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像在说「你快滚吧」。
青儿吸气又吐气好几次,才下定决心抬起头来。
「对不起,我并不打算自己一个人脱身,可以的话,我希望大家也能自首……」
「你在说什么屁话?」
糟、糟糕,那是流氓喝醉闹事时的反应。
「你这家伙根本觉得自己做的坏事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呃?」
「要不然,像你这种软脚虾怎么可能有胆量自首?如果你犯的是会被警察抓走的重罪,早就逃走了,如同你现在就是第一个逃出执行人的魔掌。然后,你还想叫我们也跟着做?你根本只是在假装好人,不要把大家都拖下水。卑鄙的家伙。」
这番话听在耳中,简直像脸上挨了一拳。
胸口好痛,心脏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刺伤。或许是因为加贺沼说的一点都没错。
(好想逃走。)
别开视线,转过身去──青儿至今的人生都是这样度过。
「但是……」
他喃喃说道。
突然,有一只手碰到他的背。青儿不用看也知道,那是皓的手。
皓默默地拍了拍青儿的背。没有阻止,也没有包庇,只是轻轻地一拍,和平时一样。
光是这样就够了。
「我……」
青儿的声音在颤抖,但他还是努力保持稳定。
「我的罪不只是丢下自杀朋友的尸体,而是把这一切都当成没发生过。」
没错,他被唯一的朋友猪子石背叛。
突然背上一大笔债务,遭到地下钱庄的人四处追捕。
在朋友走投无路、想要自杀时还说出那么不体贴的话,以致对方终究自杀了。
青儿把这些事都当成没发生过,就这么逃走了。
(虽然我还是会有罪恶感……)
他把缺乏实际感受当成借口,把这些事抛到记忆的角落。是对方先对我不义──他一直用这种理由把自己的行为正当化。
没错,所以青儿的罪才会显现成「以津真天」这种妖怪。他的罪不断质问着,要继续逃到何时?
要到何时、要到何时,那声音不断喊着,但青儿没有怒吼着要它闭嘴,只是持续摀住耳朵不去聆听。
于是他闯入地狱的黑暗中,遇到负责审判罪人的鬼──西条皓。
「但我已经明白,我是逃不掉的。如果我再继续逃下去,等于是舍弃了自己……我只是假装活着,只是还没断气罢了。可是有一个人告诉我,不能再这样下去。所以……」
青儿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说什么。
但是,他还是努力思考措词,努力说出真正的想法。
「……如果要我在逃跑和活着之间选择,我希望自己能选择活着。」
讲到此时,青儿的喉咙突然哽住。
他一连咳了好几声,迟迟停不下来,心中更是焦急。
「所以你想叫我们不要逃避,跟你一样去自首?」
帮他说出这句话的是加贺沼。
「是的。可是我想说的不只是这样……如果自首之后就能平安离开,我希望大家都能选择活着。如果可以不用死,我希望大家都不要死。」
青儿说着「拜托你们」,深深一鞠躬。
现场一片沉寂。青儿轻轻抬头,看见每个人都在看他,但立刻都把视线转开。
此时,青儿明白了。
那是路上行人看见狗的尸体时垂低视线﹑快步经过的表情。那是人们决定对某事视若无睹的表情。
然后……
「那我先告辞了。请各位好好享受接下来的夜晚。」
说完这句话,篁就离开了。
攸关生死的游戏就此展开。
*
结果青儿还是逃走了。
他又回到之前去过的图书室前方的厕所。说得更详细点,篁一走出去,他就不顾七嘴八舌吵闹不休的乘客,丢出一句「我去一下厕所」,然后又变成鱼尾狮的姿势。
「啊啊啊!可恶!」
青儿捶着洗脸台泄愤,手心突然感到疼痛。他打开手掌一看,有四条变成紫色的指甲痕。大概是他握拳握得太用力而内出血了。
背后传来「哎呀呀」的声音。
「你刚才很努力喔。」
皓安慰似地拍拍青儿的头,让青儿感到一阵鼻酸。
(皓一定看出来了……)
他一定知道青儿其实很想逃走,但他没有阻止,也没有包庇,只是默默拍了拍青儿的背。
那应该是「我相信你」的意思。
「可是……对不起,我做的事根本没有意义。」
「不,有没有意义还很难说……至少我不这么想。」
因为皓的手持续抚摸青儿的头,他们干脆直接坐在地上。虽然两个男人躲在厕所里讲话有些可悲,但既然不想受到其他乘客注目,这也没办法。
「……不过我总觉得不太能接受。」
皓突然盘起手臂,歪着头如此说道。
「如果侦探的胜利条件如篁所说,只要『该被处刑的罪人』有两人以上活下来,我们就赢了。也就是说,除了已经自首的你之外,我最少还要再让一个人存活。至于方法嘛,我可以想办法让某人去自首,或是找出执行人的真实身份来阻止处刑……可是,这个规则很不像荆的作风。」
嗯?为什么?
「侦探似乎太占便宜了。如果今晚乘客一个接一个被杀,有嫌疑的人也会变得越来越少。换句话说,凶手杀死越多人,身份曝光的机率就越高。在封闭的环境里杀人,当然会有这种隐忧……不过以荆的习性来看,或许还有其他目的。」
听皓这么一说,青儿也觉得这很不像荆会做的事。
「可是这次的对手是荆的代理人啊。」
「是啊,或许是我想太多了。其实现在什么都还说不准。」
如此看来,最令人在意的就是那个代理人到底是谁。
「鸟栖先生……应该是最有可能的吧?」
「我也觉得他是最大的嫌犯……不过还是先整理一下现有信息吧。」
皓一说完就立刻从信玄袋里拿出钢笔和黑皮封面的笔记本,流畅地写了起来。
伍堂研司──油坊主。
鸟栖二三彦──狐者异。
乃村汐里──反枕。
石冢文武──洗豆妖。
鹈木真生──精蝼蛄。
加贺沼敦史──夜啼石。
他照着客房号码的顺序列出每个人的名字和象征他们罪行的妖怪,然后又在下一页写上……
第一人:因邪念而侵占巨款──伍堂研司?
第二人:杀死孕妇、夺走她的孩子。
第三人:在暴风雨的夜晚淹死妻子。
第四人:因嫉妒而置人于死地。
第五人:因告密而害死别人。
第六人:夺走哥哥的人生。
第七人:抛弃朋友的尸骸任其腐坏。
「哇,你全都记得啊?」
「呵呵,因为是我嘛。」
「呃,伍堂先生的罪是『侵占』,可以确定他是第一人……那其他人呢?」
「这个嘛,最明显的就是『夜啼石』了。」
皓说完,继续在笔记本上写道:
杀死孕妇、夺走她的孩子:夜啼石──加贺沼敦史?
……这样啊,原来是加贺沼。
「『夜啼石』是关于静冈县小夜的中山的某颗石头的传说。那颗石头本来是翻山越岭的旅人用来祈求旅途平安无事,但是不知从何时开始,石头竟在晚上发出啼哭声。」
故事大概是这样的……
以前有一位叫做小石姬的孕妇在山上遭盗贼攻击,女人被割开的肚子里掉出一个婴儿,他因为母亲的死而活下来,有个和尚看见夜晚在石头上哭泣的婴儿便收养了他。孩子长大以后成为优秀的武士刀研磨师,他找到杀死母亲的盗贼,成功地为母亲复仇。
真是可喜可贺……应该是吧?
「虽然传说的内容是这样,但加贺沼先生还没被警方抓到啊?」
「我也这么想。既然照妖镜会把『在现世还没受到惩罚的罪行』显现成妖怪的模样,那可能是这件事还没被立案调查,又或许是立了案但还没破案。」
如果加贺沼的罪行是「杀死孕妇」,那他现在被处刑人盯上就代表……
(该说是恶有恶报吗?)
青儿正在喃喃自语时……
「喂,打扰一下。」
「咿咿咿!」
出现在门口的是他们正在谈论的加贺沼。青儿忍不住发出惨叫,像只被蛇盯上的壁虎攀在洗脸台上。
「喂,听说这家伙不舒服,难道是脑袋的问题?」
「没有啦,青儿就是这个样子,请不要在意。你有什么事吗?」
皓迅速把笔记本收进怀里,微笑着问道。加贺沼用怀疑的眼神望着他,然后把手伸进口袋。
「我有事情想拜托那个窝囊废。」
才不要。
……虽然青儿很想这样说,但还是选择了点头。
「你下车以后,把这个贴上邮票寄出去。」
他拿出一个信封,上面有烫金的列车标志,应该是从图书室拿的。
收件地址是东京都某间出租公寓,寄件人的字段全是空白。
「呃……里面是?」
青儿很担心,里面该不会是白粉或决斗信吧?加贺沼想必从青儿的表情看出他的想法,笑了一笑说﹕
「你很在意的话,可以打开来看。因为找不到胶水,所以我没有封上。不过,如果你破坏里面的东西,我就要拿你的头来玩劈西瓜。」
……这个人真是太野蛮了。
青儿哭丧着脸,战战兢兢地打开信封,看见里面有一张对折两次的广告传单。那似乎是以创作料理为主的西式居酒屋,上面还印着「开店庆」和「免费招待红酒一杯」的字样。
那张传单皱到令人愕然的事就先不管了……
「……这是什么东西?」
「信。给我弟弟的。」
唔……不管再怎么看,这都只是一张传单啊。
不过收件人的名字是「加贺沼等史」,看来这真的是要寄给他弟弟。
「呃……为什么要我去寄?」
「因为你已经脱身了,活着离开的机率很大。那就拜托你。」
青儿好一会儿才理解这句话。
加贺沼说着「拜拜」就想离开,青儿急忙叫住他。
「等、等一下。既然你知道自己有可能会死在这里……」
他本来想继续说「那还不如自首」,但加贺沼一脸厌烦地转过头来。
「我现在对那个执行人很不爽。」
他边说边拿出一把折迭式蓝波刀,「啪」的一声打开。那附背齿的锐利刀刃闪耀着寒光,像是一个弄错场合的玩笑。
「那个执行人到底是谁?难道是我杀死的人的丈夫、孩子,或是亲朋好友?我觉得不是,如果真是他们,才不会订出『活着抵达终点站就放你走』这种莫名其妙的规矩。」
他说得没错。加害者与受害者,或是杀人犯与复仇者──存在于这班列车上的并不是那种关系。
这里有的只是该下地狱的罪人、把罪人当成游戏棋子的鬼,以及执行人。
「而且,对方竟然还说只要愿意自首赎罪就能活着回去?既然会说出这种话,想必只是个假装正义使者的陌生人,因为如果是被我杀死的人,就算我死了对方也不会放过我。这不是道歉就能解决的问题,所以无论我有没有反省都不重要。」
……太武断了。
青儿虽然这样想,却没有说出口,或许是因为这对加贺沼来说就是真理。而且青儿也明白,面对死了仍无法弥补的罪,反省和道歉确实都没有意义。
「可是……」
青儿正想反驳,皓也开口了。
「如果对方不会因为你赎罪而原谅你,你也不会为了得到原谅而赎罪,那你今后要怎么过活呢?要不要认错和赎罪,这是你自己的问题。所以,就算处刑人搞错什么,你都没有理由装出一副受害者的样子放弃活下去。」
他的声音像水一样沉静。如水面般映出对方身影的双眼也是。
加贺沼哼了一声。
「没错,所以我已经决定了,如果处刑人杀过来,我就杀回去。喂,丧家犬,你可别死了喔。」
说完,他就转身走出去。
青儿茫然站着不动,手上仍拿着那封装入传单的「给弟弟的信」。
「等……」
他根本来不及叫对方「等一下」。
(可是,这封信的收件人或许不希望加贺沼先生……)
如果那个人不希望加贺沼死去……那么,不是应该阻止加贺沼吗?
这时,皓的手在青儿的背上拍了两下,像是鼓励,又像是安慰。
「我们也回休息室吧,免得让其他乘客担心。」
「呃,好,你说得对。」
青儿急忙把信封放进上衣口袋,两人一起回到图书室。
然后……
青儿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他看见图书室底端的玻璃门──不,是门后的休息室变得一片白茫茫。
「那个……该不会是雾吧?」
看起来也有点像白霭。彷佛列车外的雾气从某处钻入车内。但是……
『喂!这是怎么回事?火灾吗?该不会是要烧死我们吧!』
休息室里传出咆哮声,把青儿的意识拉回现实。
原来是火灾。
休息室可能是起火地点,里面全都是烟,在满室的白烟之中就连想要睁开眼睛都很困难。
『去拿灭火器!快一点!』
『可恶,什么都看不见啦!到底是怎么搞的!』
白烟里不知是谁发出怒吼。青儿的脑袋几乎陷入恐慌。
(不、不会吧,如果……如果在这种地方发生火灾……)
可是……
他若是继续站着不动,就会重演他站在燃烧的山门前束手无策的情景,还有听到皓的死讯却又无能为力、只能绝望的那一夜。
所以……
「呃,放在哪里呢……啊,找到灭火器了!」
果不其然,附玻璃门的书柜旁边有个小小的灭火器,但是灭火器不知为何被链子缠在架子上,一时之间拿不下来。
(冷静点,冷静点……好,打开了!)
但是,正当青儿要拿着灭火器冲向休息室时……
「呜哇!」
皓突然一把揪住青儿的领子,害他跌得四脚朝天。
「你、你做什么啦!」
「你先冷静下来。这或许不是火灾。」
……咦?
「什、什么意思?」
「休息室的天花板应该有侦热型火灾警报器,既然警报器到现在都没有反应,而白烟也没有变成黑烟……」
这时,青儿注意到玻璃门后面的「东西」。
有一只只能看见黑色轮廓的生物在白烟之中死命挣扎。
那是蛇吗?
化为黑影的两条蛇用脑袋「咚咚」地撞着地板。
紧接着……
仔细一看,那看起来像蛇的东西,原来是倒在地上的人痛苦挣扎的双脚。青儿一发现这点,顿时冒起鸡皮疙瘩。
「怎……怎么会……」
青儿茫然地嚅嗫说道,声音听起来好遥远,彷佛在说话的是别人。他的膝盖颤抖不停,好几次差点跌倒,但他还是勉强走进那扇门。
遮蔽视线的白烟似乎渐渐稀薄。
烟散去了。
走近一看,躺在地毯上的两条蛇果然是人的脚。
是加贺沼。
他仰躺在门边的灭火器前方,已经断气了。双眼睁得大大的,口水从嘴角流出,划出一条连到耳边的线。
无庸置疑,这个人确实死了。
「……呜!」
青儿像是挨了一记闷棍,视野都在摇晃。
(为什么加贺沼先生会……)
短短几分钟前,他还在说话、走路,还把装入广告传单的信封塞给青儿,甚至说出「处刑人杀过来,我就杀回去」这种话──一想到这里,否认的心态就变成呕吐的冲动。
但是,青儿真正想否认的是如今眼前所见的现实。
他往后方踉跄了几步,此时……
「你让开。」
有个人挤过来跪在尸体旁边。是鸟栖。
他检查了加贺沼的脉搏和瞳孔,然后首次露出不一样的表情──稍微皱起眉头,咬住嘴唇。接着,他开始帮加贺沼做心脏按摩和人工呼吸,但没多久就停下来。
「怎么会……他该不会死了吧?」
发问的是鹈木。她的语气像是祈祷,又像是哀求。
乃村和石冢不知何时也来了,两人的脸色都苍白得像死人一样,凝视着眼前的场面。
凝视着躺着第一个牺牲者的凶案现场,以及那位身份不明的假侦探。
「死因应该是被注射了毒药。」
鸟栖用冷静的语气说道。
他没有直接回答鹈木的问题,而是从尸体旁边捡起一样东西。或许是为了避免沾上指纹,他用白色手帕包起那样东西,拿给大家看。那是一根和小指差不多大小的针筒。
「原来如此,脖子上有注射的痕迹。」
「咦?」
听到皓这句话,青儿慌张地望向尸体。所谓的痕迹是直径一公厘的圆点,看起来像一颗红痣。原来那是针孔啊?
「症状是呼吸困难和痉挛。仔细看看,针筒里还留有褐色液体,多半是尼古丁的浓缩液。」
「呃,尼古丁?是指烟草吗?」
「嗯,是的。如果直接注射到血液中,效果会比从肺部吸收更强,只要三、四滴就能置人于死地。注射到体内不用一分钟便会引起痉挛,让人无法呼吸,因而丧命。」
「一、一分钟!」
青儿浑身涌起一阵恶寒。这么说来,就算加贺沼感觉到脖子上有针刺的疼痛,也来不及意识到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吧。
定睛一看,尸体旁边有一把折迭式的刀,大概是加贺沼痛苦挣扎的时候从口袋里掉出来的,刀刃并没有拉出来。
「……呜,恶!」
接着传来咳嗽的声音。青儿讶异地转头望去,发现鹈木不知何时蹲在地上吐了。
这也没办法,因为被杀的说不定会是她。
「你还是回房间休息吧……乃村小姐,可以请你陪她回去吗?」
「咦?啊……好、好的!」
乃村突然被点到名字似乎有些惊吓,但她还是战战兢兢地跑到鹈木身边,扶着她的肩膀一起走出去。
(她看起来似乎没事,太好了。)
但青儿才安心了一下子。
「这大概是其中一个机关吧。」
皓的声音从直立式钢琴后方传来。
青儿急忙跑过去看,发现有个金属箱子藏在钢琴的背板后面。从那东西的金属外观看来,似乎是某种装置。
「……是烟雾机。」
说话的是鸟栖。
啊?那是什么东西?
「这是用于防灾演习或舞台表演的装置,利用特殊药剂气化喷出白烟。但是这种白烟和火灾的烟不同,不会伤害人体,火灾警报器也侦测不到。」
原来如此,难怪洒水器没有启动。
接着他们又找到遥控器。那东西被人随便丢在地上,大概只有手掌大小,上面有「开/关」的按钮。
皓拍了一下手。
「我先来整理一下情况。这件案子的凶手──多半是执行人──看准加贺沼先生回休息室的时机,用藏在身上的遥控器打开烟雾机,然后在烟雾的掩护下悄悄靠近加贺沼先生的身后,把针筒插进他的脖子,接着关闭烟雾机,再丢掉身上的遥控器。」
嗯,真实情况想必就是如此。
但是……
「可是,既然室内全都是烟,那凶手一定也会什么都看不到,为什么有办法确定加贺沼先生的位置呢?」
除此之外,凶手还得精准地把针筒插进加贺沼先生的脖子。照这样看来,凶手铁定是个高明的杀手。正当青儿这么想的时候……
「……是灭火器。」
一如往常,皓很快就给出答案。
啊?什么意思?
「你们看尸体的位置,他不是倒在灭火器前面吗?而且把灭火器固定在架子上的链子有松开的痕迹,可见加贺沼先生是在拿灭火器的时候被凶手攻击的。」
「啊……」
青儿想起了刚才在图书室里费尽千辛万苦才取下灭火器的事。如果休息室里的灭火器也被链子捆住,加贺沼想解开链子一定也花了不少时间。
「烟雾机的原理是用气化机把药剂加热产生烟雾,所以喷出来的烟会变成暖气往上升,也就是说,越靠近地板就看得越清楚,想要偷袭蹲在地上的加贺沼先生应该不会太难。」
「听你这么一说……」
鸟栖喃喃说着,他似乎想起什么事。
「我好像记得白烟出现时有人大喊一声『灭火器』。那声音格外地高亢,是谁喊的呢?」
「难、难道……」
「是的,应该就是凶手喊的。想必凶手是引诱乘客去拿灭火器,自己拿着针筒偷偷在一旁埋伏……结果靠得最近的加贺沼先生就牺牲了。」
青儿听得直冒冷汗。
──去拿灭火器!快一点!
青儿先前也是听见这个声音才有反应,如果他当时不是在图书室找灭火器,而是在休息室找,或许被杀死的就是他了。
虽然青儿这么想,皓却摇头说:
「我想不至于吧,既然你已经认罪,应该会被排除在处刑对象之外。我觉得更有可能的情况是,凶手为了避免杀错人,故意选择我们两人不在场的时候启动烟雾机。」
「是、是这样啊……」
青儿点点头。
「真的是这样吗?」
鸟栖提出反驳。
「说不定你们正是凶手,所以故意让人这么认为。你们不需要待在休息室里,只要待在遥控器的讯号能传送的范围内就好,而且,当时离加贺沼先生最近的就是你们。」
青儿正想说「喂喂喂,怎么可能嘛」……
「哎呀?」
皓突然眨着眼,像是注意到什么事。
「石冢先生不在呢。」
「咦?可是他刚刚还在那里啊……」
此时,突然有个尖锐的「喀锵」声,接着是一声尖叫。声音是从门后传来的,那边是餐厅。
三人面面相觑,脸上都写着「不会吧」,随即一起冲往餐厅。
「石、石冢先生?」
他在这里。
而且看起来就像杀人凶手正在行凶的场面。
地上有一大片殷红的血渍,站在血渍中央的石冢反握酒瓶,不停地胡敲乱砸。
室内弥漫一股呛人的味道。
「那是红酒吧。」
「啊,对耶。」
如皓所说,地上的红色液体其实是红酒,破碎的酒瓶在吊灯的照耀下闪闪发亮。
在稍远的地方,原本放在小桌子上的酒架正凄惨地躺在地上。
先前发出尖叫的乃村颤抖地说:
「因、因为鹈木小姐说要躺着休息一下,我陪她回房间之后就立刻走回休息室,却看到石冢先生正要从酒架上偷走红酒。」
原来如此。对于酒瘾极大的石冢来说,这种时候当然是不喝白不喝。
但是,他又不能一直向篁点红酒和威士忌,因此他自然把歪脑筋动到餐厅的酒架上。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样大肆破坏呢?
「我、我不知道,真的搞不懂。他突然从酒架上抓起酒瓶,拚命敲打唱片机外面的压克力箱子。」
「……唱片机?」
仔细一看,石冢用酒瓶敲击的地方,正是被围绕在白百合之间的压克力箱子,里面的唱片依然若无其事地在转盘上旋转着。
「这、这箱子也太坚固了。」
「……这种事根本不重要吧。」
「不,这点很重要。他那么用力敲打,箱子都没有移动分毫,可见是固定在桌上了。这样的话,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没办法把唱片机停下来。而且……」
皓说到这里,就像猫一样眯细了眼睛。
「我想,石冢先生会变成那样就是因为正在播放的这张唱片。」
「咦?这是什么意思?」
「刚才吃晚餐的时候,石冢先生也因为唱片机的事而找篁麻烦。当时播放的也是这首曲子。」
「咦?」
青儿仔细一听,那是如呢喃细语般的钢琴声,就连平时从来不听古典乐的青儿也对这首曲子涌出奇妙的怀念之情,彷佛触动了一段遥远的记忆。
「这该不会是《舒伯特摇篮曲》吧?」
说话的是乃村。
「我在音乐课的时候学过这首歌。快睡吧,快睡吧,在妈妈的怀中……」
她流畅地唱出开头的一段歌词,但又突然停下来。石冢似乎对她的歌声起了反应,猛然转身面对她。
石冢的神情很不正常,他混浊的白眼珠爬满血丝,张开的嘴角喷出唾沫。
(糟、糟糕!)
青儿感到一阵战栗,急忙冲到前面护住乃村。
「石冢先生。」
突然有人喊道。下一瞬间,石冢就倒在地上了。原来是鸟栖不知何时从后面偷偷靠近,扭住他惯用的手,把他给压制住了。
「原、原来你这么厉害。」
「……别说这个了,快把他的凶器拿走吧。」
不、不妙,鸟栖露出鄙视的眼神。青儿急忙跪在地上,从死命挣扎的石冢手中抢走酒瓶。
「混账!混账!你们这些没用的家伙!」
石冢痛到扭曲的口中吐出痛骂的咆哮。
「你们在干嘛啊!该闭嘴的是那个女人吧!都是那女人不好!啊啊,吵死了,你们这些蠢蛋都没听到吗?快点叫那个女人闭嘴!这个废物!敢看不起我就去死吧!给我去死!」
乃村害怕地发出「咿咿」的惊呼。她大概以为那句「那个女人」指的是她吧,因为现场只有她一个女性。
(他真的是在说乃村小姐吗?)
青儿之所以如此怀疑,是因为石冢并没有看着乃村,而是望向没有人的另一边,彷佛看见不存在的某人。
「那个人……是不是你太太?」
鸟栖不经意地说了这句话以后,石冢突然大吼一声,用超乎想象的力道挣脱鸟栖的手,在地毯上滚了一圈,抓起一块玻璃碎片。
危险!青儿紧张不已。
结果,石冢却转身冲出后方的车厢门,消失不见了。
过一阵子……
「他似乎打算把自己关在房里。」
皓和鸟栖一起去追石冢之后回到休息室,如此说道。青儿放松下来后,感到全身都没了力气,但是……
「那个……是不是应该把他带回来啊?这种时候还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人,多半是死定了。」
「天晓得。如果硬把他带回来,那危险的就是我们。我反而……」
鸟栖说到一半就停下来,难受地大咳。
「对不起,我好像感冒了……我反而觉得我们应该像石冢先生一样躲在房间里,反正客房有浴室有厕所,没什么不方便的。」
「不、不行啦,这样不就称了凶手的心意吗?」
因为凶手躲在乘客中,如果大家各自行动就没办法彼此监视,等于是放任凶手为所欲为。虽然青儿这么想……
「我们第一次踏进休息室时,烟雾机就已经在那里,如果执行人比我们更早上车、事先准备了那台机器,说不定这班列车上到处都有类似的机关。」
此时,青儿想起篁说过的话。
──各位的房间里都没有机关,大家尽管安心地休息。
那句话或许暗示着客房之外的地方有机关。
「请各位紧紧地锁住房门,就算听到尖叫或哀号,最好也不要出来,如果有什么事,就用内线电话联络。」
鸟栖说完,发现乃村仍然不安地望向后方的车厢门。
「我有点在意石冢先生的动静,所以打算每三十分钟出来巡逻一次。」
「……咦?你打算一个人巡逻吗?」
「是的。你们就算听到我在外面惨叫,也请绝对不要开门。」
……不不不,这怎么行啊!
「要巡逻就让我来吧!我已经自首了,应该不会被杀。」
「……就算对方喝醉了,你应该也打不过吧。」
「那我就和皓一起巡逻!」
「……好吧,那每隔一小时我就和你们换班。」
事情就这样说定了。
在那之后,众人先用桌巾盖住加贺沼的尸体,再送乃村回三〇一号房,之后就解散了。鹈木正在六〇二号房休息,鸟栖说之后会再通知她。
(……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青儿努力不去想加贺沼的死状。他摸到了外套口袋里的信封,感觉那跟尸体一样冰冷。
准备关上房门时,钟摆式时钟正好发出报时的声音。
深夜零点,距离天亮还有六个小时。
青儿的脑海里浮现不祥的倒数,令他忍不住浑身一颤。此时,房门在他的背后「喀嚓」一声关上。
──剩下六个人。
*
「啊,对了。」
青儿说出这句话时,正是凌晨零点三十分。
此时假侦探鸟栖应该在车上到处巡逻。
在那之后,由于皓的提议,他们先检查三〇二号房有没有被安装窃听器,但是没有找到任何异状。休息了一下子以后……
「啊,我现在才想到,加贺沼先生明明被杀了,但是没有哪个人改变模样耶。我有时还是会看到他们的妖怪形象,可是全都和先前一样。」
是啊,完全没有变化,所以青儿之前都没有注意到,但仔细想想实在很不自然。已经有一个人被杀,难道这条罪能逃得过照妖镜吗?还是说……
「凶手该不会是失踪的伍堂先生吧……怎么会呢?」
青儿没把握地说道,皓摸着下巴,烦恼地皱着眉头沉吟。
「我想,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性,因为我们还不能确定伍堂先生现在是死是活。如果要说其他的可能性嘛……」
他竖起一根手指说道:
「重点是,照妖镜显示出来的罪通常只有一个,如果犯了两种以上的罪,只有比较重大的那条罪会显示成妖怪的形象。也就是说,如果犯下更重的罪,原本的妖怪形象就会被新的妖怪『覆盖』。譬如说,在茧花小姐的笔记里,一虎先生原本是『泥田坊』,但他杀死国臣先生之后就变成『牛鬼』的形象。反过来说,如果凶手以前犯的罪比杀死加贺沼先生一个人更重大,妖怪的形象就不会改变。」
「那么……这个人一定是罪大恶极。」
青儿说到一半,手臂都冒出鸡皮疙瘩。有什么罪行比杀死一个人更重大呢?他还真想不出来。没想到执行人竟是这么危险的人物。
但他更在意的是……
「执行人到底是谁?」
问题只有这一点。
「现在最可疑的应该是鸟栖先生吧?」
「唔,这个嘛……」
皓难得表现出犹豫的模样,他不确定地歪着脑袋。
「我总觉得不是鸟栖先生。」
「……啊?」
怎么会呢?
「呃,那他干嘛谎称自己是侦探?」
「这个问题只能问他本人。我心里有一些揣测,但线索实在太少。」
先不讨论该怎么看待鸟栖,最重要的是……
「那到底谁是执行人?」
「我们现在就来研究看看吧。」
皓边说,边从怀中取出笔记本。
青儿思索着该从哪里找线索,然后又从行李箱里拿出那样东西。不用说,当然是《画图百鬼夜行》。
此时皓突然发出「呵呵」的不祥笑声,青儿感到自己又要被摸头了,立刻起身说「我去拿一下行李里面的饮料」。他正在想着「啊哈哈,被我躲掉了」,结果回来以后还是被摸头。老天啊。
「说起来『洗豆妖』算是一种『怪声』。」
皓以这句话开始了说明。
「简单说,那是在河流或水井这些有水的地方发出洗豆子声音的妖怪。在不同地区的传说中,也有说它不是洗豆子,而是在唱歌。从东北地方到九州岛,全国各地都有这种妖怪的传说,所以这种妖怪有很多不同的形体和名称。」
唔,所以根本没个准嘛。
「这些不同的传说有一个共通点,那就是『看不到模样,只能听到声音』。就算有人想要看它的模样也找不到它,还会掉到河里。这就像是一种共同的幻听吧。」
「那为什么要洗豆子?在水边听到沙沙声,一般都是在洗米吧。」
「呵呵,的确呢。对以前的人来说,红豆是节庆时才会吃的特别食物,红色在咒术上也有特别的意义,在古代的传说中还提过用红豆汤来驱走妖怪的情节。」
「……是这样啊。」
青儿听得一知半解,没想到豆子还有这些涵义。更重要的是……
「唔……那洗豆妖代表的罪行是……」
「好,我们就来推测看看洗豆妖的真面目吧。因为全国都有洗豆妖的传说,所以这种妖怪的由来有很多不同的说法,有人认为它是被师兄杀死的小和尚──这是《绘本百物语》的说法──还有人认为它是在河里淹死的人或是被杀死的人,而且大多是『女性』。」
「啊!」
青儿想到了。
皓似乎从青儿的表情看穿他的想法,接着用钢笔在笔记本上写道:
在暴风雨的夜晚淹死妻子:洗豆妖──石冢文武?
喔喔,猜对了。
「那么石冢先生口中的『那个女人』,就是被淹死的太太啰?」
「很有可能。而且那首《舒伯特摇篮曲》或许会让石冢先生想起太太的死。」
「就像是创伤后压力症候群吗?」
这么说来,邀请石冢来搭这班列车的人,就是明知这件事才特地准备了那台唱片机吧?
如果另一个小桌子上的酒架是用来吸引石冢的诱饵,而那首停不下来的《舒伯特摇篮曲》是用来刺激他发狂、让他在乘客之中受到孤立的陷阱……
「……那场骚动想必不只是死亡flag那么简单。」
「是啊,既然发生这种情况,他一定会把自己关在上锁的房间里。」
电话突然响起。
听到「嘟噜噜」铃声的瞬间,青儿顿时全身一颤。
皓缓缓起身,看了看上面显示的来电号码。
「喔,是鸟栖先生。」
「咦?他不是正在巡逻吗?」
青儿想起他说过「有事就立刻用内线电话联络」。这么说来,难道他在巡逻时发现了什么?
「喂喂,这里是三〇二号房。」
皓一接起电话,立刻切换成免持听筒模式。
『喂喂,我是鸟栖。』
鸟栖的语气还是一样平淡。
『我有两件事必须通知你们。第一件是我在餐厅和休息室里找到窃听器。』
突然就来了个坏消息。
『那是伪装成插头的款式。我跟你们分开后立刻回到休息室调查,果然找到了窃听器。我觉得应该还有,但是找不到其他的。』
「这样啊,辛苦你了……不过你该不会都是一个人在搜索吧?」
『是啊。』
「在这种情况下,单独行动实在太鲁莽。」
『……你是在担心我吗?』
「嗯,是啊。我觉得你可能活不久了。」
『大概吧,我已经决定好要活多久了。』
……他应该是在开玩笑吧?
『好,再来是第二件。我调查过餐厅,发现除了石冢先生用过的酒瓶之外,还有另一个完整的酒瓶。那可能是他本来想要偷回去喝的,而且已经开过了。』
皓讶异地说着:「喔?」
「我以为他找不到开瓶器呢。」
『可能是徒手打开的吧,软木塞被压进瓶子里。』
他想喝酒的意志还真坚定,不过这又有什么问题呢?青儿不解地歪着头,这时电话的另一端传来剧烈的咳嗽声。
『抱歉,我可能真的感冒了……然后,我尝了一点瓶里的酒,舌头立刻麻掉了,我猜酒里可能下了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