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仔细一想,我对艾尔蜜拉·马卡托尼这位少女并不是很了解。
尽管跟她立了许多旗,我从来没细问过她的来历。
手中的资料只有「出生于东欧」、「【朱雀】的继承者」、「喜欢写小说」、「异能是自由自在操纵火焰」……这点程度。
其中最值得一提的,怎么想都是「是吸血鬼」……不过我对吸血鬼的认知,跟她的设定似乎差了不少。
——首先,艾尔蜜拉同学不怕太阳。
被太阳照到也不会变成灰,能正常活动。虽然她白天上课常打瞌睡,这一点我也一样。
——另外,也不怕大蒜和十字架。
岂止不怕,听说她非常喜欢吃煎饺。心脏被木桩刺穿的话好像会死,可是她说「谁遇到这种事都会死吧」。确实如此。
——然后,也没办法靠吸血增加同族。
之所以吸人类的血,是因为血液是她操作火焰的能量来源。她的异能是「将血液转化为火焰的能力」。如果只是要摄取营养,吃一般的食物就够。
(但她对血的味道挺挑的……我被她抓去当「专属捐血者」,似乎也是因为血的味道浓郁又顺口。)
……或许该趁这个机会,多了解一下艾尔蜜拉同学。
再说,主要角色明明全是日本人,为何只有她是外国人?为何【朱雀】的家系离开封印四凶的这座城市,跑到欧洲去了?
至于她是吸血鬼这一点,事到如今无须深究。都有使徒和【魔神】了,存在吸血鬼、狼人、科学怪人、Q太郎这种生物也没差。
我只对跟主线剧情有关的事物感兴趣。
(龙牙她们会不会知道得更清楚?)
我如此心想,决定在陪大家搜索艾尔蜜拉同学的同时,顺便收集情报。结果得到一点收获。
——第一位,火乃森龙牙说。
「其实【朱雀】的家系一直下落不明。爸爸说三百年前,有一些使徒逃到欧洲……当时的【朱雀】继承者就是追着他们过去的。」
「然后就下落不明了?」
「嗯,没想到他们竟然在东欧跟吸血鬼的家系融合。」
看来艾尔蜜拉同学那么自由奔放又奇怪,是遗传自她的祖先。
——第二位,雪宫汐莉说。
「继承【朱雀】的家系,本来好像姓『赤鸟』。」
「这样啊。毕竟原本是日本人嘛。」
「仔细一想,『马卡托尼』以东欧来说是挺罕见的姓氏对吧?会不会是从『赤鸟』转变而来的?从『赤红色的鸟』变成『马卡托尼』……」(注1「赤红色的鸟」音近「马卡托尼」。)
说不定「常暗的血族」也是从其他异名变来的。那个词怎么想都是在指吸血鬼……
——第三位,苍崎怜说。
「艾尔蜜拉是马卡托尼家的现任当家。据说拥有异能的人,除了嫡子外相当罕见。」
「对喔,你跟艾尔蜜拉刚见面的时候打了一架对不对?」
「是啊。要是龙牙没阻止,我们之中说不定会有一人丧命。」
当时的我是完全不知道有这样子的内幕,负责日常篇的配角。真想赶快坐回那个位置。
——第四位,黑龟里菜说。
「小艾尔她嘛,之后就会自己咚出来了吧。嗯?好像是碰出来?啊,是蹦出来才对!」
「…………」
算了,我一开始就没寄望这只乌龟。
——总而言之,看得出大家十分信赖艾尔蜜拉同学。她们完全没有考虑「与她为敌」这个选项的样子。
(可见主要角色间的羁绊有多么强烈……这段信赖关系肯定会是让艾尔蜜拉同学回归的关键。)
在大家真心诚意的呼唤下,以敌人的身分阻挡在前方的艾尔蜜拉同学,想必下不了手攻击。
说出「我做不到……我怎么可能忍心伤害龙牙他们……」之类的台词。
使徒们见状激动不已。
说出「艾尔蜜拉,你在做什么!杀了那些家伙!啧,没想到他们之间的羁绊这么强烈!」之类的台词。
嗯,可以期待颇热血的展开。感觉也不会跟我扯上关系,拜托务必要走这条路线。
(为此必须早点让艾尔蜜拉同学登场。总之先请三姬也帮忙找找看吧。)
我如此决定,当天也晚了一点回家。补课后又在街上晃来晃去,导致我最近几天都八点以后才到家。
今天是九月十日。不知不觉,已经只剩一堂课要补。
2
晚餐时间,我立刻请三姬帮忙搜索艾尔蜜拉同学。
她们是将军级的使徒干部,却跟其他「奈落的使徒」不同,对人类没有恶意。是定位有点特殊的敌方角色。
三姬效忠的【魔神】饕餮,迷上了龙牙。
饕餮的容器本人我,跟三姬关系也算不错。
她们自己也挺喜欢现在的生活,彻底融入人类社会。
话虽如此,三姬还没跟龙牙她们完全和解。因此听见我的请求,三人明显面有难色。
「用不着找她吧?艾尔蜜拉·马卡托尼倒戈,跟我们又没关系。」
三姬中次女般的存在,最可靠的魅怨表示。
这个侧马尾制服少女是一手包办家务的「小林家的妈妈」。三餐的配菜和零用钱统统掌握在她手中……是连【魔神】饕餮都不敢反抗的隐藏头目。
「比起那个,一郎大人,请您专心处理多加的作业。不好意思,我不能洗脑老师帮助您。这么做也是为您好……」
接着,长女般的存在兼卖肉担当咒理表示。
别看她这样,这位一张嘴就开黄腔的爆乳金发美女,其实使命感非常强烈。她当上央明高中的保健老师,是目前令人担忧的问题之一。
「那个吸血鬼跟原子分光人一样讨厌滴说。」
最后,三女般的存在忌绮别过头表示。
这个讲话发音不标准的妹妹头幼女,是特摄英雄片《原子分光人》的狂热粉丝。不如说是怪兽的粉丝,因此她将原子分光人视为敌人。
——以上三位就是借住在我家的「奈落的三姬」。
在异界甚至有粉丝团,实力足以以一挡千的使徒。尽管表面看起来并不像。
「别这样说,帮帮忙啦。看到人跟我说一声就好。」
我夹起第三个可乐饼,不屈不挠地拜托她们。
装在大盘子中的马铃薯可乐饼、奶油可乐饼、炸肉饼,全都炸得酥酥脆脆,非常美味。我的胃袋正逐渐被魅怨抓住。
「艾尔蜜拉同学加入穷奇阵营的话,你们也会感到困扰吧?」
「到时只要打倒她就行。如果艾尔蜜拉成了饕餮大人跟一郎的敌人,她也会包含在我们的肃清对象中。」
「一郎大人,请听我说。吃完晚餐,请您赶快写作业。明天就要交了喔?」
「一郎男爵,不可以只吃炸肉饼滴说。忌绮到现在只夹了一个而已。」
……完全没希望。看这情况,叫饕餮命令大概也没用。以那家伙的智商,反而会被她们说服。
我叹了口气,一点反派气息都没有的温馨晚餐时间仍在持续。
「忌绮,菠菜也要吃。你盘子里的菠菜根本没少喔?」
「只有忌绮盘子里的菠菜比大家多。魅怨在找碴滴说。」
「不吃蔬菜会长不大。」
「反正忌绮不会再成长了!」
「说不定身高还会变高呀。菠菜有丰富的铁质、维他命跟萝卜素,人称综合营养蔬菜——」
「忌绮不想知道这种小知识!」
虾夷狼型使徒脸颊鼓得跟河豚一样,挥动叉子。
白鹭型使徒见状,困扰地看过来,对我投以一副在说「你也帮忙念她几句」的老婆般的视线。
可惜,我正在听眼镜王蛇型使徒说教。
「话说回来,一郎大人,请您在学校不要叫我咒理。在保健室的我是蛇冢,不可以公私不分唷。」
「你可不可以辞掉保健老师这个工作……」
「那怎么行,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保健老师似乎是我的天职。现在很多学生会到保健室找我人生谘询。」
「我知道。拜你所赐,没地方可以摸鱼啦。」
「那么,剩下几张作业?」
「八张。」
「还有那么多吗?作业跟性欲都是不能累积的!」
「跟性欲有屁关系!不要一逮到机会就插入下流梗!」
「不!今晚我一定要让您插入!」
「此插入非彼插入!这是可以在吃饭时间讲的话题吗!」
我和咒理的呐喊声,跟忌绮和魅怨的呐喊声重叠。
「忌绮不想再看到菠菜了!忌绮要靠肉和零食活下去!」
「忌绮!坏坏!一郎,你也来说说这孩子!」
「那你来骂咒理几句!这个下流梗大将军!」
「卖肉角色也是我的天职!」
……小林家的餐桌一直是这种调调。
哪能招待客人来。
热闹的晚餐时间结束后,我关进房间写作业。
刚才跟咒理说还有八张,其实剩下十六张。万一她发现我说谎,蛇冢老师又要骂人了。还会夹杂大量下流梗。
(晚一两天交作业又不会怎样……根据我的经验,照理说可以拖到三天。)
我边想边坐在书桌前奋斗,过了十分钟,注意力很快就分散了。
我基本上是个完全没有读书欲的男人,除非扮演死党角色时会用到。
作业这种东西很麻烦。在有游戏、有漫画,甚至连电脑跟床都一应俱全的房间里,怎么可能有心思念书。在这种记不进脑袋里的状态下念书有何意义?
「……喂,小餮。你醒着吗?」
我呼唤体内的【魔神】饕餮,没有反应。
八成又是熬夜打电动。饕餮最近整个变夜行性生物,晚餐时间也没出现。半夜去翻冰箱找东西吃,结果被魅怨抓包而臭骂一顿的【魔神】,我看过不只一两次。(他现在沉迷于奇幻风RPG……哪有【魔神】在拯救世界啊。)
我发挥无限趋近于零的集中力,好不容易写完第三张讲义时。
突然一阵脚步声接近,房门被人敲响。过没多久,门微微敞开,从门缝间探头往里面瞄的——是刚才吵着不要吃菠菜的妹妹头幼女。
「嗨,忌绮,怎么了?」
「嘿嘿嘿,一郎男爵,心情如何滴说?」
虾夷狼型使徒小跑步绕到我身后,从后面抱住我。语气这么撒娇,有点可疑。
「忌绮乖乖把菠菜吃掉了,很努力滴说。」
「是啊,还抢走我吃到一半的炸肉饼。」
「顺利完成任务的忌绮,应该要有奖励。」
……这时,我猜到忌绮的目的。
「其实,有件事想拜托一郎男爵滴说。」
「照这个模式……是怪兽模型对吧。」
我早她一步说出口,妹妹头幼女又「嘿嘿嘿」笑出来。
刚认识时表情缺乏变化的忌绮,如今变得非常丰富。也许代表她的生活就是如此充实。或者当初她是在装乖?
「不愧是一郎男爵,真好说话。伤脑筋滴素,海洋怪兽札巴杰巴杰和刚腕怪兽基欧哥波恩同时发售滴说。」
「这两只怪兽名字真拗口……」
「有了这两只,忌绮的收藏会变得非常豪华。地底怪兽贝尔贝隆它们应该也会想要更多同伴。」
「我很缺钱耶……」
我的确是小林家的主人,却无权掌管家计。
我们家的钱由魅怨管理。以前送过忌绮几只怪兽模型,也是用我为数不多的零用钱买的。
「之前不是才买了焦热怪兽布尔诺斯吗?用它忍耐一下吧。」
「一郎男爵!你脑袋没问题吗!」
「没问题啦。买那么多只干么?」
忌绮已经有五只怪兽模型。其中她最喜欢的是地底怪兽贝尔贝隆,经常放在小包包里带着走。
明明不需要更多同伴了……
「札巴杰巴杰和基欧哥波恩是因为人类破坏大自然而觉醒的怪兽!身为人类的一员,一郎男爵照理说也会有罪恶感!」
「跟我讲这个也没用……」
「该把那两只怪兽请回家道歉滴说!」
想到自己跟怪兽模型下跪道歉的模样,不禁觉得有点可悲。
「欸,忌绮。总有一天会出现比起札巴杰巴杰和基欧哥波恩,让你更想要的模型喔?到时怎么办?」
「那忌绮就吃青椒换奖励。跟一郎男爵换。」
「不能等到圣诞节吗?」
「现在才九月滴说!圣诞节一定已经出现比起札巴杰巴杰和基欧哥波恩、让忌绮更想要的模型了!」
「你自己也知道!给我玩现在那五只忍耐!」
「不可以跟魅怨说同样的话!魅怨是冷血怪兽鸟老太婆滴说!」
忌绮趴在我背上口吐暴言,下一刻。
「——我听得见好吗!」
声音突然传来。转头一看,当事人魅怨从半开的门缝间盯着我们。
「哇、哇哇哇哇哇……!」
忌绮立刻钻进桌子底下。
我懂她的心情。白鹭少女全身散发出非比寻常的邪气,室温明显下降三度。
「欸,忌绮,谁是冷血怪兽鸟老太婆?」
魅怨对在我脚边缩成一团的忌绮展露微笑,眼神却带着杀气。
「误、误会滴说,忌绮是在夸你……」
「这样呀。那来跟鸟老太婆一起洗澡吧。今天你会乖乖听话,不会抵抗对不对?」
「会、会滴说。会乖乖听话滴说。」
……于是,忌绮被魅怨带进浴室。
忌绮还没办法一个人洗澡。偶尔会由我帮她洗,我当然不会兴奋。哪可能对外表只有四、五岁的幼女起反应。
「忌绮最近是叛逆期到了吗……」
我听见魅怨离去前叹着气这么说。
使徒也有叛逆期?这样的话,搞不好吸血鬼也有。
(不晓得艾尔蜜拉同学跟敌方的使徒处得好不好……)
在我认真担心起来时。
数小时后,我意外发现了艾尔蜜拉同学。
当时的我完全没预料到——那会酿成将小林家卷进去的骚动。
3
在那之后,我凭借毅力及惰性与作业奋战,好不容易写到剩下四张,精神力终于耗尽。
(不行了……我连自己在写哪一科的作业都分不清楚……)
望向时钟,凌晨一点。
三姬当然早就上床睡觉了。魅怨在十一点左右帮我做了饭团当消夜,在那之后就没听见任何声音。
(我需要休息一下。去便利商店买个冰吃吧……)
这样应该还能再撑一小时——不对,二十分。可是一旦离开书桌,搞不好会彻底解除念书模式。
到底该不该出门……烦恼了一会儿,我决定去便利商店。饕餮刚好在这个时候醒来。
「咦?大哥,你还没睡喔?」
夜行性【魔神】伸了个懒腰,悠哉地问。
这家伙的外表还是跟我长得一模一样,不过侧头部有对像羊角的角,脸也比我蠢一点。虽然龙牙和三姬都说「没有吧,你们长得一样啊?」。
「嗨,小餮,时机正好。我去便利商店一趟,帮我写一下功课。」
我立刻抓住饕餮的肩膀,让他坐到书桌前面代替我。
我对他并没有抱持过度的期待,能写完一张就不错了。
「呃……这就是那个多出的作业吗?」
「没错,愚蠢的你也写得出来,因为你是【魔神】嘛。」
「等、等一下!不是我在自夸,我可是连小五的计算题都看不懂的男人!」
「别担心!这是日本史!你不是说过你跟织田信长是好麻吉吗!」
「阿信的事我早忘光了啦!我只记得他有香港脚!而且我等等要去打电动……得拯救被暗黑龙盯上的村庄才行……」
「先拯救宿主的危机啦!我买泡面回来给你吃!附赠洋芋片!」
「呜呼呼……真拿你没办法……快点回来喔?」
就这样,我成功走出家门。
我沉浸在解放感中,在路上晃来晃去。都这个时间了,外面当然没有半个人。
(去远一点的便利商店好了。太快回家的话,小餮八成一题都还没解出来。这么做也是为他好。)
我在心中祈祷饕餮能写得顺利,走过转角时——身体有点不寒而栗。我知道这种感觉是什么。
(这是……邪气吗?)
不会错。尽管没有将军级的三姬那么强烈,前方传来复数的邪气。也就是说——「奈落的使徒」就在附近。
(前面是墓地。啊,之前也在那里遇过使徒。)
记得是叫做醐武留的水牛型使徒。那家伙似乎是咒理的部下,一下就被黑龟同学打倒。而且只花了一分钟。
(怎么办……我想尽量避免单独与使徒接触……)
话虽如此,在这么晚的时间找龙牙她们出来也有点那个。熬夜会伤皮肤。
果然只能由我处理了。从邪气来判断,好像是兵卒级,只要偷偷打倒,不告诉其他人就行。照理说不至于影响主线。
(这些家伙大概是【魔神】穷奇的部下。顺利的话说不定能得到穷奇的情报,或是艾尔蜜拉同学的情报。)
本想说要不要把饕餮叫来,以防万一,但还是算了。那家伙现在身负写作业这个比使徒更重要的使命,我想让他以作业为优先。
「唉……出门喘口气,结果竟然遇到这种麻烦事。」
我下意识抱怨道,惊觉这句台词有点主角味,急忙收回前言。
「糟、糟糕,腿抖个不停……可是我得帮上龙牙的忙……关键时刻我也是会认真起来的!我要成为那家伙的助力!」
我改口说出死党角色会说的台词,走向墓地。
我蹑手蹑脚走在小路上,旁边是排列得整整齐齐的墓碑。
很快就发现一只使徒。正确地说,是使徒的残骸。
倒在地上的那家伙,身体已经有一半以上消失。连他是哪种类型的异形都无法分辨。
(被解决掉了……?对喔,邪气的数量好像少了不少……)
刚才我感觉到的邪气有五、六只,现在只剩一、两只。看这个状况,使徒不是撤退……而是被人打倒。
(难道又是黑龟同学?感谢她代替我打倒使徒,不过那个健康宝宝会在这种时间醒着吗?)
我加快脚步前进,又看见三具残骸。
不知道是谁做的,看来对方的战斗力不容小觑……才刚这么想。
前方的黑暗突然窜起烈焰。
接着传来「嘎啊啊啊啊!」」疑似使徒发出的惨叫声。
(火焰?那个异能力,莫非是……!)
我立刻飞奔而出,赶往现场。在棋盘似的道路上转了好几个弯,抵达路面较为宽敞的十字路口。
——看见一名红发少女。
制服穿得有点随便的女高中生,背对着我站在那里。周围飘着一群小小的鬼火。那当然不是幽灵,我知道她是谁,因为这几天我一直在找她。
果不其然……是下落不明、害大家担心得不得了的吸血鬼。
「艾、艾尔蜜拉同学?」
听见我的声音,她猛然回过头,脚边是疑似水母型的使徒,正在融解、蒸发。
「哎呀,小林一郎,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艾尔蜜拉同学消去鬼火,用一如往常的态度和我搭话。我才想问咧。你都倒戈到使徒阵营了,怎么可以打倒同伴呢?
「艾尔蜜拉同学!你这阵子都跑到哪里去了!龙牙他们也很担心你!」
「这附近的短租套房。因为我家被使徒发现了。」
艾尔蜜拉同学耸了下纤细的肩膀,卷发随夜风晃动。
「被使徒发现……有什么问题吗?让他们住下来不就得了?」
「为什么我要让『奈落的使徒』住在家里?」
「因为,你们是同伴啊……」
「什么?他们是【魔神】穷奇的部下喔?你知不知道我这几天遭到几次袭击?」
我一头雾水。简单地说,使徒在追杀她吗?那她在简讯里说她「站到使徒那一边了」,又是什么意思?
我搞不清楚状况,困惑不已。
这时,嘹亮的哭声突然划破宁静的墓地。令人惊讶的是,是婴儿「呜啊,呜啊」的哭声。
「咦?」
而且不知为何,声音是从艾尔蜜拉同学身上传来。
「嗯嗯?」
我凭借月亮的光定睛凝视……吸血鬼少女胸前有个小婴儿。用婴儿背带绑在身上,像吊床一样挂在那里。
「…………」
艾尔蜜拉同学无视目瞪口呆的我,开始哄小婴儿。
「喔~乖乖乖。不可以哭唷,静马。」
「…………」
「没事了。很可怕对不对?妈妈把坏人都解决掉啰。」
「…………」
吸血鬼在深夜的墓地里,温柔地上下摇晃小贝比。
谁都可以。来人跟我说明一下这次的剧情纲要好吗!
「尿布没湿呀……抱着他一下跑步一下跟使徒战斗,果然不太好吗?」
大脑的处理速度跟不上剧情展开,不过,我还是得出一个结论。
不想承认,却不得不承认。艾尔蜜拉·马卡托尼当妈了。她失踪的原因是要去生小孩。
「……艾尔蜜拉同学,想问你一个问题。」
「请说?」
「呃,那个……孩子的爸是谁?不好意思,我得揍飞那家伙。」
此乃当务之急。必须制裁那个擅自跟主要角色生小孩的混帐东西。我要抓住他然后阉掉他。
(开、开什么玩笑……!生过小孩的女主角客群有限耶!看我把那家伙的老二拔下来!让那家伙也变成孩子的妈!)
我心中燃起杀意,却因为婴儿哭得越来越厉害而迅速冷却。用力挥动小小四肢的模样,让熊熊燃烧的怒火逐渐熄灭。
……没错,孩子是无辜的。事到如今,哀叹他的诞生也改善不了情况。既然出生了,就算变成一个调皮鬼也好,希望他健健康康长大。
「艾尔蜜拉同学,是不是该喂奶啊……」
我姑且提出建议,艾尔蜜拉同学立刻羞红了脸,怒骂我:
「我、我哪挤得出那种东西!请你不要性骚扰别人!」
「可是喝母奶好像有让小婴儿纡解压力的效果。不只小婴儿,大部分的男人都可以靠吸奶子舒压……」
「那不叫喂奶!」
「你自己应该也知道啊!你也被吸过好几次吧!」
「被谁!?」
「那孩子的爸爸!也就是你老公!」
「你似乎误会了,静马不是我的孩子喔?」
「咦?你不是为了生小孩才失踪吗……」
「你以为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怀孕、生小孩——」
出乎意料,艾尔蜜拉同学否认自己是孩子的妈。就在这瞬间。
离我们数公尺远的地方,树枝晃了一下。与此同时,一道黑影窜出,朝艾尔蜜拉同学飞过去。
「艾尔蜜拉·马卡托尼!把那个婴儿交出来!」
高速接近的黑影,是飞鼠型使徒。原来还剩下一只。那家伙隐藏邪气,潜伏在树丛中等艾尔蜜拉同学放松戒心。
(把婴儿交出来?难道被使徒盯上的其实是静马?)
我内心困惑不已,身体却下意识拔出旁边的卒塔婆(注2插在坟墓后方的木板。),扔向那个使徒。卒塔婆直接命中目标,飞鼠型使徒「噗呃!」惨叫着坠落。
艾尔蜜拉同学马上用右手召唤出火焰漩涡,缓缓伸出右手,对使徒宣告:
「我拒绝。静马虽然是使徒——更是『常暗的血族』。」
这句话令我更加混乱,甚至忘记斥责自己做了「反射性击退使徒」这种死党角色不该有的行为。
(静马是使徒?还是「常暗的血族」?)
艾尔蜜拉同学把不知所措的我晾在一旁,一口气挥下右手。
「给我烧成灰烬吧!焰奏·圆舞曲!」
她射出的火焰瞬间缠住飞鼠型使徒的全身上下。火势越来越大,红莲焰火将异形吞噬殆尽。
「呜啊啊啊啊!【魔神】穷奇大人——!」
飞鼠型使徒在最后来了个喊出头目名字的老梗展开,立即消灭。
艾尔蜜拉同学的异能还是一样恐怖。单论攻击力虽然不及苍崎同学,却具备足以弥补这一点的广大攻击范围和招式多样性,再加上吸血鬼凌驾于人类的身体能力。前卫及后卫皆可胜任的万能队员……那就是艾尔蜜拉·马卡托尼。
「呼……这样这次的袭击应该就告一段落了。」
艾尔蜜拉同学深深吁出一口气,转身面对我。静马不知何时停止哭泣,在她胸前睡得很香。这个小婴儿胆子真大。
「小林一郎,遇到你真是太幸运了。我刚好只想跟你取得联系。」
我错愕地「咦?」了一声,艾尔蜜拉同学身体忽然开始左右摇晃。
「差不多该……补充血液了……」
原来是这个啊——我才刚这么想,她就无力地倒了下来。
我急忙冲过去,抱起吸血鬼少女。在这么近的距离一看,这个人真的漂亮得跟洋娃娃一样。左眼眼角的泪痣,为她增添了几分性感气息。
(比平常还要没力……八成会被吸一堆血。)
艾尔蜜拉同学使用火焰的能量来源,是「人类的血液」。此乃万能型队员艾尔蜜拉·马卡托尼最大的弱点。
然而她因为跟龙牙做过约定,不能吸龙牙以外的人的血。我是她的「专属捐血者」这件事,没有告诉其他人。
「小林一郎……先回我住的短租套房吧……详细情形到那边再跟你解释……」
「嗯,知道了。」
「不好意思……可以请你帮忙抱静马吗……?对现在的我来说有点重……」
「没问题。」
我最后一次让她吸血,至少是近两个礼拜前。这段期间她经历过好几次战斗,能量应该见底了。
我将婴儿背带解开,迅速绑到自己身上。幸好静马没有醒来。
「好,走吧,艾尔蜜拉同学。」
「可以请你顺便背我回去吗……?」
「…………」
「我站不起来。」
于是,我胸前抱着神秘的小婴儿,背上背着吸血鬼,无奈地离开墓地。刚才扔出去的卒塔婆也插回去了,拜托别诅咒我。
(唉……为什么我动不动就遇到这种麻烦事……)
我不小心又抱怨了一句颇有主角味的台词,不过是在心中说的,所以算安全过关。
4
我在艾尔蜜拉同学的导航下,来到离墓地徒步约十分钟的住宅区。
是栋极为平凡的五层楼公寓。她租的套房位在四楼角落。明明是最近才搬过来的,家电、家具等日用器具却应有尽有。还有婴儿床。
(没想到在我家附近……这就是所谓的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吧。)
到家后,艾尔蜜拉同学马上狂吸我的血,彻底恢复,跟刚才虚弱的模样判若两人。
我则被吸到昏过去,在三途川前徘徊了几秒钟。祖父——小林喜八郎好像在对岸跟我招手。
「小林一郎的血果然是极品。甜度酸度适当,清爽又有股果香味……你抓住我的胃袋了。」
吸血鬼少女满足地擦拭嘴角,嫣然一笑。并不想知道自己的血是什么味道,好恶的食记。
「这里的家具全是你买的吗?」
我趴在客厅的桌子上,用毫无生气的声音询问。头还在晕,不过讲点话倒是没问题。
「不,是前一位房客的。这里不是我租的地方……是名为赤鸟日出夫的男人的家。」
「赤鸟、日出夫?」
赤鸟——我听过这姓氏。记得【朱雀】的家系还在日本时,就是姓这个。
(该不会是艾尔蜜拉同学的亲戚?如果婴儿床也是那人准备的,代表静马的父亲是……)
艾尔蜜拉同学离开我身边,走去看在婴儿床上睡觉的静马。
她盯着静马的睡脸,给出如我所料的答案。
「是这孩子的爸爸——跟我一样是『常暗的血族』的吸血鬼。」
「吸血鬼……」
「本名是希迪欧·马卡托尼。但我并不认识那个人,听说他在静马出生前就遇到交通事故,去世了。」
「去世了……」
我知道吸血鬼也会死,不过没想到是因为交通事故。是一起让人不知道该做何反应的悲剧。
「我们马卡托尼家有不少分家。其中似乎有残留较多日系血统的人……想不到回到祖国日本的人中会有异能力者……还是来自鲜少出现异能力者的分家。」
「异能力者?意思是那个日出夫先生也能操控火焰啰?」
「对呀。可是好像几乎没有战斗能力,顶多在指尖制造出一小团火。」
这样根本没办法和「奈落的使徒」战斗。只能用在烤肉上。
「希迪欧——也就是日出夫,生前似乎在这座城市当平凡的上班族。」
「他隐瞒自己是吸血鬼的事实,以人类的身分生活吗……」
「嗯,不操纵火焰的话,自然不太需要吸血……日出夫之所以特地回到使徒频繁出没的这座城市,大概是赤鸟末裔的归巢本能使然。」
……艾尔蜜拉同学的说法,让我一直觉得怪怪的。
静马的父亲是赤鸟日出夫先生,然而他在静马出生前就去世了。艾尔蜜拉同学又说不认识他。
这样的话……艾尔蜜拉同学是怎么知道这个人的?
知道日出夫先生在日本当上班族。知道他是异能力者。知道静马的存在……明明他已经不在人世。
(想都不用想。正常情况下,告诉她这些情报的会是——日出夫先生的太太,静马的亲生母亲。)
……我大概掌握剧情纲要了。
这一集的关键,恐怕是那个妈妈。因为我已经在墓地得到提示。
艾尔蜜拉同学刚才说过,「静马虽然是使徒,更是『常暗的血族』」。
孩子是使徒,但他的父亲并不是。也就是说——很简单的三段论。
「某一天,赤鸟日出夫……遇见一名女性。两人坠入爱河,还有了小孩。那个小孩就是静马。」
艾尔蜜拉同学的说明逐渐接近核心。
「讽刺的是,那名女性——是使徒。」
「…………」
「大约一年半前,名为丽斐堕的女使徒经由时空歪斜来到人界。」
果然如此。
「奈落的使徒」本来是无法怀孕的。但有个例外,假如是跟某种「特殊的人类」,有极低机率怀孕。
所谓特殊的人类,就是像我和杏花这种【魔神】的容器。或是龙牙及女主角她们那种异能力者……赤鸟日出夫属于后者。
「意思是,静马是吸血鬼和使徒的混血……」
「没错。看来只要是异能力者,对象是吸血鬼也生得出小孩。因为这样,这孩子背负了沉重的十字架。」
静马在床上安详地睡着,艾尔蜜拉同学轻轻抚摸他的脸颊。
「那艾尔蜜拉同学,那个女使徒——静马的妈妈现在在哪里?」
「死了。」
「死、死了?不只日出夫,母亲也死了?」
「嗯,被理应是同伴的使徒杀死……不对,使徒在人界不会死,正确地说应该是『魂化』吧?」
她慢慢对哑口无言的我述说事情经过。
静马托付到她手中的经过——
那是……跟月翔馆比赛完的当天晚上。
我跟平常一样,在深夜出去散步。因为吸血鬼基本上都是夜行性。记得我当时是想到街上巡逻,顺便租个恐怖电影。
——接着,我感觉到好几只使徒的邪气。
我当然立刻赶过去歼灭他们。你也知道,我的使命感比一般人高出一倍。咦?从来没听过这回事?麻烦不要插嘴。
我来到离市街有好一段距离的小巷中。
不知为何,有五只使徒在攻击一只女使徒。
「你这个舍弃使徒骄傲的女人,丢尽我们使徒的脸!」
「呵呵呵,回去冷静个两百年吧。丽斐堕,给我做好觉悟!」
「不过,那个小鬼我们要带走!」
……他们一个接一个这么说。
使徒起内讧了——对我而言是件好事……我却忍不住介入其中。
因为就算是使徒,这么多人欺负一个人,而且还是女性,谁有办法视而不见?
同为女性,我无法忍受。别看我这样,我的正义感比一般人高出一倍。咦?叫我别扯那么多快点讲下去?要不要我再吸几口血呀?
「等一下。你们的暴行,我看不下去了!」
我威风凛凛地大叫,瞬间把那五只放肆的使徒解决掉。幸好他们都是杂兵,不费吹灰之力。
他们哀号着「呃啊!」「好烫好烫!」「怎、怎么这么强!怎么这么美!」,一下就消灭了。我可没加油添醋。你那一脸怀疑的表情是怎样?
不过,我救下来的女使徒已经不行了,同样开始消失。
自称丽斐堕的那个使徒,怀里抱着一名婴儿,向我提出意外的要求。
「常、『常暗的血族』的首领……艾尔蜜拉·马卡托尼……」
「哎呀,你认识我?」
「请你、请你帮帮这孩子……」
「你从哪里拐来的?」
「他是我的孩子……我和,赤鸟日出夫的……」
听见那个名字,我大吃一惊。丽斐堕用剩下的力气告诉我她的遭遇。
来到人界却跟同伴分散,手足无措。
就在这时,她遇见了赤鸟日出夫。
跟他相恋,舍弃身为使徒的自己,决定以人类的身分活下去。
静马快要出生的时候,日出夫死于交通事故。
然后——刚出生的静马以使徒来说非常优秀,穷奇想收他为部下。
……静马身上似乎蕴藏足以成为将军级的可能性。毕竟他是使徒和吸血鬼的混血,有这么强的力量并不奇怪。
「可是我……不希望这孩子被卷入纷争……希望他能与人类共存……希望他能跟我们一样,抓住幸福……」
「丽斐堕,你……」
「日出夫先生也是这么希望的……人类和非人类,是能相互理解的……」
「是啊。我们吸血鬼都能跟人类共存了……使徒或许也有可能。」
「艾尔蜜拉·马卡托尼……请你、请你守护这孩子……等到我复活的那一天……不对,至少三年也好……」
那就是丽斐堕的遗言。
于是——我决定好好保护静马。
5
艾尔蜜拉同学讲完的时候,我已恢复到能从椅子上站起来。
总而言之,我明白那封「我因为某些原因,决定站到使徒那一边」的简讯的真相了。
是啦,即使是使徒,总不能放着小婴儿不管。从外表看来,静马大概才三个月大。这么小就失去了双亲。
(假如他落到穷奇手中,一定会被养成凶暴的使徒。丽斐堕应该也不会希望静马去做坏事。)
我想起前阵子苍崎同学打倒的「奈落的八杰」之一——骂乱。
那个隶属于穷奇阵营的将军使徒得意洋洋地说,「使徒也有办法得到孩子……那不是谣言,因为我知道真实案例」。
现在回想起来,他说的真实案例搞不好是指丽斐堕。
所以骂乱也打算亲自实验。而且竟然选了苍崎同学当对象,假扮成月见里朝雄,企图跟苍崎同学做色色的事。
(我明白艾尔蜜拉同学的苦衷了,不过——)
现在又多出一个问题。
我认为必须确认清楚,询问艾尔蜜拉同学。
「艾尔蜜拉同学,这样的话,跟大家商量不就行了吗?」
「…………」
「龙牙他们又不会因为静马是使徒的小孩就对他怎样?你应该也很清楚。」
龙牙正在跟混沌和饕餮谈和解,过程相当顺利。
苍崎同学与魅怨的关系,也从之前的杀气腾腾逐渐产生变化。
咒理也认真当起保健老师,受到学生的景仰。虽然我觉得这样不太对。
……人类与「奈落的使徒」共存的大门即将敞开。我不认为坦承静马的存在,风险会比之前大。
「……办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