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击中的左肩出现一片黑色血渍。那不是多发的霰弹梢,中弹的地方只有一处,血却流个不停。这也是当然的,因为弹孔太大了,简直像是开了一个风穴。
荆傲然睥睨着倒地的棘,擦掉溅到脸上的血迹。
「你应该知道吧,我从来都不擅长针线活,但是若要不让你发现,就只能藏在那个地方。因为那是我的遗物,多愁善感的你一定不会盯着那里看。」
声音微小得近乎耳语,简直像是在朗读诗歌,没有半点抑扬顿挫。
荆眯细眼睛、看似厌烦地瞥着棘。
「我的弟弟竟然是这副德性。不过,这样才像你啊。」
荆弯下身子,抓住棘的头发,让他的脸抬起来。
「你真是一点都没变。虽然你对强者毫不留情,对小孩和老人——尤其是猫狗之类的动物——却狠不下心,所以我才会找来那个委托人。为了让你不惜违反阎魔殿的指示也要出门——因为我今天也得出去办事。」
那么,铃老太太手上那张名片,就是荆自己或他的助手交给她的啰?不只是如此,就连铃老太太会在今天来到事务所也是荆搞的鬼。
(可是,他不是早就死了吗?)
青儿还在满心混乱时,棘发出混浊的声音,吐出一口血。
其实棘应该只能发出喘息声,但他还是张开血色尽失的嘴唇,露出忘记痛楚的表情。
「……荆?」
双胞胎哥哥加深了笑意,如同嘴唇往两旁裂开。
「可以的话,我真不想再听到你叫我的名字。」
荆边说边站起,举脚踩向棘被枪击中的地方。骨头碎裂的声音传出,棘发出怒吼,听起来有如濒死野兽的咆哮。
荆露出像是怜悯的眼神望着似乎已经昏厥的弟弟,喀嚓一声拉动猎枪的前托。
膛室装填了第二颗子弹。
「那、那个,等一下!请你等一下!」
青儿急忙喊道,冲到棘的身边从他西装的怀里掏出手帕,按在他肩上的枪伤处。虽然止血的功效不大,但是总比没有好。
……不对,其实棘就算死了也无所谓。
可是——
(他是那样重视哥哥留下的椅子。)
不管再怎么说,被自己那么怀念的人开枪打死也太莫名其妙了。
「果然是只笨狗。」
荆眯起眼睛说道,然后把猎枪移到左手,像在赶苍蝇似地举起右手。
「……别碍事。」
眼看他的手就要朝着青儿的脸挥落。
「咦?」
有样东西笔直飞来,撞上荆的手指。
仔细一看,那是好像在哪里看过的黑色皮革短靴。
——似曾相识。
青儿想起三个月前左右也遇过类似场面。
从左手边的螺旋阶梯传来的两人脚步声亦然。
「看来比我想象的更严重。」
如同盛开白牡丹一般的凛然声音也是。
「好久不见,荆。还有青儿。」
回过神时,那小小的白色背影出现在青儿的面前。
他往前走了半步,像是要保护青儿。
——是皓。
「怎、怎么会……」
青儿想要发问,却只能发出梦呓般的声音。
皓转过头来,把手指贴在嘴唇上。他是在示意青儿安静吗?不对,或许他是要表达「让我来处理吧」。
另一边,红子正在帮浑身是血的棘做着急救处置。
……怎么回事?一想到棘能活下来,突然就觉得其实他死了也没关系。
荆把猎枪架在肩上,像小鸟一样歪着头问:
「我们应该三天没见面了吧?」
「是啊,因为演员都到齐了,所以我又活过来。」
这是一幅奇妙的景象。
——黑色。
——白色。
不知何时开始遥遥对峙的这两人,乍看之下像是截然相反,又像是彻底相似,彷佛互为镜像。
这次皓朝另一个方向歪着头说:
「你不问我为什么还没死吗?」
「坏人角色应该问这个问题吗?不过我早就觉得会是这样。坦白说,我一直觉得一虎杀你杀得太容易。」
「原来如此,所以你才慎重其事地躲到现在啊。」
啊?什么意思?青儿的心中充满疑惑。
「那我就来讲讲『被你杀死』之后的事吧。其实我在三天前的火灾里根本没死,换句话说,我能逃掉就代表你的恶行曝光了。所以这三天我都和阎魔殿连手搜捕你。我之所以假装生死不明,就是为了掩饰搜索行动。」
竟然是这样!
「你应该听篁说过了吧?是阎魔大王亲自指挥搜捕凶手的行动——其实那才是主力部队。所以这不是在搜索凶手,而是在狩猎狐狸。」
这么说来,被狩猎的并不是皓或青儿,而是本来站在猎捕一方的荆。
但是……
「我们找了很久都找不到你的踪迹。我到今天才突然想到,如果你的个性和我一样——虽然我很不乐见这种事——你对藏身之处的选择可能也会跟我一样。有句话说『灯塔下是最黑暗的』,你最有可能回到住惯的老家。」
皓指的就是这间凛堂侦探事务所吧。
「所以……」
「啊?」
皓突然做出让人意想不到的行动。
他把手探进青儿军装大衣的口袋里,拿出一个烟盒。就是里面塞着捻成纸卷的信件的那一个。
他将烟盒倒过来敲两下,一个小小的机器掉在他的掌心。那是比刚才那个窃听器更袖珍的窃听器。
青儿忍不住「啊」了一声。
『他希望你去棘先生的侦探事务所,尽可能地待久一点。』
红子转告的那项指示,原来就是要青儿成为「耳朵」去调查荆的藏身之处。
(啊啊,对耶,我都忘了。)
是啊,这种狡诈的计谋可是皓的拿手把戏。
「有句话说『杀蛇不死,后患无穷』。如果对一个人下手,却没有斩草除根,之后铁定会遭到报复——就像现在的你一样。」
身为这场翻盘戏码主角的少年,笑得像怒放的白牡丹一样灿烂。
「我早就说过了,我只和确定赢得过的人斗。其中当然也包括你,荆。」
接着皓天真地歪着头说:
「如果让你不愉快真是抱歉,我就是这样。」
他摆明用一副赢家的态度说道。
「这样啊……」
荆平淡地喃喃说着,现场气氛顿时变得非常紧绷。
扣动扳机的声音响起。等到反应过来时,枪口已迅速瞄准皓。看这距离和时机,皓根本没机会逃走。
然后——枪声响起。
射出的子弹「碰」一声击中脚边的地板。
惊讶睁大眼睛的人却是凛堂荆。
荆手中的猎枪还没喷火时,从他正面飞来的子弹,抢先一步在地板留下弹痕。
「嗯……这是我刚才在棘的怀里找手帕时顺便跟他借来的。」
说话的人是青儿。
他用身体挡住难得露出讶异表情的皓,手上握着一把手枪。他用棘藏在怀里做为防身用的左轮手枪对荆开了枪。接着青儿再次把枪口对准荆,盯着他说:
「下一发就会打在你身上。」
青儿使出在便利商店看免费杂志学来的所有知识开了这一枪,子弹精准地打在荆的脚边。
旁人看了一定以为,这是用来牵制荆行动的佯攻。
是啊,旁人看来应该是这样。
「你瞄准的是哪里?」
皓低声问道,青儿只用嘴巴的动作回答:
「头部。」
「……我知道了,下一次让我来开枪吧。」
得救了!
青儿正为了要开第二枪的压力而快哭出来,听了这句话才放下心中大石。
「呵呵呵。」
荆笑了。他笑得很愉快,彷佛看到什么可笑的事。像是看着表演才艺的狗,以及它的饲主。
「原来如此,果真是只笨狗,和饲主倒是很相衬。」
荆说完朝棘瞥了一眼,便转身走向螺旋阶梯,彷佛对这一切都失去兴趣。
「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叫住他的人是皓。
白发鬼转过头来,露出魅惑的微笑。
「从一开始就很明显了吧?」
他丢下这句话就消失了,如同暗夜里的一条亡灵。
之后只留下一片寂静。棘身上的伤已经做好紧急处置,脸上渐渐恢复血色。
一切都结束了。
「那个……」
青儿想要喊他的名字,喉咙却好像塞住了。他心头揪紧,气管抽搐,但还是死命地张开嘴,怀着如同睽违数年般的怀念。
「……皓。」
「嗯。」
「你真的是皓吗?」
「是啊。」
青儿松了一口气——因为太过放松,双脚顿时失去力量,瘫坐在地上。
皓「哎呀呀~」地苦笑着,摸摸青儿的头。青儿此时感到眼睛鼻子都在发酸,因而轻轻地咬住嘴唇。
但他觉得,光是这只手如今正摸着他,他就什么都不在乎了。
皓还活着。
皓就在他的身边。
「差不多该走了吧。」
皓询问:「站得起来吗?」伸手拉起青儿。他的手像骨头或蜡一样白,但是又和活人一样温暖。
——就算他和青儿不同,并非人类。
「青儿,我们回去吧。」
「是!」
那小小的背影迈开步伐,青儿也跟着追上去。
如同往常,跟在皓的半步之后。
*
「在你临死时,我要问一个问题:你现在最想做什么?」
失去意识前,他似乎听到这个问题。那发自一位身穿如寿衣般白衣的黑发少年。
啊,这就是死神吗?一志边想着,边回答。
就算这即将成为他此生最后的自言自语。
醒来之后,一志发现自己躺在病房里。
他心想:「我为什么还活着?」听医生和护士之言,他的伤势非常严重,如果晚一分钟救治必死无疑。
打电话叫救护车的人听起来像是少年,但至今还查不出他的身份。
他的脸上全是绷带和纱布,要完全复原大概很困难。后脑受伤的地方也不知道以后能不能再长出头发。
住院半个月后,一志悄悄地溜出医院,直接去警察局。反正他也付不出住院费。
他踢断了攻击流浪汉的国中生的门牙。
多次入侵铃老太太的家中,还杀死五只狗。
一志不知道自己会被判处多重的刑罚,但他确实有罪,毫无疑问有罪。
然后……
不知不觉间,一志回到那座公园。
秋天的阳光洒在两人座的长椅上,几乎盖满地面的落叶描绘出深浅不同的花纹。呼吸时彷佛还能闻到光的味道。
他想找的人就在那里。在附有碎花菜篮的助行车旁边,铃老太太坐在长椅上频频点着头。
一志感觉到喉咙的深处在颤抖,无意识地咬住嘴唇。
连他自己也不明白,到了这个地步为什么还要来这个地方。
但是,他踏过沙沙的落叶走向长椅。铃老太太猛然抬头,像一只在太阳底下打瞌睡的猫,慢慢地眨着眼睛。
——四目交会。
一志觉得自己应该要说些什么,但嘴唇只是颤抖。
他喉咙干渴,发不出声音,心脏狂跳得像是心律不整,腋下不停冒汗。
「天气真好啊。」
此时的阳光并不强,铃老太太却眯细了眼睛说道。
一志心想,她没有认出自己。
她不知道站在眼前的人是谁,只是用恍惚的眼神看着前方,说不定根本不知道前方站着一个人。
一志是这样想的,但是……
「咦?」
跪坐在长椅上的铃老太太突然朝一志深深一鞠躬。
她一再把额头贴上油漆已经剥落的长椅。那双比在黑暗中、在小夜灯下看到时有着更深皱纹的手微微颤抖着。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小茶不见了。你以前是那么疼爱它,你把它托付给我的时候,我真的很高兴能帮上你的忙,可是……真的很对不起。」
她一再重复着道歉的话语。
「啊……」
一志想说话,但还是说不出来。
难道……铃老太太那么努力地四处找寻小茶,就是因为那是一志托付给她的狗?
因为难得有人拜托她帮忙。因为她难得能为别人做些什么。
不被任何人需要的寂寞、空虚、辛酸,一志比任何人都清楚。说不定铃老太太也有着相同的心情。
她不断找寻突然失踪的小茶。
找寻时还不停在心中向一志道歉。
说不定这才是她最大的压力来源。
(这么说来,难道……)
她的认知症日渐恶化,甚至把一点都不像小茶的野狗当成小茶。
——难道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
这一瞬间,一志感觉某种东西决堤了。
视线开始模糊,双腿变得无力,几乎站不住。
鼻水流进喉眬,让他噎住好几次,但他花了很多时闲才发现自己在哭。
「对……不起!」
一志肩膀颤抖,哭得像个孩子,如此喊道。他把额头贴在地上,一再地大喊,几乎喊破喉咙。
此时他终于想起来了。当那个白衣少年问他「你现在最想做什么?」之时,他回答的是:「我想要道歉。」
虽然事到如今道歉也没用。虽然他知道一定得不到原谅,也无法挽回任何事。
即使如此,他还是想道歉,真的一直很想道歉。
从他用满是汗水的手提着书包、身穿制服僵在门口时,他就一直想要道歉。
对不起,没办法把事情做好。
对不起,无法活得象样一点。
对不起!竟是这样的人。
——我揍了人,让别人陷入不幸。
——我害死了它们,杀死了它们。
「……对……不起……」
他不停喊着,喊到喉咙都沙哑了,然后他发现铃老太太不知何时已经蹲在他身边。
一只温暖的手抚摸他的背。骨瘦如柴、满是皱纹的手。像是以前抚摸茶子一样,慢慢地、一再地抚摸他。
如同对待一个无比珍视的人。
对不起——除了道歉以外,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就算这些道歉一点意义都没有。
即使如此,抚摸他背部的手还是一样温暖。
因为还活着。
第三卷 蛇噬之宿 第三怪 杀子之父,或是终章
暴风雨过后一片宁静。
青儿一回到屋子就睡得跟死了一样,等他再次醒来,又继续过着平常的生活。也就是和红子及皓在一起的生活。
时间是午夜十二点。雨似乎还没停。青儿在自己的房间醒来,发现皓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书。
「哎呀,你醒啦。」
皓微笑着说。
这是青儿司空见惯的景象。能够回归这样的生活比什么都令他开心。
「那个,欢迎你回来……哈啾!」
皓苦笑说着「哎呀呀」,从床边的小桌子上拿起保温壶。
「来吧,请用。你这个人也真是的,好像只要我稍微没盯着就会死掉呢。」
皓感慨地说着,把注满的马克杯递给青儿。像是老是忘记给牵牛花盆栽浇水的小学男生会说的话。
青儿一脸无言地喝着加了蜂蜜的姜茶。此时他才感觉到腹中的饥饿,所以就请红子把早餐的白粥分一些给他。
顺带一提,红子好像很在意这三天里累积的灰尘,所以彻夜进行了大扫除。真是太厉害了。
如此这般,青儿朝端着白粥进来的红子道谢,用汤匙舀起加入蒸鸡肉及葱花的白粥放入口中咀嚼。
「咦!所以那个人活下来了?」
「是啊,我叫了救护车。他应该没有生命危险吧。」
皓说的是被臑劘追逐而掉进施工洞穴里的青年。青儿还以为那人已经死了,没想到皓竟然救了他。
他心想,太好了。虽然将来的事是否值得庆幸还很难说。
「呃,这么说来,你借着放在烟盒里的窃听器听见我和棘的对话?」
「是啊,正是如此。」
「那你应该就在附近对吧?到底是躲在哪里啊?」
青儿忍不住抱怨。想到皓这三天都没有跟他联络,他真该揍个一拳泄愤或是拿些零用钱做为安慰才是。
「呵呵,我就在你身边啊。」
啊?在哪里?
「我就在这间屋子里。其实我从三天前就和红子互换身份。」
等一下,怎么可能!
「既然要解释,我干脆从头说起吧。其实继承了魔王山本五郎左卫门血脉的人都会以颜色命名,我的名字代表『洁白无垢』的意思,哥哥绯花自然不用说了。此外还有一个人,那就是红子。」
青儿不禁「啊!」了一声。
这么说来确实没错。只是身为食客的青儿名字里也带有颜色,所以并不会特别注意到这点。
「咦?这么说来红子小姐就是你的……」
青儿正想说「姊姊」,皓却摇着头说:
「不是,红子本来是金鱼,是我父亲把自己的血给了她,她才成妖。」
红子既像人又像金鱼,没想到她的真身就是金鱼。
「好吧,我还是让证据来说话吧。你先看看这张照片。」
皓拿出一张毫不稀奇的两人合照,照片上的皓捧着一本大开本的书,一旁是端着锅子的红子。
……看起来和现在眼前的两人没有多大差别。
「你用钢笔把我的眼睛涂黑看看。」
「呃,像这样吗……咦?啊啊啊啊!」
照片上出现了两个红子。
不,不对。一把眼睛涂黑,皓就变得和红子一模一样。
因为红子超大的黑眼珠给人的印象太强烈,所以青儿一直没发现他们两人其实长得很像。不是像姊弟,而是如双胞胎一般神似。
「对、对耶,你们的身高也差不多。」
皓确实说过,如果红子脱掉高跟靴子,他们就一样高了。也就是说,他们连身高都很相似。
「红子是被刻意塑造成这副模样的,而且她还有个双胞胎哥哥,叫紫苑——他是我的替身。你应该记得走廊上的窗台放着一个鱼缸吧?里面的金鱼就是紫苑。」
青儿还记得,他第一次进入这间屋子,就看见走廊窗台摆着鱼缸,里面有一只和红子很像的金鱼。那竟是红子的哥哥?
「平时他都待在鱼缸里看家,但是因为在长崎发生过那种事,所以这次出远门时我就带紫苑一起去了。」
「咦?怎么带的?」
「用小玻璃瓶装着,放在信玄袋里。和一小瓶护身用的强酸一起带在身边。」
啊,对了,青儿在电车上确实看到皓的信玄袋里面有两个小瓶子。他本来还以为那是皓买的饮料。
「可、可是我出门时看到鱼缸还是跟平时一样啊,如果事情像你说的那样,鱼缸应该是空的吧……」
青儿讲到这里才想到一个可能的解释。
他想起来了。回到这间屋子以后,他发现金鱼的性别从公的变成母的,也就是说……
「没错,那是红子。红子变回金鱼的模样,代替紫苑待在鱼缸里。」
那一晚陪在皓身边的并不是红子,而是紫苑。
青儿先下山以后,皓独自留在废寺里,因假扮成茧花的荆的计谋而面临性命之忧。
当时,皓先用护身的强酸拖延追兵一虎的脚步,然后紫苑变成他的模样当了他的替身。
然后,担任替身的紫苑……
「死了。那就是哥哥的职责。」
「……委屈你们了。」
「不,这是我们的荣幸。」
红子接话之后,把手按在皓的肩上像是在安慰他。皓也把手轻轻放在她的手上。这两人之间似乎有着某种默契,光是这样就能理解彼此的意思。
但是……
「哥哥几乎整个人生都是以鱼的型态度过,所以他的情绪跟鱼一样,智能也和鱼一样……反正就是一条鱼。」
这样讲太过分了吧!
青儿差点就要流泪大喊,不过红子会这样说,想必是顾虑到皓的心情,为了不让温柔的主人感到内疚。
「我则是穿上事先准备好的红子衣服,戴上黑色的角膜变色片,然后去跟你会合。」
这么说来,从火场里跑出来的红子……其实就是皓本人。
「可、可是,你为什么哭呢?」
青儿想起了乌黑眼眸流下的泪水。
『皓大人……死了。』
就是因为看见泪水,青儿才会相信皓已经死了。
「啊,说来有些尴尬,其实那是因为我戴不惯角膜变色片。」
「……抱歉,红子小姐,我可以揍他一拳吗?」
「请便。」
青儿露出前所未有的愤怒眼神,从红子的手中接过锅子。
「啊,阎魔殿在找我。」
皓装模作样地干咳一声,拿起在绝妙时机响起的手机迅速逃到门外。可恶,溜得真快。
过了一会儿,皓走回来说道:
「如果阎魔殿的调查结果可信,主谋应该就是神野恶五郎。他趁着儿子们为了继承人宝座争得你死我活时,要荆这个真正的继承人诈死,又让弟弟棘代替他坐上这个位置。荆则成为恶五郎的心腹在暗地里活动——说不定他们兄弟十三人搏命恶斗,也是为了这个计划而制造的幌子。」
「……真是太离谱了!」
也就是说,棘他们一群兄弟很有可能只是为了进行这项阴谋而奉命互相死斗。
这是父亲该对孩子做的事吗?
棘似乎完全不知道父亲的心思,还为双胞胎哥哥的逝去悲叹,背负着十二个兄弟的性命扛下继承人的职责。
不管怎么说,这实在太悲惨了。
此时,红子突然抬起脸,转头说道:
「抱歉,好像有客人来了。」
「喔?这么晚了还有人?」
「可能是您父亲大人的手下。」
说完以后她就走出门外。
「呃……对了,你父亲对这次的事……」
青儿说到一半就突然打住,因为他看到皓的脸上出现非常凝重的表情。
然后……
「我总觉得荆的目的不可能只是这样。」
他一字一字缓缓说着,像是自雨云落下的第一滴雨。
「我一直在想,他真的像我吗?说不定跟他相似的不是我……」
脚步声传来,青儿过了十几秒才发现那是红子。因为那声音听起来很慌乱。但红子向来沉着冷静,很难想象她会有这种举止。
不只如此……
「皓大人。」
红子从门后露出脸来,她的脸苍白得令人心惊。
「您的父亲大人——魔王山本五郎左卫门,逝世了。此外,恶神神野恶五郎似乎也在昨晚死了。」
这一瞬间,青儿的脑海里浮现一个声音。
——凛堂荆的声音。
『我今天也得出去办事。』
在青儿和棘前往铃老太太家以后,荆就离开他藉以藏身的凛堂侦探事务所。他到底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啊啊,原来如此,我终于明白了。」
皓自言自语着,他的脸也苍白得有如死人。彷佛看见了地狱的深渊,连声音都在颤抖。
这时青儿才知道,当皓问荆的目的时,他本来是要回答什么。
——弒父。
*
在这个世上,或许真有吃掉父母的孩子吧。
主要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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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ルポ 若者ホームレス》(筑摩书房/饭岛裕子、ビッグイシュー基金着/二〇一一年)
《季刊 怪 第壱号》(角川书店/一九九八年)
《怪Vol.0018》(角川书店/二〇〇五年)
《「蛇帯」考 爱欲の蛇の発见と近世文芸》(堤邦彦着/京都精华大学纪要27号/二〇〇四年)
《「蛇帯」考‧补遗》(堤邦彦着/京都精华大学纪要28号/二〇〇五年)
第四卷 百鬼缭乱夜行列车 第一怪 野狂,或是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会灰的鸟弹
录入:会灰的鸟弹
这世上,说不定有太过黑暗的夜晚。
*
又到了逢魔时刻。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还要等一段时间才会入夜。
(天空为什么会这么暗呢?是因为到了十二月吗?)
地点是洋房的大门前。在从不落叶的巨大白花八角树下,青儿抽着鼻子,小心避免把烟吸进肺部,用鞋底捻熄只吸了三口的香烟。他把充斥在脑袋里的「好可惜」三个字和烟蒂一起收起来,干咳一声。
果然,因为还在鼻塞,烟抽起来一点味道都没有,不过喉咙已经不觉得刺痛,或许可以视为痊愈吧。
既然健康状况已经大致恢复,稍微勉强自己一点也无伤大雅。这是青儿在长年的打工生活中自己发明的健康衡量法,如果医生知道了,铁定会狠狠骂他一顿。
(没想到我会因为感冒而卧病六天,都躺到隔月了。)
一周前,青儿为了找寻臑劘而在雨中浑身湿透地跑了几个小时──可能还要加上营养不足和全身疲劳──结果隔天早上就病倒了,还烧到三十九度。
接下来是咳嗽、流鼻涕、全身发冷、关节疼痛、恶心欲呕……所有症状全都出现了,可是青儿拒绝他人的照料,只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现在才没有这种闲工夫。
青儿的饲主──不对,是雇主──皓,以及女管家红子都有要事在身。
『您的父亲大人──魔王山本五郎左卫门,逝世了。此外,恶神神野恶五郎似乎也在昨晚死了。』
红子说出这句话时如死人一般苍白的脸孔,仍在青儿的脑海里盘旋不去。
魔王山本五郎左卫门就是《稻生物怪录》提过的知名妖怪,对于皓这个继承人而言,那是他唯一的亲人,也是无可取代的后盾。
(光是父亲过世已经让人很痛苦……)
由于半人半妖的身份,皓的敌人多到令人绝望的地步,如今更是四面楚歌。
万事休矣、走投无路、前途无亮──青儿越想越觉得前方一片茫然,连天色似乎都变得更加昏暗。
即使如此,皓依然活着,依然在青儿的身边。光看这一点,青儿就觉得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光是皓还活着就够了。
(可是……)
青儿正在沉思,突然打了个大喷嚏,背脊也开始颤抖。看来他距离真正的痊愈还有很大一段距离。
(要是病情又恶化,那就太惨了。)
被寒风吹得缩起身子的青儿,从贴着「请进入」纸条的大门回到玄关大厅,正要往右边走,却突然「啊」了一声停下脚步。
他看到红子站在突出的窗子前。她依然穿着那身红黑二色的日式女仆装,凝视着窗台上空荡荡的鱼缸。
(她该不会打算让鱼缸一直留在那里吧……)
是的,直到上个月为止,那条名叫「紫苑」的金鱼──红子的双胞胎哥哥──还在那个鱼缸里,但他如今已经不在了。十天前,他在奥飞驒的那次事件里成为皓的替身死去。
(听皓说,「紫苑」这个名字是红子取的。)
她以别名「思念草」的紫色小花为哥哥命名。青儿不顾发烧到头昏脑胀,还是用手机查了紫苑的花语,结果看到「忘不了你」。
该怎么说呢……他无言以对。
或许红子早就料到两人总有一天会分离,才为他取了这个名字吧。青儿觉得,那个空荡荡的鱼缸里彷佛装满无法忘怀的思念。
要怎么开口跟她说话呢?青儿还在束手无策地苦思……
「你回来了。」
红子率先向他搭话。
「身体好一点了吗?」
「啊,是的。托你的福,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听说抽烟会降低免疫力,干脆趁着这个机会戒烟吧。」
「呃……皓一样在书房里吧?」
青儿装作没听见,本来想要马上离开,却又停下脚步。
他犹豫了一下,又转向红子。
「青儿先生……」
红子唤道。青儿回头一看,红子摇荡着黑发,朝他深深一鞠躬。
「咦?怎、怎么突然向我行礼?」
「都是多亏青儿先生,皓大人如今才能平安无事,今后也请你多多照顾。」
「呃,好的。可是,我觉得由你来当皓的助手应该比较好……」
「没关系,等到我该出马的时候,我再下麻醉药把你换掉。」
「……」
「开玩笑的。」
少骗人了!
「可是,那个……好的,如果碰到最坏的情况,我拚了命也要让皓平安回来。」
「这是当然。但可以的话,我希望你也能一起回来。」
红子突然来这么一句,令青儿感动到有些鼻酸。
「……好,我会加油。」
青儿从心底挤出这句话,也朝红子深深一鞠躬。看着红子往厨房走去,青儿才前往书房。
「我回来了~」
门内还是那幅熟悉的景象,正前方是一扇挂着舞台布幔般厚重窗帘的落地窗,右边是几乎占满整面墙壁的书柜,此外……
「喔喔,青儿,你回来啦。」
说话的人在中央那张桌子前,坐在有着植物曲线的安妮女王式椅子上。他穿着一袭白色和服,凸显出百花之王这个别名。那是皓。
这在青儿的食客生活中早已是司空见惯的场景,但是在这一周里,他已经养成每次看到皓都会松一口气的习惯。这是后遗症,或者该说是条件反射。
「你来得正好,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说。先喝下午茶吧。」
过一会儿,红子就推着推车进来,迅速在桌上摆好茶与点心。光是看到眼前那盘刚出炉的苹果派,青儿就觉得心中洋溢着温暖。
他立刻拿起叉子大快朵颐。
「你的身体已经没事了吗?」
「啊,我全都好了……咳!」
糟糕,咳嗽的症状还没好。
「对、对不起,这次恢复得比较慢。」
「没关系啦,这不是普通的感冒,恢复得慢也是无可奈何。」
啊?什么意思?
青儿看着皓,愕然地眨着眼。这十天来,皓跟他根本无暇交谈,青儿很久没像这样和皓坐在一起。
脸色好差。皓原本就白皙通透的肌肤如今血色尽失,甚至隐约出现黑眼圈。青儿很想说「我才想问你是不是没事了」,好不容易才把这句话吞回去。
因为皓不可能没事。
「好啦,该从哪里说起呢?」
皓轻叹一口气,啜饮着红茶。青儿也跟着喝了一口,暖意顿时扩散到全身。
「先说棘的事吧。多亏红子的急救措施做得好,他的伤口很快就包扎好了,但因为出血过多,心跳还停止一段时间。他的身体状况如今算是平稳,但精神受到很大的打击,直到现在还没恢复意识。」
「……这样啊。」
这也是当然,毕竟棘这五年来一直在哀悼死去的双胞胎哥哥,结果哥哥不只突然活生生地出现在他面前,甚至把霰弹枪的枪口朝向他。
「……真是天妒英才啊。」
「呃,我说啊,棘还没死耶。」
「我只是觉得他恢复意识后一定会带来更多麻烦,所以一不小心就说出真心话……」
皓单手按着自己的脸,深深叹气。
……他看起来好疲倦。
青儿差点脱口说出:「要不要抽根烟?」可是脑海里突然浮现拿着菜刀的红子,吓得他赶紧闭上嘴。只要别自己找死就不会死。
「棘的事就先不管,我要进入正题了。」
皓如此说道,但又犹豫地咬住嘴唇。青儿正觉得被丢到一旁的棘有些可悲时……
「没死的好像不只是棘一个人。」
「咦?你说的是谁?」
青儿紧张得声音都拔尖了。
「我的父亲──山本五郎左卫门,还有神野恶五郎。」
喂喂喂,真的假的!
「可、可是,红子在一周前明明说过他们已经死了。」
「是啊,确实不是活着,但也不能说是死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看青儿一脸愕然,皓轻轻吐了一口气,把茶杯放回盘子上。
「简单说,他们的尸体一直维持原状,没有腐坏。」
「呃?意思是?」
「意思是他们的魂魄还活着。也就是说,他们没有被杀死,只是魂魄从身体这个容器里被取出来罢了。照这样看来,他们的魂魄应是以某种方式被封起来了,如今可能还在荆的手上。」
「唔……所以只要能取回他们的魂魄,重新放回身体里的话……」
「是的,他们或许可以复活。不过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皓语气苦涩地继续说道。
「如果两个魔王的魂魄都在荆的手上,那就是最有价值的人质。」
青儿忍不住「啊」了一声。
想想确实是这样,如果荆不「杀死」他们,而是刻意选择「封印」这种手段,那他铁定有所图谋。
自古至今,每个凶手抓了人质之后会做的事……
「哎呀,说曹操,曹操就到。」
皓边说边站起来,朝着昏暗的窗外张开双手。
「那我就听听你的要求吧。」
青儿正想问「是谁」,一阵风突然吹来。
以冬天的黄昏天空为背景,窗帘轻盈飘起,风停以后,桌上出现一簇蓝色鬼火。鬼火在虚空中逐渐熄灭,下一瞬间,小野篁就出现在椅子上。这个人每次出场都要自带特效。
「你今天又是为了什么事而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