棘边说,边拄着手杖朝绯走近。
「这样看来,杀死璃子小姐的凶手不在我们之间。但这是不可能的,现场的情形一看就知道设下了圈套,而且非得靠着霜邑先生的力量才能达成。」
皮鞋的脚步声停下来——停在绯的面前。
「所以我想到一个假设。能在现场制造不在场证明的确实只有霜邑先生,但是其他的事……譬如杀死璃子小姐并割下她的头、靠着伪造的身体假装她还活着,就连霜邑先生之外的人也做得到,而那个人就是这件案子的真凶。我也想到,若凶手是魔族,或许会被照妖镜判定为无罪。」
说得没错。
人吃牲畜,鬼吃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就算人收割作物、宰杀家畜,也不会被照妖镜判为有罪。
同理,既然杀人、吃人——甚至是冷血杀害自己的亲兄弟——是魔族的天性,区区一颗人头也算不了什么。
(话说回来……)
站在他眼前的棘,本身就是杀死十二个兄弟的大罪人,若是那个废物注意到他从来没有变成妖怪的样貌,应该就会发现这点了。
「昨晚我和半妖都奉命留在客房里直到午夜零时,所以凶手只可能是你。」
绯几乎要喊出「闭嘴」,又急忙咬住自己的嘴唇。
如果现在反驳就正中对方下怀了。
「至于共犯霜邑先生没有变成妖怪的理由嘛……应该可以把他比喻成在魔术表演时,突然被点名上台当助手的观众吧。他虽然帮了不少忙,却不知道完整的计划,当然也不知道那些把戏和机关,说不定他连璃子小姐会死都不知道。」
棘屈指数着。
「你指示霜邑先生做的应该有四件事:第一是凌晨一点进入台风眼时,从五位客人之中选择某人一起去璃子小姐的房间,第二是假装确认木板窗是否锁好时趁机打开窗扣,第三是帮璃子小姐重新戴好胸针时刺破里面的塑料布,第四是从轮椅上拿走璃子小姐的衣服,藏到安全的地方……这些行为确实都算不上是『罪』。」
「等一下,不该是这样吧?你有看到霜邑先生的反应吗?他的惊讶、哭泣和呕吐如果都是演出来的,应该要有个剧本吧?否则他怎么能演得那么逼真……」
「他当然做得到。」
绯顿时冒起鸡皮疙瘩。
真奇怪,简直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掐住他的脖子。
「我会发现是因为霜邑先生的表情。无论在餐厅或会客室,他和一冴先生在一起时就模仿紫朗先生的表情,和那只笨狗在一起时就模仿他饲主的表情。也就是说,霜邑先生想让初次见面的人信任他,或是想威胁敌对之人的时候,便会维妙维肖地模仿那人敬畏对象的表情。」
棘说到这里耸耸肩,脸上的表情既非佩服也非不屑。
「要说是处世之道,这实在太病态一点。总之霜邑先生既然是这种人,要从周围状况和你的脸色分析出『自己现在该做出何种反应』并且精准地表达出来,对他来说就像呼吸一样简单。」
绯喃喃说着「我真服了你」。
他真的看错凛堂棘了,本来还以为只是一只中看不中用的笨狗。
但绯还是不以为意地耸肩说道:
「你洋洋洒洒说了这么多,结果都只是空口说白话嘛。霜邑先生有问题的事我也知道,但你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说我是——」
「我有证据,就在这里。」
棘从怀里拿出一支绯看过的手机。
——那是霜邑先生的。
「这是刚才打昏他的时候借来的。半妖养的狗还告诉我一件事,霜邑先生在凌晨三点半收到幸次先生寄来的『遗书』时,你说了这么一句话:『发送时间是凌晨一点半,刚好是我们听到二楼传出声音的时候。』」
「……有吗?该不会是他听错了吧?」
「很遗憾,能证明这件事的不只他一个人。你看看这个。」
液晶屏幕显示出那封邮件。
发送时间竟然是「凌晨三点半」。
「你一定在想『怎么可能?明明是凌晨一点半发送的』吧?在正常的情况下,如果邮件寄达的时间延迟了,还是会显示寄件人发送的时间,但这次发生了不寻常的情况。」
棘的语气像大人在教导小孩。
「因为当时停电了。一般来说,用手机寄E-mail是从基地台经由好几个服务器存进收件者的信箱,但是当时基地台停电了,所以才会发生这种通讯障碍。」
糟糕。
那时因为手机突然被一冴拿走,以致他来不及确认发送时间。没想到那件事会造成这么大的失误。
「知道这封信是在凌晨一点传送的只有凶手一个人。你当时看似在偷濑,只顾着用手机玩游戏,其实是偷偷观察二楼的情况,拿捏寄信的时机。当你听到头上传来声响时就按下寄件按钮——而且是用杀害璃子小姐时拿到的幸次先生名下的手机。」
棘露出了隐藏在白皙面具底下的本性。像是嘲弄,又像是轻蔑。
「你有什么要辩解的吗?」
混乱、愤怒、焦躁,汹涌的情绪令绯咬紧下唇。
下一秒钟,绯的脑海里浮现「逃跑」二字。一定要快点找个机会从这个男人的面前逃走——正当绯这么想的时候……
「呵。」
棘的喉咙发出声响。
彷佛听到有趣的笑话,露出不符合这个场面的笑容,这让他显得更疯狂。
棘呵呵笑着,肩膀颤抖不停。
「喔,抱歉,我只是觉得你好像搞错了。」
话一说完,棘就朝绯伸出手去。
看起来像是要和他握手。
「你的目的从头到尾都是要暗杀那个半妖少年——西条皓,没错吧?如果继承人碰上爆炸事故『意外死去』,能继承的就只有你一人;如果身为敌方的我也一起陪葬,更是一石二鸟。」
棘的声音动听得有如在唱歌。
他的心情似乎好到随时会哼起曲子。
「万一这计划失败,还有霜邑先生这一道保险。阎魔殿的规定是『若裁判有误,惩罚就会落在裁判者的身上』,所以,如果那个半妖以为凶手是霜邑先生,他在宣判的那一瞬间,自己就会受到致命的打击。」
没错,绯就是这么打算的。
明明是个先天不足的半人半妖,却恬不知耻地自诩为继承人。绯的目的就是要把他打入地狱的最底层。
棘说:
「挺不错的嘛。」
「啊?」
「其实我一直在找盟友,能协助我铲除掉可恨半妖的盟友。依照阎魔殿的规定,我们双方不能彼此伤害,但你不一样,你属于山本五郎左卫门的阵营,又是他的兄弟,你们若为争夺继承权发生内斗,阎魔殿是不会管的。」
棘向绯露出微笑。
「也就是说,我和你的利害关系是一致的。再说,和那个半妖相比,拥有正统魔族血脉的你更有资格当我的对手。如何,这个提议不错吧?」
绯彷佛受到吸引,握住棘的手。
棘的手杖随即举高。
「咦?」
刺耳的炮声响起。
被打中了——当绯意识到这点时,他已经跪在地上。紧接着,棘对准他被枪打伤的地方狠狠踹了一脚。
「呜!」
绯发出沉重的咆哮,往后倒下,手杖的握柄又迅雷不及掩耳地朝他的右膝挥落,利落地敲碎他的膝盖。棘结束攻击后,轻松地按着帽檐调整帽子。
「一个不懂礼貌的孩子在人家认真比赛时乱动棋盘,有哪个大人不会生气呢?」
他狰狞地笑着,如同一只露出犬齿的野兽。
「为、什么……」
绯痛苦呻吟,舌上覆盖着金属的味道,鲜血从嘴角流出。棘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你似乎搞错一件事,所以我还是跟你说清楚吧。」
棘的手上拿着枪口冒着硝烟的手杖,那是一把古典的特殊造型枪支,整根手杖就是枪身。
他拆开握柄,重新装填子弹,然后跪在绯的身边开口:
「那是我的敌人,我的猎物。」
说完,他揪住绯的头发,凝视着绯仰起的脸。
「我说过,我要杀了他,就一定会亲手杀死他。所以如果有人妨碍,我只能先解决那个人,就像你一样,」
他的眼神极其漠然,像是看着一只被拍扁的苍蝇。
绯虽然额上冒汗,但仍用艳红如血的双眼瞪回去。
「凛堂棘,你疯了吗!我也属于山本五郎左卫门一族,根据阎魔殿的规定,你伤害我的时候就等于是输了……」
「……喔?话还挺多的嘛。」
哀号被第二声枪响掩盖。
棘又击出了点三二口径的子弹,他的脸孔因嗜血而扭曲,但仍谨慎地立刻在枪里装填第三颗子弹。
「该揭晓谜底了。为什么我可以对你动手呢?那是因为——」
棘愉快地开始解释时……
「凛堂先生。」
突然有个声音传来。
棘惊讶地抬起头,看见宛如剧场舞台的最上层阳台出现了一道人影。那身丧服般的和服被晨曦晕染得如鲜血一般红。
如同压轴的演员,站在两人面前的那人——
「这件任务有劳你了,请把现场交给我吧。」
——正是西条皓。
*
跟着皓走上阳台时,青儿的脑海里不知为何浮现棘被鵺踩在脚下的画面。
(这是为什么呢?)
是这股令人反胃的血腥味勾起了那段回忆吗?不对,原因应该是皓脸上那抹坏心的笑容。
「等一下,难道……你们两人串通好了?为了引诱我上钩?」
绯嘶哑地发问,随即剧烈地咳嗽,吐出一口血。
棘不悦地瞄了绯一眼。
「不用你说我也会把这里交给你,我还有最后的工作要做。」
说完,他就离关了阳台。
皓缓缓说道:
「其实我和棘是互通E-mail的网友。我是从篁的手中偷看到他的信箱地址。」
青儿心想,原来是那个时候啊。
篁出现在离馆的客房时,用手机拍下「委托书」的照片寄给棘。当青儿正在赞叹他惊人的打字速度时,皓偷看了他的手机,一瞬间就记住棘的信箱地址。
(啊,对了……)
皓在会客室向青儿借手机,原来是为了和棘取得联系。
「因为这次我们利害关系一致,我就请他帮一点小忙,只是得用青儿左眼的秘密做为交换。棘听了也大吃一惊呢,他万万没想到原来青儿真的是我的助手……」
竟然是因为这个!
皓看都不看发出无声抗议的青儿,依然笔直注视着绯。
「既然你打算炸死我,我就不能再坐视不管,所以才请棘帮忙逮住你。如果是我自己来,十之八九会被你给逃走。」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计划?」
「打从一开始就发现了。正确地说,是在还没来到这座岛之前,收到璃子小姐的『委托书』的时候。那个信封应该是你写的吧?因为和你一周前交给青儿的『挑战书』有同样的书写习惯。」
「怎么可能!我明明改变了字迹!」
「嗯,是啊,信封上的字写得和信里面的字很像,但我注意到的不是笔迹,而是笔划的顺序。」
皓边说边从怀里取出两封信,一封是委托书,一封是挑战书。
他说着「你看」,指着挑战书上的「七月吉日」以及委托书上的「吉鸥岛」,两处的共通点是都有「吉」字。
「笔划顺序是无意识的习惯,就算是模仿别人的笔迹,也会表现出自己的书写习惯。尤其是钢笔字会因为墨水浓淡的差异而写出力道强弱不同的线条,所以可以轻易看出笔顺。」
依照皓的说明,「吉」里面的「士」是先写长的一横,再写一竖,最后是短的一横,但挑战书和委托书的「吉」字是先写长的一横,再写短的一横,最后是一竖。
也就是说,信中的笔划显序是第一划、第三划、第二划。
「我已经问过了,有这种书写习惯的人在国内不到百分之十,这个数值要当作证据是很可信的。此外还有一点……」
接着皓指着信封上的「长崎」。后面写的不是现代日文的「県」,而是古字的「县」。
「这是旧汉字,是在当用汉字——用现在的称呼应该是常用汉字——拟定之前使用的字体。由此可见,写这封信的人是在新字体还被称为『略字』的时期,或是与其相近的时代受教育的。如果是人类,现在应该超过九十岁了,再不然就是和我差不多年纪的魔族……就像你一样。」
「胡说八道,这全是你的猜测!」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所以找人做了笔迹鉴定,结果确定两封信是同一个人的笔迹。这可是经过专家认证的。」
话虽如此,皓去找人鉴定笔迹时一定还是怀着一线希望,希望只是自己想太多。
他一定也不想看到这样的结果。
「顺带一提,信纸是其他人写的,你伪造的只有信封。我想你应该是撕破了原来的信封,换成另一个信封吧。」
「……嗯,是啊。这封信本来是写给一冴那个废物设计师的。」
所以那封信根本不是什么「委托书」,而是写给一冴的「邀请函」啰?
那封信并没有寄到一冴的手上。
即使如此,一冴还是来到这座岛,而且正好是在八月十九日,说不定那两个人之间有着某些特别的情谊。
「不用担心,我不会杀你……不,应该说任何人都做不到。」
皓这么说,往前走出一步。
他静静地闭上眼睛,但很快又睁开来。
「因为你早就死了……绯花哥。」
沉默或许只维持了几秒。
笼罩在现场的沉默彷佛会永远持续下去,连不可能断绝的浪涛声都几乎被沉默掩盖。
「我也该让你看看这东西了。」
皓拿出一张照片。
褪色的照片被岁月刻上了黄斑,但照片中的人仍保持原来的色彩。
包括那顶报童帽上的红牡丹。
——是绯。
照片里的他抱着一个裹着襁褓的婴儿,虽然抱得战战兢兢,但仍努力装出不以为意的表情,看起来十分可爱。
(对了……)
半个月前,皓向「相关人士」询问绯的事情,后来收到了一张照片。难道这就是那张照片?
「这是什么?我什么时候拍过这种照片?我一点都不记得。」
「这张照片很久了,因为是在我刚出生时拍的。没错,你抱着的婴儿就是找。」
——不对,这太奇怪了吧?
照片里的皓只是个刚出生的婴儿,但是抱着他的绯跟现在长得一模一样。
「其实你是我的哥哥,而不是弟弟。」
这话真是令人摸不着头脑。
「我以前有三十一个哥哥,但是在拍了这张照片的几天后,所有哥哥都被我们的父亲山本五郎左卫门亲手杀掉了。这是为了让身为半妖又是么子的我成为继承人。」
原来皓说的「相关人士」就是山本五郎左卫门。
「少、少胡说!我根本没见过这个婴儿!而且你说我已经死了?那我为什么……」
他正要说「为什么还活着」,却因一阵剧烈的咳嗽说不出话。
「你知道《长谷雄草纸》这个故事吗?」
话题突然跳到无关的事情。
「那是发生在平安时代的故事,写的是纪长谷雄这位学者和栖息在朱雀门的鬼比赛双六棋的事。最后纪长谷雄获胜,得到一位绝世美女,但他违反了鬼告知的禁忌,结果女人就化为一滩水消失了。她其实是鬼利用死人的尸骸做出来的『人造人』。比这个故事早了一百年左右的《撰集抄》中有一篇故事叫<西行于高野奥造人事>,里面也记载了『鬼搜集人骨制造出人』的情节。」
所以用尸体造人被认为是「鬼的秘术」啰?
「回魂术可以藉由骨骸令死者复活,这就是你还活在这个世上的原因,不过你的记忆可能因为某些缘故遭到窜改。」
绯十分茫然,喃喃说着:「怎么可能……」
「这种秘术有一个禁忌。」
皓说话时紧盯着绯,彷佛怕自己一眨眼,绯就会从他的面前消失。
「那就是对死者说出他的名字。『若行其是,造者及被造者皆化为乌有』——也就是化为一滩水消失。」
——看吧,就像这样。
听到皓的这句话,绯愕然睁大的眼睛顿时充满恐惧,因为他看见自己的双手从指尖逐渐变得透明,如同化成冰雕。
「『女人化为水流走了』。这个结局也和《长谷雄草纸》一样。」
皓以异常平静、缺乏抑扬顿挫的语气说道。
然后……
「我、我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绯的头发乱舞,口中吐出野兽般的咆哮,他瞪大血色的眼睛,腹部滴着黑血站了起来。
「是你,都是你害的!只要你死了就没事!是你害死大家的!」
充斥在他眼中的情感比杀意更骇人。青儿立刻要把皓拉开,但还是晚了一步。
绯伸手一挥,划过皓的脸颊,鲜血飞溅而出。
但也只有这样。
下一秒钟,绯失去人的轮廓,瘫倒在地,发出溅水声。如同被手截断的水柱,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包括他的脸、手、指头。
肉、骨头、血液。
地上只残留着一朵人造的红牡丹。
只有这样。
「你最后应该可以把我的喉咙割断的。」
皓边说,边用双手捧起艳红的花瓣。那动作就像抚摸着烧尽的死者骨骸。
静静地,如同低语一般。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真的只有一丁点儿。
「……但你还是做不到吧。」
皓喃喃呼喊着「绯花哥」的声音,微弱得像是幻听。
又像是哭泣。
*
他们生长的家庭位于韦尔斯北部一个广大湖泊的湖畔。
父母从来就不关心他们。虽然夫妻两人并无不睦,但是父亲却在某天离开了这个家,被丢下的母亲开始大买高酒精浓度的酒。她彷佛是在搜集全世界的不幸,一天比一天更像个不高兴的暴君。
后来那几年的情况他都不记得了,因为在母亲死后,他们就把那段期间的记忆全都遗忘。
虽然湖畔那栋房子里的活人只剩他们两个,但他们的身体根本像是尸体。
两手的指甲都不在了,全身有多处骨折,手脚上全是瘀青,哥哥的小指被咬掉了一截,弟弟的裤子上还沾着狗的精液。
此外还有一个真正的死人,那是曾经被他们称为「怪物」的人,但她如今只是一个美丽的女性。
她沉在浴缸里的尸体过了很久也没有腐坏。不仅如此,那皎洁如明月的肌肤变得像涂蜡似地散发光泽,随着时间流逝,她变得越来越像人偶。她变成了所谓的尸蜡。
他们发现自己终于能爱母亲了。
两人手牵着手,向躺在浴缸里的母亲献上晚安吻。在那个瞬间,他们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幸福。
杀死母亲的是哥哥,还是弟弟呢?他们之中的某一人趁着母亲在浴缸里睡着时,抓着她的头按到了水底。
是谁做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终于能爱他们的母亲。
回顾过往,或许那半年在他们心中是此生最幸福的时光。
在镇上引发一阵骚动后,两人被送到孤儿院。
后来,他被唯一的亲戚舅舅一家收养。那是因为挂在他嘴角的微笑,彷佛是对哭泣的人表现出来的温柔笑容。现在想想,他应该只是在模仿躺在浴缸里的母亲尸体。
「他们」变成了「他」,那对挑不出缺点的日本人养父母,照着曾祖父的名字帮他改名叫「霜邑润一郎」。
他很喜欢他的养父母,所以就乖乖听从了。
他在学校的成绩很优秀,还为了继承养父的事业而立志当精神科医生。所以事情就这样了。
他在恩师的介绍下和恩师的女儿关始交往,然后论及婚嫁。所以事情就这样了。
他的妻子得知有了他的孩子的那一天,留下一句「你没有人类的心」就上吊自杀了。
他比任何人都伤心,所以事情就这样了。
结果「他」依然是「他」,永远不会成为「霜邑润一郎」。
虽然他考虑寻死,但没有任何人支持他的决定。所以事情就这样了。
接着,他遇见了她。
遇见依照绚辻璃子那位少女的模样制作的人偶。
那是他因大学同学萩的请求而去了九州岛最西边的吉鸥岛时发生的事。
他首先想到的是沉在浴缸里的母亲样貌,然后想起了夜晚和双胞胎哥哥手牵着手去亲吻母亲额头的事。
从天窗洒落的月光、相牵的手的温度、亲吻额头时的冰冷——这一切她都拥有。因为她的微笑和变成人偶的母亲一模一样。
这令他第一次为了「他」不再是「他们」而哭泣。
悲伤、愤怒,憎恨、寂寞——他无法拥有的一切,她全都拥有。
所以,他对「陪他商量烦恼的青年」说出了一切。
说他想要永远待在她的身边。
——然后,萩死了。
梦境突然终止。
当他醒来时。昏沉沉的脑袋只感觉到头痛和晕眩。大概是在海湾的洞窟里被某人打昏之后一直睡到了现在。
天空很吵杂。
像在庆祝暴风雨结束似地,成群的海鸟在天空盘旋鸣叫。异常尖锐的声音像在刮着耳膜,令人不悦。
「喔?你醒啦?」
他转头找寻声音的来源,看见一位靠在潮湿岩壁上、盘着双臂的青年。
——是凛堂棘。
接着他离开岩壁,拄着手杖走过来。手杖敲在岩石上的坚硬声音听起来像法官敲下木槌。
「好啦,时间差不多了。我可不像某人一样喜欢看着罪人逃走。」
他听不懂对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但是眼前的青年丝毫不在意他的迷惘表情。
「生为人类活在世上却活得一点都不像人的,就称为鬼,所以你确实是鬼。麻烦的是,正因为你是鬼,所以没有罪过。『鬼神未曾行过失道之事』——这是酒吞童子死前的最后一句话,恶意这种东西只会出现在人类的心里。」
棘说完按住帽檐。
「所以这次的制裁就交给人类吧。」
他笑了,薄薄的嘴唇如上弦月般弯曲。
「在此预告。
八月十九日,Isola Bella旅馆将会发生分尸案。我保证,比天堂更美丽的地狱会在一个晚上终结。敬请前来参观。」
棘背诵的这段话听起来如同诗歌。不对,或许是信中的一段话。
「这是璃子小姐写的信,收到这封信的混账小鬼以为那是『委托书』,其实这原本应该是『预告信』。」
为什么呢?
海鸥的振翅声非常嘈杂,感觉像身处等待开幕铃声的观众之间。
「璃子小姐大概打算在二十岁生日之后和你断绝关系,所以写了这封信寄给她最亲近的人。从结果来看,她多半猜到死亡即将降临在这间Isola Bella旅馆——觞阵临在她身上。她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也要进行的复仇是什么呢?从信件的内容就推测得出来了,所以我帮她做了这件事。」
棘说出这句话时,面容彷佛是能剧的般若面具。
憎恨、执着、怨念,还有彻底的恶意。那是拥有人心者才会有的邪恶笑容。简直像是被少女的怨魂附身。
「从《日本灵异记》的<女人恶鬼见点攸食瞰缘>开始,自平安时代以来被鬼吃掉的都是女人,但是在心中培育出鬼的也是女人。既是被鬼吃掉的人,也是化为鬼而吃人的人,女人就是这样的角色……既然如此,理所当然会有这种结局。」
棘说完这段话之后,霜邑没命似地逃了出去。为了和前来迎接的船会合,他乘坐在橡皮艇上,藏在洞窟中,还带着一个包裹好几层防水布的行李箱。
他用颤抖的手解开锁扣,打开箱盖。
然后……他看见了。
看得清清楚楚。
眼前出现的是被棘弄得支离破碎的「她」。脸孔裂开,关节破碎,皮开肉绽——简直像被狼或野狗撕咬过。
——在此预告。八月十九日,Isola Bella旅馆将会发生分尸案。
原来如此,这确实是分尸案。
他在心中喃喃自语,同时知道自己已经毁了。
海鸥的振翅声传来,听起来就像观众席发出的如雷掌声。
一声狂啸——那是愤怒、怨叹,抑或喝彩?说不定是临终的哀鸣。
最后,棘的口中念出童谣之中的一句。
「澄心诚心请节哀。」
鬼吃人的戏码落幕了。
天色已破晓。
*
她总是看着海。
总是看着远方的某处。
就像无法逃离这里的自己一样。
八月十九日。
每年到了这一天的前后,以爷爷建治郎为首的所有亲戚都会聚集在这间Isola Bella旅馆。
表面上的理由是要庆祝堂妹璃子的生日,但她即使收到堆积如山的礼物,还是会一脸无趣地别开脸。
一冴发现她其实在看海,是在他十一岁的夏天。
当时九岁的她,独自坐在窗边时必定看着海,就连大人们夸奖她的容貌时,她还是看着海。
所以,那个时候也是——
『真是的,那孩子就像某人一样低俗。』
『虽然已经做过DNA鉴定,不过据说那个女人还有其他男人。』
『表面上说是因为生活困苦而自杀,我看应该是被别的男人甩了而含恨自杀吧。』
为了远离那些大人不负责任的闲言闲语而躲到离馆的时候也是。
他经过空中回廊跑进左手边的空房间时,发现已经有人在里面了。
——是璃子。
她听到开门的声音也没回头看一冴,依然凝视着那一块方形的海洋。
遥远的水平线看不到陆地,也看不到渔船,只有蔚蓝到寂寞的海水无边无际地延伸下去。
和她的侧脸有些相似。
「如果你想站在那里,是不是该说些什么?」
一冴被她瞪得有些惊慌。
他发现回过头来的璃子,眼眶有着淡淡的红色,彷佛一直在无声地哭泣。
「那个……我发现你老是在看海。」
他不加思索地脱口说出这句话。
就连旁人也看得出来,曾是知名制偶师的叔叔,企图把独生女璃子打造成自己的一件作品。他痛恨看到她表露出喜怒哀乐等各种感情,最近甚至光是看见她因听到笑话而发出笑声都会不高兴地咂舌。
只要待在这座岛上,她就像是被关在玻璃匣里的人偶。
「所以我猜你很想逃走,从这个地方逃走。」
他太来还想说「我也一样」,但声音还在喉咙里就消失了。
一冴也是一尊人偶。
而且是一尊仿造他同父异母的哥哥紫朗,却又仿造得不像的次级品。
他从小就每天补习兼学习才艺,然而他始终达不到周围大人们的期望。
发现自己是个「失败作」之后,他决定要低调地生活,至少不要惹别人不高兴,但是在学习忍受一切的过程中,他开始觉得无法呼吸。
如同一点一点地被空气压扁,他经常像缺氧似地感到喘不过气,再怎么吸气都吸不进去。
好想逃得远远的。逃到那个老是批评他的异母哥哥、那些用轻蔑嘲弄的目光看他的大人都无法触及的远方。
——趁着心灵或身体都还没死去的时候。
突然,唰的一声,璃子扯掉了裹在左手小指上的纱布。手指的根部有一处红肿,还起了水泡,那是烫伤吗?
璃子意兴阑珊地把左手举到脸前,对着烫伤的痕迹咬下去。
「好痛!」
「喂,又不是你在痛,笨蛋!」
璃子骂道。她的眼角闪现泪光,然后粗鲁地用肩膀擦擦脸,为了掩饰哭脸而转过头去。
「这是我刚才用打火机烧的。只要有这个伤痕,我就还是我……总觉得如果不提醒自己我不是人偶,好像会渐渐变得不再是自己。」
璃子这么说着,目光转向波浪涌来的地方——远方的水平线,然后以厌烦的动作把海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
「还有,我不是要逃走,而是要出发,出发到我想去的地方。」
「想去的地方」听起来就像是「想要生活的地方」。
当璃子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眼神认真到令人害怕。
然后他发现了。
他以为璃子总是在看海,其实她的眼睛是看着大海之外的某处。
——啊啊,是这样啊。
想在哪里生活,就可以在哪里生活。
他突然想通了。彷佛他终于可以割断捆在自己身上的操偶线。
——啊啊,原来如此。
不是在这个地方。
如果有朝一日可以去到那个地方,他不想再活得像现在的自己。
——所以我要改变。
他可能是第一次有了这种想法。
就在那时,从云缝洒落的光辉照在Isola Bella旅馆上。
眼前的一切,让一冴震惊得连眨眼都忘了。
这片景色美得令人感伤,像是临死之际会回忆起的人生最美的一幕。他有一种预感,自己永永远远,直到生命要结束的那一刻,都不会忘记眼前这幅景象。
这里真是个比天堂更美丽的地方。
「抱歉,我有点……」
一冴颤声说道,像是承受不了太灿烂的景象而遮住自己的眼睛。
璃子或许发现他正无声地哭泣,但她之后没再说话,只是一直默默陪在一冴身边。
他感觉从那天以来,璃子一直陪在他的身边。
那一天,在那一个地方,一冴终于从人偶变回人。
不是仿造品,也不是附属物,单单只是绚辻一冴这个人。
璃子的存在成了一冴的心脏。
——而且,至今依然活着。
*
后来……
由于绚辻兄弟的努力才阻止地下室的锅炉爆炸,之后只要等警察到来就好。其实青儿他们应该也要被警察问话,但阎魔殿帮了他们一个忙,让篁驾驶出租船接他们先行离开。说不定都市传说里的黑衣人也都是阎魔殿的鬼差吧。
如今,青儿和皓走在家附近的小径上。
放眼望去,只见无限延伸的黑色木板围墙,覆盖在他们头顶的是和昨夜的暴风雨截然不同的蓝天。
听着唧唧的蝉鸣,青儿感觉夏天好像会一直持续下去,但他不经意地看见地上躺着蝉的尸骸,才发现秋天似乎比想象得更近。
「来聊聊往事吧。关于我母亲的事。」
小径大概走了一半时,皓突然开口。
据他所说,身为战乱孤儿的母亲在十六岁从见习生升为艺妓之后不久,就被一位药店老板赎回去当续弦。
但是在婚礼将近的某一天,她被一个在青楼人人闻之色变的「砍头魔」掳走,关在屋内。
「可是,遭殃的却是那个罪犯。听说他最后发了疯,割下耳朵、削下脸颊、挖出一只眼睛……然后把这些东西全都塞进嘴里窒息而死。」
当警察找到他家,在凄惨至极的自杀现场找到他留下的一行字。
地狱不只在死后的世界。
这女人就是制裁罪人的地狱恶鬼。
「呃……也就是说,她在各方面都和你很像?」
「大概吧。」
……还好他对这件事还有自觉。
本来以为事情圆满落幕了,但世人的悠悠之口可没这么容易解决。
——去那个女人是个疯子,不对,是鬼。
街坊流传着不堪入耳的谣言,有人说「她向坏人讨人肉」,有人说「她每夜拿着坏人带回来的人头当玩偶玩」,最后她被软禁起来,在这时跑来看热闹的就是山本五郎左卫门,他心想「我一定要见见这位传说中的鬼女」。
这女人是神还是鬼?
不管她是什么,都是倾国倾城的美女。
他花了五年时间追求她,后来她的肚子里就怀了皓。
但是……
「官方纪录说她是自杀,但她其实是在生下我的时候过世的。她最后一句话是:『无论要做出多少牺牲,都要让这孩子成为继承人。』」
就是因为这样,才让山本五郎左卫门成了亲手杀死三十一个儿子的大罪人。
「所以,我是被人们视为鬼的疯狂女人和杀子的大罪人所生的孩子。」
从他懂事开始,身边就全是敌人。
因为那三十一个哥哥都有结为连理的伴侣和结拜为兄弟的知己。
在他们眼中,皓即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父亲决定把我藏起来,就把我和负责照顾我的红子关在一个施了隔离咒术的地方,和现在那间屋子一样。」
直到五年前谈起了比赛判罪人下地狱的事,才又让他出现在人前。
「这个……坦白说,是我的话真不想理会这些事。」
「呵呵,其实我也不想管,但我如果想要获得自由,非得夺得魔王宝座不可。」
青儿看着皓侧脸上浮现的微笑,觉得他好坚强。
比谁都强悍……但又很寂寞。
「让我最小的哥哥绯花复活的应该是父亲身边的某人。因为那人和我被杀的大哥是秘密情人,所以一直在找机会为他报仇。」
根据说明,绯出现后,皓去询问的「相关人士」就是山本五郎左卫门,后来他和红子兵分二路,红子和山本五郎左卫门设法找出挖开绯花坟墓使其复活的凶手,皓为了引开敌人的注意力而故意接受邀请。
这么说来,青儿就是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和皓一起扮演诱敌的角色。
「那个人正在被我父亲拷问的时候……大概是在绯花化为水的那一瞬间,也化为水消失了。」
——造者及被造者皆化为乌有。
真的和平安时代流传下来的故事一模一样。
「这样事情就全都解决了吧。」
「大概吧。不过我还有一件事很在意。」
皓歪着脑袋说道。
「那个人和霜邑先生似乎不认识。」
「……啥?」
青儿露出呆滞的表情。
「呃,不对啊,这太奇怪了吧!这样根本不可能演变出后来那些事啊!」
「嗯,是啊,所以应该还有个主谋。或许就是那个人帮霜邑先生杀死了萩医师、怂恿璃子小姐杀死父亲,又把绯送过来,引发这一连串的事件……」
青儿感到一阵寒意,如同一群蜈蚣爬在背上。
听说「鬼」字是从「隐」字而来,代表看不见的东西。
这么说来,那个人才是真正的鬼吧。
「你还记得须须木芹那吗?」
皓突然说出一个很耳熟的名字。
「呃……就是割伤了我左眼的那个人吧?」
「是啊。其实我后来又调查了一下,发现她在中学的时候被父母抛弃了。」
那对年轻夫妻因沉溺赌博而欠下大笔债务,后来为了逃债,就丢下芹那趁夜逃走。
也就是说,芹那成了他们丢给地下钱庄的牺牲品。
「她住在风化场所的宿舍里时得到了庇护,有一对远亲老夫妇收养了她,让她隔两年之后又重新就学,但她的精神还是一直处在不稳定的状态。」
这个时候全心全意支撑着她的就是补习班的老师曾町亨。
但是……
「他过去犯下的罪行被我揭发后,去向警方自首了。虽说他是依法服刑,但还是等于抛弃了芹那,如同她的父母丢下她趁夜逃走。」
因此,她和很多男人发生了关系,重演过去的创伤。
为了让他知道:这是你害的。
为了告诉他:你对我做了和我父母一样的事。
这样……
能说完全是她一个人的错吗?
「我自作主张地把曾町亨的事告诉芹那小姐的养父母,他们决定先让她接受专家的治疗,之后再一起好好讨论她肚子里小宝宝的事。他们说,不管怎样,他们都一定不会抛弃她。」
那直是太好了。
至少现在还有人陪在她的身边,真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