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样。
之后,他的哥哥就在二楼上吊了。
*
还剩四个人。
不对,处刑的对象只有罪人,担任侦探的皓不算在内,所以只剩三个人。
『到达终点站时,如果该处刑的罪人还有两人以上活着,就是担任侦探的皓大人获胜。如果只有一个人活着,或是一个人都没有,那就是皓大人输了。以上规则还望您理解。』
青儿回想篁开出的获胜条件。
除了青儿以外,被留声机揭发罪状的还有两人,但其中一位是执行人,所以必须保护的对象实际上只有一人。
如果那个人死了,就表示皓输了。
已经没有退路。
(这到底是哪门子的游戏啊?)
一个晚上死了这么多人、消失了这么多人,这算哪门子的比赛?
虽然这些都是该遭唾弃的罪人──包括青儿在内──而且认真说来,还提供了他们认错赎罪的选项。
就算如此……这真不是人做的事,简直是恶鬼的行径。
正当青儿如此思考时,突然想到了。
(对于荆和皓来说,这是一场赌上性命的比赛,但是对荆的代理人来说,今晚的事究竟有什么意义?)
就在此时……
「好,我该向你好好解释了。」
皓的这句话把青儿拉回现实。
这里是鸟栖所住的二〇二号房。在那之后他们彻底调查乃村消失的三〇一号房,但是什么线索都找不到。
在搜索的过程中,鸟栖的健康状况明显变差了,所以他们才急忙把鸟栖带回来休息。话虽如此,这里也没有医疗用品。虽然劝鸟栖至少躺下来,鸟栖却果断地拒绝。
喝点水或许多少会有帮助,但鸟栖认为有可能被下毒,连水都不想喝,所以他们真的已无计可施。
然后到了现在……
「刚才我们会跑去三〇一号房,是因为我让鸟栖先生听了你和乃村小姐的对话。」
皓如此说道。
「咦!所以你让鸟栖先生知道这个东西的存在啰?」
青儿边慌张问道,边从怀里取出小型无线电对讲机。
没错,这就是皓用来对付结界的秘密武器。
在结界里无法和外界联系,连手机都收不到讯号,不过无线电对讲机的讯号比较弱,也不需要基地台,所以在结界内也可以使用。
因此青儿只要戴上耳骨夹造型的耳机,便能瞒过众人耳目,偷偷听取皓的指示。
『如果你醒来了,就看看窗外。』
青儿在图书室醒来时听见皓的声音,就是这么回事。但是,如果让鸟栖知道了这点……
「那个……鸟栖先生真的可以信任吗?」
毕竟他确确实实是个冒牌侦探,而且他不只诬赖青儿杀了人,还用一招裸绞让青儿昏过去。此仇不报非君子啊。
「其实鸟栖先生是现任的刑警,而且隶属于警视厅搜查一课。」
「……啥?」
呃,什么?
等一下,这事实也太惊人了。
「你、你是在骗我吧?」
「不,这是真的。只是他现在没有把警察手册带在身上……」
皓边说边从怀中取出一张名片。那是鸟栖先前给他的凛堂侦探事务所名片。
「这不是赝品,真的是棘的名片。棘的侦探事务所只接受熟人介绍的工作,所以能拿到名片的人很少,若非案件委托人,就是平时有合作关系的警方相关人士。」
原来如此。青儿点点头。
这两者之中,案件委托人的可能性比较低,因为棘对罪人毫无怜悯之心,如果有该下地狱的罪人以案件委托人的身份出现在他面前,他绝对不会放过那个人。这样看来,比较有可能是棘把名片给了来找他帮忙的警方,之后名片又辗转落到鸟栖的手上。
「最可靠的证据是,他用来扣你的手铐上有旭日标志,那是货真价实的警用手铐。其实我看到他施展出裸绞时就大概可以确定了。」
青儿忍不住转头望向倒在沙发上的鸟栖。
「那个,请问一下,鸟栖先生今年贵庚啊?」
「三十一岁。」
……他的外表未免太年轻,这根本是诈欺。
「可是,既然你不是执行人,为什么要说自己是侦探呢?」
青儿接着问道。
「用侦探的身份更容易操纵乘客,所以我猜隐藏了身份的执行人,很有可能自称是侦探……最可疑的你们也确实扮演了侦探的角色。」
鸟栖说到这里就缩起身子剧烈地咳嗽。他的情况真的很不妙。
但青儿非说出这句话不可。
「我们不是执行人。」
「但我觉得能杀害伍堂先生的只有你……就算石冢先生不是你杀的。」
青儿讶异地眨眨眼。
「你觉得石冢先生不是我杀的吗?」
看到青儿如此惊讶,鸟栖干脆地点头说:
「是啊,不是你杀的。从尸体来判断,石冢先生的脑袋是被口径更小的枪所打穿的,用那么小的枪只有在零距离开枪才能把头打穿……此外,如果你是凶手,被叫来凶案现场时还带着凶器未免太不合理。照这样看来,应该是某人为了让你受到怀疑才故意用了枪。」
「那、那……会是谁呢?」
青儿问了以后才发现,根本连猜都不用猜,现在有凶手嫌疑的人只剩两个,如果鸟栖不是执行人,剩下来的只有……
「……是鹈木小姐吗?」
青儿颤声问道,皓在一旁点头回答:
「是的,就是鹈木小姐。其实我和鸟栖先生一看到石冢先生被杀的现场,就知道凶手是她了。」
「……啊?」
青儿露出错愕的表情。
皓竖起食指,像在安抚理解能力薄弱的宠物一般,温柔地说:
「首先是凶案现场六〇一号房里找不到应有的血迹。」
青儿一面听他解释,一面回溯着记忆。
没错,当时石冢的右手被玻璃碎片割伤,所以从餐厅到六〇一号房的走廊上都留下了固定间距的血迹。
可是,凶案现场六〇一号房里却看不见血迹。门前的木质地板上没有,里面铺地毯的地方也没有,就连尸体所在的房间中央也看不到用手帕止血过的迹象。
「六〇一号房的地板应该像石冢先生走过的走道一样留有一点一点的血迹,却没有看到,最有可能的解释是凶手在石冢先生死后擦掉了地上的血迹。」
不过,皓又加上但书。
「但是,能把血迹擦得那么干净,表示石冢先生『没有走到地毯上』。也就是说,石冢先生进门以后,还来不及走到地毯上,就在木质地板的区域被杀死了。」
「咦?」
的确,铺在房间里的地毯是象牙色的,稍微有一点脏污都会很显眼。
如果石冢的手不断滴血,还在地毯上走来走去,凶手绝不可能完全消除痕迹。所以说,凶手能擦掉血迹的范围只有门边的木质地板。但是……
「那、那石冢先生的尸体为什么会放在那个位置?」
「是凶手在石冢先生死后搬过去的。也就是说,等他的伤口停止出血之后,凶手才把他的尸体拖到房间中央。」
啊?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是为了混淆行凶时间。如果血迹和遗体的位置保持原样,别人一眼就能看出石冢先生是从餐厅回到六〇一号房之后就立刻被杀掉。不希望大家注意到这个时间点的人,在乘客之中只有一人。」
「咦?是谁……啊!」
青儿到这时也想到了。
发狂的石冢从餐厅跑出去,是在乃村陪鹈木回房间又回到餐厅之后的事。
也就是说,当时除了鹈木以外,所有人都在餐厅里。用删去法来看,唯一有嫌疑的人就是鹈木。但是……
「可、可是,鹈木小姐要怎么进入石冢先生的房间呢?」
结果关键还是这点。
当时六〇一号房是上了锁的密室,以常识来判断,任何人都不可能闯入房间杀害石冢。
「啊,对了。她或许是躲在走廊上,等石冢先生开门时从背后偷袭……这样吗?」
「六号车厢的走廊上没有地方可以躲人,而且鹈木小姐是标准体型的高中女生,就算是出其不意,要偷袭一个壮汉还是太危险。」
说得也是……除此之外,如果时间稍微拖得太久,也有可能被随即追过来的鸟栖和皓看见。
「那她到底是怎么做……」
「石冢先生回到六〇一号房的时候,鹈木小姐『已经埋伏在房间里』。因为餐厅里安装了窃听器,她很清楚石冢先生回来的时间,所以等石冢先生一进房间,她就用针筒偷袭石冢先生。」
「……啊?」
不对啊,这怎么可能?
「等、等一下!六〇一号房的钥匙不是在石冢先生身上吗?鹈木小姐要怎么事先埋伏在六〇一号房呢?」
「第一个线索是石冢先生外套口袋里的钥匙没有沾到血迹。」
嗯,的确是这样。石冢明明用满是鲜血的手拿过六〇一号房的钥匙,钥匙却没留下半点痕迹。
「第二个线索是二〇一号房的钥匙不见了。你还记得我们调查二〇一号房的时候,钥匙是放在伍堂先生的外套口袋里吧?」
「是啊,那时加贺沼先生把挂在衣柜里的外套丢在地上……啊啊!」
对了,他想起来了,后来鹈木把外套捡起来,挂回衣柜里。
「没错,鹈木小姐当时便拿走二〇一号房的钥匙。大家开始搜索每个房间时,她确认了石冢先生把钥匙放在口袋里,接着她在休息室启动烟雾机,趁大家乱成一团的时候偷偷摸了石冢先生的口袋,用二〇一号房的钥匙换走六〇一号房的钥匙……所以,加贺沼先生可说是被她顺便杀掉的。」
「顺、顺便……」
青儿的脑袋里顿时一片空白,但他还是努力挥去晕眩感。
「可、可是,石冢先生一定很快就会发现吧……因为牌子上写了房间号码啊。」
「刮掉就好了,反正丝带颜色是一样的。」
皓还是满不在乎地说道。
「所以她没有把二〇一号房的钥匙放回原处。就算她没对房号牌子动手脚,钥匙也会因为石冢先生的手受伤而沾满血迹……现在大概已经被丢进排水孔了吧。」
青儿突然想到一件事,插嘴问道:
「所以石冢先生回到六〇一号房的时候,口袋里的钥匙已经被换成二〇一号房的啰?那他根本开不了门吧。」
「亏你能注意到这一点,真不像你。」
皓边说边摸青儿的头。
……唔,这种事青儿已经太习惯了,事到如今也懒得吐嘈。
「其实这也没什么,鹈木小姐只要在石冢先生开门的瞬间从内侧开门就行了。」
原来如此。客房的门上有猫眼,鹈木可以从里面看到石冢是什么时候刷门卡的,只要同时把门锁打开就好。
然后……
「……所以,凶手真的是鹈木小姐啰?」
青儿呻吟似地喃喃说着,皓静静地点头说:
「嗯,就是这样。所以鸟栖先生才会认为鹈木小姐和我们两个都是执行人,因此他分别扣住我们两个,再以安全为由,彻底检查了鹈木小姐的房间和行李,可是什么都没找到。」
原来是这样,想必她已经把手枪之类的东西处理掉了。
此时青儿才想到:
「那、那个,鹈木小姐现在在哪里?」
「在六〇二号房。鸟栖先生要赶去乃村小姐的房间之前,先去鹈木小姐的房门外,用椅子卡住门把,所以她是出不来的。」
……这样啊,原来她已经被关住了。
可是鹈木不像皓一直被鸟栖监视着,也不像青儿一直被铐住,她被关起来以前还是有可能从六〇二号房跑出来。
所以,乃村说不定已经被鹈木……
「关于这一点。」
皓难得变得欲言又止。
「送乃村小姐和鹈木小姐回房间后,我们两人假装要去二〇二号房谈话,其实躲在六〇一号房监视走道上的动静,鹈木小姐如果要走到前面的车厢,一定会先经过六〇一号房。」
青儿明白了。这样啊,难怪刚刚在图书室的时候看到他们从后面的车厢走来。
皓歪着头说:
「可是我们一次都没看到鹈木小姐从门外经过,也就是说,直到乃村小姐在三〇一号房消失,鹈木小姐都没有离开过六号车厢。」
青儿没办法说出「怎么可能」,因为皓和鸟栖两个人一起监视她,这就是最可靠的不在场证明。
「此外,伍堂先生在二〇一号房消失时,鹈木小姐也一直待在餐厅里,所以这两桩失踪案她都有不在场证明。」
皓皱着眉头盘起双臂。
「可是这么一来又回到原点。伍堂先生和乃村小姐为什么会消失?如果是执行人做的,是用什么方法让这两个人消失?」
没错,问题就在这里。
如果没有搞清楚这件事,搞不好连鸟栖都会突然从他们的眼前消失。为了阻止这种事发生……
「那个,鸟栖先生,你要不要快点把篁找来,向他自首……」
「……我不会这样做的。再说,就算做了也不能保证我会平安离开。」
这样说也没错啦。
「可、可是,现在应该想办法提高活下来的可能性。」
「不,老实说,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孤军奋战,我本来没有打算活着回去,差不多准备要死了。」
「咦?」
他看起来不像是自暴自弃的样子,但平淡的声音里带有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真实性。
这时,青儿想起鸟栖说过的话。
『大概吧,我已经决定好要活多久了。』
或许他当时那句话并不是在开玩笑。
「为、为什么?」
「……我哥哥死的时候是三十一岁。」
声音虚弱无力。鸟栖光是呼气、吸气听起来都很痛苦。或许是因为发烧,他似乎快要意识不清了。
青儿默默盘算着,既然鸟栖的情况这么糟,干脆硬给他灌水,或是用皮带把他绑在床上。
「……所以你就是第六个罪人吧?」
皓盯着鸟栖问道,鸟栖微微地点头。
(呃……第六个人是……)
青儿还在寻思,皓已经从怀里拿出笔记本,用钢笔写了起来。那是留声机提到的罪状和乘客清单。
因邪念而侵占了巨款:油坊主──伍堂研司。
杀死孕妇、夺走她的孩子:夜啼石──加贺沼敦史。
在暴风雨的夜晚淹死妻子:洗豆妖──石冢文武。
因嫉妒而置人于死地。
因告密而害死别人。
夺走哥哥的人生:狐者异──鸟栖二三彦。
抛弃朋友的尸骸任其腐坏:以津真天──远野青儿。
还有两条罪状没有附注人名。
乃村的罪状应该就是「因嫉妒而置人于死地」吧。
『嫉妒别人不行吗!』
青儿的耳中又响起乃村激昂的喊叫,那愤恨和埋怨的声音充满对周围人们的负面情感。话虽如此,其实她比谁都更渴望得到帮助。
皓没理会咬住下唇的青儿,又把笔记本拿回来,继续写道:
因邪念而侵占了巨款:油坊主──伍堂研司。
杀死孕妇、夺走她的孩子:夜啼石──加贺沼敦史。
在暴风雨的夜晚淹死妻子:洗豆妖──石冢文武。
因嫉妒而置人于死地:反枕──乃村汐里。
因告密而害死别人。
夺走哥哥的人生:狐者异──鸟栖二三彦。
抛弃朋友的尸骸任其腐坏:以津真天──远野青儿。
用删去法来看,鹈木小姐就是……
因告密而害死别人:精蝼蛄──鹈木真生。
唔……这么一来所有乘客的罪状都弄清楚了。但是,青儿注意到其中有一只不认识的妖怪。
「呃,这个『狐者异』是……」
「那是江户时代的怪谭集《绘本百物语》提过的妖怪。生前抢夺别人食物的人,死后就变成这个模样。它会潜入店铺,翻人家的垃圾,但还是持续不停地受到饥饿折磨。」
「这、这还真是普通的恶作剧……」
更令他在意的是……这样太痛苦了。
青儿不太明白这是怎样的罪,但「狐者异」这种妖怪如果死后还是继续受苦,那么鸟栖现在或许也处在某种痛苦的漩涡中。
『不,老实说,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孤军奋战,我本来没有打算活着回去,差不多准备要死了。』
他会说出这句话,恐怕就是这份痛苦造成的。
(不对,不只是「狐者异」……)
「油坊主」成了亡魂之后还是继续为自己的罪行懊悔,不断说着「把油还回去、把油还回去」。「夜啼石」也附着了被盗贼杀死的母亲的怨念。
(此外,「洗豆妖」是淹死在河里的怨灵,「反枕」是被抢劫又惨遭杀害的旅行者……奇怪?)
青儿感到有些不对劲。他彷佛快要发现一件很严重的事。
仔细想想……
先前也有过相同的异样感,好像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在刺激他的记忆。
(啊,对了。是在伍堂先生的房间……)
就是在看到伍堂房门前那滩水渍的时候。青儿觉得自己似乎看过类似的场景。
(对……人消失……然后,水……)
紧接着──
青儿心想「不会吧」,想到了那个可能性。他顿时感到室温降低,指尖发冷,全身开始打颤。
他想要否认但又做不到,原本散落在脑海各处的片段信息像拼图一样逐渐对上,嵌在一起。
最终形成一个答案。
「……那个,皓。」
青儿想要叫皓却发不出声音。他艰涩地吞咽着口水,勉强移动彷佛结冻的舌头。
「那个,不好意思……我知道让伍堂先生消失的凶手是谁了。」
「喔?到底是谁?」
「说不定就是『我』。」
「……啊?」
皓露出青儿从未见过的表情,只能用呆若木鸡来形容。
他像在转移焦点似地干咳一声。
「你先冷静下来,从头开始说明吧。」
在皓的安抚下,青儿劈里啪啦地说了起来,好不容易说完以后,皓似乎也得出相同的结论。
「……喔喔,原来如此。」
皓喃喃说着,慢慢举起手掩住嘴。
「啊啊,所以这班列车真的跟《银河铁道之夜》一样呢。」
皓梦呓似地说着,然后……
「咚」一声,鸟栖从沙发上滑落,毫无防备地摔在地上,完全像一具尸体。
「你、你没事吧?」
青儿急忙冲过去抓住鸟栖的肩膀,却吓了一大跳。
明明隔着这么厚的衣服,他还是能感觉到鸟栖的身体热得吓人,那满是大汗的身体热度传到青儿的手上。这样的症状……真的只是感冒吗?
一股不祥的预感和恶寒同时爬上青儿的背脊。
「……果然不是普通的感冒。」
皓彷佛看穿青儿的想法,喃喃说着。
他静静地起身,毫不犹豫地走向浴室,把鸟栖丢在身后。
「呃,那个,等等……」
青儿正想叫住他的时候……
一个声音响起。
是电话铃声。那不吉利的声响撼动了冻结的空气。
(到底是谁?)
青儿战战兢兢地靠近电话,看见上面显示的号码,不禁吓得屏息。
六〇二号房──是鹈木。
『晚安。』
他接起电话,切换成免持听筒模式,随即听到愉快的声音。
那确实是鹈木的声音,但是和她原先的形象截然不同。
话虽如此,但那既非冷酷,也非无情,好像只是微笑着发出细语……对了,就像荆一样。
『鸟栖先生的情况怎么样?他吃下毒药已经很久了,差不多该发作了吧。』
「毒药……」
青儿喃喃地复诵这个词汇。
『是蓖麻毒素。晚餐之后要喝咖啡时,我把鸟栖先生的糖粉换成有毒的。』
青儿顿时感到无法呼吸。
一阵寒意爬过青儿的背部。他想到晚餐开始前发生的事。
──我想要坐在西条的对面,可以吗?
没错,皓对面的座位就在「鸟栖的旁边」。原来鹈木要求和青儿换位置,是为了毒杀鸟栖。
『所以你把鸟栖先生的糖包弄掉时,我真的很紧张,不过他既然已经出现中毒症状,可见确实吃下去了。』
「你、你说的症状是……」
『剧烈咳嗽、发烧、关节疼痛……和感冒的症状很像,所以鸟栖先生应该没有发现。可是,他体内的肝脏、肾脏、胰脏都会慢慢失去功能。』
青儿觉得像是挨了一拳,脑袋一片空白。
彷佛有只手掐住他的喉咙,压迫他的气管。
这么说来……虽然鸟栖怎么看都只像是感冒,但其实他已经快要死了吗?
(要、要帮他解毒才行……)
鹈木似乎看穿青儿的想法,嗤嗤笑着说:
『很可惜,鸟栖先生死定了。蓖麻毒素没有解毒剂,虽然有疫苗,但只能做为预防,一定要事先施打才行。也就是说,事后再打疫苗也没有救。』
青儿说不出「怎么会」。
如果鹈木所说都是真的,那鸟栖从饭后喝下咖啡的那时起,就已经开始慢慢死去,而且现在真的快要死了。
皓不知何时走到青儿身边,拿起话筒。
「……还很难说吧。」
没有怒火,也没有气愤,他用缺乏抑扬顿挫的语气如此说道。
「蓖麻毒素的致死性极高,但药效非常慢,就算直接注射到体内,也要三十六至七十二小时才会死。也就是说,这班列车到达终点站之前,鸟栖先生死亡的可能性很低。」
『嗯,没错,你知道得很多嘛。』
「到达终点站时,该处刑的罪人还有两人以上存活──这是侦探获胜的条件。既然如此,只要鸟栖先生还活着,我们就赢了。」
听到皓这句话,鹈木用含笑的语气说:
『你的假设条件根本是错的。』
她如此宣称。
『今晚搭上这班列车的七个罪人中,有五个人「打从一开始就死了」。所以能够满足胜利条件的「生还者」,其实只有身为执行人的我和远野青儿这两人。如果我们两人之中有一个死掉,侦探就输了。』
恐惧使青儿心跳加速。
在他胸中翻腾的预感逐渐变成确信。他刚才想的果然没错。伍堂研司、鸟栖二三彦、乃村汐里、石冢文武、加贺沼敦史,这五位乘客都……
『没错,其他所有人都是为了今晚这班列车而复活的死者。』
执行人少女的声音像是在微笑,就像白发鬼一样。
说不定她真的笑了。
*
列车继续在深夜里奔驰。
叩咚、叩咚,车轮的震动声听起来像心跳声。这声音已经引不起任何人的注意,但还是持续不停响起。
时间是凌晨五点,距离天亮还有一个小时。
此时车窗突然变亮,从外面照射进来的白光照亮前方那人的身影。
是鹈木。
他们似乎正经过某个车站,但还来不及看清楚站名,车窗外又再次被黑暗吞噬。雾气已经散去,外面的世界仍是夜晚。
「我真的很感谢你们让我离开房间。其实被关起来对我还比较好,但我总觉得不太满足,毕竟距离天亮还有一些时间。」
她嚅嗫似地说道。
此处是地毯上仍残留红酒痕迹的餐厅。隔着一张纯白桌子,鹈木和青儿他们两人面对面而坐,像是一群起得太早的旅客正等着吃早餐。
「呵呵~」她微笑了。「为了小心起见,我先提醒你们,可别想要把我绑起来,因为这是今晚的规矩──山本和神野双方不可以直接加害对方。如果你们想要靠蛮力制伏我,就算是违规行为。」
「真不愧是荆的代理人,这场比赛根本和诈欺没两样,亏你还有办法说得脸不红气不喘。」
听到皓如此辛辣的发言,鹈木的笑意却更深了。她把手按在手机壳上,那是尺寸颇大的手帐样式。
「对了,西条先生,你们是何时发现的?」
「先发现的人不是我,而是青儿。线索是照妖镜之眼看到的妖怪:油坊主、狐者异、反枕、洗豆妖、夜啼石,这些都是『人死后变成的』妖怪,共通点就是这些人全都死过一次。」
没错,就是这样。
偷油的僧人在病死后变成「油坊主」。
抢夺别人食物的人在死后变成「狐者异」。
遭人抢劫杀害的旅行者在死后变成「反枕」。
「洗豆妖」的真实身份据说是落在水里淹死的人。
「夜啼石」附着了死于盗贼刀下之人的怨念。
每一只妖怪都是来自因生病、意外、谋杀而失去性命的人。如果这些妖怪的形象反应罪人本身的情况,那他们应该全都死过一次。
令青儿注意到这一点的契机则是……
「四个月前,我们在长崎的孤岛上看过类似景象。我那位借着回魂术而复活的哥哥绯花,化为一滩水消失了。」
青儿也听说过能把尸骸复原成活人的咒术。利用平安时代流传下来的秘术,可以把化为白骨的死者尸骸恢复成生前的躯体。
可是这种秘术有一项禁忌,只要做了这件事,施术者及被施术者都会化为乌有──那就是对死者说出他的名字。
绯花出现在从前的弟弟皓的面前时,记忆已经被窜改过,所以他以为自己的名字是「绯」。
同样的事情又在今晚这班列车再度上演。
「那五位乘客或许全都被窜改了记忆,并且换了和本名不同的名字,因为使用假名就不会有触犯禁忌的危险。但青儿和伍堂先生刚好是旧识,所以……」
皓没有继续说下去,但事实并不会因此改变。伍堂是被青儿叫出了名字,才化为一滩水消失。
『五嶋青司先生!』
伍堂被青儿叫出名字之后就离开餐厅。
他的身体发生变异,大概是在回到二〇一号房之后。伍堂发现自己的身体从手指开始变透明,吓得大叫,为了求助而冲向房门。
但是……
『伍堂先生!你怎么了!』
青儿听到惨叫声、跑过去敲门时,伍堂已经化为一滩水。也就是说,门前那滩水渍就是伍堂变成的。
青儿突然有一种想吐的冲动,胃里剧烈地翻搅。
与其说是罪恶感,更该说是恐惧,因为他在不知不觉间让一个人变成水,这跟杀死一个人没啥两样。
皓在青儿的背上拍了两下。那只手很温暖,如同和他分享了体温。然后皓又转头望向鹈木。
「这班列车就像是《银河铁道之夜》。」
他像是说着独白。
「在宫泽贤治写的这篇童话故事里,除了主角乔凡尼之外的乘客全是死者。譬如因船难而死的一对姐弟和家庭教师,还有为了救朋友而淹死在河里的坎帕奈拉。」
这样啊。青儿点点头。
原来那两人没有继续旅行下去。
但是……
就算他们不能一起游遍各地,但还是曾共享过一段时光,就像共乘一班列车。虽然那只是一场短暂的梦。
此时皓眯细了眼睛,眼神如利刃一般。
「伍堂先生消失的事对你来说虽是意外,但也是幸运的事,因为这件事让鸟栖先生开始怀疑青儿。接着你想到可以利用事先放在车上的烟雾机和唱片机,引发后面的一连串事件。」
青儿听到这句话,背上立刻窜过一阵寒意。
(难道鹈木小姐做那些事都是临时起意的?)
有这种可能吗?是,确实有可能,因为她是凛堂荆的代理人。
青儿张开颤抖而发青的嘴唇。
「那乃村小姐……」
「是啊,是我让她消失的。她和你分开回到三〇一号房之后,我就打了内线电话给她。话虽如此,其实我只是和你一样叫出对方的本名。」
青儿说不出话了。
就在此时──
「……但我真想不通。」
皓按着下巴说道。
「侦探获胜的条件是到达终点站时,该处刑的罪人还有两人以上存活,所以你和青儿以外的五个人都不包含在生还者之内,这点我可以理解。虽然这只是用诡辩来混淆你们的诈欺行径。」
他继续说着「但是」。
「但是,既然其他五个乘客无论是死是活都无关紧要,那你对他们处刑又是为了什么?」
被皓这么一问,鹈木像在独白似地说:
「因为我不能原谅他们,无论如何都不能原谅他们借着死亡来逃避自己的罪,所以才拜托荆先生让我当执行人。」
她的语气很平静,甚至显得平淡,但感觉得出其中隐含着沸腾的怒气。
皓再次提出反驳:
「可是他们所有人都已经死过一次,大概是因为生病或意外吧。难道你不觉得那时他们已经得到报应──已经受到惩罚了吗?」
「嗯,确实如此。因果报应、自作自受……他们每个人都很不幸。」
鹈木如歌唱一般开始解释。
大致上是这样的:
带着巨款逃走的伍堂,来不及远走高飞逃到国外就病死了。
把哥哥饿到濒死、逼得哥哥自杀的鸟栖,选择在哥哥的忌日自杀。
石冢在台风夜里把正在协议离婚的妻子推到河里把她淹死,之后开始成天酗酒,结果自己也在烂醉中掉进河里淹死。
「或许他是被《舒伯特摇篮曲》吸引了吧。我是从刑警久保正行那里听来的,石冢先生怀孕中的妻子很喜欢哼这首曲子。石冢先生先生怀疑妻子出轨,但妻子想要离开他其实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着想,因为她不希望孩子将来也遭受丈夫的言语暴力。」
这一桩又一桩的悲剧让青儿听得脑袋发昏。
『我差不多准备要死了。』
鸟栖那句话果然是认真的。至于石冢为了逃避杀妻的事实而开始酗酒,最后落得和妻子同样的死法,这跟自杀也差不了多少。
「乃村小姐嫉妒的同事死掉的事被当成不幸的意外事件,她并没有被警察逮捕,但还是没办法继续留下来,后来就辞掉工作回故乡。可是,她或许觉得没脸见家人,所以到处住在网咖,最后是被强盗杀死的。」
青儿感觉脑袋像是遭到重击。
『他健康受损、辞掉工作、沉迷赌博而到处借钱……明明不想见任何人,却还是跑去找你这个童年玩伴,想也知道他当然是希望你鼓励他回到家人身边啊。』
原来乃村那段话也是在叙述她自己的心情。她犯下杀人罪,丢掉工作,根本没脸回去见家人,但还是想要回家。
她还是希望能有个人在背后推着她往前走。
「加贺沼先生在二十岁时跟人起了冲突,后来因伤害致死罪入狱服刑。其实他在国中的时候也曾在路上行抢,导致一位孕妇摔倒变成植物人,那件事因为证据不足而没有遭到起诉,但他一出狱就立刻被一心复仇的受害者家属杀死了。」
青儿还来不及说「不会吧」,就先想到「夜啼石」的传说也是婴儿长大之后为母亲复仇的故事。
『如果是被我杀死的人,就算我死了对方也不会放过我。这不是道歉就能解决的问题。』
所以他真的说对了,他就算死了都得不到原谅。
太悲惨了。
每一个人的情况都太悲惨。就算那是罪人应得的下场,但是……
「你觉得他们就算惨死还是不够,所以才要担任执行人去惩罚他们。但是,他们犯下的罪真的有那么严重吗?」
即使皓这样问,鹈木脸上的微笑还是没有消失。
「谁能衡量罪行的轻重?杀人、纵火、强盗确实是重罪,但如果是情节比较轻微的罪行的牺牲者想要杀死加害者,难道你要叫他们别这么计较吗?无论罪行是轻还是重,牺牲者的悲哀和怨恨都是一样的,那不是他人可以衡量。」
鹈木的视线转向青儿。
「正如加贺沼先生所说,你之所以愿意自首,只是因为你犯的罪比较轻吧。但是,去领取猪子石遗体的家属很遗憾他没有早点回去,还哭着说﹕『你连死了以后都是一个人孤零零的。』」
青儿顿时感到无法呼吸。他应该要早点发现,因为猪子石还有可以回去的地方,还有等待他回去的家人。
对猪子石的家属来说,青儿做的事铁定是重罪。
「啊……」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鹈木的视线又移回皓的身上。
「对好人来说,真正的幸福是让世上的坏人全都消失。荆先生因此把力量借给我,他实现了我想把更多妖怪打入地狱的心愿,让我去惩罚罪人。」
闻言,皓思考了一下,呼地吐出一口气。
「喔,原来如此,我终于懂了。我知道你的罪为什么是『精蝼蛄』。」
他边说边直视着鹈木。
「『精蝼蛄』是《画图百鬼夜行》提到的妖怪,和道教的『三尸』很类似。三尸又称为三尸虫,人若是在庚申夜睡着,三尸虫就会从人的体内爬出来,去向天帝报告宿主犯过的所有罪行,而天帝便会根据罪状来惩罚这个人。」
青儿听到这番话,立刻联想到其他事。
把罪状告诉审判者──如果所谓的审判者,指的是皓和荆这些在人世的鬼,那简直是……
「你就是利用那双眼睛揭露了罪人的罪状,让荆把他们打入地狱吧──用你那双和青儿一样的照妖镜之眼。」
青儿愕然屏息。
鹈木轻轻地点头。
「是的,正如你所说,我和远野先生一样,都是『地狱代客服务』的助手。」
*
她一直深信自己站在正义的一方。
就像父亲一样。
警察这个头衔不只是父亲的身份,更是他的人生。
全心投入工作的父亲总是在独生女真生睡着之后才回家,他跟家人相处的时间很少,教学观摩和运动会就不用说了,他甚至从来没有跟家人一起旅行过。
父亲若是看到真生做了坏事,无论情节再怎么轻微,都会严厉地予以斥责。父亲是个善恶分明的人,绝不会因为她年纪还小就有所宽贷。
──我想要和父亲一样。
从小就拥有照妖镜之眼的真生,相信人只要做了坏事,就会变成「某种非人的东西」,而惩治这些东西就是警察的任务。
但是……
──真生和爸爸一样有正义感呢。
──不愧是警察的女儿,个性很正直。
每当周遭的大人这样夸奖真生时,母亲都会很不高兴。她虽然当场表现得和颜悦色,但是一回到家里和真生独处时,就会不屑地说「你跟他才不像」。
后来真生想要学习合气道,母亲拚命地反对,被父亲喝斥了以后,她只是不悦地闭口不语,后来就离家出走。
──当什么都好,就是不要当警察。
这是母亲的口头禅。每次提起这件事,她都会很生气地抱怨,说当警察的妻子是多么可怜,不理解这一点的真生又是多么忘恩负义。
──真不想和母亲一样。
母亲在真生国中三年级的冬天活活地被烧死了。
最根本的原因是母亲搞外遇。母亲离家出走之后跑去找外遇的对象,他们似乎把贴了隔热纸的面包车当成旅馆。
停在路边的车子烧了起来,里面好像有人──消防队接到这样的消息赶来时,车里正冒着熊熊火焰。
他们可能是为了开暖气而让引擎保持发动,眼看就要因汽车废气而导致一氧化碳中毒,后来却有人在车里泼了汽油。
母亲的外遇对像在昏迷中被烧死了,母亲的遗体却显露出想要逃走的迹象,她的一只手伸向打开的车门,可能是试图爬出车外时死去的。
真生的父亲在十天之后被逮捕。
真生知道,他们抓错人了,因为父亲在她眼中依旧是人类的模样。但父亲承认了杀妻之罪,而且在警方还没调查清楚之前就死去。他是死于自杀。
媒体热烈报导了这件案子,真生住进爷爷家以后,每天门铃都响个不停。她的爷爷以前也是警察,这令世人非常不谅解。
他们收到匿名的威胁信,接到不显示号码的恶作剧电话,信箱和大门被人写上「杀人公务员」,光是出门倒垃圾都会被邻居吐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