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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路生よる 当前章节:14544 字 更新时间:2026-7-19 08:55

「……原来是火间虫入道。」

没想到棘一下子就回答出来。

「在世之时毫无建树、一辈子活得懒懒散散的人,死了以后灵魂会变成火间虫入道。这是鸟山石燕《今昔百鬼拾遗》里的妖怪。如同其名所示,它的外型看起来像个光头的男人,实际上却是蟑螂的化身。」

据棘所说,中国《本草纲目》记载蟑螂的别名叫做「油虫」,而雄性又称为「火虫」或「灯虫」。

「火间虫的『火间』(HIMA)和『闲暇』(HIMA)同音,也有人认为『虫』(MUSI)指的是枉度一生的『梦死』(MUSI)。为此石燕也认为,火间虫是『过分懒惰、对别人毫无帮助、虚度一生的人死后变成的怪物』。」

有一句话叫「醉生梦死」,意思是什么都不做、只是白白过完一生的人。原来这种懒惰鬼死了以后就会变成火间虫入道,也就是蟑螂的化身啊。

「蟑螂的习性是躲在暗处,悄悄寄生在别人的家里,趁人没发现时在家里到处走动、偷吃人家的剩饭,最后甚至吃光整个家。」

棘接着说「然后」,用一种看着蟑螂的眼神望向躺在地上的青年。

「这个男人就像蟑螂一样躲在铃老太太家里,趁她白天出门去公园和超市、以及晚上吃了安眠药睡觉的时间才跑出来,在客厅小睡片刻,或是借浴室借厕所、偷吃厨房里的剩菜,就这样寄生在别人家里。」

从外型看来,他的真实身份应该是流浪汉吧。

他可能是在某个契机下拿到铃老太太家的钥匙,根据主人的作息时间入侵家中,在这里包吃又包住。

「让我发现这点的关键是闹钟的设定。铃老太太说,她每晚睡觉前都会先转闹钟后的旋钮设定起床时间,但是这样未免太奇怪了。」

「嗯?怎么说?」

「既然她每天都是七点起床,就没必要每晚重新设定时间吧。」

青儿忍不住「啊」了一声。的确是这样,如果每天的起床时间都没变,只要开启闹铃就行。

「根据我的推测,这个男人白天入侵的时候,会先把闹钟夹在对折的坐垫里才开始睡觉,起床时间设定成铃老太太离开公园前的下午五点五十分,所以铃老太太才需要每晚重新设定时间。」

原来如此。

「之所以要把狗杀掉,想必也是因为狗妨碍了他的寄生生活。每次铃老太太把其他狗当成『小茶』捡回来,他就会趁着夜晚把狗杀死,藏在地板下。」

而铃老太太看不到狗,以为是跑出去了,才会到处找,找了一天又一天、一个月又一个月……最后她无计可施,就跑来侦探事务所求助。

「太过分了……」

青儿喃喃说着,背后突然传来哀号,转头一看,那个青年像弹簧似地抖动一下,一脸错愕地倒在榻榻米上,嘴唇不住颤抖。

棘慢慢转过头来看着青年那副模样,露出笑容,彷佛显现兽性的残虐笑容。

然后,他的手杖在地上「咚」地敲一下。

「出来吧。」

地下储藏室的门板「磅」一声掀开。

里面跳出像野兽一样有四只脚的黑影,总共四只,每只的高度都不及膝盖高,张开的嘴巴里露出黑漆漆的牙齿。

黑影发出长啸,如猎犬宣告狩猎开始。

这幅极不真实的景象,令青年愕然地张大眼睛。

「什、什么啊!那是什么东西!」

「那是『臑劘』,原本是被你杀死的那些狗。你可别说你忘记啰。」

「啪」的一声,棘弹响手指。

「上吧。」

那是制裁的宣言。要将有罪之人施以审判,打入地狱。

「咿咿咿!」

青年因恐惧和混乱发出惨叫,冲出客厅,经过门边的鞋柜,拉开门把,跑出屋外。

狗儿们全都一起追了过去。

狗一跑出屋外,就顿时消失踪影,但不知为何还是听得见脚步声,以及那些一个劲儿狂奔的狗儿们沉重的喘息声。

看不见的狗在下着雨的路上奔驰。或许那就是臑劘原本的样貌吧。

然后……

「……咦?」

青儿感觉到一股动静,回头一看,有一条小小的黑影此时才从客厅里冒出来,踩着哒哒的步伐跑向门口。

——是第五只。

「唔……可能是最早的那一只吧,就是在地下找不到尸体的杂种吉娃娃。虽然没有尸体,但死前的心念还是残留了下来,也就是所谓的亡玺。」

「所以那就是……」

铃老太太一开始养的「小茶」?

埋怨、愤怒——驱使着这五只狗的动力,多半是对于杀害自己的人的复仇心。就算杀死对方也不足以泄愤。

(自作自受……可以这么说吧。)

青儿难以释怀地摇摇头,就在此时……

「啊!」

他发出惊呼,有一个念头突然浮现在他的脑海,有点类似直觉。

「等、等一下……请等一下!」

青儿绞尽脑汁,努力思考要怎么说。

「说不定……他不只是一个普通的坏人!」

仔细想想,依照状况判断,棘踢破后门的时候,那个青年很可能正在睡觉。独居的老妇人出门时,有两个可疑人物穿着鞋闯进来。任谁看来都会觉得他们是闯空门的强盗。若是为了自身安全着想,青年大可选择逃跑,从他现在穿着鞋子这点也能看出他曾想过要逃到屋外。

可是,他最后却决定拿着衣柜上的闹钟躲进浴室,甚至为此特地回到屋内。

(他这么做的理由说不定是为了铃老太太。)

是啊,他听到〈晚霞小片天红〉的曲调就知道铃老太太要离开公园了,也知道如果她就这样一无所知地回家,很可能会和这两个入侵者撞个正着。

(所以他……是在担心老太太啰?)

因为这样,他才会留在屋内,以防万一——其实他是想要帮助铃老太太。

但是棘听了青儿的推论后……

「是喔。」

他挑起一边眉毛。

「……那又怎样?」

棘冰冷地说道,然后揪住青儿的衣襟,神情凶恶地把脸贴近。

「的确,那个男人或许想要帮助他寄居的老妇人屋主,不过,难道我要因此免除他的罪,给他赎罪的机会?就像那个半妖一样?哈,搞不懂状况的人应该是你吧。」

他语气凌厉地继续说:

「地狱的处罚本来就没有赦罪的必要,既然犯了罪,哪里还有斟酌的余地?」

但他的眼神反而十分冰冷,不带半点感情。

「对受害者来说,犯罪就是犯罪,不管再怎么赎罪,也不可能抵免罪与罚,所以我有义务让罪人受到应得的惩罚。」

是啊,毕竟没有人可以让已死的人活过来,所以蒙受罪恶后果的受害者只能期望罪人受到惩罚。

「如果道歉就可以解决一切,死后的世界就不需要有地狱了。」

青儿无话可说。没错,有些罪过是绝对无法挽回的。

好比那个青年,即使他有值得同情的地方,那些死掉的狗也不可能再活过来。

即使如此……

青儿推开棘的手,去后门穿上脱下来的鞋子,冲到下着雨的路上,不过即使他想追赶,也已经看不到青年的身影。

(其实我都知道。)

青儿默默在心里说着。他为了甩开犹豫,用力打了自己的脸颊。

没错,棘说得很有道理。

可是就算别人骂青年「杀狗凶手」、朝青年丢石头,青儿还是没办法对他见死不救。因为那个青年就像是从前的青儿。

青儿相信,如果没有遇见皓,自己一定也会变成那个样子,所以他没办法对那名青年的遭遇置身事外。

——因为我得到了帮助。

为了尽力找出线索,青儿拿出手机,打开搜索引擎APP输入「臑劘」,但是得到的信息非常有限。

『会在下雨的夜晚贴在路人脚边、外型像狗的东西。』

顶多只有这样。

「可恶!」

青儿咆哮了一声,按捺不住地在雨中奔跑。

只有他独自一人。

每一天,都要看母亲的心情过日子。

自从懂事以来,汀一志都是如此生活。

看在旁人眼中,他们是随处可见的普通母子。一个是热衷教育的母亲,一个是懦弱又认真的独生子。但事实上,他只觉得母亲和他的关系就像狱卒和囚犯。

小学放学以后,一志就在母亲的陪伴下念书。

不,说陪伴太轻描淡写了,她那名为陪伴的监视每天都持续到三更半夜。只要他稍微打个盹,就会被母亲拿课本打头,或是脸上被泼茶水。

「为什么要惹我生气!」

这是母亲的口头禅。如果一志默默地挨骂,她还会教训他说:

「为什么不吭声!快给我回答!」

然后,他整晚都会被关在厕所里。母亲没有把他赶出家门,大概是怕被邻居说话吧。在厕所里虽然有水可以喝,但在冬天里会很冷,一到夜晚就变得乌漆墨黑。

他为了取暖而抱膝坐在有暖座功能的马桶座上,觉得自己好像会在黑暗中溶化,变成一具死尸。

这么一来就轻松多了。

即使如此,一志在国中三年里一直保持全校榜首的成绩,还顺利考上县内最好的升学学校,但他没过多久就开始拒绝上学。

他只要穿着制服站在玄关,就会感觉身体变得很沉重;即使被骂被打,他还是没办法前进一步。

一志成了一个不上学的家里蹲,而且他很久以前就知道自己会变成这样,因为他总觉得自己跟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彷佛自己天生就是个和别人不一样的无趣生物。

起初,母亲很勤快地去他的高中和辅导老师及班导师讨论;在他决定退学以后,母亲转而鼓吹他去上同等学力的补习班;到最后,她彷佛当成世界上没有一志这个人。

就像父亲一样。

身为公务员的父亲,每晚都到十点左右才回家,从冰箱里找东西出来当下酒菜,一个人呆呆看电视。

就算整晚听到厕所传来孩子的哭声,他也不以为意,顶多只是想尿尿的时候要尿在宝特瓶里。如今他要回想父亲的脸,除了那沾满手垢而模糊不清的玳瑁框眼镜之外,什么都想不起来。

一志的情况也差不多,只是把电视换成计算机而已。

不一样的是,母亲根本不容许一志进入她的视野,光是看到他出现,她就会对他又打又骂,甚至想把他击垮。

简直把他当成人形的蟑螂。

不知从何时开始,一志都等到母亲就寝以后才溜出房间,去冰箱找东西吃,用这种方式生存下去,如同一只躲在屋内的害虫。

五年后的某一天,他深夜在厨房撞见了母亲。

桌上丢着一个医院的药袋,他从印在袋子上的医院名称看出那是身心疾病的药物,但是她什么都不对一志说。

他转身背对日光灯的灯光,想要躲进黑暗的走廊时……

「好孩子,好孩子,怎样都好的孩子。」

后面传来有节奏的声音。那是垂着头坐在桌边、凝视药袋的母亲发出的声音。

「半夜在厨房找东西吃,一开灯就逃走,简直像蟑螂一样。」

母亲说完之后抬头望向一志,僧恨、怨怼、轻蔑,以及其他所有快要爆发的感情随着眼泪流下来。

「我的孩子竟然是这种人。」

然后……

「为什么还活着?」

——别看我。

回过神时,一志已经用浑身力量朝母亲的脸揍过去。

母亲往旁一倒,摔下椅子,跌在地上。

她彷佛很惊恐地瞪着一志,脸色不是苍白,而是发黑。她的眼中看不出是愤怒、惊讶还是害怕。

动手之后,他就克制不住自己了,时而掐母亲的脖子,时而拳打脚踢。

这天父亲也是在晚上十点回到家。他看到儿子骑在母亲身上揍个不停,听到妻子哀号着「救命啊!我快被杀掉了」,他还是整晚呆呆地看着电视。

隔天早上,母亲几乎是用爬的出了家门,然后就不再回来。半个月后,一志也离开了家。

他后来只有再回去过一次。

有可能是父母终于离婚,房子挂着「出售」的招牌,如今他的家已经成为空壳。

之后,他的生活就是无止境地下滑。

像是掉入一个深井,头下脚上地不停下坠。

一关始,他到处找网咖住,也在就业服务处和征才杂志找工作。但他的学历只有高中辍学,没有住所,没有身份证,也没有保证人,在这种什么都没有的情况下,根本不可能找到象样的工作。

他走投无路地用手机登入求职网,找到了支付日薪的仓库或工厂工作,但是每个工作都有一堆人挤破了头在抢,一周抢得到两次就算不错了。

因为手上的钱越来越少,他的衣服都沾着汗渍,出油的头上散发恶心的臭味。由于找不到睡觉的地方,他脸上总是挂着黑眼圈,无论白天晚上都一副昏沉沉的样子。

他没有家,没有钱,没有工作。

也没有活着的价值。

——什么都没有。

为了找寻睡觉的地方,他找到一个小公园。

那地方就像是街区里的一个空洞,有溜滑梯、两人座的长椅、饮水机,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

到了傍晚,防灾广播喇叭播着〈晚霞小片天红〉的旋律,但是没有孩子们在这里听,甚至看不到一个路人。

这一切的情况都对一志有利。

四月的某一天,他在饮水机洗头洗脸之后躺在两人座的长椅上时,突然出现一只狗。那是一只杂种吉娃娃,脖子上没有项圈,可能是野狗或是弃犬。

狗儿把前脚搭在长椅上,用湿濡的鼻子嗅着一志的味道。

一志坐起来时,它立刻退后,但还是睁大眼睛看着他,那副神情与其说是戒备,更像是在思考该不该摇尾巴。一志无意识地伸出手去,它嗅了几下,就把鼻子贴上来。

「……肚子饿了吗?」

他撕下一小块配菜面包,狗就吃得吧哒作响,看来是真的饿坏了。吃完以后,它把前脚搭在一志的腿上,尾巴摇得快断了,还舔着嘴边。

之后,这一人一狗就成为公园里的居民。

一志只是一时兴起喂牠,以后它要走就走吧。虽然一志抱持这种放弃的心态,那只狗却一直没有离开过他。

狗儿会在沙坑挖洞,把头伸进草丛嗅味道,到处跑来跑去,但它的脚步似乎有些不稳,只要地面有些高低起伏,它就会央求一志抱它。

「喂!」

一志一呼唤,它就会转过头来,轻轻地摇尾巴。

接着它全速冲回来,先在一志伸出的手掌上闻一闻,然后跳到他的怀中,狂舔他的口鼻。

一志开始叫它「茶子」。

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因为它的毛是茶色,而且是母的。

取了名字以后,它就是一志的狗。其实他也知道自己这种人根本没资格养狗,但是只要他一叫「茶子」,狗就会轻轻地摇尾巴;若是一志轻拍它的头、抚摸它的背,它就会开心地唔唔低鸣。

这一人一狗的生活出现变化,是在夏天即将到来的六月。

公园里闯入了一个人。

——鸟饲铃。

那是她的名字。

「哎呀呀,这么想吃吗?」

刚从超市买完束西的铃老太太看到茶子用两脚搭着助行车猛闻,就拿出一包炸鸡。

「医生叫我要常常出门晒太阳,我正想去长椅上做日光浴,没想到已经有个可爱的客人先来了。」

铃老太太边说边抱起茶子,眼角挤出了皱纹,看起来非常慈祥。

一志很想问她:「能不能请你把这只狗带回去养?」

可是当时他不知为何就是开不了口。

茶子这个名字已经很简洁,但铃老太大还是简称它为「小茶」。

铃老太太看护祖父母和双亲很长一段时间,在他们相继过世之后,她一直是独自居住。自从她开始因忘记关火而烧焦食物后,她都是靠超市卖的熟菜来解决三餐。

「只有中午的剩菜,不好意思喔。」

她一脸愧疚地拿出鱼肉香肠和打折的火腿给茶子,又请一志吃了豆皮寿司和便当。

然后铃老太太谈起了自己的事。

她提到唯一会和她说话的隔壁婆婆进了照护中心让她觉得很寂寞,也提到自己渐渐茧居家中之后罹患失眠症,所以从医院拿了药效很强的安眠药。

「一阵子没跟别人说话,我连自己叫什么名字都快要想不起来了。就算想问别人我是谁,也找不到可以问的对象。」

铃老太太一面用催眠般的缓慢节奏说着话,一面抚摸茶子的头。

——既然这样,干脆养只狗吧。

一志怎样都说不出这句话,也没办法对这个孤独度日、渐渐被认知症侵蚀的老婆婆说出自己的际遇。

他也没办法承认自己不想要放弃茶子。

但是到了冬季将近的某一天……

「我要离开这里了,请你帮忙照顾这家伙吧。」

一志说完以后把茶子塞到铃老太太的手中,就跑出公园了。

之后他在提供宿舍的工地工作了一阵子。如果他还带着茶子就没办法做这种工作。他曾经放心不下地回到公园,看见铃老太太坐在两人座的长椅上,茶子趴在她的腿上。

她悠闲地摸着它的背,不时对它说话,像是对待一个小孩。

——看起来很幸福的样子。

一志在过年之后又丢了工作,他没有回到以前那个公园,而是住在车站附近的儿童公园。那里白天充满孩子吵闹的声音,但是有无障碍厕所可以遮雨挡雪,也还没被其他流浪汉占据,令他非常庆幸。

但是……

某天深夜,一志听见鞭炮声,吃惊地从厕所里跑出来,竟有冲天炮横向朝他飞来。他用手挡住冲向他脑袋的火球,冲天炮「碰」一声炸开,他的手被烫伤了。如果被打到眼睛,铁定会瞎掉。

「脸啦!瞄准脸!」

「打他的眼睛!上啊!」

嘲弄的声音听起来非常年轻,甚至可说是稚嫩。那是车站前补习班的国中生。

惨了。这里之所以没有其他流浪汉,原来是因为这里是被考试压力压得喘不过气的国中生的「狩猎场」。

但是一志当时不是害怕,而是生气。

——气到几乎想杀人。

回过神时,一志已经揪住跑得最慢的学生衣领,把他拽倒,接连踹了他两三脚。呻吟变成啜泣,少年像毛虫一样蜷缩身子,满脸眼泪鼻涕,瑟瑟发抖。

一志最后朝他的脸上再踹一脚,便离开了公园。他走路时感到脚下有异物,一看鞋底,有颗断裂的门牙像小石头一样卡在运动鞋的沟纹里。

他心想,糟糕。光是脸上有些瘀青或许还藏得住,但是伤害对方到这种地步铁定会惹来警察。他恐怕再也不能接近那个公园。

被发现的话就死定了,他一定会被整得非常凄惨。

就像被拖鞋拍扁的蟑螂。

如同一只光是活着就让人不愉快、为了国家社会着想一定要扑灭的害虫。

既然如此,他又为什么要为别人着想呢?反正他不过就是一只蟑螂。

后来他的情况只能说是鬼上身。

不知不觉间,一志来到铃老太太的家门前,用钥匙打开了门。她曾经说过,因为怕弄丢钥匙进不了门,就在门边的花盆里藏了备用钥匙。

他打算趁着铃老太太深夜熟睡时从她的钱包里偷钱,如果她醒过来,就把她用电线捆起来,拿厨房里的菜刀威胁她。

一志走进屋内,在气氛怀旧又温暖的客厅里看到铃老太太躺在棉被里。点着小夜灯的黑暗中,她睡得像死了一样,乍看之下彷佛真的是一具尸体。

他肋骨下的心脏狂跳不已,为了确认她还在呼吸,他把手伸向她的脸。

这时,他小指的根部感到一阵痛楚。

是狗。

茶子从棉被中钻出来,伏低身子,皱着鼻子发出低呜。过了片刻,一志看到沿着齿痕冒出的血珠,才发现自己被咬了。

茶子似乎完全忘了几个月前还和它一起生活的一志。

它彷佛在说「我不需要你了」。

母亲说过的话此时又浮现在他的耳底。

『为什么还活着?」

眼前突然一黑,茶子飞到半空,撞上墙壁,落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一眼望去,它似乎只是吐着舌头睡着了,但它既没有呼吸,也没有心跳。身体还是温热的,如果及时处置或许还有救。

天亮以后,一志在铃老太太醒来之前走到院子里,把尸体埋在树下。

这种情形重复上演了好几次。

铃老太太开始在街上到处搜寻失踪的茶子,一志则是乘隙潜入屋内使用浴室、偷吃剩饭,藉此生存下去。

后来铃老太太带回了第二只「小茶」,一志也把那只狗杀了。但他没力气再把狗埋在庭院,所以只是把狗丢进厨房地下的储藏室,然后持续地视而不见。

或许他其实希望被铃老太太发现。他继续杀了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每杀一只狗,屋内的恶臭就增添一分。

一志没办法思考过往的事,也没办法思考未来的事。

他完全搞不懂,自己该怎么活下去。

只有一句话不断盘旋在他的脑海中。

——为什么还活着?

如今,一志狂奔在下着雨的住宅区。

不管再怎么跑,他都没办法安心,就像处于没有出口的恶梦中。

他知道原因,因为追兵始终不停步。

他听见粗重的喘息,四只脚的脚步声逐渐逼近,就在背后不远处。即使回头看不到狗的踪影,一志还是知道有东西在追着他。

停下来就完蛋了。不只是如此,就算继续跑,迟早仍会被追上。

他在恐惧和焦虑的骗使下不停奔跑。因为太喘而发出手动鼓风器般的咻咻喘息声,听起来很刺耳。

此时……

「咦?」

一阵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

是野兽的味道,像是被雨淋湿的狗会有的味道。

被追上了当一志理解这一点时,他的腿突然感受到一股冲击。

他连惊叫都来不及发出,往前扑倒,沙子嵌进他伸出的双手,膝盖重重地磨过地面。刚才真的有东西撞到他的脚。

「咿……呜……」

他呻吟着正想要爬起来,突然发现自己倒在路灯下。死气沉沉的人造光芒洒在积着浅浅水洼的路面上。

啪哧,水面出现小小的涟漪。

啪哧、啪哧、啪哧,彷佛有一群看不见的狗踩过水洼。它们发出咕唔唔的低鸣,脚步声从前后两方逐渐逼近。

被包围了。

「咿、咿咿咿!」

一志如脱兔般拔腿狂奔,然而他的脚又受到一股冲击。

他这次无法用手撑住身体,脸部直接撞上地面。额头受到重击,痛得他眼冒金星。

皮磨破了,鲜血随即流出。他整张脸都是血。

「救、救命……」

同样的情况重复上演。

每次有东西撞上一志的脚,他就撞伤脸、扭伤脚、折断门牙、磨破嘴唇,说不定连鼻骨都碎了。

即使如此,那些看不见的狗的低鸣声和脚步声还是紧追不舍。

——紧跟不放。

就像成群的猎犬在追赶猎物一样。

突然间,一道红光窜入视野。在禁止通行的告示牌上,排列成「施工中」的红灯发出光芒。是修水管的工程。

排列得像橄榄球争球队形的三角锥前方,有一个深度大约两公尺的钵形洞穴。

——难道……

喉咙发出「咕」一声,他咽下带有血味的唾液。

一志此时才明白,那些看不见的狗是为了把他逼到这个地方才不断追赶。说不定它们正是打算让他掉进这个洞穴。

——快逃!

——要被杀了!

他颤抖的脚想要往回走,但是……

「……咦?」

一志的上半身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烈撞击。彷佛那些狗从柏油路面跳起,一起撞向他的身体。

下一秒,运动鞋的鞋底浮在半空,视野不停旋转,身体彷佛飘浮起来。

一志还来不及理解这些现象,就被看不见的狗群撞得往后飞起,越过三角锥,头下脚上地下坠。

接着……

回过神时,他看到一小块圆形的天空。由于警示灯的光芒,呈放射状落下的雨水看起来像是红色线条。

看不见的狗群已经感觉不到了。这一切彷佛只是因为他自己的妄想与幻觉而演出的独角戏。

——狩猎结束了。

他想要移动身体却无法动弹。后脑杓非常痛,如同有只无形的手把灼热的铁钉打入他的脑壳。头感觉像是裂开了……说不定真的裂开了。

受伤的地方发出阵阵脉搏,就像后脑里有颗心脏。每搏动一次,就有血液流出,位于左胸的心脏越来越虚弱。

再不求救就死定了。

虽然他这么想,喉咙却只发得出濡湿的呻吟。他没办法发出声音,视野逐渐被黑暗吞噬。

附近一带静悄悄的,连路人的脚步声或经过的车声都听不见。毕竟这里本来就很少人来,更何况此时还摆着禁止通行的告示牌。

搞不好要到隔天早上继续动工时才会有人发现。发现已经成了尸体的一志,躺在洞穴底部。

喔,这样啊……看来会死在这里了。

理解这点之后,一志突然对一切都感到厌倦。亏他拚死拚活地逃跑,却落得这种下场,真是太愚蠢了。

他再怎么讨厌痛苦、讨厌辛酸,还是想活下去,可是他始终无法象样地活着。

如果死在这里,一切都结束了。

他在心中喃喃说道,发出安心的叹息,却又听见呼呼的喘气声,还有踩踏沙砾的喀喀声。

——还在,而且很近。

好像只有一只,它踩着有些蹒跚的脚步笔直地走来。

一志勉强地转动眼珠,但是地面上的红灯照不到洞穴底部,视野一片昏黑,什么都看不见。

此时,仰躺的一志感觉手指摸到了某个东西。

一股如洪水般汹涌的怀念情绪令他明白一件事。湿湿的鼻子贴着他的指尖。

——是茶子。

他还以为茶子想要咬他。为了报杀身之仇,想要咬断他的手指。如果它想要这么做,那也是理所当然的。

可是……

温热的舌头舔着他小指的根部。

此时他想起来了。

茶子舔他的脸或手时,都会先嗅一嗅味道,就像在确认眼前的人真的是一志。

此时,他猛然想到一种可能。

(难道……)

一段段零碎的记忆如拼图般逐渐拼凑起。

难道茶子——视力有问题?

它在摇尾巴时、在舔一志的脸或手时,都一定要先闻味道。或许这是因为它必须这样做才能确定眼前的人真的是一志。

仔细想想,它走路时脚步不稳,碰到高低不平之处一定要人抱它,可能都是因为它看不清楚脚下的路。之所以被以前的饲主抛弃,或许也是因为这样。

(那么,那个时候难道也是……)

茶子咬了几个月不见的一志,可能也是因为眼睛看不见,才把他当成突然闯进来的入侵者。它没发现对方是一志,才会为了保护铃老太太而发动攻击。

「怎么会……」

他愕然的低语被充满血味的咳嗽打断了。

茶子如今仍持续舔他的手指,同时担心地唔唔呻吟。

一志终于发现了。

那里就是茶子咬过的地方。

(难道……怎么会……)

如今在他眼前的茶子或许是亡灵。

或许茶子在死前并没有愤怒或怨恨,而是因为咬了他充满愧疚。

或许它现在想着:「是不是很痛?有没有受伤?」担心地舔着他的伤,试图请求他的原谅,想要和他重修旧好。

(难道它死了以后还是……)

还是一直想向一志道歉?彷佛希望继续在一志的身边玩耍、睡觉、行走,希望再次回到过去那段一人一狗的生活。

一志想要叫,喉咙却被血块堵住,只能发出不成言语的声音。

宛如野兽的哭声。

在青儿奔跑之间,雨越下越大了。

他在狭窄的巷子里钻来钻去,寻找化为臑劘的狗群,以及被追赶的青年。如果从空中看下来,他一定很像迷宫实验里的老鼠。

青儿只有一开始是全速奔跑,没多久就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每跑一步视野都在摇晃,双腿也因体力不足而颤抖。

他一直跑一直跑,但在不知不觉间变得跟走路没两样。不知何时,他的喘气变成白雾。天空似乎下起霙,好像随时会把人给冻死。

青儿开始觉得自己做什么都没用。是说他企图拯救别人的性命,根本是搞不懂自己有几两重。

他什么都做不到,也没必要去做什么,更别说帮助别人。长久以来,他都是这么过活的。

「可是……」

青儿喃喃自语,像狗一样甩着头上的雨水。

——如果是皓,一定会停手的。

当他这么想的时候……

『搞不懂状况的人应该是你吧。』

棘那句冰冷的发言又在青儿的耳中回荡。

或许棘说的没错,但是皓也绝对没错。棘纯粹是看罪行的严重程度来决定惩罚的轻重,皓关注的则是犯下罪行的那个人。

犯罪者以及受害者,两方都是人。对皓来说,都是彻头彻尾的人。

既会受伤、受骗、受害。

也会伤人、骗人、害人。

会以受害者的身份祈求罪人受到惩罚。

也会以罪人的身份期待得到赎罪的机会。

——这就是人。

如果是自己被杀了。

如果是自己杀了人。

皓想必是看这天秤的倾斜度来衡量要判处的刑罚吧。

此时,青儿突然发现。

(皓会不会根本不想当魔王?)

仔细想想……不,根本不需要想。

皓太了解人心了。

就算他将来获得魔王的宝座,等待他的大概只有无法想象的孤寂吧。

虽然手下掌控着魔族,却又拥有人心的一个人。

——孤单的一个人。

皓对罪人的处罚一直那么消极,说不定是在表达「不想过这种生活」的心情。

就算那是能让皓获得自由的唯一方法。

(那么,或许皓也不知道自己该用怎样的方式过活……)

警笛声突然响起,青儿发现视野变得一片鲜红。仔细一看,一辆红白二色的车子在T字路口转弯。

——是救护车。

青儿突然感到背脊发凉,浑身血液冻结。他勉强抑止双脚的颤抖,脚步蹒跚地走向转角。

警笛已经关闭,救护车亮着红灯停下来,被看热闹民众的雨伞簇拥着。

一个人被担架抬进了车厢。

那只下垂的手,苍白得令青儿移不开目光。白得像是血液停止流动的尸体。

(难道……)

青儿颠簸地走近,发现前方路面有一个钵形洞穴。那里正在施工中。

洞穴底部有一滩血迹,还有一只疑似在搬运时掉落、鞋跟部位破洞的运动鞋。

(啊,这样啊,已经死了……)

青儿感觉空气突然变得稀薄,双腿顿时失去力量。他好像就要跌入洞中,却又如生了根似地动弹不得。

徒劳无功的感觉排山倒海地压来,青儿反复想着同一句话。

来不及了。

这次又来不及了。

两小时后,在凛堂侦探事务所,青儿浑身湿透地回来。

哈啾一声,他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棘不悦地皱起眉头,丢了一条毛巾给他。

青儿边吸着鼻水,边擦拭湿濡的头发和身体,然后像雪童子一样把毛巾包在头上,这才觉得放松一点。

虽然他已经累到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牙齿却还是不停打颤。浑身发冷,太阳穴的部位痛得像被殴打——他感冒了。

不过仔细想想,他在冰冷的雪雨中跑了那么久,连伞都没撑,只得了感冒或许已经算是很幸运。

毕竟在雨中徘徊的另一个人都掉到施工的洞穴里摔死了。是他亲手杀死的狗儿们的亡灵——臑劘——把他逼进死路。

因果报应,种瓜得瓜,自作自受——那人的下场应该很符合这些词汇吧。至少负责判处刑罚的鬼是这么想的。

「混账!」

青儿开口骂道,随即咳嗽不止。

疲劳加上头痛使他的脑袋变得昏沉沉,同时有一股冲动想要放声大喊,但是就算如今把谁骂得狗血淋头也于事无补。

人已经死了,不可能再活过来。

这是难以撼动的事实。

青儿又骂了一句「混账」,躺在地上。

此时,他看见摆在窗边的椅子。曾是某人爱用、有扶手的真皮椅子。那大概是凛堂荆这号人物的固定座位吧。

(……嗯?)

青儿突然感到背上冒起一阵恶寒。

——不对劲,有件事很不对劲。

可是他想不到是什么事。

他没来由地不安,心跳加速。突然有一种预感,觉得自己不能继续待在这里,这种预感逐渐变成确信,令他不禁寒毛直竖。

紧张、不安,还有恐惧。

此外,还有一种奇妙的熟悉感觉。没错,就像青儿那一夜在山林火灾发生前独自离开废寺时的感觉。

好像被人盯着的感觉。

彷佛有一双眨也不眨的蛇眼正盯着他看的感觉。

「那、那个……这张椅子是不是怪怪的?」

青儿指着那张扶手椅子开口说道,但是连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说什么。

「呃……仔细一看,椅背上有个地方用同色的线修补过,但我觉得这应该不是你修补的吧……」

青儿试着设身处地想象:如果皓今后没再回来,他习惯坐的椅子上出现裂缝,不擅长缝纫的自己会亲自去修补吗?

——不可能。

青儿顶多只有两个选项,第一是放着不管,第二是送去给专门人士修理。更何况棘似乎一直避免正视这张椅子,他死也不可能自己动手修补。

但是还有一个疑问——不对,正因如此才出现一个疑问。因为这间事务所如今只有棘一个人。

「既然如此,这修补的痕迹到底是谁做的?」

此时棘才露出讶异的表情,他的脸上充满强烈的惊慌。

他从双排抽屉办公桌上抓起拆信刀,冲向窗边的扶手椅,用刀割开椅背上的修补处,里面露出一个黑色箱型装置,看起来像是电影或连续剧里会出现的迷你窍听器。

「到底是什么时候……」

棘愕然地喃喃说着。

突然,细微的吱轧声响起。

书房空间后方的一个书柜朝前方打开。

简直就像暗门……不,那是货真价实的暗门。

「咦?」

从门后走出来的是一位陌生的青年。

那头齐肩的头发是在黑暗中仍发出美丽光泽的白色,长长浏海底下的双眼则是很眼熟的琥珀色。

青年纤细的身躯穿着漆黑的斗篷外套,与其说是侦探,更像个魔术师。或许是因为他的身材虽然高挑却又带有女性气质吧。

纤细、脆弱、柔软。

话虽如此,却又有着残酷到令人战栗的猎食者之美感。此外,他的手上还有一把骇人的猎枪——霰弹枪。

相较之下,棘的眼睛瞪大到目眦尽裂,像一尊雕像似地僵在原地,颤抖的嘴唇缓缓张开。

「——荆。」

像是在呼唤从死亡深渊复活之人。呼唤着应该早已身亡的双胞胎兄弟。

如同响应棘的呼唤,亡灵的手举起枪口,然后从一边的耳中取下疑似用来接收窃听器讯号的耳机。

「……你太碍事了。」

枪声轰然响起。

鲜艳到刺眼的红色血雾在视野中绽放出一朵鲜血之花。白皙的手指扣下扳机,如断头台的钢刀一样毫不迟滞地落下。

在几秒的寂静之后——

棘往后踉跄几步,仰天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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