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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路生よる 当前章节:14499 字 更新时间:2026-7-19 08:55

被击中的左肩出现一片黑色血渍。那不是多发的霰弹梢,中弹的地方只有一处,血却流个不停。这也是当然的,因为弹孔太大了,简直像是开了一个风穴。

荆傲然睥睨着倒地的棘,擦掉溅到脸上的血迹。

「你应该知道吧,我从来都不擅长针线活,但是若要不让你发现,就只能藏在那个地方。因为那是我的遗物,多愁善感的你一定不会盯着那里看。」

声音微小得近乎耳语,简直像是在朗读诗歌,没有半点抑扬顿挫。

荆眯细眼睛、看似厌烦地瞥着棘。

「我的弟弟竟然是这副德性。不过,这样才像你啊。」

荆弯下身子,抓住棘的头发,让他的脸抬起来。

「你真是一点都没变。虽然你对强者毫不留情,对小孩和老人——尤其是猫狗之类的动物——却狠不下心,所以我才会找来那个委托人。为了让你不惜违反阎魔殿的指示也要出门——因为我今天也得出去办事。」

那么,铃老太太手上那张名片,就是荆自己或他的助手交给她的啰?不只是如此,就连铃老太太会在今天来到事务所也是荆搞的鬼。

(可是,他不是早就死了吗?)

青儿还在满心混乱时,棘发出混浊的声音,吐出一口血。

其实棘应该只能发出喘息声,但他还是张开血色尽失的嘴唇,露出忘记痛楚的表情。

「……荆?」

双胞胎哥哥加深了笑意,如同嘴唇往两旁裂开。

「可以的话,我真不想再听到你叫我的名字。」

荆边说边站起,举脚踩向棘被枪击中的地方。骨头碎裂的声音传出,棘发出怒吼,听起来有如濒死野兽的咆哮。

荆露出像是怜悯的眼神望着似乎已经昏厥的弟弟,喀嚓一声拉动猎枪的前托。

膛室装填了第二颗子弹。

「那、那个,等一下!请你等一下!」

青儿急忙喊道,冲到棘的身边从他西装的怀里掏出手帕,按在他肩上的枪伤处。虽然止血的功效不大,但是总比没有好。

……不对,其实棘就算死了也无所谓。

可是——

(他是那样重视哥哥留下的椅子。)

不管再怎么说,被自己那么怀念的人开枪打死也太莫名其妙了。

「果然是只笨狗。」

荆眯起眼睛说道,然后把猎枪移到左手,像在赶苍蝇似地举起右手。

「……别碍事。」

眼看他的手就要朝着青儿的脸挥落。

「咦?」

有样东西笔直飞来,撞上荆的手指。

仔细一看,那是好像在哪里看过的黑色皮革短靴。

——似曾相识。

青儿想起三个月前左右也遇过类似场面。

从左手边的螺旋阶梯传来的两人脚步声亦然。

「看来比我想象的更严重。」

如同盛开白牡丹一般的凛然声音也是。

「好久不见,荆。还有青儿。」

回过神时,那小小的白色背影出现在青儿的面前。

他往前走了半步,像是要保护青儿。

——是皓。

「怎、怎么会……」

青儿想要发问,却只能发出梦呓般的声音。

皓转过头来,把手指贴在嘴唇上。他是在示意青儿安静吗?不对,或许他是要表达「让我来处理吧」。

另一边,红子正在帮浑身是血的棘做着急救处置。

……怎么回事?一想到棘能活下来,突然就觉得其实他死了也没关系。

荆把猎枪架在肩上,像小鸟一样歪着头问:

「我们应该三天没见面了吧?」

「是啊,因为演员都到齐了,所以我又活过来。」

这是一幅奇妙的景象。

——黑色。

——白色。

不知何时开始遥遥对峙的这两人,乍看之下像是截然相反,又像是彻底相似,彷佛互为镜像。

这次皓朝另一个方向歪着头说:

「你不问我为什么还没死吗?」

「坏人角色应该问这个问题吗?不过我早就觉得会是这样。坦白说,我一直觉得一虎杀你杀得太容易。」

「原来如此,所以你才慎重其事地躲到现在啊。」

啊?什么意思?青儿的心中充满疑惑。

「那我就来讲讲『被你杀死』之后的事吧。其实我在三天前的火灾里根本没死,换句话说,我能逃掉就代表你的恶行曝光了。所以这三天我都和阎魔殿连手搜捕你。我之所以假装生死不明,就是为了掩饰搜索行动。」

竟然是这样!

「你应该听篁说过了吧?是阎魔大王亲自指挥搜捕凶手的行动——其实那才是主力部队。所以这不是在搜索凶手,而是在狩猎狐狸。」

这么说来,被狩猎的并不是皓或青儿,而是本来站在猎捕一方的荆。

但是……

「我们找了很久都找不到你的踪迹。我到今天才突然想到,如果你的个性和我一样——虽然我很不乐见这种事——你对藏身之处的选择可能也会跟我一样。有句话说『灯塔下是最黑暗的』,你最有可能回到住惯的老家。」

皓指的就是这间凛堂侦探事务所吧。

「所以……」

「啊?」

皓突然做出让人意想不到的行动。

他把手探进青儿军装大衣的口袋里,拿出一个烟盒。就是里面塞着捻成纸卷的信件的那一个。

他将烟盒倒过来敲两下,一个小小的机器掉在他的掌心。那是比刚才那个窃听器更袖珍的窃听器。

青儿忍不住「啊」了一声。

『他希望你去棘先生的侦探事务所,尽可能地待久一点。』

红子转告的那项指示,原来就是要青儿成为「耳朵」去调查荆的藏身之处。

(啊啊,对耶,我都忘了。)

是啊,这种狡诈的计谋可是皓的拿手把戏。

「有句话说『杀蛇不死,后患无穷』。如果对一个人下手,却没有斩草除根,之后铁定会遭到报复——就像现在的你一样。」

身为这场翻盘戏码主角的少年,笑得像怒放的白牡丹一样灿烂。

「我早就说过了,我只和确定赢得过的人斗。其中当然也包括你,荆。」

接着皓天真地歪着头说:

「如果让你不愉快真是抱歉,我就是这样。」

他摆明用一副赢家的态度说道。

「这样啊……」

荆平淡地喃喃说着,现场气氛顿时变得非常紧绷。

扣动扳机的声音响起。等到反应过来时,枪口已迅速瞄准皓。看这距离和时机,皓根本没机会逃走。

然后——枪声响起。

射出的子弹「碰」一声击中脚边的地板。

惊讶睁大眼睛的人却是凛堂荆。

荆手中的猎枪还没喷火时,从他正面飞来的子弹,抢先一步在地板留下弹痕。

「嗯……这是我刚才在棘的怀里找手帕时顺便跟他借来的。」

说话的人是青儿。

他用身体挡住难得露出讶异表情的皓,手上握着一把手枪。他用棘藏在怀里做为防身用的左轮手枪对荆开了枪。接着青儿再次把枪口对准荆,盯着他说:

「下一发就会打在你身上。」

青儿使出在便利商店看免费杂志学来的所有知识开了这一枪,子弹精准地打在荆的脚边。

旁人看了一定以为,这是用来牵制荆行动的佯攻。

是啊,旁人看来应该是这样。

「你瞄准的是哪里?」

皓低声问道,青儿只用嘴巴的动作回答:

「头部。」

「……我知道了,下一次让我来开枪吧。」

得救了!

青儿正为了要开第二枪的压力而快哭出来,听了这句话才放下心中大石。

「呵呵呵。」

荆笑了。他笑得很愉快,彷佛看到什么可笑的事。像是看着表演才艺的狗,以及它的饲主。

「原来如此,果真是只笨狗,和饲主倒是很相衬。」

荆说完朝棘瞥了一眼,便转身走向螺旋阶梯,彷佛对这一切都失去兴趣。

「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叫住他的人是皓。

白发鬼转过头来,露出魅惑的微笑。

「从一开始就很明显了吧?」

他丢下这句话就消失了,如同暗夜里的一条亡灵。

之后只留下一片寂静。棘身上的伤已经做好紧急处置,脸上渐渐恢复血色。

一切都结束了。

「那个……」

青儿想要喊他的名字,喉咙却好像塞住了。他心头揪紧,气管抽搐,但还是死命地张开嘴,怀着如同睽违数年般的怀念。

「……皓。」

「嗯。」

「你真的是皓吗?」

「是啊。」

青儿松了一口气——因为太过放松,双脚顿时失去力量,瘫坐在地上。

皓「哎呀呀~」地苦笑着,摸摸青儿的头。青儿此时感到眼睛鼻子都在发酸,因而轻轻地咬住嘴唇。

但他觉得,光是这只手如今正摸着他,他就什么都不在乎了。

皓还活着。

皓就在他的身边。

「差不多该走了吧。」

皓询问:「站得起来吗?」伸手拉起青儿。他的手像骨头或蜡一样白,但是又和活人一样温暖。

——就算他和青儿不同,并非人类。

「青儿,我们回去吧。」

「是!」

那小小的背影迈开步伐,青儿也跟着追上去。

如同往常,跟在皓的半步之后。

「在你临死时,我要问一个问题:你现在最想做什么?」

失去意识前,他似乎听到这个问题。那发自一位身穿如寿衣般白衣的黑发少年。

啊,这就是死神吗?一志边想着,边回答。

就算这即将成为他此生最后的自言自语。

醒来之后,一志发现自己躺在病房里。

他心想:「我为什么还活着?」听医生和护士之言,他的伤势非常严重,如果晚一分钟救治必死无疑。

打电话叫救护车的人听起来像是少年,但至今还查不出他的身份。

他的脸上全是绷带和纱布,要完全复原大概很困难。后脑受伤的地方也不知道以后能不能再长出头发。

住院半个月后,一志悄悄地溜出医院,直接去警察局。反正他也付不出住院费。

他踢断了攻击流浪汉的国中生的门牙。

多次入侵铃老太太的家中,还杀死五只狗。

一志不知道自己会被判处多重的刑罚,但他确实有罪,毫无疑问有罪。

然后……

不知不觉间,一志回到那座公园。

秋天的阳光洒在两人座的长椅上,几乎盖满地面的落叶描绘出深浅不同的花纹。呼吸时彷佛还能闻到光的味道。

他想找的人就在那里。在附有碎花菜篮的助行车旁边,铃老太太坐在长椅上频频点着头。

一志感觉到喉咙的深处在颤抖,无意识地咬住嘴唇。

连他自己也不明白,到了这个地步为什么还要来这个地方。

但是,他踏过沙沙的落叶走向长椅。铃老太太猛然抬头,像一只在太阳底下打瞌睡的猫,慢慢地眨着眼睛。

——四目交会。

一志觉得自己应该要说些什么,但嘴唇只是颤抖。

他喉咙干渴,发不出声音,心脏狂跳得像是心律不整,腋下不停冒汗。

「天气真好啊。」

此时的阳光并不强,铃老太太却眯细了眼睛说道。

一志心想,她没有认出自己。

她不知道站在眼前的人是谁,只是用恍惚的眼神看着前方,说不定根本不知道前方站着一个人。

一志是这样想的,但是……

「咦?」

跪坐在长椅上的铃老太太突然朝一志深深一鞠躬。

她一再把额头贴上油漆已经剥落的长椅。那双比在黑暗中、在小夜灯下看到时有着更深皱纹的手微微颤抖着。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小茶不见了。你以前是那么疼爱它,你把它托付给我的时候,我真的很高兴能帮上你的忙,可是……真的很对不起。」

她一再重复着道歉的话语。

「啊……」

一志想说话,但还是说不出来。

难道……铃老太太那么努力地四处找寻小茶,就是因为那是一志托付给她的狗?

因为难得有人拜托她帮忙。因为她难得能为别人做些什么。

不被任何人需要的寂寞、空虚、辛酸,一志比任何人都清楚。说不定铃老太太也有着相同的心情。

她不断找寻突然失踪的小茶。

找寻时还不停在心中向一志道歉。

说不定这才是她最大的压力来源。

(这么说来,难道……)

她的认知症日渐恶化,甚至把一点都不像小茶的野狗当成小茶。

——难道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

这一瞬间,一志感觉某种东西决堤了。

视线开始模糊,双腿变得无力,几乎站不住。

鼻水流进喉眬,让他噎住好几次,但他花了很多时闲才发现自己在哭。

「对……不起!」

一志肩膀颤抖,哭得像个孩子,如此喊道。他把额头贴在地上,一再地大喊,几乎喊破喉咙。

此时他终于想起来了。当那个白衣少年问他「你现在最想做什么?」之时,他回答的是:「我想要道歉。」

虽然事到如今道歉也没用。虽然他知道一定得不到原谅,也无法挽回任何事。

即使如此,他还是想道歉,真的一直很想道歉。

从他用满是汗水的手提着书包、身穿制服僵在门口时,他就一直想要道歉。

对不起,没办法把事情做好。

对不起,无法活得象样一点。

对不起!竟是这样的人。

——我揍了人,让别人陷入不幸。

——我害死了它们,杀死了它们。

「……对……不起……」

他不停喊着,喊到喉咙都沙哑了,然后他发现铃老太太不知何时已经蹲在他身边。

一只温暖的手抚摸他的背。骨瘦如柴、满是皱纹的手。像是以前抚摸茶子一样,慢慢地、一再地抚摸他。

如同对待一个无比珍视的人。

对不起——除了道歉以外,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就算这些道歉一点意义都没有。

即使如此,抚摸他背部的手还是一样温暖。

因为还活着。

第三卷 蛇噬之宿 第三怪 杀子之父,或是终章

暴风雨过后一片宁静。

青儿一回到屋子就睡得跟死了一样,等他再次醒来,又继续过着平常的生活。也就是和红子及皓在一起的生活。

时间是午夜十二点。雨似乎还没停。青儿在自己的房间醒来,发现皓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书。

「哎呀,你醒啦。」

皓微笑着说。

这是青儿司空见惯的景象。能够回归这样的生活比什么都令他开心。

「那个,欢迎你回来……哈啾!」

皓苦笑说着「哎呀呀」,从床边的小桌子上拿起保温壶。

「来吧,请用。你这个人也真是的,好像只要我稍微没盯着就会死掉呢。」

皓感慨地说着,把注满的马克杯递给青儿。像是老是忘记给牵牛花盆栽浇水的小学男生会说的话。

青儿一脸无言地喝着加了蜂蜜的姜茶。此时他才感觉到腹中的饥饿,所以就请红子把早餐的白粥分一些给他。

顺带一提,红子好像很在意这三天里累积的灰尘,所以彻夜进行了大扫除。真是太厉害了。

如此这般,青儿朝端着白粥进来的红子道谢,用汤匙舀起加入蒸鸡肉及葱花的白粥放入口中咀嚼。

「咦!所以那个人活下来了?」

「是啊,我叫了救护车。他应该没有生命危险吧。」

皓说的是被臑劘追逐而掉进施工洞穴里的青年。青儿还以为那人已经死了,没想到皓竟然救了他。

他心想,太好了。虽然将来的事是否值得庆幸还很难说。

「呃,这么说来,你借着放在烟盒里的窃听器听见我和棘的对话?」

「是啊,正是如此。」

「那你应该就在附近对吧?到底是躲在哪里啊?」

青儿忍不住抱怨。想到皓这三天都没有跟他联络,他真该揍个一拳泄愤或是拿些零用钱做为安慰才是。

「呵呵,我就在你身边啊。」

啊?在哪里?

「我就在这间屋子里。其实我从三天前就和红子互换身份。」

等一下,怎么可能!

「既然要解释,我干脆从头说起吧。其实继承了魔王山本五郎左卫门血脉的人都会以颜色命名,我的名字代表『洁白无垢』的意思,哥哥绯花自然不用说了。此外还有一个人,那就是红子。」

青儿不禁「啊!」了一声。

这么说来确实没错。只是身为食客的青儿名字里也带有颜色,所以并不会特别注意到这点。

「咦?这么说来红子小姐就是你的……」

青儿正想说「姊姊」,皓却摇着头说:

「不是,红子本来是金鱼,是我父亲把自己的血给了她,她才成妖。」

红子既像人又像金鱼,没想到她的真身就是金鱼。

「好吧,我还是让证据来说话吧。你先看看这张照片。」

皓拿出一张毫不稀奇的两人合照,照片上的皓捧着一本大开本的书,一旁是端着锅子的红子。

……看起来和现在眼前的两人没有多大差别。

「你用钢笔把我的眼睛涂黑看看。」

「呃,像这样吗……咦?啊啊啊啊!」

照片上出现了两个红子。

不,不对。一把眼睛涂黑,皓就变得和红子一模一样。

因为红子超大的黑眼珠给人的印象太强烈,所以青儿一直没发现他们两人其实长得很像。不是像姊弟,而是如双胞胎一般神似。

「对、对耶,你们的身高也差不多。」

皓确实说过,如果红子脱掉高跟靴子,他们就一样高了。也就是说,他们连身高都很相似。

「红子是被刻意塑造成这副模样的,而且她还有个双胞胎哥哥,叫紫苑——他是我的替身。你应该记得走廊上的窗台放着一个鱼缸吧?里面的金鱼就是紫苑。」

青儿还记得,他第一次进入这间屋子,就看见走廊窗台摆着鱼缸,里面有一只和红子很像的金鱼。那竟是红子的哥哥?

「平时他都待在鱼缸里看家,但是因为在长崎发生过那种事,所以这次出远门时我就带紫苑一起去了。」

「咦?怎么带的?」

「用小玻璃瓶装着,放在信玄袋里。和一小瓶护身用的强酸一起带在身边。」

啊,对了,青儿在电车上确实看到皓的信玄袋里面有两个小瓶子。他本来还以为那是皓买的饮料。

「可、可是我出门时看到鱼缸还是跟平时一样啊,如果事情像你说的那样,鱼缸应该是空的吧……」

青儿讲到这里才想到一个可能的解释。

他想起来了。回到这间屋子以后,他发现金鱼的性别从公的变成母的,也就是说……

「没错,那是红子。红子变回金鱼的模样,代替紫苑待在鱼缸里。」

那一晚陪在皓身边的并不是红子,而是紫苑。

青儿先下山以后,皓独自留在废寺里,因假扮成茧花的荆的计谋而面临性命之忧。

当时,皓先用护身的强酸拖延追兵一虎的脚步,然后紫苑变成他的模样当了他的替身。

然后,担任替身的紫苑……

「死了。那就是哥哥的职责。」

「……委屈你们了。」

「不,这是我们的荣幸。」

红子接话之后,把手按在皓的肩上像是在安慰他。皓也把手轻轻放在她的手上。这两人之间似乎有着某种默契,光是这样就能理解彼此的意思。

但是……

「哥哥几乎整个人生都是以鱼的型态度过,所以他的情绪跟鱼一样,智能也和鱼一样……反正就是一条鱼。」

这样讲太过分了吧!

青儿差点就要流泪大喊,不过红子会这样说,想必是顾虑到皓的心情,为了不让温柔的主人感到内疚。

「我则是穿上事先准备好的红子衣服,戴上黑色的角膜变色片,然后去跟你会合。」

这么说来,从火场里跑出来的红子……其实就是皓本人。

「可、可是,你为什么哭呢?」

青儿想起了乌黑眼眸流下的泪水。

『皓大人……死了。』

就是因为看见泪水,青儿才会相信皓已经死了。

「啊,说来有些尴尬,其实那是因为我戴不惯角膜变色片。」

「……抱歉,红子小姐,我可以揍他一拳吗?」

「请便。」

青儿露出前所未有的愤怒眼神,从红子的手中接过锅子。

「啊,阎魔殿在找我。」

皓装模作样地干咳一声,拿起在绝妙时机响起的手机迅速逃到门外。可恶,溜得真快。

过了一会儿,皓走回来说道:

「如果阎魔殿的调查结果可信,主谋应该就是神野恶五郎。他趁着儿子们为了继承人宝座争得你死我活时,要荆这个真正的继承人诈死,又让弟弟棘代替他坐上这个位置。荆则成为恶五郎的心腹在暗地里活动——说不定他们兄弟十三人搏命恶斗,也是为了这个计划而制造的幌子。」

「……真是太离谱了!」

也就是说,棘他们一群兄弟很有可能只是为了进行这项阴谋而奉命互相死斗。

这是父亲该对孩子做的事吗?

棘似乎完全不知道父亲的心思,还为双胞胎哥哥的逝去悲叹,背负着十二个兄弟的性命扛下继承人的职责。

不管怎么说,这实在太悲惨了。

此时,红子突然抬起脸,转头说道:

「抱歉,好像有客人来了。」

「喔?这么晚了还有人?」

「可能是您父亲大人的手下。」

说完以后她就走出门外。

「呃……对了,你父亲对这次的事……」

青儿说到一半就突然打住,因为他看到皓的脸上出现非常凝重的表情。

然后……

「我总觉得荆的目的不可能只是这样。」

他一字一字缓缓说着,像是自雨云落下的第一滴雨。

「我一直在想,他真的像我吗?说不定跟他相似的不是我……」

脚步声传来,青儿过了十几秒才发现那是红子。因为那声音听起来很慌乱。但红子向来沉着冷静,很难想象她会有这种举止。

不只如此……

「皓大人。」

红子从门后露出脸来,她的脸苍白得令人心惊。

「您的父亲大人——魔王山本五郎左卫门,逝世了。此外,恶神神野恶五郎似乎也在昨晚死了。」

这一瞬间,青儿的脑海里浮现一个声音。

——凛堂荆的声音。

『我今天也得出去办事。』

在青儿和棘前往铃老太太家以后,荆就离开他藉以藏身的凛堂侦探事务所。他到底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啊啊,原来如此,我终于明白了。」

皓自言自语着,他的脸也苍白得有如死人。彷佛看见了地狱的深渊,连声音都在颤抖。

这时青儿才知道,当皓问荆的目的时,他本来是要回答什么。

——弒父。

在这个世上,或许真有吃掉父母的孩子吧。

主要参考文献

《しぐさの民俗学 咒术的世界と心性》(ミネルヴア书房/常光彻着/二〇〇六年)

《日本人の禁忌 忌み言叶、鬼门、縁起かつぎ…人は何を恐れたのか》(青春出版社/新谷尚纪监修/二〇〇三年)

《暮らしの中の民俗学1 一日》(吉川弘文馆/新谷尚纪等编/二〇〇三年)

《女と蛇 表征の江戸文学志》(筑摩书房/高田卫着/一九九九年)

《蛇物语 その神秘と伝创》(第一书房/笹间良彦着/一九九一年)

《蛇と女と钟》(技报堂出版/福井荣一着/二〇一二年)

《动物信仰事典》(北辰堂/芦田正次郎着/一九九九年)

《霊能动物馆)(集英社/加门七海着/二〇一四年)

《物语という回路》(新曜社/赤阪宪雄编/一九九二年)

《论集 泉镜花》(有精堂/泉镜花研究会编/一九八七年)

《妖怪の民俗学》(岩波书店/宫田登着/一九八五年)

《鸟山石燕 画図百鬼夜行》(国书刊行会/高田卫监修,稻田笃信、田中直日编/一九九三年)

《図创‧日本未确认生物事典》(柏美术出版/笹间良彦着/一九九四年)

《日本ミステリアス 妖怪‧怪奇‧妖人事典》(勉诚出版/志村有弘编/二〇一一年)

《百鬼解読》(讲谈社/多田克己着/一九九九年)

《日本の妖怪FILE》(学研Publishing/宫本幸枝编着/二〇一三年)

《日本妖怪大事典》(角川书店/水木しげる画、村上健司编着/二〇〇五年)

《妖怪事典》(毎日新闻社/村上健司着/二〇〇〇年)

《妖怪図巻》(国书刊行会/京极夏彦撰文、多田克己编/二〇〇四年)

《妖怪‧お化け雑学事典》(讲谈社/千叶干夫着/一九九一年)

《「痴呆老人」は何を见ているか》(新潮社/大井玄着/二〇〇八年)

《无縁介护 単身高齢社会の老い‧孤立‧贫困》(现代书馆/山口道宏编着/二〇一二年)

《ルポ 若者ホームレス》(筑摩书房/饭岛裕子、ビッグイシュー基金着/二〇一一年)

《季刊 怪 第壱号》(角川书店/一九九八年)

《怪Vol.0018》(角川书店/二〇〇五年)

《「蛇帯」考 爱欲の蛇の発见と近世文芸》(堤邦彦着/京都精华大学纪要27号/二〇〇四年)

《「蛇帯」考‧补遗》(堤邦彦着/京都精华大学纪要28号/二〇〇五年)

第四卷 百鬼缭乱夜行列车 第一怪 野狂,或是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会灰的鸟弹

录入:会灰的鸟弹

这世上,说不定有太过黑暗的夜晚。

又到了逢魔时刻。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还要等一段时间才会入夜。

(天空为什么会这么暗呢?是因为到了十二月吗?)

地点是洋房的大门前。在从不落叶的巨大白花八角树下,青儿抽着鼻子,小心避免把烟吸进肺部,用鞋底捻熄只吸了三口的香烟。他把充斥在脑袋里的「好可惜」三个字和烟蒂一起收起来,干咳一声。

果然,因为还在鼻塞,烟抽起来一点味道都没有,不过喉咙已经不觉得刺痛,或许可以视为痊愈吧。

既然健康状况已经大致恢复,稍微勉强自己一点也无伤大雅。这是青儿在长年的打工生活中自己发明的健康衡量法,如果医生知道了,铁定会狠狠骂他一顿。

(没想到我会因为感冒而卧病六天,都躺到隔月了。)

一周前,青儿为了找寻臑劘而在雨中浑身湿透地跑了几个小时──可能还要加上营养不足和全身疲劳──结果隔天早上就病倒了,还烧到三十九度。

接下来是咳嗽、流鼻涕、全身发冷、关节疼痛、恶心欲呕……所有症状全都出现了,可是青儿拒绝他人的照料,只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现在才没有这种闲工夫。

青儿的饲主──不对,是雇主──皓,以及女管家红子都有要事在身。

『您的父亲大人──魔王山本五郎左卫门,逝世了。此外,恶神神野恶五郎似乎也在昨晚死了。』

红子说出这句话时如死人一般苍白的脸孔,仍在青儿的脑海里盘旋不去。

魔王山本五郎左卫门就是《稻生物怪录》提过的知名妖怪,对于皓这个继承人而言,那是他唯一的亲人,也是无可取代的后盾。

(光是父亲过世已经让人很痛苦……)

由于半人半妖的身份,皓的敌人多到令人绝望的地步,如今更是四面楚歌。

万事休矣、走投无路、前途无亮──青儿越想越觉得前方一片茫然,连天色似乎都变得更加昏暗。

即使如此,皓依然活着,依然在青儿的身边。光看这一点,青儿就觉得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光是皓还活着就够了。

(可是……)

青儿正在沉思,突然打了个大喷嚏,背脊也开始颤抖。看来他距离真正的痊愈还有很大一段距离。

(要是病情又恶化,那就太惨了。)

被寒风吹得缩起身子的青儿,从贴着「请进入」纸条的大门回到玄关大厅,正要往右边走,却突然「啊」了一声停下脚步。

他看到红子站在突出的窗子前。她依然穿着那身红黑二色的日式女仆装,凝视着窗台上空荡荡的鱼缸。

(她该不会打算让鱼缸一直留在那里吧……)

是的,直到上个月为止,那条名叫「紫苑」的金鱼──红子的双胞胎哥哥──还在那个鱼缸里,但他如今已经不在了。十天前,他在奥飞驒的那次事件里成为皓的替身死去。

(听皓说,「紫苑」这个名字是红子取的。)

她以别名「思念草」的紫色小花为哥哥命名。青儿不顾发烧到头昏脑胀,还是用手机查了紫苑的花语,结果看到「忘不了你」。

该怎么说呢……他无言以对。

或许红子早就料到两人总有一天会分离,才为他取了这个名字吧。青儿觉得,那个空荡荡的鱼缸里彷佛装满无法忘怀的思念。

要怎么开口跟她说话呢?青儿还在束手无策地苦思……

「你回来了。」

红子率先向他搭话。

「身体好一点了吗?」

「啊,是的。托你的福,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听说抽烟会降低免疫力,干脆趁着这个机会戒烟吧。」

「呃……皓一样在书房里吧?」

青儿装作没听见,本来想要马上离开,却又停下脚步。

他犹豫了一下,又转向红子。

「青儿先生……」

红子唤道。青儿回头一看,红子摇荡着黑发,朝他深深一鞠躬。

「咦?怎、怎么突然向我行礼?」

「都是多亏青儿先生,皓大人如今才能平安无事,今后也请你多多照顾。」

「呃,好的。可是,我觉得由你来当皓的助手应该比较好……」

「没关系,等到我该出马的时候,我再下麻醉药把你换掉。」

「……」

「开玩笑的。」

少骗人了!

「可是,那个……好的,如果碰到最坏的情况,我拚了命也要让皓平安回来。」

「这是当然。但可以的话,我希望你也能一起回来。」

红子突然来这么一句,令青儿感动到有些鼻酸。

「……好,我会加油。」

青儿从心底挤出这句话,也朝红子深深一鞠躬。看着红子往厨房走去,青儿才前往书房。

「我回来了~」

门内还是那幅熟悉的景象,正前方是一扇挂着舞台布幔般厚重窗帘的落地窗,右边是几乎占满整面墙壁的书柜,此外……

「喔喔,青儿,你回来啦。」

说话的人在中央那张桌子前,坐在有着植物曲线的安妮女王式椅子上。他穿着一袭白色和服,凸显出百花之王这个别名。那是皓。

这在青儿的食客生活中早已是司空见惯的场景,但是在这一周里,他已经养成每次看到皓都会松一口气的习惯。这是后遗症,或者该说是条件反射。

「你来得正好,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说。先喝下午茶吧。」

过一会儿,红子就推着推车进来,迅速在桌上摆好茶与点心。光是看到眼前那盘刚出炉的苹果派,青儿就觉得心中洋溢着温暖。

他立刻拿起叉子大快朵颐。

「你的身体已经没事了吗?」

「啊,我全都好了……咳!」

糟糕,咳嗽的症状还没好。

「对、对不起,这次恢复得比较慢。」

「没关系啦,这不是普通的感冒,恢复得慢也是无可奈何。」

啊?什么意思?

青儿看着皓,愕然地眨着眼。这十天来,皓跟他根本无暇交谈,青儿很久没像这样和皓坐在一起。

脸色好差。皓原本就白皙通透的肌肤如今血色尽失,甚至隐约出现黑眼圈。青儿很想说「我才想问你是不是没事了」,好不容易才把这句话吞回去。

因为皓不可能没事。

「好啦,该从哪里说起呢?」

皓轻叹一口气,啜饮着红茶。青儿也跟着喝了一口,暖意顿时扩散到全身。

「先说棘的事吧。多亏红子的急救措施做得好,他的伤口很快就包扎好了,但因为出血过多,心跳还停止一段时间。他的身体状况如今算是平稳,但精神受到很大的打击,直到现在还没恢复意识。」

「……这样啊。」

这也是当然,毕竟棘这五年来一直在哀悼死去的双胞胎哥哥,结果哥哥不只突然活生生地出现在他面前,甚至把霰弹枪的枪口朝向他。

「……真是天妒英才啊。」

「呃,我说啊,棘还没死耶。」

「我只是觉得他恢复意识后一定会带来更多麻烦,所以一不小心就说出真心话……」

皓单手按着自己的脸,深深叹气。

……他看起来好疲倦。

青儿差点脱口说出:「要不要抽根烟?」可是脑海里突然浮现拿着菜刀的红子,吓得他赶紧闭上嘴。只要别自己找死就不会死。

「棘的事就先不管,我要进入正题了。」

皓如此说道,但又犹豫地咬住嘴唇。青儿正觉得被丢到一旁的棘有些可悲时……

「没死的好像不只是棘一个人。」

「咦?你说的是谁?」

青儿紧张得声音都拔尖了。

「我的父亲──山本五郎左卫门,还有神野恶五郎。」

喂喂喂,真的假的!

「可、可是,红子在一周前明明说过他们已经死了。」

「是啊,确实不是活着,但也不能说是死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看青儿一脸愕然,皓轻轻吐了一口气,把茶杯放回盘子上。

「简单说,他们的尸体一直维持原状,没有腐坏。」

「呃?意思是?」

「意思是他们的魂魄还活着。也就是说,他们没有被杀死,只是魂魄从身体这个容器里被取出来罢了。照这样看来,他们的魂魄应是以某种方式被封起来了,如今可能还在荆的手上。」

「唔……所以只要能取回他们的魂魄,重新放回身体里的话……」

「是的,他们或许可以复活。不过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皓语气苦涩地继续说道。

「如果两个魔王的魂魄都在荆的手上,那就是最有价值的人质。」

青儿忍不住「啊」了一声。

想想确实是这样,如果荆不「杀死」他们,而是刻意选择「封印」这种手段,那他铁定有所图谋。

自古至今,每个凶手抓了人质之后会做的事……

「哎呀,说曹操,曹操就到。」

皓边说边站起来,朝着昏暗的窗外张开双手。

「那我就听听你的要求吧。」

青儿正想问「是谁」,一阵风突然吹来。

以冬天的黄昏天空为背景,窗帘轻盈飘起,风停以后,桌上出现一簇蓝色鬼火。鬼火在虚空中逐渐熄灭,下一瞬间,小野篁就出现在椅子上。这个人每次出场都要自带特效。

「你今天又是为了什么事而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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