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阎魔殿开除了,所以来打声招呼。」
……等等。
等一下,他刚才说了什么?
「呃……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阴府也有裁员潮吗?青儿还来不及说出这句话,皓就先开口了。
「前阵子和青儿聊到照妖镜时,我对他说过『搞不好还有一个叛徒就在我的身边』。」
「嗯,是啊,确实是如此。」
「这个人就是你吧。」
青儿彷佛被人从头浇了一盆冷水,顿时感到全身冰凉,连指尖都在发冷。他消化不了刚刚听到的那句话。
「这是骗人的吧?」
他好不容易才问出口,心中期待着皓会像红子一样回答「是的,我在开玩笑」。
「呃,等一下。这怎么可能?他可是篁耶。」
「……就因为他是篁。」
皓回答的语气平静得很不自然,彷佛刻意压抑了感情。
「我不是说过照妖镜被妥善收藏在某个地方吗?」
「呃,是啊,你确实这么说过。」
「那个地方就是阎魔殿,而且负责管理的人就是篁。」
皓似乎是这么想的──
照妖镜的碎片会散落在人间,代表原本被收在仓库里的照妖镜被偷了、消失了,再不然就是损坏了,或是遭人掉包了。但负责管理照妖镜的是篁,他有可能犯下这种错误吗?
「所以我又想到,如果篁也跟他们是一伙的,应该很容易掩人耳目。」
皓请阎魔殿帮忙调查这件事,结果发现照妖镜被巧妙地换成赝品,连保管纪录都遭到删改。
能够做到这件事的人都有嫌疑。
「于是阎魔殿开始进行内部调查,上次发生那件事时也没有让篁知道我的下落,而是由阎魔大王亲自指挥其他属下去找寻荆。」
青儿在脑中回溯起前阵子的事。
在搜索皓的过程中,篁特地来探访过青儿。或许篁不是出自体贴才来向他报告调查情况,而是要来打探皓的下落。
(可是,他是皓懂事之前就认识的人耶……)
听说他们还经常聊天、一起玩升官图,他对皓来说简直就像个大哥哥。
清脆的声音响起,篁露出苦笑拍着手说:
「不愧是皓大人,真厉害。不过我真没想到,原来您这么不信任我。」
「很不巧,我长久以来除了红子以外谁都不相信。」
听到皓平淡地如此响应,篁静静地垂下眼帘,像是十分怜悯。
「您还是一样过得这么辛酸。」
「这个……应该不是现在的你有资格说的话。」
皓的语气没有起伏,却更让人感到他压抑的感情有多强烈。
(喔喔,原来是这样……)
皓从出生以来一直处于腹背受敌的状态,对他来说,除了红子以外,任何人随时都有可能背叛。他先前的人生都是这样提防着所有人。
青儿突然想起一句话。
『所以我觉得只要你还是我的助手,我就应该相信你。』
说不定……皓在九州岛孤岛的那次事件中对青儿说的这句话,比他想象得更可贵。
「遇到荆之后,我觉得比起我,他和你更加相像。」
皓直视着篁说道。
「鬼才、怪杰、异人……你拥有符合这些称号的才华,却又会做出被世人称为狂人的行径──如同你的外号『野狂』。你从前曾经不顾抗命之罪,坚决不肯登上遣唐使的船。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本来就不是阎魔大王管得住的人。」
青儿知道皓接下来要说的是「可是」。
──可是,你为什么要背叛?
篁拿出一个信封,彷佛要阻止皓提出问题。
「今天我是来送这个给您的。」
信封上有着深蓝色的封蜡,看起来像是邀请函。皓谨慎地拆封,从里面拿出两张纸。
「这是车票吗?」
那是色彩如夜空一般的长方形纸张,上面有烫金的星星及月亮图案。出发站是东京站,出发时间是明天晚上六点。
列车的名字是「蓝色幻灯号」。
「这是荆大人给您的挑战书。说得直接点,他以令尊和神野恶五郎的魂魄为人质,正式向您提出决斗的要求。」
「决、决斗……难道他要和皓互相厮杀吗?」
青儿一听就吓得直发抖,篁以安抚小孩的语气说:
「不,跟以前一样,要用推理来决胜负。双方都只能带一位同伴,和阎魔殿做过的约定还是有效的,直到抵达终点站为止,双方都不能直接伤害对方,如果违反规定就视为落败。」
也就是说,皓的对手由棘变成荆,两人要在这新的擂台上展开仅限一夜的魔王宝座争夺战──大概是这个意思吧。
「为此特地包下一辆列车?他还是这么喜欢装模作样的舞台装置啊。」
皓不屑地说道,然后轻轻地甩了甩头。
「如果我赢了会怎样?」
「那就是神野恶五郎那一方输了,他们会正式承认您魔王的地位。当然,您父亲的魂魄也会立刻被释放。」
「如果我输了呢?」
「那两位魔王的魂魄会被消灭,由荆大人坐上魔王的宝座。」
「……如果我拒绝决斗呢?」
「如果要符合坏人的角色,我应该说:『那我就不能保证人质的安全了。』」
「听起来我好像没有选择的余地呢,毕竟我还没有强大到少了魔王山本五郎左卫门这个后盾还能活下去。」
皓的话语中透露出冰冷的怒气,但又咬紧嘴唇。他闭上双眼,停顿了比眨眼更长的一段时间。
「……知道了,我答应决斗。」
青儿根本来不及说出「怎么可以」。
接着皓睁开眼,用锐利如箭的眼神直视着篁说:
「无论你有什么理由,我之后都不会放过你。」
「……这是我的荣幸。」
说完以后,篁的身影就消失了。他走的时候还是像蜡烛熄灭般悄然无声。
现场依然笼罩在沉默中。
留在原地的皓,侧脸看起来彷佛很疲倦,又彷佛很受伤。过一会儿他才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喝完杯中最后一口茶。
「其实我有件事一直很想跟你说。」
「是、是什么?」
「是关于你逃避的习性。」
皓突然这么说。
「我稍微调查过你的背景。你很少受到重视,或许是因为这样,你始终没有发现自己的价值,对自己的工作或将来也没有半点展望,只要碰上一点挫折就想逃跑。不过,如果是为了别人,你却会变得很拚命。」
说到这里,皓忍不住笑了,像一朵轻轻绽放的白牡丹。不过,那表情僵硬得难以称为微笑。
「可是,你这样做等于是在逃避人生。没有工作、没有家、没有钱──就算什么都没有,那也是你自己的人生,所以,请你试着努力一点。」
然后,他从怀中拿出对折的纸张。
青儿接过来,打开一看,上面写着陌生的地址。其中还有公寓的名称和房号,看来应该是出租的套房。
「这是你的新住处,是在你卧病期间准备的。我已经付清半年的房租,可以的话,你今晚就搬过去吧。至于你那三千万圆的债务,我以后再跟你慢慢算。」
青儿「咦」了一声就说不出话来。他的视线如缺氧般变得朦胧,好不容易吞了一口口水。
「可、可是,你明天就要和荆决斗……」
「我会带红子一起去。如果只能带一个人,她比你更适合。」
「等一下!那个,请先等一下……难道我被开除了?」
被青儿这么一问,皓低下脸,那大概是默认的意思吧。不,青儿自己也很清楚,根本用不着问,这是货真价实的解雇通知。但是……
(不对,他不是真的想要开除我。)
这不只是直觉,青儿几乎可以确信。
我不需要你这个助手──无论事实再怎么残酷,如果皓说的是真心话,他不可能会移开目光。
所以……
青儿握紧那张地址,站了起来。
(刚才有跟红子小姐说到话,真是太好了。)
青儿在心中对自己说道。如果他做错什么事,红子就算要给他下麻醉药也会阻止他。能够这样相信一个人让他很开心,能受人信任也是。
所以……
「我拒绝。」
青儿说完,撕碎手中的纸张。
一阵风吹来,粉碎的纸片如蝴蝶般随风飘起,在昏暗的天空中展翅飞走﹑消失。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猜对了,不过,我觉得你只是在担心我。」
青儿回头一看,发现皓讶异地睁大眼睛。他没等皓回答,抢先说道:
「但我也一样,如果你叫我走,我会带着你一起逃走。」
「……啊?」
「我活到这个年纪并不是一直都在打混逃避。只要我肯努力,什么都做得到……呃,不是啦,那个……」
青儿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但他还是努力地试着说出来。最后,他想说的只有这句话:
「如果你不喜欢我逃避,那就带我一起去吧。不管你要去的是什么地方,只要你能健健康康活着,我就很满足了。」
皓好一阵子都没有回话。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嘴巴张开之后又阖上,像是把快要说出口的话勉强吞回去。接着,皓做了个深呼吸。
「……是吗?」
「是啊。」
「就算我要去的地方是地狱?」
「就算是地狱也没关系,不会有问题的。」
青儿又加了一句「因为你是皓嘛」,皓一听就露出青儿从未见过的表情,彷佛差点哭出来,却又用微笑掩饰。
「呵呵,其实我也是这样想的。」
「……果然是这样。」
「是啊。」
如果有其他人在场,一定会觉得青儿说这些话只是在逞强或虚张声势。不过此时只有他们两人,所以这些话是千真万确的。
即使青儿没有任何根据,也没有自信,但这些话绝非谎言。
「那么,青儿,以后的事就先不说了,你愿意陪我走到地狱的门前吗?」
青儿点点头。其实他也只能点头,因为他深知自己绝对无法走在前头拉着皓,也无法跟皓并肩而行。
即使如此──
至少青儿还是可以跟在皓的身后,在他突然绊到脚时稍微扶他一把,防止他跌倒。所以,今后青儿还是想走在皓的后方。
然后,夜晚终于降临。
第四卷 百鬼缭乱夜行列车 第二怪 百鬼夜行
一夜过去,又到了夜晚。如同往常,青儿还是和皓两人一起搭出租车去东京车站。虽然太阳还没下山,车窗外的街景却是一片昏暗……不对,应该说是一片白。
到处都是雾。
从手机里的天气预报APP来看,从东北到九州岛都发布了浓雾特报。原本熟悉的夜景,如今变得像烟一样白蒙蒙的,窗外彷佛成了另一个世界。
白雾中的高楼大厦看起来像是墓碑,其间的车流就像亡者的队伍般迟迟不动。人和车明明都不多,不知为何会塞车。
青儿看看仪表板上的电子时钟,现在已经五点了。真的来得及吗?
不过他再担心也没用。
「呃,『蓝色幻灯号』是怎样的列车啊?」
「那是今年一月开始营运,从东京发车的观光列车。」
皓像是期待已久,连珠炮似地开始解释。
「那是用来接替以前被昵称为『蓝色列车』的北斗星号和仙后座号的夜行卧铺列车。由于二〇一三年在九州岛JR线开始营运的『九州岛七星列车』非常成功,所以为因应第二次东京奥运而制造的。」
「花了多少预算啊?」
「大概要三十亿圆吧。」
「……如果打个折应该可以买下一个国家吧?」
青儿愕然说道,皓一听忍不住摀着嘴笑了。皓还是一样缺乏紧张感呢,不过青儿自己也没资格说他什么。
「话说回来,亏他有办法包下这辆列车。」
「这辆列车本来就有在提供财团企业包租做为派对会场,而且深夜时段也比较容易安排临时加开的班次。」
原来如此,大家都说金钱无所不能,看来确实是如此。
「这辆列车也能当成陆上的豪华客船来接待宾客,就像是在铁轨上移动的高级旅馆。虽然有人批评这是现代的贵族享受,但是既然有欧洲的东方快车为先例,也没办法再说什么。」
嗯?这个名词好像在哪里听过?
「因为有一本全球闻名的推理小说叫《东方快车谋杀案》,所以你很容易就能听到这个列车名。」
依照皓的说法,「东方快车」是一八八三年的春天由知名的国际卧铺列车公司制造的,是全世界第一辆豪华卧铺列车。
它曾经被誉为「蓝色贵妇」,居于豪华卧铺列车的巅峰。
王公贵族、富豪、高官……载了各种上流阶级人士的这班列车,可说是欧洲一大社交圈。到了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的黄金时代,被誉为「侦探小说女王」的阿嘉莎.克莉丝蒂出版了不朽的名著《东方快车谋杀案》。
可是,青儿光是听到谋杀案就想到「死亡flag」,这算是职业病吗?
此时,皓转头望向窗外。
「喔喔,终于到了。」
没过多久,白雾的面纱之后出现了熟悉的东京车站周边高楼。
两人在八重洲口的出租车站下了车,一起走向车站。皓带头穿越如波浪般起伏的白雾,青儿跟在他后面。
室外的空气冰冷刺骨,比天气预报所说的更冷,所以青儿看到验票闸门时不禁松一口气。
「看来应该是赶得上了。」
皓喃喃说道,同时把厚厚的围巾拉到嘴上。这是红子亲手编织的围巾。
「唔……从平面图来看,前面还有专用的贵宾室……啊,就在那里。」
青儿突然停下脚步。
因为他指着的方向出现一个熟悉的人影。令人不得不抬头仰望的高挑身材,黑色燕尾服,白手套──看起来像是乘务员的打扮,但是他穿起来太有型,简直就像管家一样。
──是篁。
「欢迎,我正在等候两位。」
篁的嘴唇浮现一抹浅浅的笑意,仪态优美地行了个礼,然后从衣襟底下拿出怀表,「啪」一声打开盖子。
「列车就快开了,请由专用贵宾室底端的直达电梯前往月台。其他乘客都已经上车,总共有六人。出发以后会立刻带两位去晚餐席位,所以放下行李之后请直接到休息室……」
「咦?等一下,六人?难道这些人都是我们的对手吗?」
「不是的,请不用担心,这次比赛还是和以前一样的地狱审判,我之后会再说明。」
篁像是要制止青儿继续发问,拿出一个信封,青儿急忙接过来,打开一看。
「……钥匙?」
黄铜的颜色、古典的风格,那是一把老式钥匙。钥匙握柄的洞绑着一条缎面丝带,挂在上面的软木牌子印着数字「三〇二」。
「这是客房钥匙,两位的房间是三〇二号房,信封里还附了列车平面图,可供参考。」
青儿打开信封里的纸张,上面写着车厢的编制。
001
第一节 是机关车头,最后面是观景车厢,中央两节是休闲车厢和餐车,前后各有两节包含两间客房的卧铺车厢,总共有八节车厢。
每间客房都有编号,而且一并附上乘客的名字。
「……荆呢?」
听到皓讶异地发问,青儿也「啊」了一声。
真的没有。
凛堂荆的名字不在里面。难道他又假扮成别人?正当青儿这么想的时候……
「荆大人在最后一节的观景车厢。比赛期间,车门都是锁上的,所以他没办法进入卧铺车厢。」
青儿忍不住「咦」了一声。
等一下,其中一方参赛者怎么可以不出现在擂台上?
「两位的对手是担任荆大人同伴的乘客,也就是代理人。」
他还真的不出现。
「……这样啊,他还是一样喜欢隔岸观火。」
皓讽刺地说道,然后无奈地叹一口气。
「所谓的代理人是你吗?」
「不,我只是见证人。为了保证比赛公平,由我来负责裁判。」
「一切都跟以前一样吗?」
「是的,都跟以前一样。」
「……真奇怪,讲得好像你不是我的敌人似的。」
「我从一开始就不打算成为皓大人的敌人。」
篁以温柔得令人难以置信的表情微笑说道。皓轻轻地咬住下唇。这时青儿想起了皓以前说过的话。
──再也没有比篁更难看出心思的人了。
说得一点都没错。
「那我先失陪了,祝皓大人武运昌隆。」
话一说完,篁就消失无踪。皓的背影看起来像个被遗弃的孩子,青儿不禁感到揪心。
「那个,皓……」
青儿正要开口,皓就像是故意制止似地走开了。他穿越装潢得高贵奢侈的贵宾室,搭电梯前往月台。
既冰冷,又安静。
平日的月台上总是挤满来欣赏列车的铁道迷,今天却显得很冷清,或许是因为起雾的缘故。无声抚过脸庞的雾气冷到刺痛皮肤。
「啊,就是那辆列车吧。」
如同在回应这句话,一阵夜风吹起白雾的面纱。
由柴油机关车拉着的八节车箱列车,宛如亡魂般幽幽浮现。漆成夜空般深蓝色的车身如镜子光滑,侧面有一条金线,以月亮和星星设计而成的标志里写着列车名字的罗马拼音。
──蓝色幻灯号。
「唔……我们的房间是在三号车厢吧?」
「哎呀,刚好停在我们面前。」
皓说完就走向自三号车厢伸出来的黄铜色阶梯。
「等一下,皓……」
青儿紧张得声音拔尖,但他总算能开口跟皓说话了。
「那个,该怎么说呢……你是不是应该再跟篁谈一谈啊?」
「……为什么?」
「我觉得,你本来一定很相信篁,所以才会这么生气、这么难过。因为『叛徒』这个词只能用在本来是同伴的人身上。」
在青儿看来,皓和篁的交情非常深厚。或许那并非全是在演戏。
「坦白说,我完全不知道篁在想什么,所以我更觉得应该趁着还有机会发问的时候好好问清楚……因为我自己错失过机会。」
青儿边说边握紧拳头,彷佛要挥开脑海中那具死在浴室里的尸体,彷佛要在手心捏碎「后悔」二字。
皓转过头来,如同看到炫目的东西眯起眼睛。
「真有你的风格呢,青儿。」
他照例用那种感慨的语气说道。
「坦白说,我觉得我对事情的看法比你更像人类。那个人害你背上大笔债务,最后还丢下你而自杀……会把这种叛徒称为『朋友』的人才奇怪吧。」
接着,皓露出有些寂寞的表情微笑着说:
「不过,我还挺想学学你的……虽然我多半做不到。算了,这件事以后再说吧,十分钟以内列车就要开了。」
「好、好的!对不起!」
青儿慌慌张张地跟着皓走上阶梯。
一踏进车厢,青儿就觉得空气不太一样。不是因为空调,而是隐约有种异样感,简直像是从现实误闯了虚构的世界。
「……这里该不会又设了结界吧?」
「非常遗憾,我觉得很有可能。」
皓拿在手上的手机显示着待机画面,看来果然收不到讯号。
「……要回头吗?」
「坦白说,我也很想走,可是人质还在对方手上。」
青儿沮丧得想要抱膝蹲下,皓则是遥望着远方。
「也、也是啦,反正这次我们已经准备了对策之类的东西。」
青儿边说,边用指尖敲敲戴在右耳上的耳骨夹。这是皓为了今晚帮他准备的,不过跟他的风格一点都不搭。
「呵呵,说『之类的东西』也太可悲了。」
两人感叹着无奈的处境,心不甘情不愿地走进玻璃制的自动车厢门。一节车厢只有两个房间,绝不可能弄错,他们一下子就找到三〇二号房。青儿正想拿出钥匙才突然发现一件事:门上有一个猫眼,却看不到钥匙孔。
「喔喔,这个乍看像是老式钥匙,原来是电子钥匙啊。门把上应该有传感器,你把钥匙靠上去看看。」
「呃,像这样吗……喔喔!打开了!」
门内发出喀嚓一声,锁开了。
「呃,打扰了。」
「如果听到有人回答才恐怖吧。」
他们走进往内开的门。回头一看,安装在门扉内侧的辅助锁自己慢慢地转了半圈,想必这是自动锁。
(唔……灯的开关在……啊,找到了。)
室内的灯光全部亮了起来。
「哇喔,好大!」
门边的地板是寄木细工note,房里铺的是象牙色地毯。
注1:利用木头色泽差异而拼接出几何图案的工艺技术。
左手边有两张特大尺寸的床,右手边有两扇门,近的那个是衣柜,远的那个是浴室兼厕所。包括窗边两张面对面的沙发在内,整个房间的家具都是古典风格。
青儿觉得自己突然从车上跑到欧洲的高级旅馆,不由得有些晕眩。要是一个不小心,好像会沉浸在梦里,回不了现实。
不过,这个梦多半是恶梦。
大致检查完客房的设备以后,青儿在桌上发现了名牌。他开始换装打扮,那当然是红子亲手做的三件式西装。
不需要换衣服的皓在窗边沙发坐下。他的侧脸看起来异常严肃,令青儿感到一阵不安。迟早都要面对的,这辆列车今晚一定会发生什么事。
「嗯……这个还是你带着吧?」
换完衣服的青儿在皓的对面坐下,然后掀开外套,露出内侧的枪套,里面插着一把跟棘借来的左轮手枪。顺带一提,这是S&WM19型的。
「唔……从外表来看,你拿着比较有威吓的效果。」
「也是啦。」
「与其拿枪,我还不如召唤妖怪出来更有威胁性。」
「……也是啦。」
对话自然而然地中断了,青儿望向封死的车窗。
列车依然被笼罩在浓雾中。
雾气之外只有黑夜,这片景色会让人产生一种错觉,彷佛除了月台之外,整个城市和路人都不存在。
「呃……《东方快车谋杀案》的故事该不会也是发生在起雾的夜晚吧?」
「呵呵,我想到的是《银河铁道之夜》。」
「就是乔凡尼和坎帕奈拉的那个……那个故事是在说什么啊?」
「那是宫泽贤治的童话作品,说的是家境贫穷的少年乔凡尼和好友坎帕奈拉一起搭上银河列车去旅行的事。」
喔,小学的时候好像看过……话虽如此,青儿只记得里面有很多美丽的描述,像是天上的河流和银河和水晶之类的,除此之外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踏上遥远旅程的两人,最后平安无事地回到家了吗?
「差不多快到出发的时间了。」
皓缓缓起身,青儿也跟着他一起走出房间。
朝着列车行进的反方向走去,来到一个看起来像书房的地方。从平面图来看,这是取名为「图书室」的公共空间。
如名称所示,附玻璃门的书柜里放了和铁路有关的书和写真集。书桌上有一个散发橘色灯光的台灯,此外还摆着便条纸、钢笔等文具,还有一台和客房一样的电话。
「哎呀,这里的窗子和客房的不一样,可以打开呢。」
「喔,真的耶。」
眼睛真利。这窗子可能是用来通风的,只要转动摇柄就能让玻璃窗上下移动。
好啦──
观赏过一轮以后,两人离开图书室,车厢的另一边是休息室。
「喔喔!这也太豪华了!」
青儿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发出惊呼。
休息室给人的第一印象完全像是高级旅馆的酒吧,奢华的美术吊灯底下已经来了四个人,各自拿着先行送上的香槟杯。
青儿最先注意到的是直立式钢琴旁边的两张高脚椅,一张坐的是看似女高中生的十几岁少女,坐在她对面的是一位大约三十多岁的女性,其中一人穿着华丽的礼服,另一人穿的是朴素的上班族套装,两人的打扮大相径庭。
她们身边还有两位看起来截然相反的男性。
一个是皮肤黝黑、身穿皮外套的二十几岁男性,另一个则是貌似严厉教师的年长男性,他的手边不知为何放着威士忌酒杯。
(咦?奇怪……不是说有六位乘客吗……)
──看到了。
墙边有一位矮小的青年,他穿着宽大的帽T和牛仔裤,耳里塞着耳机。青儿正在猜想他或许是大学生的时候……
室内突然充满妖怪。
「咦?」
青儿首先注意到的是他有印象的妖怪。
第一只是「精蝼蛄」,特征是裂到耳边的大嘴和秃头,它用老鹰般的利爪攀住高脚椅的椅背,在它对面的是跨开双脚站立的「反枕」。第三只是「洗豆妖」,看起来是个和孩童一样矮小的老爷爷,正在一个木桶里洗东西。
然后……
「咿!」
让青儿忍不住发出惊呼的是一个满身是血的婴儿。沙发变成有着巨大刀痕的石头,婴儿就躺在那个石头上,扭曲着如爬虫类一般的脸孔哇哇大哭,不知道是因为饥饿还是怨恨,或是悲伤。
突然间……
墙边冒出一条黑影。一只滴着口水的饿鬼用充血的眼睛瞪着青儿,接着伸出两只手指,像是要撕下他的脸颊肉。
「哇!啊!」
青儿踉跄地后退几步,差点跌倒,还好有一只手扶住他。是皓。
「到底有几个人变成妖怪?」
「全……」
青儿想要回答「全部」,话却哽在喉咙里出不去。
然后……
「哎呀,真糟糕,我一不小心就睡着了,还好没有迟到。」
旁边传来一个不符合现场气氛的开朗声音。青儿转头一看,那是个穿衬衫和西装、没打领带的男性,可是,那位爽朗青年苦笑的脸庞突然变成黑色。
「呜!啊!」
茫然瞪大眼睛的青儿面前出现一条黑影,穿着如僧侣般的打扮,不断发出呻吟。从它嘴巴的动作看来,似乎在说着「把油还回去、把油还回去」。
青儿明白了。
此时他看到的六位乘客,全都犯过该下地狱的罪行。
「……原来如此,我们撞上了百鬼夜行啊。」
皓喃喃自语,大概是从青儿的表情猜到答案。
此时「叩咚」一声,车轮转了起来。
夜行列车载着六个还没被制裁的罪人──载着六只妖怪,在铁轨上行进。
百鬼夜行开始了。
*
准时出发的列车渐渐加快速度。
车轮辗过铁轨缝隙时发出了「叩咚、叩咚」的震动。青儿正趴在洗脸台上,哭丧着脸吐出胃液。他不是晕车,而是晕妖怪。再怎么说,一下子出现六只妖怪实在太吓人了。
「唔,看来情况很麻烦呢。」
皓边抚着青儿的背,边喃喃说道。
这里是图书室前方的公共厕所,从平面图来看,休闲车厢的前方和餐车的后方各有两间厕所。
多亏如此,青儿说着「我有点晕车」逃出休息室以后,就能毫无顾忌地以鱼尾狮的姿态大吐特吐。老实说,他已经吓得魂不附体。
「精蝼蛄、反枕、洗豆妖……剩下的三只也大概猜得出来。浑身是血的婴儿趴着的石头是『夜啼石』,流着口水的饿鬼是『狐者异』,然后,最后的第六人……打扮得像僧侣的黑影应该是『油坊主』吧。」
「他们每个人都犯了不同的罪吗?」
「嗯,应该吧。」
好不容易止吐的青儿突然想到一个可能性。
「……那个,这些人会不会是『百鬼夜行』呢?」
「嗯?什么意思?」
「譬如在狮堂家那次,不就是蛇、狸猫、老虎、猿猴组成『鵺』这种妖怪吗?」
没错,他们一家四口全是一桩谋杀案的共犯。
「照这样看,这六人也有可能是『百鬼夜行』这一条罪的共犯吧?」
「所有乘客都是共犯……那就真的和《东方快车谋杀案》一样了。不过,我认为这个可能性很低。」
青儿不解地问:「为什么?」。
「你认为『百鬼夜行』是怎样的东西?」
「呃……好像是各式各样的妖怪聚在一起,半夜在路上大游行。」
就像是妖怪版本的飚车族吧。
皓听了就噗哧一声笑出来,又连忙用干咳掩饰。
「『百鬼夜行』指的是久远的平安时代在夜晚的都大路游荡的异类,但那些都是没有实体的东西。极其可惧之物──也就是说,那些东西没有明确的形体,隐藏在黑暗之中不得而见。」
「呃……既然没有实体,为什么会有名字呢?」
「因为『百鬼夜行』的『鬼』这个字的语源就是来自『隐』字。最早提到妖怪一词的书籍是《续日本纪》,这个词在当时的意思是『原因不明的奇怪现象』,那就像是我们今天认为的『看不见的鬼魅』。所谓的『百鬼夜行』便是那些『极其可惧之物』的集合体。」
「喔……原来如此。」
青儿勉强听懂了。
所以说,像「精蝼蛄」、「反枕」这些具有明确形体的妖怪,就算出现再多,也不算是「百鬼夜行」吧。
可是……
「呃,可是,我好像在哪里看过『百鬼夜行』的图画耶……有很多长得像古代器物的妖怪,像是研磨钵或琵琶之类的。」
「喔喔,你看到的应该是土佐光信画的《百鬼夜行绘卷》吧。这是室町时代的作品,时间点比较晚。这个时代的人认为妖怪是『看得到的东西』,而且这作品里画的妖怪多半是古代器物的模样──也就是所谓的『精怪』。所以后代的人提到『百鬼夜行』,就会想到付丧神note的形象。」
注2:指的是没有生命的器具因吸收天地精华而化为精怪。
「咦?原来妖怪的定义会因时代而改变啊?」
「呵呵,这个词到江户时代又变了一个意思,『百鬼』和『百鬼夜行』多了一层涵义,指的是以博物学的角度把各种怪物罗列出来,跟百科全书的『百』字一样。你对这点应该也很熟悉吧。」
呃……青儿完全想不到。
「就像鸟山石燕的《画图百鬼夜行》啊。」
青儿「啊」了一声。原来如此,就是「妖怪图鉴」的意思吧。
……不过,听完这些解说以后,青儿更不明白「百鬼夜行」是什么了。
「呃……可是,这对我们本来在讨论的正题完全没有帮助耶。」
「因为我们现在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啊。如果篁说的话可信,那么荆的同伴只有一个人,至于其他乘客为什么会上车,我们一概不知,只能继续观察情况了。」
唔,的确是这样。
话说回来,要在列车这种密闭空间里跟六个罪犯待在一起──搞不好全都是杀人犯──这根本是恐怖片或悬疑片的情节。
「我们先回休息室吧,但是一定要多加小心。」
青儿在心中默默说着「你也是」,跟皓一起走出公共厕所。
「哇啊!」
结果一走出去就遇见「精蝼蛄」。
不,不对,是刚才在休息室里的女高中生,她胸前的名牌写着「鹈木真生」。可能是因为他们同时走出厕所,所以才撞在一块儿。
「对、对不起!」
「是我不好,吓到你了。」
女孩也向青儿道歉之后,露出亲切的笑容对着皓说:
「刚才有个叫篁的工作人员去休息室和我们打招呼,他说晚餐时间到了,请大家前往餐厅。」
「喔,这样啊,谢谢你告诉我们。」
「不会啦,老实说,我也希望你们回来,没有年龄相近的人在旁边让我有点不安。我现在是高三……那个,你叫西条吧?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呢。」
「嗯,我比你年长一点,但也不会差很多。」
如果以人类的角度来看,皓算是人瑞了,但是在魔族中只能说是宽松世代note。
注3:受到二〇〇二年起高中、国中、小学实施宽松教育的影响,出生于一九八七至二〇〇四年间的日本人比较没有企图心和竞争心态。
「你果然和我是同一个年龄层的!哇,可是你很适合穿和服呢,真厉害……你该不会是什么古老家族的继承人吧?」
「呵呵,这就任凭你想象了。」
面对兴奋得眼睛发亮的鹈木,皓一如往常地随口敷衍过去。
「对了,鹈木小姐为什么会来搭这班列车?」
「……这个嘛,说起来有点奇怪,其实我自己也不清楚。」
鹈木的表情出现一层阴影,眼里还浮现出胆怯。
「我好像不知不觉就搭上这班列车……啊,我没有逃票喔,我手上有邀请函。对了,我记得自己参加了旅行社的免费体验行程……听说有实境推理游戏的活动……可是印象很模糊。」
实境推理游戏──听起来有种不祥的预感。
「该怎么说呢,有点像在回想梦中的情景。这套衣服也是,我记得自己去租了礼服,可是……那真的是我的记忆吗?」
一般人听到这种话只会觉得莫名其妙,青儿却惊恐得直冒鸡皮疙瘩,因为他猜得出来这是谁干的好事。
就是凛堂荆……不,或许是篁吧。
「……看来她被植入假的记忆。」
皓在青儿的耳边小声说道。
她该不会是被绑架了吧?青儿非常惶恐,但鹈木似乎以为是自己说的话吓到他,急忙在胸前摇着手说:
「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些奇怪的话。请你当作没听到吧。」
「不,那个,呃……」
对话至此中断了,三人在尴尬的沉默中穿越已经没人的休息室,走进通往餐厅的车厢门。
「哇,好像电影场景喔!」
鹈木顿时情绪高涨,开心地喊道。
这个空间装潢得更是古色古香,前后各有一张四人桌。
纯白的桌巾上整齐地排放着银餐具,梦幻风格的桌灯随着车轮的震动而摇曳着火光。或许因为如此,乘客们映在车窗上的倒影都模糊不清,简直像亡魂的晚宴。
后面那桌已经坐满了,前面那桌有一个人坐在窗边的位置。
那是刚才被青儿看成妖怪「狐者异」、打扮像大学生的青年。他胸前的名牌写着「鸟栖二三彦」,耳朵里依然塞着耳机,感觉似乎不好攀谈。
「呃……打扰了。」
青儿还是先跟他打招呼,正想拉开椅子时……
「我想要坐在西条的对面,可以吗?」
鹈木突然提出要求。
「我完全不懂用餐礼仪,想看看你是怎么做的。」
这是她的理由,但青儿发现她变得满脸通红。哎呀呀~
「她好像对你有意思喔。」
青儿笑嘻嘻地对皓说着悄悄话。
「呵呵,是吗?我觉得要玩爱情游戏应该等长大一点再说。」
「你已经认定了爱情是游戏吗?」
「……」
「……」
「好,大家入座吧。青儿坐窗边,我和鹈木小姐坐走道这边。」
竟然不回答!
看到皓使出回避手段,青儿正想继续追问时……
「你们跟那个叫篁的人是不是早就认识了?」
旁边突然传来这句话。开口的是那位姓鸟栖的青年。
「为、为什么你会这样想?」
青儿吃惊地反问。
「没什么,只是有这种感觉。」
说完他就转头望向别处。真是搞不懂这个人。
(他到底是怎样……不过,没想到他的声音这么成熟。)
青儿本来以为鸟栖是大学生,说不定他跟自己同龄,甚至搞不好年纪还更大。
鹈木开始用手机拍照,她还是一样兴奋。
「哇!那边的桌子也好漂亮喔,花多得都快满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