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待在明天的同学会跟你见面,到时再一起唱大学校歌吧,还要喝个痛快!」
这则留言似乎是她的大学同学写的。姓名栏写着「鸟边野佐织」。这是本名吗?
「请你查一下这个名字。」
「好。啊,找到了……咦?怪谈部落格?」
部落格的名称是「怪谈编辑出动!」
这个人是灵异月刊的写手,工作内容是采访灵异事件写成文章,部落格也刊出征文启事,稿件若是录取还会亲自去采访,真是个勤奋的人。
「这个部落格有点可怕耶。」
连整体风格也颇为阴森。附近一带似乎也在采访范围内,有一篇文章介绍了提供便当给流浪汉的那个公园,说里面有一间「上吊厕所」
据说以前有一位无家可归的老婆婆在公园里的公共厕所上吊,后来那里就不断发生上吊事件。奇怪的是,每件案子都没有找到遗书,彷佛那些人是被老婆婆的亡灵附身而迷迷糊糊地上吊。
(好恐怖!)
青儿看得心惊胆战,正要默默关掉网页时……
「嗯?先等一下。」
皓出声制止了青儿。
他用格外认真的眼神盯着部落格底端的文章。
「……招来死神的侦探?」
与其说是怪谈,这更像是流传在社群网站里的都市传说。
据说市内有一位厉害的私家侦探,他还曾被警察请去凶杀现场查案,后来也顺利破案了。
百发百中、快刀斩乱麻,货真价实的名侦探。
但是,这位侦探破案之后不知为何都会有人死掉,而且每次死的都是被他指为真凶的坏人。
(咦?真奇怪……)
网络消息本来就不可信,这则传闻更是夸张,但是看着看着不知为何背脊就冒起一股寒意,青儿讶异地歪着脑袋。
皓突然开口说:
「感觉真不舒服。」
「嗯?你也这么觉得?的确挺可怕的。」
「不是这样,我只是想起一个讨厌的熟人。」
「……该不会就是那位侦探吧?」
「呵呵,谁知道呢。反正是个让人不想靠近的家伙。」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青儿边在心中祈祷边关掉网页。他很想继续追问,但又觉得问了只会惹来麻烦。
不管怎么说,任务已经达成。
「辛苦了,你做得很好,接下来就请红子去跟对方联系吧。」
既然如此,一开始就让红子来做不是更好吗?
青儿虽然这么想,但皓如果打消付薪水的念头可就不妙,这种时候最好别太多嘴。正所谓言多必失。
「好啦,差不多该吃晚餐了。你喜欢牛吗?」
「非常喜欢!尤其是做成料理!」
「那就来做寿喜烧吧。」
「牛一定也会很高兴的!」
牛肉寿喜烧是无可比拟的美味。如果能被煮得那么好吃,就算叫青儿下辈子当牛他也甘愿。
用过晚餐后,青儿被带到一问客房,以后他就是住在这里。在流离失所的时候能得到栖身的地方,真是令他感激涕零。
这间屋子以玄关大厅为界,一边是日式,一边是西式,青儿住的是二楼右边的西式房间,一楼左边的浴室则是纯日式的。泡在温泉旅馆会有的桧木浴池里,舒服得让他忍不住发出青蛙被踩扁似的呻吟,好像连魂魄都随着身上的污垢溶在水中。
洗完澡出来,他发现脱下的衣服已经被收走,还摆上替换的衣服。
焕然一新。他隔天一早醒来时,当然也是神清气爽。
「早安,青儿,你今天的发型乱得很有个性呢。」
「……我是自然卷。」
和昨天一样,他们在那间像书房的房间里吃早餐。桌上摆着蛋包和松饼这些西式餐点,青儿心旷神怡地吃着热腾腾的松饼。
「住得还舒服吗?如果有不满意的地方就尽管说,不用客气。」
如果青儿是三岁小孩,一定会吵着说「我要当这个家的小孩」,可惜他已经二十二岁,所以只问:「我可以再吃一个松饼吗?」
吃完早餐后……
「对了,青儿,关于沙月小姐的事。」
皓已经联络了那位名叫鸟边野佐织的人,约好在车站前的咖啡厅见面。
「可以的话,我希望你也一起出席。」
「呃,具体说来我该做什么呢?」
「这个嘛,请你装作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在旁边点头,可以吗?」
好,决定了,他就乖乖当一只点头娃娃吧。
三小时以后,由于平时负责开车的红子今天有其他工作,所以两人就搭出租车去约定的地点。
这间咖啡厅的主要客群似乎是女性,他们两个年轻男人坐在这里——尤其皓是个和服美少年,就算他不愿意也很引人注目——感觉四面八方都有视线在看他们。
「我们和鸟边野小姐有约。」
「喔喔,那位客人在最里面那桌,我来为你们带位。」
他们被带到一张四人桌,桌上已经摆了一杯红茶。等在那里的人站起来行了个礼。
「初次见面,我是鸟边野佐织,你是西条皓吧?」
那是一位扎起长发、身穿套装的女性。从她身上完全感受不到那个职称的恐怖感,看起来只是个认真的粉领族。
她挂着营业用的笑容递出名片,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然后说:
「谢谢你昨天寄信过来,我对你来信提到的亲身经历很感兴趣,希望你今天能谈得更详细一点。」
「不好意思,有件事我必须向你道歉。」
皓向她低头鞠躬,坦率地说出那封信里的故事是假的,其实是有事要问她,才用这种方法约她出来。
「呃,这样啊……」
佐织一脸疑惑地坐下,沉默了好一阵子,像是在思考什么。
「难怪我一直觉得那封读者投书写得太好了,原来是用来钓我的诱饵。」
「真的很抱歉,因为我必须向你请教一些关于乙濑沙月小姐的事。」
佐织原先的表情瞬间消失了。
「……沙月怎么了吗?」
「请问你知不知道恶作剧信件的事?」
皓没头没脑地问了这句话,佐织眨了眨眼,像是很意外。
「啊?喔喔,我知道啊。难道你是来调查那件事的?我还以为沙月根本不在乎。」
「喔?是这样吗?」
「我觉得她只是想要炫耀,就像在说『我的部落格已经红到会收到这种信呢』。你想想嘛,有起女生喜欢抱怨被跟踪狂纠缠,其实只是在炫耀自己很有魅力。」
「说得真刻薄啊。」
但青儿多少可以理解。仔细想想,沙月的部落格里确实有很多「炫耀幸福」的文章,说不定真是这样。
「所以你是侦探啰?是沙月雇用你的吗?」
「不是的。」
「那是其他人啰?是她的老公吗?」
「这点就任凭猜测了。」
「唷,挺会卖关子的嘛。」
佐织讽刺地挑起一边眉毛,露出扫兴的表情。
话虽如此,她并没有直接翻脸走人,想必是因为皓俨然一副贵公子的样子,所以她才有所顾虑。相较之下,青儿老是被人看得比一张卫生纸更轻。
「那你知道那些恶作剧信件的内容吗?」
「完全不知道。沙月很少谈那些事。」
接着,她听完皓叙述了细节之后……
「……镜射文字?」
佐织喃喃复诵着,突然露出想到什么的神情,但她迟迟不开口,像是很犹豫的样子。
「那说不定是淳矢。」
她的心里对寄件人的身份似乎已经有底了。
「他是沙月以前的未婚夫,名叫佐久真淳矢,是我们研讨会的同学。」
「为什么你认为是他?」
「因为镜射文字啊。淳矢很会写镜射文字,经常在研讨会的聚会中表演。我想沙月一定也猜得到是他,只是……」
「只是假装不知道。原来如此,镜射文字就像是他的注册商标吧。」
大概是因为那些信件有可能被交给警察,他不方便署名,所以才用镜射文字来暗示自己的身份。
「如果你方便的话,能不能多告诉我一些呢?」
「无所谓啦。不管你去问谁,听到的事情应该都差不多。」
佐织耸耸肩膀,很爽快地说道。她从皮革托特包里拿出手机,放在桌上。
「这是研讨会合宿活动的照片,是在长野的露营区拍的。」
照片里的人显然是「现充」(注1)的标准范本,那是青儿无论如何都进不去的世界。站在中央搭着沙月肩膀的青年应该就是淳矢了,他乍看是个家教优良的帅哥,但不知为何散发一丝寂寥的味道。
「真是个美男子。」
「老实说,暗恋他的女生还不少,但淳矢从高中时代就一直对沙月情有独钟。」
「喔?他们从高中就在一起了吗?」
「是啊,他们读的是可以住宿的升学学校。沙月和淳矢的家庭都有些问题,或许是因为这样才会互相吸引吧。」
这两人看起来很相配,互相依偎的模样真是幸福得羡煞旁人。不过,青儿有件事很在意……
「他们分手的理由是什么?」
「说到这件事,真是难以敔齿……」
佐织虽然嘴上这样说,却一脸欣喜地探出上半身。
「其实是因为淳矢向沙月动手。」
「喔?真意外。」
「你也觉得他不像是会施暴的人吧?但是大四时却突然发生了这种事。」
「是不是有什么原因呢?」
「最直接的原因可能是求职的压力吧。五月左右,淳矢已经被一间大公司预先录取了,但他突然决定要读研究所,沙月也表现出支持的态度,但是听说淳矢因为考研究所的压力大大,就把气出在沙月身上……」
真是太过分了。
「淳矢始终否认这件事。他说自己从小就常常因为父母的不当管教而挨打,所以绝对不会做出同样的事。其实他会去读寄宿学校也是因为和父母关系不好,所以一开始大家都只是半信半疑。」
佐织一定也是相信他的人之一,她的表情凝重得像是在忍受过去的伤痛。
「情况之所以改变,是因为沙月有一天脸颊红肿地跑来我的公寓,说她看到淳矢睡在沙发上,想要把他叫醒,他却大吼着『吵死了!』动手打了她。」
「太过分了。」
「是啊,沙月的左脸肿起来,还有一道伤痕,她说是被淳矢右手上的银戒指刮伤的,所以施暴的事一下子变得很可信。」
「淳矢先生怎么说?」
「他说不记得发生过这种事,因为读书读得太累所以倒头就睡着了。」
青儿突然插嘴说:
「会不会只是睡迷糊了?」
「平时不会施暴的人,就算睡迷糊了也不太可能突然动手打人吧?」
确实有道理。周围的人们想必也都开始怀疑淳矢。
「沙月小姐也有这样辛酸的过往啊。」
青儿喃喃说道,语气非常感慨,每个人都有过去,无论看起来再怎么顺遂,背后还是隐藏着辛酸。不过……
「也不见得喔。」
「啊?」
佐织露出讽刺的笑容,再次递出手机。
出现在屏幕上的是身穿婚纱的沙月。穿着白西装靠在她身边的新郎,是个神情爽朗、体格结实的帅哥。
这个人就是乙濑凌介吗?
「沙月跟他好像就是在淳矢开始施暴的那段时期认识的。他是一间大型设计公司的台柱,年收入一千万圆,去年还获得被视为新手成功快捷方式的新人奖。」
「这样的话,确实不能说是不幸。」
说得难听点,她换男友真是换对了。
「对沙月来说,淳矢不就是最好的踏脚石吗?」
佐织冷笑着说道。
这话说得还真酸,难不成她正是寄出那些恶作剧信件的人?
青儿一面胡乱猜测一面偷偷观察皓,发现他正专注看着手机。
「能不能让我看看其他照片?」
「好啊。不过我把照片都放在一起了,你可别乱看喔。」
佐织耸耸肩,把手机交给皓,青儿也凑在一旁看着屏幕。
「喔?」
「你发现什么?」
吸引青儿目光的是一张在露营区洗涤槽旁拍摄的照片,淳矢手上拿着满是泡沫的海绵。
「原来帅哥也要洗碗啊?」
「啊?什么意思?」
青儿在大学时代曾有一次受邀参加烤肉聚会。
但是肉还没烤好,他就被叫去洗碗。他像只浣熊乖乖地洗着碗,等到洗完才发现大家已经吃饱走人了。
其中一个原因或许是青儿没有带肉,只买了零食充数吧……
「呵呵,竟然没发现大家已经解散,你也太心不在焉了吧。」
「但洗碗的时候不就是会发呆吗?所以才会把碗摔破啊。」
「若是你再继续发呆下去,大概连呼吸都会忘记吧。」
这话未免说得太过分了。
青儿正想抗议,却突然注意到佐织的眼神变得比冰更冷,连香蕉都会被冻到可以当成榔头拿去敲钉子。
他慌张地把视线栘回手机。
「啊,我看出来了,他不是在洗碗,而是用左手在做笔记啦。」
应该是收拾到一半的时候接到电话吧。
淳矢的右手抓着沾满泡泡的海绵,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问,努力写着笔记。虽然青儿没有立场批评别人,但他还是觉得淳矢很笨拙。
「不好意思,你刚才说什么?」
皓一脸认真地问道,青儿讶异地眨眨眼睛。
「啊?我说他不是在洗碗,而是用左手做笔记……」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
皓点着头说道,看起来非常愉快,他似乎抓到头绪了。
「青儿,你的着眼点真是异于常人呢。」
「呃,是吗?」
「是啊,完全偏离了常轨。」
……这算是夸奖吗?
「这张照片有什么地方不对吗?」
佐织也疑惑地盯着手机看。
「没什么,只是有些事让我很在意。这张照片可以给我吗?」
「可以是可以啦,但你可别拿去做坏事喔。」
「谢谢你。啊,请寄到这支手机。」
皓递出去的是青儿放在桌上的手机。
……竟然擅自使用他的手机,简直跟胖虎没两样嘛。
「淳矢先生后来怎么了?」
「他在学校待不下去,就离开研讨会,听说后来回老家了。」
「喔。那他现在还住在老家吗?」
「我不清楚,听说他罹患忧郁症,整天足不出户,听起来他的人生已经毁了。
「迫根究柢还不是因为他向别人施暴?这根本是自作自受啊。」
青儿忍不住出言批判。即使他过得再不幸,终究是自己造成的。
「你真的这么想吗?」
「啊?」
佐织话中有话,同时痉挛似地扭曲脸孔。她是在笑。
她探出上身,像在透露秘密般压低声音说:
「沙月有一个习惯,连她自己都没发现。她在说谎或是隐瞒事情的时候,都会用力眨眼。你看,就像这样。」
「啊……」
青儿看过这个动作。
就是沙月昨天和皓谈到恶作剧信件的时候。
——我再问你一次,你真的想不到谁会寄这种信给你吗?
——我想不到。
沙月回答问题的时候,很不自然地用力眨眼睛。
「她被淳矢打了之后跑来我的公寓时,还有哭着向研讨会教授说出被打的事情时,也都一直用力眨着眼睛。」
青儿无言以对。这么说来,她声称自己被打是骗人的啰?
「你没有跟别人说过这件事吗?」
青儿忍不住用质问的语气说道。
但佐织只是敷衍地耸耸肩膀。
「无凭无据的,我是要怎么说?而且沙月都已经拿出验伤单,我若是质疑她一定会被骂的。」
「但你明明知道她在说谎。」
「那可是沙月耶。如果我指责她在说谎,她铁定会说出更夸张的谎言,譬如说淳矢是因为和我有私情才会对她施暴。」
常言道三人成虎,谎话说多了就会成真。青儿才第一次听到佐织说出这句话,就觉得挺有真实性的。
「嘻嘻~」
佐织突然笑了。
「其实我们四个月前举办过同学会,我是总召,当时我一不小心也把邀请函寄去淳矢的老家。」
「啊?」
「如果淳矢收到邀请函,说不定会跑来找沙月唷。或许那时候真的发生了什么事吧。因为沙月本来每天写文章,在那之后变成三天才更新一篇。」
「不会吧……」
青儿突然想起一件事。
『期待在明天的同学会跟你见面,到时再一起唱大学校歌吧,还要喝个痛快!』
那一则留言乍看之下只是在跟老朋友叙旧,说不定她其实是蓄意公布沙月要出席同学会的消息。
「你和沙月小姐不是好朋友吗?」
青儿感到不寒而栗,开口问道。佐织耸着肩回答:
「我和她的关系差不多要结束了。」
佐织露出自嘲的笑容,干脆得令人愕然。
「自从我做了这份工作,她就渐渐疏远我。沙月需要的是对她有帮助的『能干大姊姊』,而不是靠着怪谈混饭吃的『阴森的单身女人』,所以,她早就不想跟我当朋友了。」
佐织断然说完就背起托特包站起来,临走前还回头对皓露出挑战般的微笑。
「你等着看吧,用不了多久,她一定会陷入不幸。」
「你也是。」
皓沉静的声音像落在白纸上的一滴墨水。
「请小心一点,常言道诅咒别人必定遭到报应。」
佐织不悦地咬紧嘴唇。
高跟鞋的声音响起,佐织的背影渐渐走远,只留下一杯完全没有动过的红茶。
「那个……」
该说些什么呢?
青儿还在犹豫时,皓突然微微一笑。
「好啦,我们的事情也处理完了。」
「唔……要回去了吗?」
「这个嘛,现在还有一些时间!我想去参观一下昨天在部落格上看到的『上吊厕所』。你要一起去吗?」
「呃,我就不必了。」
「哎呀,你不去啊?」
皓轻轻地笑了,听起来像猫在捕捉猎物之前的低鸣,青儿不禁感到毛骨悚然。
「不管怎样,逢魔时刻一定要到家,有客人要来喔。」
*
唉,真讨厌。
沙月差点脱口说出这句话,赶紧咬住嘴唇。
最近……不,应该说是这四个月,她一直都郁郁寡欢。部落格今天应该要贴出新文章,但她现在连计算机都不想开。
原因是她的丈夫凌介。
「你觉得买哪个牌子的婴儿床比较好?」
对于即将迎接新生儿的夫妻来说,这是再正常不过的话题。
但凌介叹着气回答:「我现在很累,能不能晚点再说?」沙月拿型录给他看,他还明显露出「你喜欢就好」的不耐烦表情。
「难道你就没有一点当父亲的自觉吗?」
她忍不住出言责备。
但丈夫的回答令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怎么可能有嘛。」
那一瞬问,她亲爱的老公彷佛变成一只陌生的怪物。
那是昨天深夜发生的对话。
这间三房一厅的公寓,此时只有沙月一个人在家。她怀着日渐加深的不安,发出不知道是第几次的叹息。
她实在没心情更新部落格,可是有那么多人在关注她,她一定得过得幸福才行。
「转换一下心情吧。」
最近车站前新开了一间咖啡厅,运气好的话或许可以当成日记的题材。等到孩子生下来之后,就不能如此悠闲地临时跑出去喝下午茶了。
(本来是想找凌介一起去……)
沙月挥开心头的乌云,仔细地梳妆打扮,穿上刚买没多久的克什米尔洋装和外套,套上喜欢的高跟鞋,口红擦的也是刚买的新色号。
走出大门,红得令人怵目惊心的夕阳把天空染成可怕的深红。她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觉得好像在哪见过这幅景象。这片从地平线烧起来的夕照和她迷路走到那栋奇特房子时见到的几乎一模一样。
「咦?」
她突然发现自己又迷路了。
眼前出现一条隧道,上头覆满在冬天依然青翠的常春藤,走进去便是住着那个怪人的洋房。
(真讨厌。)
沙月直觉地就想转身离开,但又立刻打消念头。
她不知道要怎么回去,而且入夜之后会变得更冷。为了肚子里的宝宝,她一定要避免着凉,所以现在只能去那楝房子,虽然这代表要再见到那位少年。
「欢迎,我正在等你。」
鸟鸣般的清脆声音邀请沙月进入那间像书房的房间。
夕阳疲弱的光芒把整个房间映成深红色,少年那一袭丧服般的衣服,如今看起来简直像是染满了血。
沙月当然不是受邀前来,但在听到少年说出这句话的瞬问,她确信自己一定是被请来的。
「请随意,当作是自己家吧。」
随同那道爽朗的声音,茶杯也被摆出来。沙月在一张椅子坐下,觉得这就像是一场舞台剧。
另一张椅子坐的是担任助手的青年。
他虽然五官端正,但是双眼无神,还顶着一头乱发,乍看只是个丑角,而且他那种不够世故的神态还会让沙月想起从前的情人。
「对了,我已经知道恶作剧信件是谁寄的了。」
少年突然开口,他的语气开朗得有些刻意。沙月顿时血气上冲,猛然起身。
「你有完没完啊!别再提那件事了!」
「佐久真淳矢。他是你以前的未婚夫,对吧?」
一张纸落在桌布上。看起来像是报纸的复印件,日期是四个月前。
一对男女跑到市内某间空屋试胆,竟看见一具上吊的遗体,两人随即报警。死者是二十至三十岁的男性,被发现时已经死亡数日。现场没有找到遗书。警方正在确认死者的身份,并调查他的死因和动机。
「那具上吊的尸体就是佐久真淳矢。」
少年平淡地说道,沙月一言不发地愣在原地。他是怎么查出来的?
「他离开大学回到老家以后就罹患忧郁症,每天把自己关在家里。几个月前他被赶出家门,可能是觉得人生无望才上吊的。」
「自作自受,都是因为他自己从前的所作所为才会遭到报应。」
「你真的这么想吗?」
听到少年确认似地询问,沙月眨了眨眼睛。
「是啊,我就是这么想的。」
沙月掩饰不了声音中的颤抖。为了平复心情,她拿起茶杯,色泽浓艳的红茶看起来犹如深红色的鲜血。
其实她不应该喝茶,因为红茶里的咖啡因对胎儿会有不良影响,但她急着把注意力从少年的身上移开。不知他究竟查出多少事,她得谨慎地试探看看。
(咦?)
茶杯里的水面上好像映出什么东西。
沙月很快就发现,那是一个脖子被吊住的老婆婆,正从上方用死气沉沉的表情看着她,她立刻尖叫着站起来。
喀啦。
掉落的茶杯把她脚边的地毯染出一片血迹般的殷红。
「刚、刚才那是……」
「喔?怎么啦?看你吓成这样,简直像是见了鬼,」
沙月心想:快逃,非得尽快远离这位少年不可。她打从一开始就不该以为踏进这间房子还能平安无事地离开。
「喔,对了,在你离开之前,请先看看这张照片。」
少年递出的手机上显示一张很眼熟的照片。
那是研讨会合宿活动中的一个场景。烤肉刚结束、正在收拾的时候,淳矢一手拿着满是泡沫的海绵,同时用肩膀夹着手机做笔记。那是他打工的地方打来的,其实他只要回一句「我晚点再打给你」就好,那手忙脚乱的模样真是令人发噱,沙月还记得自己当时忍不住调侃他。
「这张照片怎么了吗?」
「左手。」
「啊?」
「淳矢先生的手。你仔细看,他是用左手拿笔。」
沙月急忙确认。
……真的耶。
他用右手拿着沾满泡沫的海绵,用左手拿着原子笔写字。
「他的样子似乎很慌张,应该没有人会在这种时候用不习惯的那只手写字吧?可见淳矢先生是个左撇子,」
「怎么可能!淳矢在上课和做家事时都是用右手啊!」
「大概是被矫正过吧。因为他平时都用右手,才没有人发现他是左撇子。说不定他父母的『不当管教』就是基于偏见而把他强迫矫正成右撇子。」
淳矢说过父母在管教他的时候都打得很凶,原来是为了矫正左撇子?
「我看见镜射文字的时候就猜到了,因为左撇子可以轻易写出左右相反的字,所以有很多左撇子的人从小就自然而然地学会写镜射文字。据说《艾丽斯梦游仙境》的作者刘易斯‧卡罗也是个左撇子,所以才会写镜射文字。」
少年竖起食指说道。
「既然如此,那我就有一个疑问了。被左撇子殴打,肿起来的应该是右脸,但是你被淳矢先生打了之后肿的却是左脸。是这样没错吧?」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要说的是,那件事是你自导自演。你趁淳矢先生睡着时拔下他的银戒指,戴在自己的手上再殴打自己。要让他睡着很简单,只要去药局买药,加进他的饮料里就行了。」
「你、你少胡说八道!我要告你毁谤喔!」
沙月表情僵硬地气愤大吼,但哀号似的声音出卖了她。少年依然挂着微笑,将白色瓷杯靠近嘴唇。
「请你不要误会,我只是想要拯救你脱离不幸。」
「开什么玩笑,你又知道我多少事了?」
「其实我今天请负责接待的红子去调查你的出身背景。你的母亲在你中学时过世了,而且和淳矢先生一样是上吊自杀的,没错吧?」
「是啊,那又怎么样?」
她回答的语气充满不屑。
「从街坊邻居的评论听来,她总是在抱怨和叹气,动不动就觉得自己比别人不幸,老是在羡慕、嫉妒、惋叹,结果直到最后都过得很不幸。」
「是啊,我妈和我是完全相反的人。」
她讽刺地扬起嘴角,少年却静静地摇头说:
「不对,现在的你就跟你母亲一模一样。」
「啊?」
「你们都是依据别人的评价来定义幸福,根本不明白什么才是自己的幸福,所以比谁都不幸。」
沙月摇头否认。
幸福的婚姻、幸福的夫妻生活,为了得到这一切,她比别人付出更多心血。就是因为她如此卖力,才能过着这么美满的人生。
(就差一点,只差一点而已。)
她的肚子里已经怀了期盼已久的第一胎,等到生下孩子之后,她就能得到世人称羡的一切。这一次明明就可以得到幸福。
「你这么渴望幸福,证明你现在一点都不幸福,不是吗?」
少年自喉中发出笑声。
接着,他露出猫在戏弄老鼠时会有的眼神。
「犯了罪就要受到惩罚,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不过孩子无法选择父母,你的处境值得同情,所以你如果想要逃过地狱的刑罚,就去找个人坦承你的罪行吧,否则你就得下地狱喔。」
想都不用想。
沙月立刻站起来,放声吼道:
「我死都不要!」
话才说完,她的视野突然一黑。
太阳刚刚烧尽,夜晚已经到来,此时四周暗得像吹熄了黑暗中仅有的一根蜡烛。
在黑暗中,少年那张太过白皙的脸朝向沙月。
「那么,就请你下地狱吧。」
他笑着说。
沙月正想发问,就听见一记拍手的声音。
「咦?」
回过神来,她发现自己站在很熟悉的地方。
这是一条小巷,距离她住的公寓大约十分钟路程。大概是在不知不觉间走上归途吧,但沙月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那楝屋子。
难道她是在作梦吗?绿色隧道后方的那间洋房、穿着一袭丧服般和服的少年,说不定都只是一场恶梦。
但是,有一团乌云般的不安始终笼罩在她的心头,彷佛就要发生什么无法挽回的严重事态。
「唉,真讨厌。」
沙月忍不住说道,接着立刻咬紧嘴唇。
——唉,真讨厌。
这句话是她母亲的口头禅。母亲彷佛是用不满和埋怨所构成,嘴里随时叨念着「唉,真讨厌」,不然就是说些不知从哪听来的消息,诸如「邻居去欧洲旅行」或「亲戚重新装潢厨房」,然后加上一句「再看看我们家」,最后以深深的叹气结尾。
「唉,真讨厌。为什么我这么不幸呢?」
小学五年级时,沙月为了讨母亲欢心,送给她一件一万圆的围裙当作母亲节礼物。沙月把存了很久的压岁钱放进钱包,千辛万苦地换乘几班公交车去很遥远的百货公司购物。
她心想母亲一定会很高兴。
她相信母亲一定会露出笑容。
一定会笑得很幸福。
但是……
「真讨厌,竟然是围裙。你是叫我要更努力地做家事吗?」
母亲说完,深深叹了一口气。
「唉,真讨厌。隔壁太太收到的可是康乃馨花束呢。」
听到这句话,沙月觉得心中有某个东西炸开来。
「妈妈去死好了!」
从那一天开始,沙月的心中再也没有母亲。
她要求父亲让她去上补习班,父亲便爽快地拿出补习费和餐费。父亲平时很少回家,大概是因为抛下了妻子和孩子而感到愧疚吧。
补习班里有很多朋友,所以沙月一点都不寂寞。她下课以后会在家庭餐厅待到晚上十点,早上也不碰桌上的早餐就出门,每天重复着这样的生活。
后来母女两人连「我回来了」和「欢迎回家」都不讲,家里只能听到母亲成天叨念的「唉,真讨厌」,以及沙月比冰雪更冷的沉默。
如今想来,母亲就是从那阵子开始变得奇怪。邻居都对她避之唯恐不及,亲戚也逐渐疏远她,她每天都一脸空虚地坐在电视机前。
某天早上,沙月本来要像平时一样默默走过厨房,但她听见母亲对着电视自言自语,忍不住停下脚步。
「唉,真讨厌。为什么我要这样孤零零的呢?」
下一秒钟,沙月的口中自然而然地说出这句话:
「不喜欢的话就去死啊。」
她早就想说这句话了。
既然这么讨厌,怎么不去死?
母亲随即转过头来,沙月一看几乎屏息。许久没正眼看过的母亲已经瘦成皮包骨,像是很多天没吃饭。
「那要不要一起上吊?」
沙月当作没听见,迅速冲出家门。
从补习班下课回家以后,她在乌漆抹黑的厨房里看到母亲伫立的身影,打开电灯一看,才发现母亲不是站在地上,而是被天花板垂下的一条绳子吊着。
桌上摆着包着保鲜膜的饭菜,旁边放着一张超市的广告单。广告单上,潦草的字迹写着给沙月的讯息。
你总有一天也会变成这样。
沙月还没叫救护车,就先把那张纸撕碎了丢进垃圾桶。
其实沙月根本不想打电话,只想丢下那具尸体逃出家门。如果母亲还有呼吸,沙月一定会亲手掐死她。
过了两年后——
淳矢听沙月说完母亲的遭遇,露出烦恼的表情点头说:
「我大概可以理解你害怕的心情。」
「害怕?不是生气或憎恨吗?」
「应该都有吧。我也觉得又生气、又痛恨、又害怕,总觉得如果不把父母的事情忘记,我迟早会变得像他们一样。」
说出这些话的淳矢,也是个没有享受过家庭温暖的孩子。
他背后有个烫伤的痕迹,那是在他幼年时,父亲对他的「不乖」很生气,就把炽热的熨斗按在他的背上。
「如果哪天我能忘掉所有关于父母的回忆,那你就是我的第一个家人了。」
淳矢开怀地笑着,如同一个天真无邪的孩子。
(单纯的淳矢,没有戒心的淳矢。)
沙月原本以为,从此可以和他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我想要辞掉录取的工作,去考研究所。」
淳矢一脸认真说出这句话,是在大四那年的春天。
优秀的研讨会学生在指导教授的劝说下决定继续读研究所,这是很常见的事,但淳矢会做出这种决定,恐柏是把中年的教授当成父亲,因此得到教授的重视让他欣喜得浑然忘我。
「结婚的事能不能再等几年呢?」
沙月没办法拒绝。
「好吧,我会支持你。」
「谢谢你,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唉,真讨厌。
沙月彷佛听见母亲抱怨的声音。那声音似乎说着,再这样下去你就要陷入不幸了。
然后……
「那个,沙月小姐,你对相亲有没有兴趣?」
刚好在那阵子,她在一间很有名的厨艺教室上课时听到讲师这么说。
「我的侄子在很大的设计公司工作,我想要把你介绍给他。你看!就是这个人。」
在讲师递出的照片里,她未来的丈夫凌介笑得十分开怀,全身散岭成功人士会有的自信。一看就是一辈子都和「不幸」二字扯不上关系的人。
「我或许是个偏心的姑妈,不过,这孩子确实长得不错吧?他的收入也很高喔,这么年轻就已经拥有艺术总监的头衔。还做过很多知名的广告设计,最近电视正好在播呢。」
讲师唱起了广告歌,那是连沙月都知道的一间大公司的广告,身兼知名料理研究家和图艺教室讲师的她,出身于一个源远流长的富商家族,她的侄子当然也是其中的一员。
「哎呀,不好意思,我都忘了先问最重要的事,你现在有男朋友吗?」
「没有。」
她一点都不后侮这样回答。
但她若是直接和淳矢谈分手,一定会被说是为了攀龙附凤而变心的拜金女,大家都会同情被她抛弃的淳矢,在背后说她坏话,搞不好哪天还会传进新未婚夫凌介的耳中。
所以……
让淳矢蒙上施暴的罪名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事情正如沙月所料,淳矢发现被她背叛也没有责怪她,不仅如此,当沙月谎称自己被打,引来单人怀疑的眼光时,只有淳矢一个人帮她说话。
他一直说,沙月不是那种人,一定有什么原因。
(怎么可能有嘛。)
沙月一开始接近淳矢就是有所目的,把母亲的事情告诉淳矢也是为了博取他的亲近感和同情。
她要的是外貌和前途都令人羡慕的男友,淬矢只不过是刚好具备这两个条件。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单纯的淳矢,没有戒心的淳矢,可怜的淳矢。)
因为旁人眼中的怀疑不断加深,淳矢好几次跑到沙月的公寓找她沟通。
所以沙月忍不住了。
「我根本一点都不想当你的家人。」
她知道这句话会对淳矢造成致命的打击。
而且……
「既然这么讨厌被那种父母生下来,你干脆去上吊自杀啊。」
沙月这句话真的把淳矢推入不幸的深渊。
后来淳矢没有和沙月说一声,就默默离开了研讨会。沙月听说他回到老家,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因此,她以为再也不会见到淳矢了。
「要不要一起上吊?」
四个月前,沙月参加了同学会之后,在回家的路上见到寄来恶作剧信件的人——淳矢。
他已经完全不是以前的淳矢,穿着懈兮兮的工作外套,衣服上散落着头皮屑,太久没修剪的头发之下的眼睛有着深深的黑眼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