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儿顿时心脏狂跳,胸中布满乌云,彷佛有一大片虫子从巢穴里爬出来。
『照乃村小姐所说,石冢先生还没喝酒就开始破坏酒架,所以他应该没中毒……但我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鸟栖边说边发出「咻咻」的声音,像是难受地喘着气。
后来他试着打电话和敲门,石冢都没有响应,所以他打算把篁找来,用万能钥匙开门。此外,他也打算和其他乘客谈谈。
「……石冢先生真的还活着吗?」
皓这句自言自语般的发问没有得到答复。
或许他也不期待听到回答。
*
啊啊,真的死了──青儿如此想着。
石冢完全死透了,因为他的脑袋开了一个洞。
这里是六〇一号房,已经断气的石冢趴在象牙色的地毯中央,一手伸向某样看不见的东西。
他后脑杓的头发湿濡地黏在头皮上,头壳上的洞穴被鲜血和脑浆弄得湿答答。没错,是洞穴,看起来像个火山口。那是被枪打穿的。
「为什么……这、这太残忍了……」
鹈木梦呓般地说着,软绵绵地瘫坐在地上,慌慌张张赶过来的乃村也变得面如土色。目送那两人一起冲进厕所后,青儿开始回想来到这间六〇一号房的经过。
在那之后──
青儿他们先和鸟栖及乃村会合,然后一起来到六号车厢。
先前他们用内线电话叫来的篁和脸色依然苍白的鹈木已经在走廊上,最奇怪的是……
「呜、呜啊!这个……是血迹吗?」
走道上有着斑斑血迹,而且正好在六〇一号房的门前消失。哇,发生凶杀案了!青儿正吓得发抖时……
「不对,石冢先生离开休息室时抓着酒瓶的碎片,可能是手被割伤了。」
「是、是这样啊……啊,真的耶,门前有一块碎玻璃。」
他大概是在开门时觉得碍事,就把碎玻璃丢掉。别这样吓人啦──虽然青儿这么想,但他还是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如今,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景象果然和青儿预料的一样。
「……这是枪伤。」
鸟栖看着尸体头上的洞穴,喃喃地说。枪──听到这个字,青儿才突然惊觉。
(……现在的情况好像很不妙。)
没错,此时青儿身上还藏着跟棘借来的左轮手枪,如果别人发现了,他一定会被当成凶手,这么一来他就玩完了。
鸟栖看到青儿不自然地视线飘移、冷汗直流、僵在原地的模样,就说:
「你的脸色很难看耶。」
「没没没没没、没这回事!完全没事!」
「……看起来不像没事耶。」
他冷冷地瞥了青儿一眼,然后跪在尸体旁,用带着薄手套的手指着尸体的脖子。
「不过杀死石冢先生的凶器并不是枪,他的死因是用针筒毒杀。你们看,他的脖子上有针孔的痕迹。」
「咦?」
仔细一看,那里确实有一个和加贺沼身上相同的红痣。
「可、可是,那凶手为什么还要对他的脑袋开枪……」
「谁知道?总之一定是在他死后才开枪的。」
说完,鸟栖拨开石冢后脑的头发,露出底下的头皮。
「看到了吧,枪伤的边缘是黑色的。这是把枪口直接抵在脑袋上,或是在几公分的近距离下开枪才会有的痕迹。一般的枪伤应该是红色或橙色,如果是死后才遭到枪击,伤口就会呈现这种灰褐色。」
这样啊,这么说来确实如此……慢着,为什么他会知道这种事?
鸟栖没理会在心中默默吐嘈的青儿,难受地咳了起来。
「还有,伤口旁边看不到开枪时造成的烫伤或水疱,可见凶手是先用针筒杀死石冢先生,再对他的头开枪。」
「为、为什么要这样做?」
都已经毒死对方了,再开枪打对方的头,不是多此一举吗?
「我也不知道。我最不理解的是,凶手到底是怎么进入这个房间的?」
「咦?」
青儿忍不住发出错愕的声音,过一会儿才明白过来。
仔细想想确实是这样。石冢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无论执行人是选择毒杀或枪杀,总之要杀石冢都得先进房间。
可是……凶手是怎么进来的?
问题就在这里。房门没有任何异状,所以不太可能是硬闯。
话虽如此,要说服石冢自行开门更不可能。他简直就像一只凶恶的刺猬,要是惹火他,铁定会被他用酒瓶打得头破血流。
青儿紧张地吞着口水。
「那么,这就是密室啰?」
对,又是密室。
首先是伍堂在上锁的二〇一号房里突然消失,再来是石冢在不可能入侵的六〇一号房里被毒杀,脑袋还被枪轰出一个洞。
光是这个晚上,就有两人死在密室里。
此时……
皓举起手指,青儿沿着那个方向看去,发现他指着尸体穿在身上的西装。说得更准确点,是右边的有盖式口袋。
「石冢先生本来把房间钥匙放在那里,现在不知道还在不在。」
「呃?你怎么知道……」
青儿一说出这话才发现。
(喔喔,对耶。就是大家发现伍堂先生失踪,开始搜寻客房的时候。)
所以皓才会记得石冢把钥匙收在哪里。眼睛真利。
鸟栖依照皓的指示,把手伸进石冢右边的口袋。仔细一看,口袋的盖子上沾着血迹,可能是把右手伸进去拿钥匙的时候沾到的。
过一会儿……
「是这个吧?」
鸟栖边说,边拿出六〇一号房的钥匙。
当然,那把钥匙看起来和三〇二号房的差不多,握把的洞里用深蓝色丝带挂着有房号的牌子。
唔……乍看之下似乎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不过……
「这还真是奇怪。」
……果然是这样。
虽然看在青儿眼中,那把钥匙和先前没什么两样。
「的确和先前一样。门把既然没有沾到血迹,可见石冢先生是用没受伤的左手握门把,所以他一定是用受伤的右手拿钥匙。但是,钥匙被他满是鲜血的手握过却还是一样干净,没有沾到半点血迹。」
「……是、是这样啊。」
的确。如果石冢用受伤的手拿钥匙,丝带和房号牌子没沾到血迹就说不过去,毕竟连他右边口袋的里面和盖子都沾到血迹。
唯一可能的解释就是……
「呃,钥匙上的血迹是被凶手擦掉的吗?」
「如果光是钥匙还有可能,但丝带是绸缎材质,牌子是软木材质,沾到血迹一定很难擦干净。」
那到底是为什么?
青儿还在疑惑,但鸟栖已经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原来是这样。」
他边说边打量室内。
「嗯,就是这样。」
皓也露出微笑,用了然于心的表情点头。
如同惯例,还是只有青儿一个人搞不清楚状况,而且他还没发问,鸟栖不知为何就走出房间。
此时皓拍了拍手,像是要从头说起。
「这间六〇一号房还有一个不自然的地方,你知道是什么吗?」
……怎么可能知道嘛。
「呵呵,简单说,走道上留着一整路的血迹,但房里却没有血迹。尸体是趴在房间中央,所以这种情况很不合理,而且看不出他用衣服之类的东西擦过血迹的迹象。」
喔喔,的确呢。青儿点点头。
若是石冢走到地毯上,必定会留下一条从门口延伸进来的血迹,就像走道的情况,可是地毯还是跟新的一样。
「他会不会是先去厕所洗了手?」
「要用厕所的洗脸台就得走到里面那扇门,就算他走的是最短距离,地毯上应该还是会留下血迹。」
「那、那么……或许他一进房间就先用手帕把血擦掉,之后手帕又被凶手拿走……」
「我觉得应该不会,因为石冢先生的手帕还在这里。」
皓边说边在尸体旁边蹲下,从胸前的口袋拿出一条手帕,像变魔术一样地摊开。
「石冢先生用普通的手帕来代替口袋巾。你看,上面有红酒的污渍对吧?」
「啊,真的耶。」
「他因为酒精而容易手抖,吃饭喝酒时一定会经常掉东西。这种使用方式是不符合礼仪的,因此凶手多半也没注意到。此外,房间里找不到血迹。」
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青儿正在苦思时,鸟栖又回来了,他没理会像个门房一样站在旁边的篁,迅速走进房间。
接着他突然狂咳起来,脚步随之踉跄。
「你、你没事吧?」
青儿急忙冲过去,朝鸟栖伸出手,但他还没碰到鸟栖的肩膀,就被一把推开。
「……再怎么样也比被人杀掉来得好。」
鸟栖不屑地说道。哇,这人真是太没礼貌了。
他没理会露出埋怨眼神的青儿,继续朝着皓走去。
「我确认过了,这是二〇一号房的钥匙。不见的钥匙只有这一把。」
「这样啊。既然如此,想必是不会错了。」
听到鸟栖高深莫测的发言,皓也表现出一副心知肚明的样子。但鸟栖响应「谁知道呢」,朝青儿瞥了一眼。
「不好意思,请你来一下图书室。乃村小姐和鹈木小姐也一起来。」
就这样,众人移动到图书室,如今紧张地吞着口水看鸟栖。从这场面看来,应该是推理剧的解谜时间。所有相关人士都心焦地等待侦探开口。
但鸟栖还是挂着那张波澜不惊的扑克脸说道:
「我现在应该要说出凶手是谁,不过,我想先让你们看看一样东西。」
喔?是什么呢?青儿正感到好奇,但接下来……
他的左脚踝突然感到剧痛,视野顿时一歪。当青儿意识到自己被扫了一脚时,他的右手已经被扭住。
喀嚓一声。
青儿低头一看,他的手腕上扣着一圈黑色的东西。那是手铐。
「这、这是什么啊!」
「手铐。」
「我当然知道!看也知道是手铐!我不是问这个,是问你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啦!」
看到青儿惊慌失措地大叫,依然面无表情的鸟栖把另一头的手铐「喀嚓」一声扣在窗户下面的不锈钢扶手上。这下子,青儿能移动的范围就只有手铐的长度。
「我才想问你这个问题。」
鸟栖把手伸进青儿的外套里,抽出藏在里面的东西,就是那把左轮手枪。
「你、你、你……」
青儿还来不及问「你怎么知道」,鸟栖便说:
「坦白说,你的举止太可疑。你一直无意识地摸着外套,而且听到凶手用的是手枪,就更可疑地游移着视线,所以我刚才故意假装站不稳,趁机摸你的外套,确定里面藏了手枪。」
「咦?所以你刚才……」
混账,竟然骗了我──青儿很想破口大骂,但这样就更像坏人了。
「其实伍堂先生消失的那件事,我也觉得凶手只有可能是你。」
鸟栖如此说道。
「伍堂先生消失时,只有你说『二〇一号房发出惨叫声』。如果你是在说谎,就能这样假设:伍堂先生不是在二〇一号房消失,他根本没有进入二〇一号房,而是在回去二〇一号房的途中就被偷偷跟过去的你杀掉了。」
鸟栖的论点是这样的──
伍堂要从餐厅走回二号车厢时,青儿在三号车厢或四号车厢追上他,用那一管尼古丁针筒杀害他,再把他的遗体拖进四号车厢的公共厕所。
接着,青儿带着伍堂的西装外套走出厕所,用口袋里的房间钥匙打开二〇一号房,为了让人以为伍堂已经回房间,就把钥匙放回外套口袋,再把外套挂在衣柜里。
青儿离开二〇一号房,关上房门,门就自动锁起来,等到其他乘客跑来时,再撒谎说「听见房间里发出惨叫」。
唔,这样的确说得通……不不不,别开玩笑了!
「可、可是门里面的门扣是扣着的耶!」
「只要利用绳子或细线就能从外面扣上,譬如你现在穿着的皮鞋上的鞋带。」
「你们不是搜索过公共厕所吗?里面怎么可能有尸体!」
「没错,厕所里面没有尸体,所以我认为是篁趁着我们在调查二〇一号房的时候偷偷把尸体移走的,可能是搬到机关车头吧。我们在搜索时,尸体已经被搬走了。」
「那、那房门前的水渍是怎么回事?」
「谁知道……这很重要吗?」
哎呀,真是的!竟然不回答!
青儿束手无策地猛抓头。
「总之你们和篁确实是认识的吧?」
「呃……」
青儿忍不住露出「你怎么知道」的表情。
「列车发动之前,我还没去餐厅就先在车上逛了一圈,当时我听到你们在三号车厢的门口说话,虽然没有听到详细的内容,但我确定你们提到了『takamura'note和『叛徒』。后来到了餐厅,你们看到篁进来打招呼时显然很惊讶,我还直接问了你们。」
注4:「篁」的日文发音。
青儿顿时感到全身冰凉,同时想起鸟栖问过他的问题。
『你们跟那个叫篁的人是不是早就认识了?』
原来他当时没头没脑地问那个问题是有理由的。
「为什么伍堂先生会因为『突发的意外状况』而消失呢?我大概猜得到理由。因为伍堂先生用的是假名,身为执行人的你先前一直没发现他是你的熟人,所以你不得不在游戏开始之前,先把他解决掉。」
「怎、怎么会呢!」
青儿想要否认,却说不下去。他嘴里发干,连吞口水都觉得痛。
鸟栖的推论确实说得通,把那些线索合起来看,执行人确实很像是青儿。
就在青儿准备反驳时……
「但我不认为你是主犯。」
「咦?」
青儿不知道他又想说什么,正在戒备时,鸟栖一把抓住皓的手腕,就像手铐一样牢牢地扣住。
「喂!你想做什么啊!」
青儿忍不住大吼。
但身为当事人的皓却把食指按在嘴唇上,接着又敲敲耳垂,像是在告诉青儿「你先安静一点」。
青儿还是很不甘心,但鸟栖又继续说:
「执行人是两人一组。西条负责下令,远野负责动手。留声机可没说过执行人只有一个人。」
鸟栖说出结论以后,拉起皓的手腕。
「西条先生,我们去二〇二号房谈谈吧。」
「好啊,我无所谓。」
「我现在先送鹈木小姐和乃村小姐回房间,请你们再检查一次房间和行李。既然找到了窃听器,说不定还有什么机关。」
鸟栖说完以后又咳了起来,但还是立即动身。青儿心想,鸟栖似乎真的感冒了……不,更重要的是,难道要把他丢在图书室吗!
「喂!等一下!如果你要问话,我也要去!」
「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
「或、或许吧……不对,说起来你也只是个假侦探……」
青儿听见鸟栖喃喃说了一句「真啰嗦」。
接着鸟栖冲到青儿面前,用手臂扣住他的脖子。青儿还来不及意识到那是柔道之中的「裸绞」,就已经晕过去了。
之后发生的事,他全然不知。
*
青儿作梦了。正确说来,那或许是过去的记忆。
「唔……咦?皓?」
「喔,你醒啦?你睡得真香呢。」
青儿一睁开眼睛,就看见皓坐在自己对面,正在看一本摊开在桌上的书。不用说,他坐的还是那张安妮女王式的椅子。
地点是一如往常的书房,为了换气打开的窗户吹进了秋风。青儿正想抽根烟,一不小心就睡着了。他眨眨眼睛,坐了起来。
「咦?我的烟盒呢……喔,找到了!」
不知为何跑到他头上的烟盒「咚」一声掉下来,大概是某人的恶作剧吧。青儿望向皓,皓若无其事地继续看书,肩膀却微微颤抖着,似乎正在强忍着笑意。
皓大概发现青儿的白眼,咳了一声阖起书。
「说不定是反枕在作祟喔。」
这句话百分之百是骗人的……不过,反枕是什么啊?
「那是一种趁人睡觉时移动枕头的妖怪。你是不是曾经一觉醒来,发现原本在头下方的枕头跑到脚边?那就是反枕做的。」
「呃,那只是因为睡相太差吧?」
「呵呵,你说得没错。不过『移枕』这种行为倒是有特别的涵义。」
……唔,虽然不知道移动枕头有什么意义,但青儿知道皓想转移话题。
「所谓的『移枕』,在古代指的是葬礼中『把死人的枕头朝向北方』。也就是说,枕头被当成咒术的道具,移动枕头就代表由生转为死。」
「什么咒术的道具……太夸张了吧。」
青儿的言下之意是「那不过就是个枕头嘛」。
「对古人来说,枕头是连接梦与现实的物品,也就是说『移枕』可以阻绝灵魂回来的路,这等于是夺走别人性命的恶行。」
「竟、竟然这么严重……」
想起来真是令人不寒而栗。
「呵呵,还有传说提到反枕的由来是『借宿时被杀害的旅行者』。」
总觉得皓说起这些事的表情很愉快。唔……就像是觉得家里的狗被雷声吓得半死的模样很有趣的那种眼神。
「或许我将来也会看到这副模样的罪人吧。」
「很有可能,不过没有罪人才是最好的。」
皓喃喃地说,青儿感觉这才是他的真心话。
窗外照进来的阳光已经不如夏天那般炫目。这是个很普通的九月下午,普通得彷佛一眨眼就会忘记。
「呃,话说你是怎么开始搞地狱审判的?」
青儿不经意地问了这个问题。
「啊,不是啦,因为我听说那应该是阎魔殿的工作……」
「嗯,是啊。我只是代理,那原本是火之车之类的鬼差在做的事。」
「可是……既然罪人死后就会下地狱,为什么一定要在活着的时候惩罚他们呢?有必要这样增加工作吗?」
皓盘起双臂沉思片刻,然后吐了口气,放下手臂。
「或许是因为人的期望吧。」
「咦……怎么会呢?人明明是受惩罚的那一方,为什么会这样期望?」
「这就是人啊。人往往会想用超越一般范畴的刑罚去惩罚别人,因为即使是处以极刑都不足以泄愤,在阴间形成地狱的就是这份怨恨。」
这么一说,确实如此。
如果失去心爱的人,知道凶手最终会下地狱多少能带来一些安慰,若是知道凶手在阳间就要面临地狱一定更加宽慰。
「而且人也会埋怨鬼神这些超越智识的存在。既然鬼神不能阻止人的恶行,至少该给予惩罚──于是就有了『火之车』这种妖怪。作恶的是人,想要惩罚恶行的也是人。说起来,给别人惩罚就等于是给鬼神惩罚。」
青儿心想,喔喔,原来如此。
鬼并不是「自愿」惩罚人。
而是因为「受到期望」而惩罚人。
这么说来,地狱审判对于担任代理人的皓也是一种惩罚吧。
「不,我也会站在人的那一边支持惩罚,因为我既是鬼又是人,所以我会同时用两边的角度来看事情。」
青儿愕然地眨着眼。
既不是人,也不是妖──青儿想起皓以前曾经这样形容过自己。
「是啊,我以前确实这么说过。」
皓察觉到青儿的眼神,发出一声干咳。
「但我现在同意你的说法,我两种都是。既是妖,又是人,这就是我。」
「……是吗?」
「呵呵,是啊。」
皓边说边笑得像盛开的白牡丹般明艳,和青儿刚认识他的时候一模一样,这个笑容或许将来也不会改变。
但是……
心是不是会逐渐改变呢?如果他们双方都在人世的生活中渐渐改变,那么……
或许这就像是幽暗地狱里开出了花朵吧。
然后,青儿醒来了。
他意识恢复后,视线的焦点落在台灯的橘红色灯光上。这里是图书室。
「……什、什么时候……」
青儿想要起身,身体却发出哀号。
他的右手腕当然还扣着手铐,他正伸直双脚坐在窗户下方。因为手臂一直不自然地高举,手肘以下已经麻掉了。
(我到底睡了多久?)
青儿拿起手机一看,现在已是凌晨三点。皓是不是平安无事?
他仔细倾听,但什么都听不到,只有一片寂静──不,应该说是沉默。说不定并非「沉默」,而是「无法开口」。
「皓,你没事吧?」
青儿拉开嗓子大喊。
『如果你醒来了,就看看窗外。』
有个声音传来,那是皓的声音。
(……窗外?)
青儿依言望向窗外,顿时有一道光芒射过来。
接着是狂风吹过的震动声。
如巨大怪物般的两只眼睛发出灿烂光芒,在玻璃窗之外飞驰而过。
那是对向列车的车头灯。
青儿看到了。
然后……
「车上是禁烟的。」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吓得青儿跳起来。
点燃的香烟随之掉落。
青儿急忙捡起香烟,出现在旁边的篁递出烟灰缸。这和红子从怀里拿出鱿鱼干大概是相同的状况吧。
「图书室的窗户若是打开,我就会收到通知。」
篁的视线盯着青儿刚才摇下的窗户。他先前应该是待在七号车厢,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对、对不起。因为我被铐在这里动弹不得,所以忍不住就抽起烟来了。」
「真是令人同情。」
──你才没资格这么说。
青儿差点忍不住吐嘈,好不容易才把这句话吞回去。
「那个,你到底为什么……」
青儿还没说完,篁却说「我先失陪了」,鞠躬之后就离开。因为篁是走向前方车厢,让青儿吓一跳,还好他的脚步声一直没有停下来,大概去了机关车头吧。
他才安心没多久,就有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眼前。从前方的三号车厢走进图书室的人是……
「……乃村小姐?」
她的神情和脚步都空虚得宛如亡魂。
好像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不,应该说比失魂落魄更严重。
(我似乎看过这种神情。)
青儿很快就想起来了,猪子石最后一次造访他的公寓时也是这种表情。
乃村从他的面前经过。
「那个,你要去哪里啊?」
被青儿这么一叫,乃村停了下来,但还是低着脸,没有直视他。
「……我想去七号车厢。」
「咦?你是要找篁吗?他刚刚从这里经过,现在不在七号车厢喔。」
难道她是要去自首?青儿一面这么想,一面向她解释。乃村咬着嘴唇像在思索,然后叹了一口气。
「那就算了,找你就行了。」
「啊?」
她转身走向青儿。
青儿顿时感到全身发凉。
因为她的手上拿着一样很眼熟的东西──那是加贺沼的折迭式刀子。
*
很寻常。
无论是这几年因为经常彻夜不眠而全身疲乏,还是深夜明明困得不得了,但一闭上眼睛就感觉到强烈的心悸、泪流不止,或是每次站在车站月台上就有一种被铁轨吸引过去的冲动,都很寻常。
无论是她在求职时投履历给一百多家公司,结果录取她的只有一间没有半个人参加合同说明会的公司,还是十人同时进了公司但不知不觉只剩下两人,或是她突然发现自己开始看求职网站和免费刊物的征才页面。
全都很寻常。
一打开网页浏览器就能看到一大堆更悲惨的职场故事,所以她永远都能找到理由来说服自己,就算没有特休、就算没有加班费、就算不能加薪,还是要继续努力下去。
所以,她很寻常地一直努力过来了。
虽然没人会帮助她,也没人会夸奖她,但她不曾对别人有过恶意,也不会伤害或践踏别人。
她一直是个善良的人,很寻常。
但是打开社群网站,看到的全都是不知何时已经疏远的朋友们的「寻常」,像是在饭店举行的姐妹淘聚会、家庭派对、结婚纪念日、婚礼、孩子诞生……每次看到这种「寻常」,她都只是默默地按赞,但最近她连手指都不想动了。
就在这时──
「……我觉得某某小姐不太寻常。」
她听见了那个女人跟上司谈话的内容。
那个女人是以派遣员工的身份来到公司,口头禅是「工作也该适可而止」,每年出国旅行一趟并且买伴手礼回来分送,常常抱怨住在三十分钟车程之处的父母太溺爱孩子,放假时会跟先生一起出去购物,每周一次去上她感兴趣的插花班。
这就是那个女人的「寻常」。
「那个人好像活在另一个世界。我知道她不是坏人,但是老实说,我不知道要怎么跟她相处,甚至有点怕她……因为像她那种人一定会嫉妒我。我这样说或许很难听,不过,她到底是为什么而活啊?这个人没有男友、没有傲人业绩、没有休闲、没有证照、没有未来的保障,根本什么都没有嘛。真的很不寻常。」
所以……
就算她在年终尾牙看到那个女人说「真不舒服,好想吐」,枕着折起的外套开始睡觉时,把那件外套移到那女人的脚边。
就算后来大家愕然发现那个女人被自己的呕吐物哽住喉咙,已经窒息了。
──活该。
她会这样想也是很寻常的。
*
是乃村。
站在青儿面前的确实是乃村。她穿着朴素的上班族套装,和青儿一样不善交际,是个性格沉稳的中年女性。
但是,她手上拿着刀子,附有可怕背齿的刀刃在台灯的照耀下变得红艳艳的。
她朝着青儿走了一步。
(啊啊啊,怎么搞的!为什么最近老是碰上这种事!)
青儿最近实在太常遭到暴徒袭击,令他忍不住兴叹「为什么老是我啊」。他死命拉扯手铐,想要试试看能不能挣脱。
(……咦?)
不太对劲。
乃村手中刀子的方向不太对劲。她直握着刀子,但刀尖却朝向上方,简直像是要刺自己的喉咙。
(她该不会……)
想到「自杀」一词的瞬间,青儿的身体无意识地动了起来。
「嘿!」
他努力伸长脚踢向刀子,刀子飞到半空中。
──别看我这样,我对自己的腿长还是很有自信的,只是因为驼背才显得比较矮!
「你、你是在做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听青儿尖声问道,乃村抬起头。
此时,乃村终于跟青儿四目相交,但她的神情简直像是被逼得无路可走的野兽。
「因、因为我不想杀人!所以我只能先自杀啊!」
她的心已经支离破碎,声声呼喊听起来就像哀号。
「我至少要死在让我们沦落到这种下场的人面前,溅他一身血,这也算是小小的报复。我本来是要去找那个叫篁的人。」
也就是说,她是看到青儿才放弃的,因为她觉得「死在这个人的面前也行」。
可是……
「那个,可是,我又不是执行人……」
「我知道。」
青儿忍不住「咦!」了一声。
乃村的嘴角痉挛似地颤抖着。
「像、像你这种人怎么可能杀人!你竟然叫其他人也去自首,还不是因为你自己跟凶杀案或警察都没有关系,才说得出这种话!」
她歇斯底里的叫声带着痛苦的颤抖,彷佛死前的惨叫。
「可是,我真的有那么坏吗?只有我是坏人吗?这世上根本没有好人!既然如此,为什么只有我得杀人?嫉妒别人不行吗!我又没有贬低别人、伤害别人!我跟那个女人不一样,才没说过别人的坏话!可是为什么!」
青儿说不出话。
他想不到该说什么。不过就算他说了什么,或许也跟没说一样吧。
(可是,我无论如何都……)
乃村之所以放弃篁选择青儿,一定是因为这样。
青儿以前没能阻止朋友自杀,所以现在看到她想自杀一定会阻止。她之所以自杀,是为了让别人阻止她自杀……就像从前的猪子石。
「可是,那个人一定也不想死吧,就像现在的你一样。」
话一说完,青儿的脸颊就受到一阵冲击。等到他发现自己挨了一记耳光,才开始感觉到痛。
「……你真的什么都不懂呢。」
乃村不屑地说道,语气中包含着愤怒和轻蔑。
──你一点都没变。
就像猪子石对青儿说出这句话的神情。
「我看你根本连那个自杀的朋友都不了解。他健康受损、辞掉工作、沉迷赌博而到处借钱……明明不想见任何人,却还是跑去找你这个童年玩伴,想也知道他当然是希望你鼓励他回到家人身边啊!」
青儿感觉被人重重地揍了一拳。
的确……猪子石的父母和祖父母都还在。虽然他一直抱怨「偶尔回去一趟,他们就问东问西的,烦死人了」,脸上却是一副不好意思的表情。
他还有地方可以回去。
(啊啊,原来如此……所以他才会在最后跑来找我。)
如果青儿当初对猪子石说「一起回去看看吧」,或是至少试着劝他回故乡,猪子石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是不是因为他没有这样做,猪子石才把债务推给他?
而且他竟然花了一年时间才发现这些事。
(可是……猪子石也不了解我啊。)
对青儿来说,神奈川县的那个海港小镇已经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就是因为家人疏远他、责骂他、嫌他麻烦,他才会逃到东京。
(结果我们对彼此来说,都跟陌生人一样。)
可是,就算是这样,他们还是朋友。
他们不了解彼此,是因为本来就非亲非故,但也正是因为非亲非故,所以才会在一起。
早知道就该问,早知道就该说。
事到如今,他能做的也只有悲叹「我不希望他死」。
即使如此……
「……那就请你不要死。」
话说出口以后,青儿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像是在哭,不由得咬紧牙关。
「如果猪子石的朋友是你而不是我,或许他就不会死了。所以,我觉得你比我更应该活下去。你既然这么了解别人的心情,我希望你不要忽视自己的心情。」
青儿用颤抖的声音说着「拜托你了」,低下头去。
沉默笼罩两人。
那是一段漫长的沉默。
不知何时,乃村已经坐在青儿面前,像小孩一样抱着膝,呆呆看着他。没有嘲讽、没有责备、没有发怒,只是一脸倦容。
「……其实我听到你认罪的时候就知道了。」
乃村喃喃说着,她的表情既像笑又像哭。
「我也是不断逃避,假装自己还活着,而且我还假装努力,连逃避这件事都想要逃避。所以,不管我再怎么努力,结果还是等于舍弃自己。」
一字一字吐露的话语,如同一滴一滴落下的泪水。
但是……
「所以,我决定不死了,我选择杀人。」
「啊?」
青儿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因为她讲的话根本不连贯。
但青儿还来不及问,乃村就站起来说:
「我要回房间了。」
「等、等一下……」
她像是要甩掉青儿的呼唤似地加快脚步,走出通往三号车厢的门。
(她、她说要杀人,难道是……)
她要杀的是执行人吗?还是篁?如果是篁的话,列车就会烧起来了。不对,更重要的是……
(如果她想杀的是其他人,譬如皓,或是鹈木小姐……)
一想到这里,青儿就浑身发抖。
……必须阻止她。
不过青儿最依赖的皓至今仍被困在二〇二号房。话虽如此,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鹈木陷入危险,所以现在必须先想办法把这副手铐……
「呜!好痛!」
青儿用力转动手腕,立刻感到火烧般的痛楚,手腕可能磨破了。不过现在不是顾虑这种事的时候,他虽然哭丧着脸,还是死命地继续拉扯。
「喔,你没事啊,太好了。」
「咦咦!」
出现在眼前的竟然是皓。
接着鸟栖也出现了。他瞥了青儿一眼,就匆匆走向车厢门,前往三号车厢。难道他是要去找乃村吗?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不,我更想问的是……」
他们两人刚才是从后方的车厢门走来,不过,他们不是待在二〇二号房吗?那应该是从前方出现才对啊。
「你、你们是在我昏过去的时候换了地方吗?」
「不,我们去的『本来就是六〇一号房』。这点我等一下再慢慢解释,现在……」
皓拿出一串很眼熟的钥匙,应该是鸟栖交给他的。这副手铐是双钥匙孔的款式。
(他到底是怎么弄到钥匙的?不,更重要的是……)
得先处理乃村的事。
「喀」一声,手铐解开了。青儿的手腕果然磨到破皮流血,但他无视手上的痛,立刻和皓走向车厢门。
他们在三号车厢的走道上看到刚从前方车厢走回来的篁,他在鸟栖的陪同下,迅速拿出万能钥匙打开门锁。
那是三〇一号房──乃村的房间。
青儿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预感和紧张感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喀啦一声,房门打开了。
「……一模一样呢。」
听到皓喃喃地这么说,青儿的心脏顿时开始狂跳。
一模一样,门前又出现水渍。
没错,和伍堂消失的二〇一号房一样。此外,房里也一样没人。
「怎么会……」
青儿呻吟似地说道,声音还微微颤抖。
或许是恐惧使得体温下降,青儿的牙关不停打颤。出现在眼前的现实让他惊恐至极。
从结果看来,乃村从三〇一号房消失了。
又有一人消失。
*
自从懂事开始,他就承担了喂食的工作。
他能留在这个家里,想必只是为了这个理由,因为偶尔才回家一趟的继父,默默放在桌上的钱通常只有饲料费。
在这贴着泛黄壁纸的房子里,因为很少换灯管,所以连白天也很暗。快要坏掉的空调不时嗡嗡作响,听起来像未知生物的咆哮,他每次听见都会抬头望向二楼。
二楼住着一只怪物。
从小学放学回家的途中,他会去便利商店买馅料面包和饭团,然后把塑料袋挂在二楼的门把上。这就是他的喂食工作。
但是,后来他没办法再去喂食了。
饲料费没有了。那阵子继父常常不回家,除了像是临时起意而挂在大门上的超市袋子以外,根本无从得知他是死是活。
所以他夺走继父准备的饲料,拿来自己享用。
从那时开始,他连起床都懒得起来,也不再去上学,几乎一整天都呆呆地抱膝坐在家里。渐渐地,他油腻腻的头发黏在脖子上,很久没洗的T恤像是煮过一样变了色。
到后来,他觉得自己变成二楼的怪物。
只有当他这么想的时候,这个家才有他的生存空间。只要他能把自己想成靠着家人喂食而活下去的生物。
但是……有一天晚上,怪物从二楼走下来了。
那张长期没洗的脸上附着了点点污垢,黏着灰尘和皮脂的长发蓬乱地披在过大的帽T上。
这时他想起自己的喂食工作。
他心想,会被杀掉。
他心想,会被吃掉。
所以……
「你会饿吗?」
当怪物这么问的时候,他默默地点头。怪物回答「这样啊」,就回到二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