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脑袋还牢牢接在脖子上。霜邑先生也露出松一口气的表情。
(咦?她的穿著和白天不一样耶。)
大概是换过衣服,此时她的衣服从轻盈的夏季连身裙变成长袖上衣配马甲裙。手上戴着白手套,脚下穿着靴子,脖子戴着有华丽荷叶边的皱褶装饰,上面别着一个浮雕宝石胸针。
「璃子小姐也要和我们一起去会客室吗?」
「不,大小姐留在这里。因为有些麻烦的情况,最好让她待在可以上锁的房间。」
他大概是不想让一冴见到璃子小姐吧。
霜邑先生说着「请稍待片刻」,快步走向墙边,那里有一扇很大的窗户,和离馆客房一样加上向内开的木板窗。
他摸摸窗扣,确认已经上锁,正要回到青儿他们身边,却突然停下来,跪在轮椅前,用手梳理璃子小姐的头发,又将她胸前的胸针重新别上。
从他的动作感觉得出深厚的情感,像母鸟照顾幼鸟一般。
「在我看来倒是很像玩洋娃娃。」
「你的想法是不是太扭曲了?」
两人正在窃窃私语时,霜邑先生回来了。
「抱歉让两位久等,我现在就带你们去会客室。」
他先仔细地锁好门,才离开璃子小姐的房间。
三人靠着手电筒的灯光走下大阶梯时,听见立钟的声音远远地传来。
钟声一响,现在是凌晨一点。
钟声缭绕的余音之中夹杂着远方的雷声。但是……
(咦?雨声停了耶。)
风也减弱不少,难道是进入台风眼?
皓突然对青儿说悄悄话:
「到了会客室,等霜邑先生离开,我们再去找幸次先生。」
好,正合己意。
青儿用力地点头回应。
「咦?」
本来以为会客室空着,进去却发现里面亮着紧急照明灯,昏暗中有三条人影,那是一冴、紫朗,还有绯。
坐在暖炉前的两兄弟真是大异其趣。
一冴拉长了脸拿着威士忌酒杯,像个没规矩的国中生抱着椅背跨坐在椅子上,紫朗则把工作用的笔记本电脑放在腿上,默默敲着键盘。
绯规规矩矩地侍立在那两人身后——乍看是这样,其实他正在用手机玩游戏。他长大之后一定不会是个正经的大人。
看到青儿等三人出现,一冴露出讶异的表情。
「你们怎么全都来了?真诡异。」
青儿心想:「我才想问你们呢。」
他八成把心思表露在脸上,一冴轻轻啧了一声。
「哼,不干我的事,我才想问紫朗那家伙为什么在这里。还有,那个小鬼只会偷懒,根本没有在工作。那种人迟早会被开除。」
他说得对。
「那么,一冴先生为什么在这里?」
「呃,我是……」
被皓一问,一冴尴尬地耸耸肩。
「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如果发生什么状况,待在这房间就能立刻知道。」
原来如此,是因为璃子小姐吧。
仔细想想,十年前玻璃女士也是在八月十九日的晚上发生意外。一冴经历过那件事,心里当然多少会留下一些阴影。
(不过这样正好方便监视。)
青儿放松地吐一口气,和皓一起坐在长椅上。
不过,那个侦探未免太高傲了,竟然让雇主守夜,自己在客房里呼呼大睡。
「他在啊,就在那里。」
「嗯?谁啊……哇!」
——他真的在。
凛堂棘躺在一张移到墙边的长椅上,眼上还蒙着眼罩。
「呵呵,真想找支奇异笔来。」
「要我回客房去拿吗?」
这种时候就得在他的额头上写个「肉」字。
「……我都听见了。」
棘拿下眼罩,坐起身来。
捡、捡回一条命了。
「哎呀。不好意思,我们吵醒你了吗?」
「没有,我正在监视。」
怎么看都像是在睡觉啊。
「我老觉得某人的脸似曾相识,那好像是跟你渊源颇深的人吧,而且是本来不应该在的人。」
「……啊?你在说什么?」
「你尽管装傻吧。无论你有什么企图,我都不会轻易放过你。」
棘瞪着皓,用恐吓的语气低声说道。
这两人到底在说什么?青儿用眼神询问皓,皓只是露出苦笑,含糊回答:「嗯,是什么呢?」唔……感觉他好像在避重就轻。
「对了,青儿,可以跟你借一下手机吗?」
又来了。皓虽是雇主,但他最近老是跟青儿借手机,每天至少借两次以上。青儿不甘愿地递出手机,抱怨道:「你会不会太常借我的手机啦?」
「啊……」
他突然想起来。
「现在开不了浏览器喔。」
「没关系,我是要用信箱。」
喔?真罕见。
青儿疑惑地把手机交给皓,皓立刻打开邮件软件,行云流水地敲起画面。看来他还没有熟悉滑动输入法。
皓迅速地按下发送键。
「喔?基地台也停电了吗?可能要等一下才会寄出去。」
「你写信给谁啊?」
「呵呵,敬请期待。」
是这样吗?
用完之后,皓也不先问过青儿就把手机收进自己的怀里。可能是要等回信吧,总之他还是一样我行我素。
这时……
「几位要不要喝些饮料?」
霜邑先生边说,边端出冒着热气的茶杯。
「我看你们好像很疲倦的样子,所以泡了香草茶。洋甘菊和西洋接骨木都有镇静效果。」
浅褐色的液体飘出清新的香气。如霜邑先生所说,闻了就让人觉得肩膀放松许多。
仔细想想,他深夜在屋里迷了路,又看到无头的尸体,一整晚都过得惊心动魄,或许神经比自己想象得更紧绷。
青儿依言喝下一口,温度适中的香草茶流进胃中,好像连心里都温暖起来。
「真好喝!」
「你喜欢就太好了。」
霜邑先生轻柔地笑着说。他真的有一种令人安心的魔力。
就在此时……
叩隆。
头顶传来一个声响。
这声音像是西瓜掉在地板上,听起来很沉重……也很不祥。
现场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刚才的是什么声音?从外面传来的吗?」
紫朗喃喃说道。
「笨蛋,是楼上!」
一冴大声说道,敏捷地从椅子跳起来,一点都看不出他刚才还喝了酒。
「喂,等一下!只有霜邑先生有钥匙!」
「混账,你这臭老头,快一点!」
霜邑先生匆忙地跟着跑去,然后所有人都走出会客室,一冴带头爬上玄关大厅的大阶梯。
到了二楼的回廊,走在最后的绯嗅了嗅说道:
「我闻到血的味道。」
他舔了舔嘴唇,如同看到猎物的猫。
难道是……短短几十分钟之前,璃子小姐明明还平安无事。
「门是锁着的,从外面看起来没有异状。」
「看得出异状就糟了!喂,老头,快点开门啊!」
霜邑先生神情僵硬地开着锁。门一打开,一冴就一马当先地冲进去。
「璃子!」
青儿等人跟着进去之后愣住了。
房间里真的充满血腥味。
停电造成的黑暗中只听见呼呼风声,而且声音听起来非常近。难道窗子没关?
(璃子小姐到底怎么了?)
定睛一看,轮椅仍在同样位置,但是椅背上方却看不见她的后脑勺。
「璃子,你在哪里!」
就在此时——
一冴慌乱踏出脚步时,鞋底发出令人不舒服的水声,听起来像是一脚踩在积水里。地上似乎流满了某种液体。
「该不会……」
青儿以颤抖的声音喃喃说着。
视野突然恢复明亮,应该是恢复供电了。房里的景象变得明朗后,现场所有人都惊呆了。
「咦……」
眼前是一大片血迹。
木质拼花地板的中央有直径三公尺左右的范围被染成可怕的鲜红。此外,掉在轮椅下的东西是……
「这不是真的吧……」
那是璃子小姐的脑袋。
她微微睁开的眼皮底下是一双半透明玻璃珠一般的眼睛,看起来像蜡制的模型,但是凝结在切面的血迹,清楚地表示那曾经是活人的一部分。
而且……
(身体……不见了?)
轮椅上只有一堆染血的衣服,里面的躯体彷佛化为烟雾消失。
「没有脖子以下的部分,多半是被凶手带走了。」
皓喃喃地说着。
「璃子……」
一个微弱的声音传来,是一冴。
他正要走近那片血迹,紫朗就一把拉住他,叫着「别这样」。
但一冴不由分说地甩开紫朗的手,继续走到人头前面。他像是全身虚脱,软绵绵地瘫坐在地上。
彷佛只要一伸出手碰触,全身神经就会断裂。
(我看不下去了。)
青儿正想转开目光时……
「咿!」
一旁传来警笛般的哀号,是霜邑先生。
他茫然僵立,手上捧着璃子小姐染血的衣服,那是从轮椅上拿起来的。
然后……
「怎么会……」
轮椅的座位上有一截小指。
切面有血液凝结而成的暗红色血痂,根部位置有一颗如同用红墨水点出来的小痣,也有可能是烫伤的痕迹。
「那是璃子的……」
一冴用虚弱的声音说道。
霜邑先生闻言,摇摇晃晃地走出房间。
门后传来呕吐声,随即变成压抑的呜咽。青儿心想应该去看看他,却又不知道该对他说些什么。
就在此时……
「这简直像是《日本灵异记》里面的<女人恶鬼见点攸食瞰缘>。」
青儿听到皓的喃喃自语。他在说什么?
「《日本灵异记》是平安时代编纂的佛教故事集,中卷的第三十三篇讲的是鬼吃人的故事。有一个叫万之子的美女被化身成男人的恶鬼吃掉了……而且同样留下了人头和一根小指。」
原来如此,的确很像。
皓不知为何唱起一首童谣——
欲娶汝者为何人?众子纷纷喊在下。
南无南无男无数,释迦释迦嗜佳酒。
削发求法入山寺,澄心诚心请节哀。
「这是发生鬼吃人事件之前街头巷尾流行的童谣。古人把童谣称为兆歌,作者不明的流行歌都被视为神明借着人类之口宣布预言。」
所以这就跟之前听到的灵异照片一样,都是灾难的预兆啰?
「这到底是神明的旨意,还是鬼怪的恶意呢——原文写了『或言神怪,或言鬼啖』,但现在的人都认为这是鬼吃人的故事。」
「呃,所谓的鬼,就是头上长角、穿着虎皮裙、脸上红咚咚的那种妖怪吗?」
「呵呵,你说的是室町时代的画家狩野元信的创作。其实『鬼』(oni)这个字是由『隐』(onu)转化而成的,意思是看不见的东西。」
「咦?那怎么知道是鬼做的好事呢?」
「这个嘛,传说鬼的特性就是会吃人,也有人说,那是狼或狗咬死人的案件演变而成的。」
「怎么说?」
「在古代,野兽吃人的事比现在更常见,但受害者多半是倒在路边的病人或旅人,还有被遗弃的婴儿和老人。」
这么说来,青儿大概也包含在其中吧。
「偶尔也会有『并非这一类的人』被狼或狗咬死,那凄惨的尸体会使人想到鬼。到底是什么东西搞的呢?如果不是狼或狗……因此人们就当作是鬼做的了。」
「该怎么说呢……鬼一定觉得很冤枉吧。」
「呵呵,是啊,因此就说『这事是鬼做的』(注3)……害怕未知的事物是人的天性,所以才把事情解释为鬼的作为。髻如说,源赖光打退的『酒吞童子』和『土蜘蛛』其实是反抗朝廷命令的土豪喔。」
青儿「喔喔」地回应着。
「说不定人类和魔族都觉得我是鬼呢。」
皓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道。
若要说是自嘲,他的语气又显得太寂寞。
「那个,我说皓啊……」
青儿正要开口时——
「好啦!我们也该去现场搜证。棘都已经结束了呢。」
「那你怎么不早点说啊!」
青儿突然感到一阵冰冷的视线,转头一看,站在霜邑先生等人面前、假装跟他们不认识的绯正恶狠狠地瞪着他。
……糟、糟糕。
「唔……窗户是打开的,凶手应该是从这里出去的吧。」
青儿为了掩饰惊慌,煞有介事地说着,并把头探出窗外。
夹带湿气的风扑面而来,但雨势已经没有那么大,看来应该是进入了台风眼。
然而……
「呃!」
「呵呵,要从这里出去是不可能的。」
在手机发出的光芒中,他们看到了近乎垂直的峭壁。
由于海浪的冲刷,岩壁到处都被磨得平滑而尖锐。放眼望去,连一个可以踩踏或绑绳子的突起处都没有,绝无可能从这里爬下去。
「从这里摔下去铁定会没命。」
那闪闪发亮的浪头就像巨大怪物的下颚,如果被吞下去,恐怕会一口气被拉到海底,再也浮不出海面。
这时……
「嗯?你从刚才一直在那里忙什么啊?」
「唔……我有点在意这木板窗。」
那两扇对开的木板窗和客房里的样式一模一样,中间挂着窗扣,窗扇用整片橡木做成。
上次看到时,这窗子是关着的,所以有可能是被凶手打开的。但是窗上没有手印或血迹之类的痕迹,也看不出任何异常之处。
「你看,下面在滴水对吧。」
「喔,真的耶,外侧被雨淋湿了。」
皓按着下巴沉思。
「也看看木板窗外的玻璃窗吧。」
外面的窗子是很常见的横推式,现在左侧是开着的,露出一片方形的暗夜。
「内侧的左右两边都没有湿。」
「的确是这样。」
「那外侧呢?」
青儿又依言探出上身。
「唔……左边是湿的。」
「右边呢?」
「等一下……没有,是干的。」
听到青儿的回答,皓盘起手臂沉吟片刻,然后歪着头说:「有点奇怪呢。」
「是吗?既然左边的窗户开着,右边的窗户就被遮住了,当然不会湿啊。」
「呵呵,是你的话自然会这样想。」
皓露出怜悯的目光,摸摸他的头。
……怎么突然很想咬他,是自己有问题吗?
就在此时——
(咦?要说奇怪的话……)
青儿的心顿时扑通狂跳。
因为他发现了一件事,而且早就该发现了。
「那个,这里该不会是密室吧?」
听到这句话,皓眨眨眼睛「喔?」了一声。
「为什么你会这样想?」
「因为门是锁住的,凶手只能从窗户出去,但下面又是悬崖峭壁……」
他还没说完的时候……
「说什么蠢话,你忘记最关键的人物。」
一冴不屑地说道,泛红的眼中迸发出野兽般的凶光。
「还有幸次啊!璃子的老爸!那家伙一定有每一个房闲的钥匙!」
的确,如果幸次先生是凶手,这就算不上密室。
但是……
「我们先来确认一下,我、青儿以及霜邑先生三个人最后一次看到璃子小姐平安无事是在凌晨一点,接着就和一冴先生等人会合,这段期间你们四个人一直待在会客室里吗?」
「是啊,我们至少一个小时前就在那里。那小鬼少说也待了三十分钟以上。」
「这样啊。我们听到璃子小姐的房间发出声音是在凌晨一点半,那时我们七人全都在会客室。也就是说,我们可以证实彼此的不在场证明。」
扣除有不在场证明的人,凶手就只能是幸次先生了。
但是……
「混账,他到底去哪里!一定要把他给找出来宰了。」
「喂,慢着,你该不会想一个人去找吧?对方可是带着凶器的杀人凶手耶!」
「少啰嗦!」
兄弟两人互相大吼,闹得不可开交。
青儿听到此起彼落的怒吼,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心悸。
舌头黏在上颚,干渴的喉咙咕噜作响,他艰涩地吞了口口水。
「可是,幸次先生——」
幸次先生已经死了,而且变成无头尸体。
青儿差点说出这句话,结果还是硬吞回去。
——因为根本找不到尸体。
如果青儿看到的尸体是「事实」,那么璃子小姐被杀害之前,幸次先生就已经死了。
这么说来,杀死这对父女的凶手就在剩下的七人之中。
不过……
「你看到什么了?」
皓靠在青儿的耳边悄声问道。
「你的左眼。除了我们之外的五个人,有谁看起来像妖怪吗?」
啊,对耶。
吃人的鬼必定在这些人之中。
——原本应该是这样。
「没有。」
青儿犹豫片刻才回答。
他无可奈何地摇头,好不容易才挤出声音说:
「在这之中没有一个人变成妖怪。」
过一会儿,皓做出符合青儿预料的反应。
「哎呀呀。」
——我想也是。
*
现在的状况真是令人头痛。
如果青儿左眼的能力可信,剩下的七人中没有一个人是杀害璃子小姐的凶手,这么说来,凶手必定是唯一没有不在场证明的幸次先生。
但是在璃子小姐的人头被发现之前,青儿就看到幸次先生的无头尸体。
这两件事互相矛盾,如果其中一件是真的,另一件铁定是假的。
(半个月前受的伤,真的让我的左眼故障了吗?)
至于其他的可能性嘛……
「会不会是除了我们以外的人?譬如说,有人从岛外悄悄入侵?」
「可能性很低。如果有可疑人物入侵岛上,外面的传感器会有反应,屋内的警报也会响起。」
听到皓的问题,霜邑先生一脸沉痛地摇头,他放置在腿上的双手还在微微颤抖,令人不忍卒睹。
「这里本来是有名的摄影景点,很多人未事先告知就闯进来,所以才依照幸次先生的吩咐做了这些防范措施。」
海湾的码头当然也在监视的范围中,怪不得青儿与皓一到岛上,霜邑先生就立刻出来迎接。
此外,这座岛的四面八方都是悬崖峭壁,要从码头之外的地方入侵是绝对不可能的事。姑且不论好坏,总之凶手由岛外而来的选项可以删除了。
皓对青儿说起悄悄话:
「这里的戒备好像太森严了。」
青儿对此也有同感。这个地方真像一座监狱,与其说是防范外人,更像是阻止里面的人逃走。
「不管怎么说,现在只能等了。」
皓喃喃说道,霜邑先生又无力地低下头。
现在的时间是凌晨三点半,地点是本馆一楼的会客室。
在那之后,虽然他们报了警,但果不其然警察因为台风的缘故要等到天亮之后才能过来。于是,大家先把案发现场的房间封锁起来,然后由一冴带领众人进行大规模搜索。
但是搜遍了屋内的所有角落,包括床底下和浴缸里,还是没有找到幸次先生,就连他待过的痕迹都找不到。
精疲力竭的青儿和皓,以及看似一直在打混的绯一起回到会客室。一冴、紫朗还有棘三人似乎还在搜索。
以身体不适为由留在会客室休息的霜邑先生,一看到青儿他们回来,立刻就要起身泡茶,青儿连忙制止。真是坚强的管家精神。
「直希望能快点找到幸次先生。」
「喔?你是真心这样想吗?」
听到青儿的喃喃自语。绯用调笑的语气说道。
他看见青儿露出不悦的神情,耸耸肩膀笑了一声。
「他不是早就死了吗?」
「咦?」
等一下……
绯不可能知道青儿曾看到幸次先生的无头尸体。
「那个,你为什么……」
青儿正要询问时,有人猛然推开门。
走进来的是穿着雨衣的一冴,后面跟着一脸疲惫的紫朗,两人看起来都像是老了十岁。
一冴大步走向霜邑先生,一把揪住他的衣襟。
「喂,住手!」
紫朗连忙阻止,但一冴还是用力摇晃霜邑先生问道:
「秘密房间在哪里!」
一冴像野兽般咆哮。
「那个变态以前在这屋子里弄的秘密房间在哪里!我们怎么找都找不到,可见他一定是藏在那个地方!」
简直就是凶神恶煞。
如果幸次先生此时出现,恐怕会被他痛揍一顿。
「我听说过这个传闻。但是幸次先生从来没有亲口提过……」
「你以为我会相信吗!」
一冴立即怒吼。
紫朗看不下去,硬把一冴的手从霜邑先生的身上扯开。
「你有完没完啊!难道连你也要变成杀人犯吗!」
「少啰嗦,给我闭嘴!」
就在此时……
绯突然噗嗤一声笑出来,肩膀还不停抖动,一副忍俊不住的样子。
「真是的,一个个都是笨蛋。你们要找幸次先生?他明明早就下地狱了。」
「哈?喂,小鬼,你到底在说什么……」
「因为人头还丢在房间里啊。他特地从内侧锁了门,不就是想表示事情是他干的吗?可见他并不打算逃跑或遮掩,但我们却找不到他的踪影。」
绯得意洋洋地说着。
由于他天真无邪的模样,听起来更是令人惊骇。
「这么说来,他一定是从窗口跳出去了嘛。」
在场所有人都震惊得屏息。
(喔喔,对耶……)
那面朝着悬崖峭壁敞开的窗户。
如果凶手的遁逃之处就是窗外那片黑暗——
这就代表……他自杀了吧。
「……有通知铃声。是霜邑先生的手机吧?」
如同皓所说,霜邑先生胸前的口袋传出手机震动的声音。他急忙取出手机,随即瞪大了眼睛。
「是幸次先生……」
现场气氛顿时变得非常紧张。
霜邑先生用颤抖的手打开邮件,然后手机「叩」的一声落在地上,他的脸孔变得如纸一般苍白。
「失礼了。」
绯迅速捡起手机,滑动屏幕,边看边点头。
「唔……这是遗书吧。」
「哈?」
一冴大叫一声,从绯的手中夺走手机。
绯轻轻地耸肩说道:
「发送时间是凌晨一点半,刚好是我们听到二楼传出声音的时候。至于内容嘛……」
内容是认罪、忏悔,以及疯狂的独白。
从遗书的内容看来,事情的开端全都是因为十年前玻璃女士的意外。
不对……那能说是意外吗?
在那刮着暴风的夜晚,玻璃女士在夫妻俩的卧室里喝了酒,然后借着酒意向幸次先生提出离婚,幸次先生气得动手打她,她逃到楼下的时候,在玄关大厅的大阶梯上滑了一跤,从此天人永隔。
但是,悲剧并没有就此结束。
璃子小姐亲眼目睹了整件事的经过。
『是爸爸害死了妈妈!你这个杀人凶手!』
幸次先生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摀住璃子小姐的嘴,直到萩医师跑过来拉开他,他才想到自己的举动可能导致女儿窒息而死。
璃子小姐没有死。
但是,她的心死了。
萩医师诊断出她陷入「解离性昏迷」状态,但没有说出原因是她差点被亲生父亲杀死。
十年以后——
任冯时间徒然流逝,璃子小姐一直没有恢复知觉。
对幸次先生来说,这样反而比较幸福。
『就是因为失去心智,璃子才能变得更完美。现在的她只是我的一件作品。』
幸次先生在那封成为遗书的邮件里写下这句话。
他想永远保持他们之间的这种关系,所以在一冴找来的侦探揭发他的罪行之前,他就带着璃子小姐一起跳进暴风雨中的大海。
然后……
『我把璃子的头和她唯一不完美的部位——左手小指——留给你。门是锁着的,你要趁我侄子发现之前拿到这些东西。小指可以丢掉,但是人头最好可以泡在福尔马林里保存下来,因为那是我这个制偶师最后的遗作。』
邮件以这句话结尾。
寂静笼罩全场。
安静得几乎令人不敢呼吸。
「那根小指……」
一冴艰涩地开口,像是努力挤出肺部的空气。
「是璃子小时候故意烫伤的。她说,她不喜欢父亲把她当作人偶,只要有这个伤痕,她就是她自己,而不是人偶。」
他说着说着,声音开始颤抖,后来就说不下去了。
一冴如同要抓出眼球似地摀住自己的脸。
「混账!」
那忍住呜咽的低语,听起来比野兽的痛哭更令人鼻酸。
就这样,事件在一个活人偶师的死亡之中落幕。
*
外面依然刮着暴风。
但Isola Bella旅馆被笼罩在空壳般的寂静里。
短短一夜之间,这个岛上少了两位居民。
一个是凶杀案的牺牲者。
另一个是自杀的凶手。
结果不等两位魔界王子审判,凶手就自己先下地狱了。身为比赛对手的棘和皓自然不用说,连担任裁判的篁都白跑一趟。那么,这一次算是平手吗?
(不对,不是这样。)
从本质来看,凶手下不下地狱都跟受害者无关。
因为人已经被杀、已经死了,再也不会活过来。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可是,就算是这样……
(这种结局实在太过分了。)
青儿发出不知道是第几次的叹息。
「好啦,青儿,差不多该继续推理了。」
……嗯?刚才是不是听到一句很奇怪的话?
「咦?等、等一下!推理什么啊?幸次先生都已经死了!」
「是啊,不过真凶又不是他。」
「什么!」
青儿不禁大吼。
「果然如此,我也是这么想的!」
这时青儿才注意到,绯在他面前愉快地笑着。大概是因为雇主霜邑先生回房间休息,所以绯没有继续假装跟他们不认识。
「要去案发现场吗?你会去吧?我当然也要跟去!」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带着一脸兴奋的绯,青儿和皓来到位于二楼的璃子小姐房间。
「哇,好臭……看起来和刚才没什么不一样。」
由于警察无法立刻赶来,得先保持凶案现场的原状,除了木板窗为了挡雨而关上,其余地方都和先前一模一样。
地板上的乌黑血渍在灯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显得怵目惊心。
然后……
「首先,我认为幸次先生的遗书是假的。」
皓慢慢地环顾现场说道。
「要说那封信的内容为真,案发现场的疑点未免太多。你们知道有哪些吗?」
绯活力充沛地举手大喊「我知道」,像是在课堂上抢答。
「第一个是血迹!地上的血迹在轮椅周围形成一个完整的圆形,可是这轮廓怎么看都太整齐了。」
绯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回答得很迅速。他跟皓一样口齿伶俐,该说他们不愧是兄弟吗?
「如果凶手在这个房间里砍下活人的头,墙壁和天花板却没有血迹,不是很奇怪吗?而且没有留下脚印或手印。」
的确是这样。
如果那封遗书的内容属实,幸次先生真是在这个房内砍断璃子小姐的头,再抱着裸体的她跳出窗外,那他的手脚上一定都沾满了血。
可是地板、天花板、窗框都看不到血迹,这太不合理。
「而且地上的血一直没有凝固,人头切面的血迹却凝固了,一定是加入了柠檬酸钠之类的药剂。」
「柠、柠檬……?」
青儿一脸错愕,皓见状便向他解释:
「柠檬酸钠是检查血液时会用到的抗凝血剂。受伤之后血液不是会形成痂块、防止血液继续流出吗?那就是凝血作用,而拧檬酸钠有抑止凝血作用的效果。」
接着由弟弟代替哥哥继续解释:
「也就是说,这滩血可能是凶手为了伪造现场而事先准备的,说不定是输血用的血液。」
「凶手为什么要这样做?」
「现在唯一可以断定的是,璃子小姐不是死在这个房间,而是在其他地方被杀死再搬运过来的。地上的血迹只是用来假造杀人现场。」
「不可能吧?」
青儿忍不住插嘴说道。
「凌晨一点左右,我和皓还有霜邑先生来过这个房间,当时我们亲眼看见璃子小姐平安无事。发现人头是在凌晨一点半,间隔只有三十分钟。难道凶手是在这段时间把璃子小姐带出去杀死,然后又搬回来吗?」
「呵呵,我就知道青儿会这样说。」
「又没有其他可能性……啊,可是我们七人都有不在场证明,那么凶手只能是幸次先生了……」
青儿抱住纠结的脑袋呻吟,皓怜爱地摸摸他的头。
「我来回答你吧。我们最后一次看到璃子小姐是在凌晨一点,其实她当时已经被杀死了,我们看到的是『璃子小姐的尸体』。」
青儿想说「怎么可能」,但喉咙彷佛被人掐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看不下去的皓竖起食指说:
「你回想一下,我们当时看到的璃子小姐是不是有些不自然的地方?」
「啊?哪里?」
「衣服啊。璃子小姐白天穿的是短袖连身裙,半夜却变成长袖上衣和马甲裙。在停了电不能开冷气的夜晚穿成这样不太适合吧。」
对耶。因为她太像人偶,青儿才没有发现不对劲,仔细想想,穿成那样搞不好还会中暑。
「为什么要把璃子小姐打扮成那样呢?或许是为了用布料更多的衣服遮住『里面』。」
……里面?
「也就是说,我们最后一次看到的璃子小姐只有脑袋,她的身体则是用『装入血液的人形容器』做成的。简单说,那像是有着人偶外表的水袋。」
意思就是人形的水球吧,只不过里面装的不是水,而是加入抗凝血剂的血液。
把这东西弄得像人偶一样放在轮椅上,再穿上长袖上衣和马甲裙,远远地就看不出端倪。
但是这种做法太过骇人听闻,青儿实在不愿相信。
绯边听着皓的推理边点头,这时突然拍了一下手。
「喔,对了!血液的密度大约是每立方公分一公克,璃子小姐身高大约一百五十公分,体重估计是四十公斤,那么体积就有四十公升……没错,差不多就是这个份量。」
绯一脸佩服地说道。青儿很好奇他怎么知道四十公升的血液大概是多少,但又很怕听到答案,干脆不问了。
「就算身礼可以做假,但是璃子小姐的头……」
「用『真货』不就行了?」
绯不以为意地耸肩说道。
「在其他地方切断璃子小姐的头,再放到假身体上。当然,要先放光里面的血,鼻子和耳朵塞一些东西就能避免其他体液漏出,而且当时停电了,房间里一片昏暗,只要别闻到尸臭,很容易就能糊弄过去。」
青儿的脑袋一片空白。
放血、体液漏出、尸臭……青儿理解这些词汇的意义之后,突然觉得很想吐,急忙摀住嘴巴。
但是绯根本不在乎青儿的反应。
「那套闷热的立领上衣和马甲裙是用来遮掩人头和身体连接的地方。凶手最后用针状的东西刺破身体部位的水袋,里面的液体慢慢流出,水袋就会像漏水的水球逐渐凹陷,人头失去支撑,自然掉到轮椅下方……」
这样说来,应该会有东西撞在地板上的声音。
他们凌晨一点半在喝霜邑先生泡的香草茶时听到楼上传来声响,那就是璃子小姐的脑袋掉在地上的声音吧。
「第二个疑点是现场的窗户。」
皓在一旁继续说道。
「我们在凌晨一点左右第一次来到这个房间时,内侧的木板窗还关得好好的,但是三十分钟以后发现璃子小姐的人头时,木板窗全都打开了,外面玻璃窗的左边那扇也是开着的。从这点来看,一般会认为凶手是趁着我们都在会客室的三十分钟之间进去杀害璃子小姐,并且打开窗子……」
「咦?难道不是这样吗?」
「窗台没有血迹太不自然了。还有另一件事很奇怪,就是窗子湿的地方。」
「啊……」
对了,皓当时确实特别在意窗户。
「我问你们,凌晨一点到一点半进入台风眼时,雨停了一阵子,如果凶手在这段时间打开窗户,那么外面的玻璃窗和内侧的木板窗会有哪些地方淋湿呢?」
「哪些地方……」
根本不需要想。
外面的玻璃窗在进入台风眼之前一直受到风吹雨打,所以湿的当然是玻璃外侧,内侧是干的。至于木板窗被雨淋湿的可能性……
——嗯?等一下……
「没错,现场的情况正好相反。」
青儿惊愕地睁大眼睛,皓爽快地点头回答。
「我先前叫你去确认过了,不应该淋湿的木板窗却在滴水。也就是说,玻璃窗其实是开着的,而且看到只有左边的玻璃窗淋湿就知道,在台风带来风雨之前,窗户已经打开了。」
原来如此。
如果左边玻璃窗在开始下雨之前就打开了,右边的玻璃窗从头到尾都被挡住,自然不会被淋湿。
可是……
「等一下!我们凌晨一点来看璃子小姐时,窗户明明是关上的啊!」
「是啊,但是关上的只有木板窗。我们看到木板窗关着,就误以为外面的玻璃窗也有锁好。」
的确,这个房间的木板窗是使用坚固的整片橡木,只要关好再上锁,即使外面的玻璃窗开着,也不用担心风雨从缝隙中吹进来。
「我来做结论吧。凶手趁着进入台风眼时,假装确认木板窗有没有锁好,偷偷地打开窗扣,等到台风眼离开或是风向改变,木板窗就会在房间空无一人的情况下自行打开了。」
喔喔,原来是这样。
在房间里发现人头的时候,青儿曾经把头探出窗外,他记得当时有风从正面吹来。
所以风就是悄悄打开木板窗的共犯。
「可是,要这么说的话……」
青儿的心脏狂跳不已。
如果皓的推理正确无误,这一连串的机关只有一个人能做到。
「所以说,凶手在凌晨一点左右做了三件事,第一是让同行的我们确认璃子小姐平安无事,第二是趁着进入台风眼时假装确认木板窗是否锁好,同时偷偷打开窗扣,第三是假意帮璃子小姐重新戴好胸针,趁机在她身体的部分刺出一个小洞。」
终于……
黏在上颚的舌头终于能动了,青儿吞了一口口水。
「凶手该不会是霜邑先生吧?」
「是啊,就是他。」
皓爽快地肯定。
「如果凶手是霜邑先生,我就知道为什么要切断璃子小姐的头和小指了。这就像是魔术表演中的『错误引导』,简单说,那是引开观众注意力的障眼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