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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路生よる 当前章节:14559 字 更新时间:2026-7-19 08:55

转头一看,走道对面有两张小桌子,前方的桌上装饰着白百合,另一张桌子放的是摆满红酒的酒架。

「哎呀,那是唱片机吗?」

「喔,真的耶。」

仔细一看,白百合之间有一个压克力箱子,里面有黑色的唱片在转动。贴在沟槽里的唱针播放出柔和的音色,是古典乐。

「哼,竟然用葬礼的花来装饰,品味真差。」

听到这句抱怨,青儿愕然地转头。

坐在青儿正后方的是「洗豆妖」──不,是神情严肃、貌似教师的男人。他胸前的名牌写着「石冢文武」。

唔,真是个惹人厌的大叔。在悬疑片里,这种人通常会被人在冲动之下用钝器打死。

(不过,只有白色和黑色……)

青儿想了一下,不禁感到背脊发凉。那确实是吊唁用的花和棺材的颜色。

然后……

由这些对话开始的晚餐是全套的法国料理。

虽然青儿有时紧张到想咳嗽,但当然不会紧张到吃不下去。举止像乘务员的篁端出来的料理实在太美味,说不定咬一口盘子都会觉得好吃。

但是……

「对了,这些东西真的可以吃吗?」

「……把前菜吃得精光之后才想到这些事,真有你的风格呢。」

青儿突然提高警觉,皓却对他露出似笑非笑的眼神。真、真丢脸。

「比赛规定不可以直接伤害对方,所以,荆那一方应该不会在餐点里下毒……至于其他乘客就很难说了。」

竟、竟然不确定!

虽然青儿吃得胆战心惊,但晚宴依然平顺地进行下去。

(太、太好了,应该可以平安地结束吧。)

在此时的餐桌上,饭后的咖啡正冒着白茫茫的热气,众人三两成群地闲聊着。鸟栖已经跟耳机化为一体,就不管他了,皓和鹈木从用餐中就一直热烈地聊着宠物的话题。

……虽然她根本不知道皓养的是什么宠物。

「啊哈哈,我明白。就算知道那样对宠物的健康有害,还是敌不过它的撒娇呢。」

「是啊,虽然知道那是有害的,却没办法阻止。不过我还是希望可以减量啦。」

鹈木讲的应该是给狗吃的零食,而皓讲的想必是某人的香烟吧。两人谈的事情明明相差十万八千里,为什么还这么聊得来,真是太诡异了。

仔细一看,鹈木放在桌上的手机显示着一张照片。

那似乎是在夜晚拍摄的,背景的玻璃窗一片漆黑,一只柴犬窝在床上打哈欠。角落还拍到金属制的水碗,由于反光之故看不太清楚,不过上面似乎用麦克笔写了「大福」。

唔,真是名副其实呢,这只狗确实该减肥了。

「皓有没有宠物的照片啊?」

「喔,这个嘛,很遗憾,一张都没有……要不要来拍拍看呢?」

青儿立刻察觉到危险,连忙钻到桌底下避难。

但是……

「咳!呜哇……呃!」

青儿突然咳了起来,结果脑袋「叩」一声撞到桌底,这一晃使得两包糖粉掉到地上。那是鸟栖和青儿的份。青儿急忙捡起糖粉,从桌底爬出来。

「对、对不起!我去请篁再拿新的来!」

「没关系啦,不用了。」

鸟栖干脆地回答,从青儿的手中接过糖粉,撕开包装倒入咖啡。没想到这个人如此洒脱。

这时……

「啊,那个,不嫌弃的话请拿去用。」

青儿转头望去,「反枕」朝他递出一包糖粉。不,不对,是穿着上班族套装的女性,名牌上写着「乃村汐里」。

「我不喜欢喝太甜的咖啡,请你拿去用吧。」

「啊,其实我也比较喜欢喝黑咖啡。」

「咦?呃,对、对不起,是我太多事了。」

「不、不会啦,那个,是我不好……」

……两人不知为何拚命地互相道歉。

看来这位女性和青儿一样不擅交际。青儿感觉像是在补考时看见同样不及格的同伴,忍不住在心中默默地为对方加油。

「就说了别再播放那种死气沉沉的音乐啦!」

后面突然传来怒吼。青儿惊慌地回头望去,原来是石冢。他叫住篁,正在找碴……不,正在申诉。

(这人好像很难搞耶。)

石冢的脸因不悦而扭曲,一边的脸颊还抽搐着。虽然他的西装乍看之下很高档,但是并没有打理得很好,到处都有污渍。

对了……他刚才在休息室里也一直独自喝着威士忌。总觉得他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烟酒嗓,或许是个嗜酒之人。

「很抱歉,我是奉命播放这张专辑的。」

「哼,这里的服务水平简直跟家庭式餐厅一样。还说什么会移动的豪华旅馆,根本是挂羊头卖狗肉。」

石冢开始大肆抱怨。

「这点小事就不要太介意了,反正晚餐都快吃完了。」

有人出面打圆场。

那是刚才最晚出现在休息室的爽朗青年,名牌上写着「伍堂研司」。青儿先前把他看成了妖怪「油坊主」。

「这明明是唱片机,音乐却一直没有停下来,还真是奇怪。播完最后一首曲子之后又回到开头……难道有重复播放功能?」

「你装什么专家啊?那种事根本不重要,我只觉得这音乐很烦。」

……嗯?

青儿突然觉得伍堂看起来很眼熟,惊讶地眨着眼。

(我好像看过他……)

是在哪里见到的呢?

青儿的人际关系狭窄得简直和田渠里的蝌蚪不相上下,他认识的人只有大学里或是打工场所的人。

「啊!」

他想起来了,是他打工地方的店长。名字好像叫做……

「五嶋青司先生!」

「咦?」

「那个,你三年前在池袋一间叫做『Jack'的赌场酒吧当过店长吧?我曾经在那里打工……」

讲到这里,青儿才发现不对。

(哎呀,这该不会是……)

这恐怕是不该想起的回忆。

记忆回溯到三年前──

当时,青儿正在学生餐厅吃着清汤乌龙面,突然有个一脸凶恶的学长对他说「听说你正在找地方打工」,然后硬把他拉去一间可疑的赌场酒吧。

他惶恐地在那里做了半天的外场工作。

那间店似乎是所谓的「地下赌场」,不断有长得像黑社会人士的客人造访,青儿害怕地说「我的肚子不太舒服」躲进厕所,就这么爬窗逃走了。

青儿很担心被抓到以后会被剁掉手指,所以接下来的半个月左右都躲在租来的公寓里发抖,后来却听说那位长相凶恶的学长休学了,彷佛突然自世界消失。

还有人说,他被发现浮在东京湾,或是沉在东京湾底……

(我记得当时的店长姓五嶋……啊,可是他的姓氏不一样。)

男人胸前的名牌写的是「伍堂研司」。

难道是假名吗?青儿想到这里,顿时冒出一身冷汗。

不对,多半是认错人吧。

大概只是因为名字相似,才让他想起埋藏在记忆深处的人。像这样有着爽朗笑容的好青年,怎么可能会去当地下赌场的店长?

「不好意思,你应该是认错人了。我不记得看过你,而且我从来没有跟赌场酒吧有过关联。」

「我、我想也是……」

青儿用干笑打混过去。

就在此时,他突然发现──

(他的眼神……)

伍堂的眼神跟青儿记忆中的店长一模一样,虽然嘴巴正露齿而笑,眼神却冷得像冰。

那眼神像是在威胁他「不要多嘴」。那是习惯把弱者当蚂蚁践踏的坏人眼神。

(难道真的是他?)

青儿艰涩地咽下口水。在对方用眼神施加的压力下,青儿死命压抑着想要躲到厕所的冲动。

「啊,我想起来了。」

此时响起意料之外的声音。原来是坐在石冢对面、身穿皮外套的男性,他胸前的名牌写着「加贺沼敦史」。

青儿记得他就是「夜啼石」。他黝黑的皮肤和魁梧的体格,透露出跟伍堂不同类型的危险性,好像是每天深夜都会去闹区袭击中年男性的那种人。

「说到池袋的『Jack',我记得那间店在三年前发生过侵占公款的事件,当时雇用的店长和打工的学生拿着赌场的钱逃走了。我记得那个店长的名字是……」

一声巨响撕裂空气。

伍堂踢翻椅子站起来,先前那爽朗青年的形象荡然无存,他用冰冷至极的目光瞪着青儿和加贺沼,接着就离开餐厅。

其他乘客都愕然地面面相觑,不发一语。

不用说,刚才的融洽气氛已烟消雾散,室温彷佛降到冰点以下。

只有加贺沼一个人还装模作样地缩着脖子说「哇,好吓人喔」,表现出不符合现场气氛的嘻皮笑脸,真不知有什么好笑的。

「喂,我说那只丧家犬啊。」

唔,他似乎是在对青儿说话。

如果现在响应他,就太没尊严了。

「呃,什么事?」

「你最好小心一点,搞不好会被那个装好人的家伙杀掉喔。」

「……啊?」

不不不,那样未免太夸张了。

「我听说黑道到现在都还在找他。他会使用假名,就代表他还在逃亡。考虑到你有可能会去告密,还不如先把你解决掉比较安全……其实我也一样啦。」

加贺沼若无其事地说道,然后笑得好像说了个精彩的笑话。

「那家伙以前害死过一个人,就是跟他合伙侵占公款的蠢蛋大学生。那家伙根本没把钱分给对方,自己一个人跑了,害大学生独自受到黑道围捕,最后被发现浮在东京湾……还是沉在东京湾底。」

「怎、怎么可能嘛!」

青儿听得寒毛直竖。

(他说的蠢蛋大学生……就是那位长相凶恶的学长吗?)

虽然青儿嘴上否认,但他其实已经深信不疑了。

当时,学长会莫名其妙地硬把他拉去,或许就是侵占计划的一部分──十之八九是要让他来当代罪羔羊。这么一来青儿就能理解了。

所以还好青儿当天立刻偷跑,才捡回一条命,要不然,他可能就会跟学长一起被沉入海底变成鱼饲料。那还真的是难兄难弟。

「『油坊主』是金刚轮寺流传已久的七则怪谈之一。」

皓悄悄贴近青儿,低声说道。

「寺里的和尚每天早上都要把灯油送到正殿,但有个年轻和尚起了邪念,为了有钱出去玩而把油卖给镇上的商人,后来他突然得了急病死去,也没机会去到镇上。」

唔,无论是现在还是古代都不能做坏事呢。

「之后寺里的山门开始出现黑影,仔细听的话,还能听到黑影说:『把油还回去﹑把油还回去,只有一点﹑只有一点。』」

「……真是个悲情的故事。」

完全是自作自受。

但是,就算那个和尚真的想要赚钱玩乐,看到他受到天谴、永无止境地悔罪,还是颇令人同情……话虽如此,光是看到伍堂这个人,恐怕很难引发同情。

「唔,所以伍堂先生的罪行是『侵占』吗?」

「是啊,『油坊主』的形象是偷走高价灯油的和尚,而伍堂先生的罪想必是偷走地下赌场的钱。」

既然他还在躲避黑道的追捕,此时又搭上这班列车……

「那个……我去看一下他的情况吧。」

青儿说完就起身离席。

他慌慌张张地去了休息室,却没看到伍堂的踪影。他大概回房间了吧?平面图注明他住在二〇一号房。

(可是,就算我去找他,也没办法做什么。)

虽然青儿心知肚明,还是没办法坐视不管,因为他自己也曾惹上黑道。

青儿过去因为欠下三千万圆的债务,差点被人抓去拍卖内脏,那种恐惧他至今仍然挥之不去。

如果伍堂为了避免泄漏行踪而想要灭青儿的口……不,说不定他甚至想灭了所有乘客的口,那青儿就非得想办法阻止不可。

所以,青儿想去探探伍堂的情况。可是……

(他的房门果然关着。)

既然看不到二〇一号房里面的情况,青儿来了也是白来。

他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把脸贴近门上的猫眼,可是只能看到房间里是亮着的,此外什么都看不到。

「……没办法了。」

青儿丧气得像只垂着尾巴的狗,正打算离开时……

「咦?」

他停下脚步,脖子上的寒毛赫然竖起,过一会儿他才发现原因。

(……惨叫?)

好像有人在叫。不对,与其说是人声,那更像是东西的声音。门里的叫声似乎变成一连串不知为何的声音。

不会吧……青儿的心中浮现不祥的预感,他连忙把「垂死哀号」几个字从脑中抹去,但是就在此时……

「什么!」

门下的缝隙有东西流出来,弄湿走道的地毯。

透明无色……看起来像是水。那液体从门内渗出,在地毯上逐渐扩散,然后停了下来。愕然的青儿过了几秒才回过神来。

「伍堂先生!你怎么了!」

青儿接连地捶打着门,还试着去拉门把,但没有任何回应。如果只是没人在就算了,但这片沉寂令他不禁感到恐惧。

「哎呀,发生什么事?」

回头一看,原来是皓。他也跑来看情况了。

「我、我好像听见里面有人在叫……」

青儿惊慌失措地解释,皓边听边「嗯、嗯」地回应。

「总之先打内线电话给他吧,如果铃声一直响,或许他会有些反应。」

此时……

「没有。」

背后突然冒出这个声音,把青儿吓得跳起来。

鸟栖不知何时站在青儿身后。他还是一样面无表情,但耳机已经拿下来。

「你、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从你开始解释的时候。我觉得没必要听到最后,就先回房间打电话给他。」

对耶,鸟栖的房间就是隔壁的二〇二号房。

「没、没想到你还挺会说话的。」

「……现在是讨论这种事的时候吗?」

鸟栖露出鄙视的眼神吐嘈。他说得一点都没错。

他轻轻敲了敲眼前的门。

「这门有隔音效果。毕竟这是卧铺列车,隔音设备一定要很好。除非声音非常大,否则里面是听不见的。」

「……这么说来,我刚才听到的叫声一定非常大声。」

青儿感到背脊发凉。那是惊恐的尖叫,还是求助的哀号呢?无论如何,房里一定发生了非常严重的事态。

「可、可是要怎么开门呢?」

就在青儿担忧地喃喃自语时……

「喔?大家都在这里啊?」

「呜哇!」

是篁,他每次都悄然无声地出现。

青儿虽然又被吓到,但仍努力解释情况。

「我知道了,我用万能钥匙开门吧。」

篁边说边从怀里拿出万能钥匙,以优美的动作贴近传感器,接着门锁就「喀嚓」一声打开来。但是……

「咦?」

门才刚打开就「喀」一声卡住。从十公分大小的门缝中可以看到里面的门扣。

「……这样看来,里面应该有人在。」

皓眯着眼睛说道,青儿听得直冒鸡皮疙瘩。

有门扣卡住门,他们没办法进入房间。青儿还想试着从门缝窥视里面的情况,辛苦地在门前移来移去。

「喂,让开。」

背后突然传来声音。

这个声音是……青儿还来不及回头,后面就伸来一只脚踹开门扣。

是加贺沼。

门扣发出「啪嚓」一声断掉了,门被一脚踹开,室内的景象顿时显露。青儿以为会看到尸体,急忙把眼睛闭上。

「……没人耶。」

听到这句话,青儿惊愕地抬起头来。

真的没人在。

青儿原以为里面会有他「不想看到的东西」,结果房里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

室内格局和装潢都和青儿住的三〇二号房一模一样,乍看并没有什么异常。

「呃,这是什么啊?」

门边的木质地板不知为何有一滩水。

流到走廊上的水应该就是从这里来的吧。闪亮亮地反射着灯光的水渍,延伸到更里面的地毯上。

(……咦?)

青儿感觉记忆中的某处被牵动了。

该说是既视感吗?但他还来不及意识到那是什么……

「什么玩意儿?这是在整人吗?」

加贺沼走进房间,积水被他「噗嚓噗嚓」地踩得到处飞溅。

看来他的脑袋里完全没有「保持现场」这四个字。不对,现在还不能确定这是不是命案现场。

「……应该不是漏雨吧?」

「嗯,是啊,但又不像是浴室漏水。」

看来皓也参不透这是什么情况,这样的话就只能问房间的主人。

「到处都找不到人呢。」

除了不知何时已经离开的篁和鸟栖之外,青儿、皓、加贺沼三人在房间里仔细搜查过一番,结果还是找不到任何线索。

「他到底去哪里?」

「依照加贺沼先生所说,或许伍堂先生害怕有人告密,中途下车了。可是房间的窗户是封死的,他不可能从房间里离开。」

「……会不会有个秘密房间?」

「应该不会吧。如果列车上有秘密房间,那就是整个企业的阴谋了。」

正当青儿和皓说着悄悄话时,加贺沼从衣柜的衣架上拿起外套,在口袋里翻找。他发现里面只有房间钥匙,就骂了一句「真穷酸」,把外套丢在地上。原来他只是想偷东西。

可是,既然钥匙还在房间里,伍堂应该没有出去。

「打扰一下。」

青儿回头望去,看见鸟栖和篁站在门边,连乃村和鹈木也在,不知他们是什么时候会合的。

鹈木捡起地上的外套,挂回衣柜里。所谓的日行一善就是这样吧。

鸟栖先开口解释:

「我们请还在餐厅里的两人一起在车上巡视一遍,大家分头找寻车上有没有能藏人的地方,可是……」

看来还是没有找到伍堂。

「啊,会不会在观景车厢?」

「观景车厢和最前面的机关车头一样,都用密码锁锁住了,无法进出中间的车厢。平时观景车厢是开放的,今晚可能是因为起雾才锁起来。」

不对,会锁起来是因为荆在里面吧。既然观景车厢锁住了,那篁说荆不会进入其他车厢应该是真的。

鹈木这时担心地说道:

「那个,所以我们猜测他有可能去了别人的房间。」

或许是因为听到地下赌场和东京湾这些黑社会的用词,伍堂消失的事令她非常不安。如果有人听到附近动物园里的鳄鱼跑掉了,大概也会露出这种表情吧。

「唔……那就去看看大家的房间吧?」

「好,可以的话每一间都要看,照着顺序。」

除了机关车头以外,众人从二号车厢开始检查每一间客房。因为房间不多,每察看一个房间只花两、三分钟,最后,又回到休息室喝酒的石冢虽然一副不情愿的样子,还是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房间。

结果,车上所有地方都没看到伍堂的踪影。

「难道他躲在没人想得到的地方……可是车上的空间有限,能让一个成年人躲藏的空间想必不会太多。」

皓很难得地皱起眉头,盘起手臂。

众人正聚在图书室,大家都束手无策地看着彼此。

「这里的窗户可以打开,从尺寸来看,成年人应该钻得出去。」

鸟栖指着手摇式的气窗说道。

但是篁立刻反驳:

「列车每一扇门窗开启都会留下纪录,而且图书室的窗户如果打开,我会立刻收到警告通知。我已经检查过资料,窗户从出发至今一直没有打开过。」

这么说来,伍堂就是在形同密室的列车上突然消失了。

(不不不,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一个大活人不可能凭空消失,就算真的发生某种不可思议的事,多少也会出现一些异状。

他究竟是逃跑了?失踪了?还是发生无法预期的意外?或是……

「他该不会被人杀了吧?」

「目前看来只是有人消失,如果真是凶杀案的话……」

皓说到一半就没再说下去。青儿似乎可以猜到他本来想说什么。

──必定有一个凶手,而且就在这些人之中。

在篁的劝说下,众人移动到休息室稍事歇息。

他说着「大家应该都累了吧」,随即端出咖啡和红茶等热饮,以及烤苹果奶酥和马卡龙之类的点心。

虽然温热的茶点让身体放松许多,但室内气氛依然惴惴不安。这也是应该的,听到「有一个乘客消失了」,没人能若无其事地回答「喔,这样啊」。

此时钟摆式时钟突然响起,把青儿吓得跳起来。定睛一看,时针正指向九点。从他们上车之后已经过了三个小时。

时间过得算快还是慢呢?现在只能确定黎明还久得很。

此时,不知何时离开休息室的篁推着一台双层推车回来了,鹈木一看到放在上层的东西就兴奋地叫道:

「哇,是留声机耶!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可以用的留声机呢!」

那是有着喇叭型扩音器的留声机。刚才在餐厅里看到的唱片机是最新式的,但这台留声机怎么看都是古董。

石冢照例嗤之以鼻。

「哼,里面那架钢琴是装饰用的吧。」

「今晚没有邀请演奏家,所以我们准备了另一种表演。」

篁如此说道,他的手上拿着一张黑胶唱片。他以流畅的动作把唱片放上转盘,放下唱针。

「或许会有人觉得不悦耳,但还是请大家安静听完。」

说完以后,篁环视了所有乘客的脸,深深一鞠躬。

紧接着,有声音传了出来。

不是演奏,而是人说话的声音。

那声音高亢得很诡异,像是用变声器制造出来的。

而且那声音揭露了罪行……不,是处刑的宣判。

『各位先生女士,请肃静。各位都是该受地狱刑罚的人,各人的罪名如下:

第一人的罪是因邪念而侵占巨款。

第二人的罪是杀死孕妇、夺走她的孩子。

第三人的罪是在暴风雨的夜晚淹死妻子。

第四人的罪是因嫉妒而置人于死地。

第五人的罪是因告密而害死别人。

第六人的罪是夺走哥哥的人生。

第七人的罪是抛弃朋友的尸骸任其腐坏。

很遗憾,各位都没有辩解的余地。不过,如果你们承认自己的罪行,并且发誓赎罪,我就会让你们平安离开这班列车。那么,从现在起,隐藏在你们之中的执行人就要开始行刑了。请各位务必善用这短暂的时间,好好考虑。』

声音戛然而止。

现场充斥着沉默,彷佛连时钟的指针都停下来。

啪嚓一声,茶杯从乃村的手中掉落,在地毯上泼出一滩血……不,不对,杯里装的是红茶,只是一时之间看起来像鲜血。

「呃,刚才那个……是怎么回事?」

鹈木用拔尖的声音问道。

惊慌由她开始,逐渐蔓延到其他乘客身上。青儿也被卷入这阵惶恐和混乱之中,他全身发冷、呼吸颤抖,彷佛有只湿濡的手捏住他的心脏。

青儿的脑海里浮现刚才那个声音说的话。

『第七人的罪是抛弃朋友的尸骸任其腐坏。』

那指的就是青儿。

他的罪行曾经化为「以津真天」这种妖怪的模样。他已向皓承认自己的罪,并担任地狱代客服务的助手做为弥补,之后他映在镜子里的模样,应该已经从妖怪变回人类了。

不,不对……或许这只是他用来自我满足的错觉。

就算地狱的刑罚得以免除,他犯过的罪也绝无可能消失。

这时,篁拍了一下手,彷佛在示意大家安静。

先前的喧哗如同没发生过似的,室内瞬间安静下来。然后……

「那么,在这班列车到达终点站之前,由我负责管理这个小游戏。到天亮为止还有九个小时,要自首还是保持沉默,请大家自行选择。」

说完,篁拿出放在推车下层的大量信封。每个信封的大小都一样,但厚度不一,有的甚至厚到像是购物型录。信封的正面和背面都是素色的,跟昨天拿到的邀请函一样都盖了深蓝色的封蜡。

「这……这是什么东西啊!」

「你根本是在找我们的麻烦嘛!」

乘客们接过信封打开一看,纷纷发出哀号或怒吼。

青儿也战战兢兢地撕开信封,里面放了几张照片,拍到的是青儿从一间很眼熟的房子里逃出来的模样。

不需要确认拍摄时间,这就是青儿在浴室里发现猪子石的遗体后,飞也似地逃跑的那一刻。

「原来如此,这是用净玻璃镜回溯过去,做出像监视摄影机拍出来的照片吧。比较厚的信封则是放了更详细的调查资料。这品味也太低俗了。」

如同要打断皓的发言,篁再次开口:

「如果选择自首,我会把自白的录音档和你们手上的信封一起寄给相关人士,也就是警方和受害者家属。在此同时,自首者可以免除在列车上的刑罚,到了终点站以后就会被释放。」

青儿紧张地吞着口水。也就是说,篁根本是在威胁大家:「我要揭发你们的罪行喔。」

如果犯下的是重罪,自首之后铁定逃不过警方的逮捕和社会的制裁。对于逃避刑罚至今的罪人而言,这就像是坠入了人间地狱。

「如果选择保持沉默,在今晚这班列车上,将会受到执行人的惩罚。不过,如果你们在天亮之前能一直躲开执行人的惩罚,到达终点站时也会被释放,而且信封不会寄到相关人士的手中。」

听到地狱刑罚的瞬间,青儿感觉视野摇晃,像是三半规管受到重击。他像晕船一样既反胃又晕眩,之后才发现,原来自己是缺氧了。

彷佛有一双看不见的手,用绳子勒住他的脖子。

「难怪篁说『还是和以前一样的地狱审判』,我终于明白了。」

皓低声地喃喃说道。他此时的语气明显带有强烈的怒气。

「只要承认罪行、说出真相、担负起罪债,就可以免除刑罚……这和我过去做的『地狱审判』完全一样。这么说来,这班列车就是把罪人活生生送进地狱的『火之车』吧。」

但皓又继续说道:

「这种行径只是在玩弄罪人罢了,而且还是用『生还』和『免罪』这两块钓饵如蜘蛛丝一般悬在罪人们眼前。」

一声怒吼盖过皓的声音。

「开、开什么玩笑!这种毫无凭据的假资料根本没有任何用处。谁管你们是不是在玩实境推理游戏,既然搞出这种活动,你们就要做好心理准备,我一定要告你们!」

说话的是石冢。他脸色阴沉,像狂吠的狗一样喷着口水,踢开椅子站起来。

「混账,我才不会任凭你们摆布!就算手机收不到讯号,机关室应该还是有办法对外联络;就算不行,车上也会有紧急煞车的按钮。我现在就去把列车停下来!」

但是他还来不及走出休息室……

「我忘记告诉你们,只要有一个人在中途下车,所有人的信封都会立刻被寄到相关人士的手中。至于石冢先生的份嘛,应该也会寄给正在怀疑你的警察……好像叫做久保正行的样子。」

「……你说什么!」

现场气氛迥然一变。

石冢愣在原地,嘴唇变成蛞蝓般的紫黑色,连声音都在颤抖。其他乘客看到他这模样,也露出类似的表情。

那是警戒,以及自保。

此时青儿明白了,这下子所有人都会彼此监视,绝不会让任何一个人中途下车。

在片刻的沉默以后,石冢喘着气说:

「你、你们到底是谁?做这种事究竟有什么目的?」

他没有立刻得到答复。

篁闭起眼睛,好一会儿才又睁开那双如黑夜般深沉宁静的眼睛。

「这是为了让你们偿还罪债……邀请各位搭乘这班列车的人应该会这样回答吧。不过,我不能再告诉你们更多了。」

篁静静说道。他说的应该是待在观景车厢里的荆吧。

「真是个疯子。」

加贺沼一脸不屑地骂道,然后很不耐烦地抓着头说:

「喂,刚才留声机里的声音说,执行人就藏在我们之中?」

「是的,就在你们之中。」

「所以只要抓住那家伙、阻止他处刑,我们就能平安地离开?」

「嗯,是这样没错。」

「那就简单了。我们只要先把你揍一顿、绑起来,再逼问出执行人的身份就好。」

原来还有这一招啊。虽然这样做很野蛮,却很有说服力。

「很遗憾,你们不能这样做。这班列车上已经装设了机关,如果身为见证人的我危害了你们,或是受到你们危害,列车就会起火燃烧。请各位把我当成不干涉游戏进行的第三方。」

怎么可能嘛……青儿很想如此反驳,但又没有把握。

他想起山门燃起熊熊大火的那一幕。如果这班列车也像奥飞驒深山里的那间寺庙一样张设了结界,就算起火燃烧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所有人都说不出话了。

「那么,刚才自客房里消失的伍堂先生是被执行人杀掉的吗?」

提出这个问题的是鸟栖。在惊慌失措的乘客中,只有他仍然面无表情。

「很抱歉,我不能回答你。」

嗯?为什么?

「请你们把这件事当成突发的意外状况吧。我只能告诉你们,他并不是因为今晚的游戏而遭到处刑。」

「那他现在是活着还是死了?」

「……我不能回答。」

搞什么嘛!这么想的不只有青儿一人,提出问题的鸟栖似乎也焦躁起来。

「突发的意外状况……为什么会让人从密室里消失?客房里有什么机关吗?难道其他人的手上也有万能钥匙?」

「不,万能钥匙只有我手上这一把。而且,包括伍堂先生在内,各位的房间里都没有机关,大家尽管安心地休息。」

真会装蒜──这么想的不只有青儿,加贺沼也喃喃说着「可恶,真想揍人」……不过随便对篁动手恐怕真的会火烧车,希望他能自制一点。

鸟栖又继续问道:

「刚才列出的罪状有七条,而车上的乘客共有七人,这就表示伍堂先生的罪状并不在里面?」

「不,这七条罪状也包含伍堂先生的。我们本来以为他也会在场一起听录音。」

唔……这么说来,那真的是突发的意外状况啰?

「这样数量就对不上了吧。」

鸟栖面无表情地歪着头说。

「如果七条罪状里也包含伍堂先生的,而乘客有八人,那就表示有一个没犯过罪的人混在里面。所以那个人就是执行人吗?」

「不,那个人是侦探。」

……侦探?

「今晚的列车邀请了一位侦探。你们之中应该只有一个人拿到空的信封,那一位就是侦探。」

简短的电子音效突然响起。

皓诧异地从信玄袋里拿出手机,明明没有讯号,却收到一封简讯,是篁寄来的。

『到达终点站时,如果该处刑的罪人还有两人以上活着,就是担任侦探的皓大人获胜。如果只有一个人活着,或是一个人都没有,那就是皓大人输了。以上规则还望您理解。』

……原来是这样。

这就是篁所说的魔王宝座争夺赛吧,那么,侦探当然是由皓来担任──

「喔喔,原来如此,那我就是侦探了。」

「……啊?」

青儿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因为说出这句话的人并不是皓。

青儿顺着其他乘客的视线望去,看到的是鸟栖,他手上紧握一个「空信封」。

……慢着。

等一下,这是什么情况?

「难道侦探有两个吗?」

青儿茫然问道,皓也一脸愕然地眨着眼。

「不,鸟栖先生是冒充的。他之所以拿着空信封,应该只是把里面的东西藏起来而已。刚好他穿的是宽松的帽T,大可把东西夹在腰带下。」

「你怎么还有心情分析这种事?应该要赶快说出你才是真的啊。」

青儿忍不住小声责备他,但话才刚说完……

「我再重新自我介绍一次吧。你们也可以用这个名字叫我。」

看到鸟栖手中的东西时,青儿不禁瞠目结舌。

他拿的是一张名片,青儿对那个样式再熟悉不过。黑底烫金、做作的华丽字体,上面写的是──凛堂侦探事务所。

「鸟栖二三彦是我的本名,凛堂棘是『通称』,我在东京经营侦探事务所。别看我这样,我还挺有本事的,或许这里也有人听说过。」

旁边发出「咚」的低沉声响。

青儿转头一看,发现皓坐在沙发上弯下腰,肩膀轻轻地颤抖。想必是他忍俊不住笑了出来,为了遮掩而低下头时不小心撞到桌子。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对、对不起,我一想到竟然到处都有人要冒充棘就忍不住……」

「你的笑点怎么会在这里啊!」

青儿忍不住吼道,皓逃避似地干咳一声。

「如果我要证明他是冒牌货,事情会变得很麻烦。其实只要篁说一句侦探由谁来担任就好了……说不定他们根本是同伙。」

青儿转头看着篁,只见他置身事外地站在一旁,露出无所谓的微笑。

「假如我宣布自己才是『真正的侦探』,其他乘客就会觉得我和鸟栖之间必定有一个人在说谎,这么一来,他们认定谁『不是侦探』,那人就会被视为『执行人』。」

竟然是这样。所以若是鸟栖得到支持,皓的立场就很危险。

对方既然已经拿出「凛堂侦探事务所」的名片,现在大家铁定比较相信他。

「这样说来,鸟栖就是执行人啰?」

「嗯,这是最有可能的。若是说到其他的可能性嘛……」

就在此时,篁又拍了一下手,像是要稳定现场气氛。

「说明到此结束,我也该告辞了。在离开前我先问各位一句,要自首还是保持沉默?有人想要立刻自首吗?」

没人开口。

现场笼罩在一片沉寂中。

真愚蠢──这小声的抱怨是来自石冢吗?还是加贺沼?只见乃村低头咬着嘴唇,彷佛拒绝接受眼前的现实。

唯一露出迷惘表情的是鹈木,但她的视线盯着自称侦探的鸟栖,像是怀着期待。因为他既然没有被迫自首的压力,或许能做些什么。

唉,这样看来,铁定没人会自首。

「那么我就在七〇二号房等着,想要自首的人请用内线电话跟我联络。在到达终点站之前,我会随时等候大家。」

说完,篁用优美至极的姿势一鞠躬,就这么强硬地开始了这场不讲理的游戏。

若要阻止他,只有一个方法。

「那个,请等一下!」

青儿一开口,众人的视线立刻凝聚在他身上,令他反射性地缩起身子。他很想打消主意,说句「没事啦」,立刻躲进厕所里。

(但是……)

如果有什么事是青儿做得到,而皓做不到的──那就是青儿也是「罪人之中的一个」。

「对、对不起,我想要自首,请你听我说。」

这句话一说出口,青儿的心脏就痛得像是心律不整。他口中发干,低垂的视线看到的是自己颤抖的双手。

说来这已经是他第二次自首。

(可是这里并不是那间洋房,我自首的对象也不是皓。)

对当时的青儿来说,皓是负责进行地狱审判的鬼。如果现在要问青儿,人和鬼哪个比较可怕……

「……真没意思。」

青儿好不容易说完以后,最先听到的就是这句话。那是出自加贺沼之口。

「你到底是来干嘛的啊?这点鼻屎大的罪也跑来跟人瞎搅和。算了,也好啦,你可以先脱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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