地说出了自己的感想。
「集中使用魔术一段时间后,最重要的是要有缓和的习惯。茶在各种意义上都是魔术师的必需品。」
「用酒精灯和烧杯烧水也很实用呢。」
凛吃吃地笑了。虽然是研究室那样的道具,但这也代表了,在过去的时代中,魔术和科学的基础是相同的。在那之后,时钟塔里的魔术师开始拒绝科学,但在却在令人意外的地方却留下了共通的东西。
二世就那样直接站着喝着自己泡的茶。
「怀念的味道。……但是,真的好吗?」
这样问。
虽然语言仅此而已,但对方意思似乎完全明白了。
她紧紧抓住了二世的领带,把他的脸拉了下来。还带着单片眼镜二世和凛的脸被拉到了同一高度。
「我很清楚,教授是不想把埃尔梅罗教室的学生卷入自己的纠纷当中的。但是,如果您敢在这里说出把我排除在外的话,我会先杀了老师的。」
是个不怎么开玩笑的眼神。
就好像要举手似的,魔术师也耸了耸肩。
「因为捡到埃尔戈的是你啊。」
「您也是有责任的吧?教授说过只要是学生就不会背叛这样的话呢,那对于我来说也一样的。」
「我理解你的理由,但还是再问一次吧。真的就仅此而已吗?」
对着在一边修理领带一边询问的二世,凛啪嗒啪嗒地眨了几次眼睛。
「看得很透彻啊教授。嗯,老实说,我很兴奋。」
她将错就错地挺起胸膛。
「因为这就是冒险的感觉吧?这种感觉,真的是好久不见了。对未知的对手拼上自己的极限的机会可不多啊。就像您想的那样,我认为,白白会放过这样的机会的人,还算什么魔术师嘛。」
「我们魔术师总是以根源为目标。」
突然,二世说道。
而凛则继续说道。
「我不知道这只手能不能到达根源。不,首先谁都知道,至少,在自己的世代是肯定是达不到的。」
「即使知道这一点,也会一味地磨砺,托付给下一代。那就是我们的轮回。」
「那么,现在在这里正在失去的,不是我一个人的时间。是至今为止积累的过去的魔术师们,一起生活着的现代魔术师们,今后会积累到我身上的未来的魔术师们,全部的时间。——也就是老师经常说「Whydunit」。既然都积累了这么多,魔术师怎么可能会背叛自己的目的呢?」
Whydunit。
关注犯人动机的推理用语。
二世微微点头。
「好的。如果明白这个道理,且认为现在是机会的话,那我就没有理由阻止了。……不过,我周围的女性中,有骨气的战士也太多了。」
「那就不对了。您不知道吗。女人都是战士哦?」
凛向夹杂着叹息的二世投去了珍藏的微笑。
有魅力,同时也有挑战性的笑容。
然后,二世就像是为了让自己信服一般,慢慢地品尝了中式茶。不久,再次开口。
「然后,我想委托作为海贼顾问的你一个任务……」
君主的瞳孔,映照出学生的脸。
不,那不是老师和学生的关系。是魔术师和海贼两人对话,不久女海贼得出了一个结论。
「我觉得这个提案能行。但在我同意之前有个问题。」
「是什么?」
「格蕾的魔力,有点不对劲吧?」
埃尔梅罗二世的内弟子。
在那个海贼岛上战斗过一次,又共同战斗过一次的对手的性能和性质,她都仔细掂量过。
「我不认为她是魔术卓越的人,但是那个强化魔术的精确度是异常的。而且,那个有人格的礼装也不是现代能做出来的东西。最重要的是……一直以来,不让那个内弟子只和我见面的理由,果然是因为那张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