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幽暗亦无花》作者:路生よる
简介:
究竟是案件引来了他们,还是他们引来了案件……
无工作、无学籍又无处栖身的远野青儿有个秘密──他会把犯罪者看成妖怪。在穷途末路的状态下,青儿无意间踏进一栋洋房,在那里他意外结识一名拥有绝世美貌的和服少年西条皓,并成为皓「代客服务业」的助手。
所谓的「代客服务」,是将毫无悔意的罪人送进地狱的「地狱代客服务」。逢魔时刻,隐藏罪行的罪人会不知不觉被引来这间屋子。他们都是逃过法律制裁或罪行没有被发现的罪人,但绝世美少年会将这些罪孽深重的人们,痛快地打入地狱!
第一卷 登场人物
小野篁
总是神出鬼没,身穿平安时代服装的神秘人物。
远野青儿
米虫青年,可以一眼看山出别人的罪行。
西条皓
为烦恼的人们提供咨询的神秘美少年。
红子
眼睛宛如黑色玻璃的神秘少女。
凛堂棘
声名远播的厉害侦探,被称为「招来死神的侦探」。
第一卷 第一怪 青坊主
这世上说不定有鬼在笑着。
*
他的人生过得非常可耻。
远野青儿到二十二岁为止的这段生涯,就算说是丢人现眼的经历也不为过。他出生在渔夫家庭却始终无法克服晕船,还是在二十五公尺的泳池里也会溺水的重度旱鸭子!只能说他打从一生下来就有某些问题吧。
此外,他现在跟米虫没有两样,是个无工作、无学籍又无处栖身的三无责年。
如今,他的住所既不是位于神奈川县海港小镇的老家,也不是求学时在东京租负的清贫学生小雅房,而是网咖。
对一般人而言,网咖是用来休息或打发时问、一天顶多只去几个小时的地方,但他不管到哪里都睡在网咖。
迄今为止,他这种堕落的网咖生活已经过了两周。
这一带的网咖行情是十二小时一千九百八十日圆,如果半夜才进去,几乎可以待到隔天中午。网咖的躺椅用来看看漫画、喝喝果汁还没问题,但是用来睡觉绝对称不上舒服!他只睡了五天,腰部的骨头就僵硬得开始发出可怕的吱轧声。
拜此所赐,青儿陷入慢性睡眠不足的状态,原本就不甚灵活的脑袋最近更是一直处于当机状态。他本来就很难入睡,如果身边有个大叔在打鼾,恐怕只有勒死他才能让他安眠。
情况严重的时候,他要到凌晨五点左右才会有点困意,所以,他也有过好几次因为睡过头而哭着付加时费用的经验。
至于白天的生活,他倒是什么都不做。
要嘛是在便利商店看免费的书,要嘛是去给街头歌手捧场兼打分数,总之就是想办法耗时间。到了晚上,他的脚会酸痛到快要不能走路。这并不是为了上班或打工而辛劳奔波,如果跟人说「整天都在打发时间真是累死人了」,十之八九会被狠狠教训一顿吧。
直到去年为止,他的身份都还是大学生,但他从不参加联谊或社团这些一般人很熟悉的活动,后来又因面试时的高压打击而闭门不出,结果,他连大学最后一项活动——求职——都荒废了。
待业中的人在社会上并不罕见,可惜青儿父母的心胸和钱包都没有宽大到可以容许他无止境地待业下去。不只如此,若是让他们知道青儿的现况,搞不好会把他碎尸万段丢到海里喂鱼。
唉,一声不为人知的叹息被白色的马桶默默地吸收了。
这里是站前便利商店的厕所,他刚上完厕所,正要拿起牙刷刷牙时,无意间瞥了镜子一眼,顿时吓得全身绷紧。
镜中双眼无神看着他的男人,挂着一副将死之人的面容。
「唔!」
他好不容易把正要冲出口的惨叫吞回去,但心脏还是扑通跳个不停。
泛黄而混浊的白眼珠、没有焦点的黑眼珠,那张无处不透露着凄惨的脸庞始终在他的脑中挥之不去。
青儿一直很害怕看镜子,就连街上的橱窗玻璃也一样,因此养成驼着背、盯着脚尖走路的习惯。如今他怕镜子怕到无法盯着镜子一秒钟,让原本已经很闭塞的生活过得更加封闭。
「唉!真惨。」
他叹着气,不看镜子刷完了牙,走出厕所。
为了频频喊饿的胃肠,他拿起打折的饭团走向柜台。结账后,他正把几个零钱塞进上衣口袋时,店员从柜台里递出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箱子。
「这~是签筒,请抽一根~签~」
他在店员拖长声音的要求下抽出一张签纸。
「咦?」
店员接过去一看,满脸都是震惊和狐疑,然后迅速折起纸片,塞到青儿的手中,像是要推开什么脏东西似地。
「谢谢惠顾~」
店员诡异的反应让青儿疑惑地歪着头走出自动门。抬头一看,西方天空布满如火焰般艳红的夕阳余晖,这是被称为「逢魔时刻」的黄昏时分。
青儿想起手中的签纸,打开一看,上面写着意想不到的两个字。
『地狱。』
他不禁愕然。竟然还有比「大凶」更糟糕的签?意思是不幸的深渊吗?
这张纸或许是某人恶作剧丢进签筒的,只是刚好被他抽到。真是不走运。不过等在他前方的确实是地狱。
身上的钱快要花光了。他没有收入,光是支出,钱包当然迟早要见底。
如今他的钱根本不够让他在网咖泡一晚。虽然还是可以去麦当劳,忍受店员的侧目,用上课打瞌睡的姿势屈就一晚,但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再这样下去,他就要正式走入流浪汉的生活。万事皆休、一筹莫展、走投无路、前途无亮……最近他的脑袋里总是盘踞着这些字眼。
对了,听说前面的公园在冬天好像会提供便当给无家可归的人。虽然不知是不是每天都有,但既然有免费的饭可以吃,不如过去看看吧。
青儿漫不经心地思考着,正要往那方向走去时……
喀哒。
他听见类似木屐的声音。
「……咦?」
转头一看,那是只有一只眼睛的和尚。下一秒钟,那个穿着蓝色衣服——好像是叫僧袍吧——的怪物,骨碌碌地转动仅有的一只眼睛凝视着青儿。
『要不要上吊啊?』
不知为何他竟读懂了怪物的唇语,紧接着,怪物的手长长地伸出,眼看就要抓向他的头。
他失声惊叫,急忙退避,结果脚下绊了一跤,撞到背后的路人。
「混账!小心点!」
穿着工作服的大叔骂道,他赶紧捡起掉在地上的随身行李。其实他的行李只有装着衣服的肩挂包和塑料雨伞这两件东西。
接着,他看见了。
有一位打扮端庄的女性,穿着看起来很昂贵的长外套,拿着名牌包,踩着细跟的高跟鞋,看起来像个年轻的贵妇。她用警戒的眼神瞪着青儿,似乎把他当成醉汉。
青儿立刻发现她就是刚才那只独眼怪物,吓得拔腿就跑。
……又来了。
他的老毛病又犯了。
对青儿而言这就像是治不好的宿疾。
他以前也曾经把人看成怪物。
譬如小学的时候,青儿通学的路上住着一位大叔,被大家称为「糖果叔叔」。青儿放学回家经过他家门口,他都会笑嘻嘻地给青儿糖果。
天生贪小便宜的青儿经常去找糖果叔叔,但某天之后就再也不去了,因为糖果叔叔那张福态的圆脸突然变得像只丑陋的怪物。
那是一只顶上无毛、嘴巴裂到耳边、浑身长毛的猿猴,它把双肘靠在腹侧,如同公鸡搧翅似地摆动,用温柔甜腻的声音说:
「来得好,叔叔今天也准备了很多糖果喔。」
不用说,青儿当然用最快的速度冲回家。
隔天,镇外的灌溉渠道里出现同学的尸体。起初大家以为那孩子是意外淹死的,但后来有人流传那是变态凶手所为,最后糖果叔叔遭到逮捕。他诱拐了一个经过他家的孩子,把孩子溺死在灌溉渠道中。青儿最后一次去找糖果叔叔的日子,就是同学死亡的那一天。
他又看见怪物是在四年后的正月。
「过来,小青,伯母给你压岁钱。」
伯母伸出的手臂竟然长满眼睛,每只都巴巴地眨着。青儿虽然惊恐,但仍不顾一切地拿了压岁钱,致谢之后才逃出去。
他后来听说伯母长久以来都有偷窃的毛病,最近甚至偷了其他学生家长的名牌包,拿到网络上去卖,结果警察当然找上门了。她一开始只是在超市顺手牵羊,后来越陷越深,目前正在和丈夫协议离婚。
总归一句,青儿的眼睛似乎会把犯罪的人看成怪物。既然如此,只要我不犯人,人也不会犯我,所以他下定决心,一旦看见那种人就立刻逃开。
这个世上尽是隐藏了真面目的怪物。
「奇怪?」
他突然感到不对劲,戛然停下脚步。
这是哪里?
他不知何时走到一个从未见过的地方。
四处张望也看不到标示着路名或地址的牌子,只见一道漆黑围墙绵延不绝地往前后两方延伸。路旁的住家都静悄悄的,路上也看不到行人,甚至听不到狗吠鸦鸣,说不定连风声都没有。
如此彻底的寂静。让他觉得彷佛来到另一个世界。
「……真可怕。」
他喃喃自语。怎么办?他真的开始害怕了。虽然想要找个人问路,却不知为何连民宅的门牌都找不到。
「哎呀?」
他突然发现道路前方有个爬满常春藤的隧道。
靠近一看,隧道旁边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请往前走」,还有一个箭头指着隧道。
「什么玩意儿?」
难道是咖啡厅吗?青儿现在连一杯咖啡都买不起,不过问路应该不用收钱吧。
他迫不及待地走进隧道,出口前方矗立着一尊绿色巨人……不对,那是一裸高度超过十公尺的巨大白花八角。
青儿住在乡下老家时曾听过,这种树的果实含有剧毒,所以又称为「邪恶果」。自参天的枝丫间洒落暗红色的阳光,树荫之下座落着一栋洋房。
「咦?」
那不是洋房造型的咖啡厅,看样子绝对是昭和时代之前的建筑物,搞不好还是文化遗产。
青儿怀着陷入幻觉般的心境走进敞开的正门,经过铺着红砖的走道,来到嵌着彩色玻璃的门前。其中一扇门扉诱人入内似地敞开,门上还贴着一张纸,写着「请入内」。
这幅情景令他不禁联想到宫泽贤治的《要求特别多的餐厅》。
「不好意思,打扰了。」
他像只胆小的乌龟,把头探进门内察看。
「欢迎。」
青儿被突然传来的声音吓一跳,然后发现一位穿着和服的少女,站在有着曲折阶梯的大厅中。
她大概十七、八岁,穿着深红和服,绑着黑色腰带。红如红丹,黑似乌漆。一头乌黑的齐肩半长发也很适合这身造型。
「你是第二十三位客人。请让我来为你带路。」
「唔!」
让青儿倒吸一口气的理由是她的眼睛。她的黑眼珠大到吓人,完全看不到眼白,看起来就像眼窝里嵌着两颗黑色玻璃珠。
「那个……」
少女说完便转身走开,让青儿说不出自己只是迷路而无意问来到这里。
「嗯?」
他沿着往右延伸的走廊前进,看见突出的窗台上有一个金鱼钵。
鱼鳞是深红色,尾鳍状如蝶翼,边缘是黑色的。这是蝶尾金鱼,青儿小时候在水族店门口贴着「最高级品」标签的水槽里看过。
(咦?对耶……)
这只金鱼无论是全黑的眼珠或身上的色彩,都和前方那位少女非常相似。
「我是红子,带客人来了。」
青儿吃惊地抬头,看见少女站在走廊底端敲门。
「啊,那个,其实……」
再不说的话就没有机会了。
青儿正焦急地想找个借口开溜,但少女转过头来,用一双乌黑大眼睛盯着他,他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少女突然后退一步,朝他鞠躬。
「我只能带你到这里,请进吧。」
怎么办?看这个情况,他大概没办法临阵脱逃。
青儿压抑着想哭的心情,伸手抓住门把。
在里面的会是谁呢?青儿原本以为会是个不好相处的老绅士,但是一打开门,就发现自己猜得不对。
「咦?」
室内的布置看起来像是书房。
右边墙壁是一整面高达天花板的书柜,正前方是几乎占据整面墙的落地窗,从天花板垂落的厚重窗帘有点类似舞台上的布幔。
房间中央铺着波斯地毯,上面摆着一张猫脚桌,椅子的椅背有着植物般的曲线,这种家具风格似乎称之为「安妮女王式」。
坐在那张椅子上的就是这间屋子的主人。
(小孩?)
那是个黑头发黑眼睛的少年,看外表顶多只有十五、六岁。他和帮青儿带路的少女一样穿着和服,从上到下都是接近纯白的浅墨色,一片晕染的白牡丹从肩膀绽放至下襬。
这位少年美得令人心惊,而且肌肤白皙胜雪,彷佛他也是一朵牡丹花。
——百花之王。
「我正在等你,请坐吧。」
他的声音听起来和年龄一样稚嫩,但措辞很成熟。
青儿依言坐下,至此才回过神来。
「啊,那个,其实……嗯?」
喉咙像是噎住了,没办法顺利发出声音。
该不会是声带退化了吧?现在想想,在网咖结账时他从不开口,要喝饮料时只要去饮料吧按个按钮就好,不使用的器官退化了也是天经地义的事。
少年对慌张的青儿露出天使般的微笑。
「初次见面,我叫西条皓。」
「咳……你、你好。呃,我叫远野青儿。那个……」
「你一定是迷路了吧?没关系,我等一下会画一张地图给你。要不要先喝杯茶?」
「呃?」
少年似乎在邀请他加入稍迟的下午茶。
「这一带经常有人迷路呢。正好我刚看完书闲着没事做,请你一定要赏脸。」
青儿看到少年手边放着一本皮革封面的外文书。他该不会整本都看完了吧?说不定他只是外表年轻,宝际年龄还要更大。
「这、这个嘛,我还有事……」
虽然青儿难得受到邀请,但他不太想和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同桌共饮。他正想关口拒绝,肚子却咕噜咕噜地叫了起来。
彷佛看准这个时机,一张附车轮的桌子被推了进来。推来桌子的就是刚才那位自称红子的少女。青儿望过去,看见桌上摆着一壶散发高级香味的红茶,还有刚烤好的苹果派。
再怎么样也不能不顾肚子,所以青儿还是接受邀请,拿起叉子。
用糖水煮过的苹果温和的酸味和酥脆派皮的口感立刻充满他的口中,扎实果肉的饱足感令他的胃袋几乎要喜极而泣。
青儿忍不住又拿起第二块,却听见对面传来轻笑声。
「啊,不好意思,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在这种时候再吃一块。」
青儿突然惊觉。
「那个,这里该不会是餐厅吧?」
此时,他的胃里已经装了两块苹果派,如果对方要求他付钱,他就只能选择吃霸王餐了。
「喔,不是。我不是开餐饮店的,我做的是××代客服务。」
「什么?」
糟糕,没听清楚,但是青儿的沟通技巧没有高明到能若无其事地再问一次。
「最近常听到代客服务呢,像是代客驾驶或代客做家事之类的。」
「唔……我这里比较像外包吧。有某个公家机关委托我们协助某项业务。」
「所以是公共服务啰?」
「嗯,应该吧。我对所有人都提供同等服务,即使是对政治家或大富翁也一样,说起来差不多等于是公共服务。」
「……啊?」
他这话说得非常迂回,究竟是什么工作?
「嗯,你就把我这里当作是免费的烦恼咨询中心吧,以时下流行的说法就是顾问。」
「喔,烦恼咨询啊……」
桌上白瓷茶杯里的温热红茶摇曳着。青儿突然瞥见杯中的水面,急忙转开视线。
对耶,水面也是镜子。
「唔,那你就当作我是在说笑,姑且听听看吧。」
青儿以这句话为开场白,揭露自己眼睛的秘密,包括他有时会把别人看成怪物,以及糖果叔叔和小偷伯母的事。这些事听起来比梦话更离谱,但皓还是频频点头,听得很认真。
反正以后不会再来这间店了——青儿抱着这种想法,毫无顾忌地说出事实。
「我可能知道那些怪物的真面目喔。」
皓的回答完全出乎青儿的意料。
「咦!真、真的吗?」
皓随即起身走到书柜前,拿出一本书。似乎是大开本的画册。
「这是江户时代的画家鸟山石燕画的妖怪图册,里面收录了《画图百鬼夜行》和它的续集《今昔画图续百鬼》,不过这是复刻本。」
白皙的手指翻开书页。
书中画了形形色色的怪物,旁边还附上名称和解释,与其说是画册,其实更像是图鉴。
那些充满跃动感的线条看起来并不恐怖,反而让人觉得有些幽默……不过青儿的审美眼光本来就跟瞎子没两样。
「好了,进入主题吧。请看这幅画。」
「啊!」
青儿惊讶得说不出话。
皓指着一只长相滑稽的光头妖怪,它摆出像公鸡一样的姿势,张开血盆大口笑着——和糖果叔叔一模一样。
写在旁边的名字是……
「兵主部?」
「这是和河童同类的妖怪,外型是全身长毛的和尚,看起来像一只长臂猿。它虽然长相可笑,但是和河童一样会把经过水边的小孩拖进水中,挖出肛门里面的尻子玉,令他们淹死。」
嗯?把小孩拖进水中淹死?
似曾相识的情节,让青儿不禁疑惑地歪头。皓又继续翻页,接下来出现的是双臂长满眼睛的女人,名叫百百目鬼,和他看过的伯母很像。
「如你所见,这是双臂上长满鸟目的女妖怪。古时候中闲有孔的那种钱币叫『鸟目』,所以这指的是经常偷钱而使得双手长满鸟目的女窍贼。」
这不就是伯母的情况吗?
把小孩淹死在灌溉渠道的男人变成兵主部,因偷窃癖而离婚的伯母变成百百目鬼,这么说来……
「你的眼睛有一种特别的能力,可以看穿别人隐藏的罪行,并且将其转化成妖怪的形象。」
皓斩钉截铁地说道。
「有学者指出,妖怪象征人心之中的恶念,诸如埋怨、僧恨、嫉妒,所以妖怪或许就是反映出世间邪恶的镜子。」
这话听起来很有深意,但青儿只是一知半解。他愣愣地「喔」了一声,皓轻轻地笑着说道:
「其实你也跟妖怪一样。」
「为、为、为什么?」
他惊愕得声音都拔尖了。
见青儿如此慌张,皓又笑出来。
「书中有一种和你很像的妖怪。」
皓翻到另一页,上头画的是面貌凶恶的面包超人。不,不对,那应该是有着人脸的圆镜,看来也是妖怪的一种。旁边写的名字是云外镜。
「在所有器物之灵里面最古老的就是镜灵。云外镜也是一种镜灵,这是能揭穿妖魔真面目和人类恶行的魔镜——照妖镜——的妖怪形象。」
「镜子吗……」
青儿正要发问,突然想起一段回忆。
好像是在他五岁的时候,有一次他独自在公园里玩耍,突然有闪亮亮的镜子碎片从天而降。照理来说他应该要逃开,但他那时只是懵懂无知的五岁小孩。
他没有看过这么漂亮的东西,忍不住伸手去抓,还睁大眼睛注视着光芒落下的轨迹。
接下来,一块碎片掉入他的左眼……
「啊!」
对了,当时他感觉眼睛很痛,但他哭着跑回家之后,父母在他身上却找不到半点伤痕,还骂他「大惊小怪」并揍了他一顿,因此他以为自己只是作了白日梦。
「喔喔,那块碎片应该就是照妖镜吧。」
仔细想想,他是在那之后才开始看见怪物,这么说来,那或许真的是照妖镜,不过……
「怎、怎么可能嘛,这太不现实了。」
「呵呵,就算你不同意,但你的左眼拥有奇特能力仍是不争的事实。你没有想过要好好运用这种能力吗?」
少年兴奋地问道,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要怎么运用啊?」
最能有效运用这种能力的方法应该是去当警察吧,因为他只要看一眼就能揪出凶手,不过青儿完全不具备当公仆的能耐。
不当警察也无妨,反正当老百姓就可以报警!但若打电话到警察局说:「喂喂?我知道某某人做了什么坏事。」被问到理由时却回答「因为我看得到妖怪」,警察一定会露出同情的眼神建议他赶紧就医。
如果求职时在履历表上的「专长、兴趣」一栏写着「能一眼看穿别人的罪行」,连面试官都会为他祈祷吧。
「唔,我看这样吧,你要不要先试着打工看看呢?」
「啊?」
「你只要帮我观察走进这屋子的客人,再告诉我你看到什么就好。很简单吧?」
他说得很爽快,但事情真的这么简单吗?
「呃,可是……」
「当然也包吃包住,除了温暖的床铺和三餐之外,还提供零用钱。你做了多少工作,我都会如实付给你工资。」
「等、等一下!」
青儿忍不住喊停。
少年不解地歪头问道:「怎么了?」
「为什么我还得住进来?」
「喔喔,你说这件事啊。因为你最近好像都住在网咖,所以我觉得提供住宿比较好。」
「你、你怎么知道?」
青儿听到皓说中自己的情况大感震惊,指着他问道。
「看伞就知道了。最近一次下雨是五天前,今天天气这么好,你却带着雨伞,可以想见你并没有放雨伞的地方,所以一定是经常换地方住,或是根本没地方住。」
「呃!」
「再来是你背的包包。包包旁边的口袋插着矿泉水瓶子,瓶子已经开过,里面装的却是柳橙汁。很少有人特地用矿泉水瓶子装柳橙汁,所以你应该是随身携带空瓶,用来装饮料吧的饮料。」
「呜!」
「除此之外,你上衣的右边口袋露出手机吊饰。既然把手机放在方便拿取的位置,那手机一定还能用,也就是说你的通话还没被停,而且有地方充电。」
皓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对青儿灿然一笑。
「所以,最有可能的情况是离流浪汉生活只差一步的网咖生活。你看起来才刚开始过这种生活没多久,顶多就两周吧。」
「什、什、什……」
除了愕然还是愕然。
青儿的嘴巴像缺氧的金鱼一张一阖。
「如果让你觉得不舒服真是抱歉,但我就是这样。」
皓若无其事地说完,又喝起第二杯茶。
他这番话说得很客气,但看他的神情显然不觉得自己哪里不对。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青儿或许更该抱怨自己为什么浅薄得连第一次见面的人都能轻易看穿他的底细。
「喔,下一位客人这么快就来啦。」
青儿急忙转头,发现那人的身影非常眼熟。
「哇!」
他忍不住惊叫。
竟然是他刚才在便利商店前看到的女人。那位年轻贵妇名流般的姿态,和这间书房的气氛非常相衬。
转瞬之间,女人突然变成身穿蓝色僧袍的独眼和尚,但很快又变回来。
「啊……」
她似乎也认出了青儿。
「请问这位是?」
「喔,这是我的助手远野青儿,你可以把他当成摆饰之类的东西。」
这种说法是不是太过分了?
总而言之,类似青儿刚才和皓的对话又重新上演一遍,多了一位客人的下午茶再次展开。
搞不好这位少年根本是个搭讪高手。
「烦恼啊……」
皓和刚才一样说明自己的工作「类似烦恼咨询」,名叫乙濑沙月的女人便露出兴致盎然的表情。
「可以咨询哪些事呢?」
「五花八门,什么都行,再小的事情也无所谓。就算只是哽住喉咙的小鱼刺,不拔出来还是会一直痛下去的。」
「这样啊,那我就问吧,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啦。」
沙月的开场白说得十分含蓄。
「我经营了一个部落格,叫做『献上满天星的花束』。」
听起来很耳熟,铁定是在模仿《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
「内容都是食谱或日记,但是自从有杂志来采访之后,访客人数突然暴增,收到了很多来信和贸言,这些意见多半是善意的,只有一个例外。」
她以左手递出手机,手指上的结婚钻戒闪闪发亮。
手机屏幕显示出电子信箱的收件匣。她点开一封邮件,标题和内容都是空白的,只有附上一张图档。
图档一打开,皓就发出「喔?」的声音。
「这还真奇怪。」
「哇,的确很怪。」
青儿在一旁附和说道,整张脸都皱起来。
『要不要上吊?』
图片里只有这一行字。
这句话潦草地写在活页纸上,大概是用数字相机或手机拍下来的。光是这样就很可怕了,更奇怪的是……
「这是镜射文字呢。」
潦草的字迹上下正常,左右却是相反的,映在镜子里铁定比较好读。
「我觉得很不舒服,立刻封锁那个邮件信箱,但对方又用其他信箱寄信过来,我只好一个接一个封锁。」
沙月轻轻叹着气。青儿重新打量她,发现她的眼睛下方有疑似睡眠不足造成的黑眼圈,感觉有些憔悴。
「你有想到可能是谁寄的吗?」
「完全想不出来。」
沙月用力眨眨眼睛,如此回答。
「你回信了吗?」
「我根本不理会。这种恶作剧的人若是看到对方有反应,一定会变本加厉。」
「明智的决定。你有报警吗?」
「没有!还没。这个部落格只是写好玩的,我又没有受到实际损害,所以不想随便报警。我更不希望把事情闹大,以致必须关闭部落格。」
「原来如此,你不想关闭部落格吗?」
「是啊,那里有很多人和我相处得很愉快,还有粉丝每天都会来看。」
别说是部落格,青儿就连Line和Twtter这些社交媒体都没在接触,但他多少可以理解这种心态。
话虽如此……
就算收到这种诡异的信,也不太可能立刻有性命之忧,但若是恶作剧,那句话未免太吓人了。
皓突然拉拉青儿的袖子。
青儿用眼神询问:「干嘛?」皓便递来一本书,那是刚才看过的妖怪画册。青儿又问:「是要我放回书柜吗?」皓苦笑着回答「不是啦」,然后他翻到目录,手指在书上敲了敲,青儿这才理解他的意思,开始在书中翻找。
果然有。
他把翻开的书递给皓。那页画着独眼和尚站在老旧的草庵前,旁边写的名字是「青坊主」。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啊?」
听到皓的自言自语,沙月露出疑惑的表情。
「我再问你一次,你真的想不到谁会寄这种信给你吗?」
皓再一次确认似地问道,沙月不自然地用力眨了眨眼睛。
「我想不到。」
她摇着头简短地回答。这反应真是令人难以信服。
沙月尴尬地转开视线说:
「那个,我有一件事还没说。」
「什么事?」
「其实我最近四个月都没再收到信了。」
这还真是令人错愕。
仔细问过才知道,一开始不出三天就会收到信,后来却突然停下来。
这样事情不是已经解决了吗?至少表面上已平安无事。
「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但心里不知为何还是很不安,总觉得放着不管迟早会遭到不幸,说不定会发生什么无法挽回的事。」
沙月一脸忧虑地说完,又露出自嘲的苦笑。
「这样很奇怪吧?我自己也觉得一点道理都没有,说不定只是因为第一次怀孕才会感到不安。」
听到这句话,皓惊讶地眨了眨眼睛。
「喔?你的肚子里有小宝宝了吗?」
「是啊,怀孕五个月了,今天本来是要去看妇产科。」
她露出柔和的笑容,一只手轻轻按在腹部,动作比母鸟孵蛋更轻柔。
——看起来真幸福。
(咦?)
青儿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但他不知道理由为何。难道只是神经过敏吗?
「说了这么莫名其妙的话真是不好意思,但我实在找不到人商量。」
「你没跟丈夫谈过吗?」
听到皓的问题,沙月忧心仲仲地垂下目光。
「我先生最近的样子很奇怪。」
她只说了这句话,就不知所措地停下来。
「他最近烟抽得越来越凶。我一再跟他说这样对肚子里的孩子不好,可是他根本不理我。」
「这真叫人担心呢。」
「他好像一点都没有当父亲的自觉。或许男人本来就是这样吧,但我偶尔会觉得他似乎不喜欢我肚子里的孩子。」
她的丈夫名叫乙濑凌介,是个刚开始崭露头角的平面设计师。
因为工作的绿故,沙月的丈夫熬夜工作是很正常的事,所以刚结婚时夫妻俩就说好,为数不多的假日要两个人一起度过,出去吃吃饭、逛逛街,但他最近总是一个人出门。
最令她担心的是丈夫对她腹中孩子的冷漠态度。她找丈夫商量要买怎样的婴儿用品时,他都只是淡淡地回答「喔」或「嗯」,更严重的时候只是「啧」了一声就结束对话。
彷佛把妻子肚里的孩子当成不祥的怪物。
「会不会是……」
外遇?青儿正想这么说,但话还没出口就吞回去。最好不要给孕妇太多压力。
「会不会是是Maternity Blue(产前忧郁症)?」
「唔,男性应该是Paternity Blue(准爸爸忧郁症)吧。」
随便说不熟悉的名词就是会有这种下场。
「这样说来,的确应该尽量减少忧虑的事,所以你才想请皓帮忙找出恶作剧的人啊……」
「不是的,我不打算调查,而是希望息事宁人,免得刺激对方,」
「咦?你刚才不是说你很不安吗?」
「是啊,所以我想问问有没有方法能让心情平静下来。」
真是搞不懂。而且,有这种想法的似乎不只是青儿。
叩,一旁传来瓷器碰撞声。
「这样不是很奇怪吗?」
皓一面把茶杯放回茶碟上一面问道。
「先生不在家,只有自己一个人,肚子里还有小宝宝。在这种时候感到不安,应该都会当成是不祥的预感吧?」
「呃,这个……」
「又不知道寄信来的人是谁,说不定那人现在正埋伏在哪里等你呢。你不这么觉得吗?」
「不、不好意思,我快来不及了……」
沙月匆匆起身,皓却一把抓住她的手。
「其实你知道寄信的人是谁吧?」
「啊?」
「你根本打从一开始就猜到那个人的身份,就是因为了解情况,所以你很确定不会受到危害,不是吗?」
「太失礼了!我怎么可能知道是谁寄来那种恐吓信啊!」
沙月气愤地大喊,皓放开她的手,如同放走一只挣扎的蝴蝶。
「如果是恐吓信,那句话似乎不太合理。」
皓歪着头喃喃说道。
「那句『要不要上吊?』乍看之下类似『去死」、『杀了你』之类的恐吓,但严格说来,应该算是邀请吧。恐吓是单方面的决定或命令,邀请才会让对方自己选择要接受或是拒绝。」
确实是这样。
「换个角度来看,也可以解释成:『要不要一起上吊?』如果寄信的是男人,听起来就像是殉情……」
沙月顿时脸色大变,赫然站起。
「真叫人不榆快,我要走了!」
挂在她肩上的名牌包撞到茶杯。青儿还在暗叫不好,桌上已经出现一滩鲜红色的污渍。
沙月吃惊地转过头来,在极短的一瞬间露出怯懦的表情,但又立刻转身离关。
「她是怎么了?」
青儿不理解地歪头。皓的发言确实稍嫌轻率,但她也没必要气成那样吧?不对,更重要的是……
「青坊主到底是怎样的妖怪?」
与其自己翻书,还不如问眼前的活字典比较快。青儿怀着这种心思问道,皓歪着头沉吟说:
「唔,这个嘛……这种妖怪没办法用简单一句话来解释,各地流传着不同版本的传说,但外型同样是穿着蓝色僧袍的和尚。」
「这样啊。」
「香川县的民间传说是这么说的……」
某天中午,有位少女独自在家中照顾小婴儿,青坊主突然现身,问她:「要不要上吊啊?要不要上吊啊?」少女很生气,没有理会,结果青坊主就攻击少女,把她吊了起来。
「这简直是随机杀人魔嘛。」
后来是因为婴儿的哭声惊动邻人,才让少女捡回一条命,不过这妖怪竟会把人吊死,真是太可怕了。说到这个……
「那句『要不要上吊」跟沙月小姐收到的话一模一样耶。」
「是啊,而且她也跟故事中的少女一样没有响应。」
所以沙月也会被吊死吗?想到这里,青儿不禁感到背脊发凉,但他突然觉得不对。
「这样不是很奇怪吗?从刚才的话听来,沙月小姐从头到尾都是受害者耶。」
皓说过,青儿的左眼可以看出别人隐藏的罪恶。如果青坊主这种妖怪代表沙月犯下的罪行,那她就是有罪之人。
「谁知道呢?我只觉得她隐瞒了某些事,或许她隐瞒的就是自己的罪行吧。」
皓说完笑了。那是一种不怀好意的笑容。
「好啦,我有事要麻烦你。」
话刚说完,红子就推着推车走进来,然后把一台笔记本电脑放到桌上。理所当然是最新型的笔电。
「可以请你帮忙找出沙月小姐的部落格吗?」
「喔。可是……」
委托人都已经离开,他们应该没有权利继续调查吧?
「如果不把事情搞清楚,我就浑身不舒服。我会付工资给你,你觉得时薪两千日圆如何?」
「那我当然要做。」
青儿立即打开计算机,在搜索引擎输入关键词,一下子就找到沙月的部落格。
她三天发一篇文章,内容都是「精选全麦面包做的清爽蔬菜三明治」或「加了香草和西红柿的鲜蔬意大利面」之类的健康食谱,其间偶尔夹杂随笔风格的日记。
只住了夫妻两人的市中心高级公寓,鹣鲽情深的合照,北欧风格的摩登家具,欧洲长期旅行……怎么看都是羡煞旁人的豪门生活。
她的部落格似乎真的很热门,留言板上写满「好一对幸福美满的夫妻」、「我真向往这种生活」之类的善意发言。
但是……
「有些无趣呢。」
皓似乎不太欣赏。
「这些文章看下来,完全看不出她个人的美学或价值观,好像只是在搜集一般人认为的『幸福生活』。」
「我也有这种感觉。」
不过这种人不是挺常见的吗?
「好,我还有另一件事要拜托你。请你调查一下沙月小姐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事,尤其是四个月之前。」
「为什么是四个月之前?」
「因为恶作剧邮件停止和沙月小姐怀孕都是发生在那阵子。」
青儿还是一知半解。他觉得这些都是不相干的事,但也懒得继续多想,不管怎么说,这可是时薪两千日圆的工作。
「啊,找到了。你觉得这个算吗?」
他在某篇文章里看到四个月前有一场同学会。正确说来不是写在文章里,而是访客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