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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路生よる 当前章节:14624 字 更新时间:2026-7-19 08:55

养在院子里的柴犬「大福」被闯进来看热闹的人踢了一脚,后来它光是看到路过的人都会害怕地狂吠。

在那以后,大福就和真生一起住在遮雨木窗紧闭的二楼房间。大福已经是老狗,因为没办法再出去散步,不到半年就死了。

爷爷原本就有宿疾,在压力之下又更加恶化,其他亲戚看不下去,就把真生赶出去。他们当面骂真生是「瘟神」,爷爷也只能含泪向她道歉说「对不起」。

──都是因为那家伙杀了人。

真生在心底喃喃说着「不是的」。

──都是因为这世间的罪恶。

但是,真生已经不可能当上警察,她永远无法「逮捕」那些横行世间的妖怪。她仅剩的选择只有「逃避」,别开眼不看那些妖怪──再不然就是「杀掉」。

后来真生被母亲那边的亲戚领养,改了姓氏,也靠着他们的援助读了函授制的高中,但她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劲。不知不觉间,真生开始在涩谷和新宿之类的闹区游荡,日复一日地找寻妖怪,找到以后就靠着跟踪或埋伏查出他们的住家和工作地点,并搜集他们的个人资料。很快地,她搜集到的名单已将近一百人。

──这世界根本就像百鬼夜行。

但是就算有了这份名单,她也不能做什么。她会想象自己殴打或拿刀刺杀那些人,但每次冲动地准备执行时,就会想起爷爷向她说「对不起」的模样,所以最后还是忍住了。

杀死坏人真的是坏事吗?

如果她这么做了,父亲或许会骂她,爷爷或许会向她道歉说「对不起」,但是,就是这个邪恶到令人绝望的世界践踏了他们两人的正义。

既然如此……干脆让所有人都下地狱吧。

──拜托谁来惩罚这些人。

基于怨恨、愤怒、憎恨,真生在部落格上公开那份妖怪名单,可是她得到的全是恶意、批评、嘲笑,这让她不得不一再地删文和关站。

──拜托,谁……谁来惩罚这些人……

不管是谁都好,就算不是人也无所谓。

然后,她终于等到了。

「我可以实现你的心愿,但是你要把眼睛借给我。」

出现在她面前的白发鬼说道,帮她惩罚了近百名罪人。除了已死的五人以外。

只要担任他的助手,真生就能待在正义的一方。

真生已经不渴望当警察。

她想要成为凛堂荆。

肩膀上绽放着白牡丹的西条说「我早就开始怀疑了」。他隔着纯白的桌子和真生面对面。

「仔细想想,发生在长崎孤岛上的那件事也是基于『事件相关人士被照妖镜之眼看到的形象』而制定的犯罪计划。换句话说,荆的身边一定也有人拥有照妖镜之眼。」

说到这里,他像是回忆似地眯起眼睛。

「我以前曾想过,那人会不会是茧花小姐呢?不过荆说的话若是真的,他们当时应该还不认识。」

「那种人怎么能担任助手。」

真生的语气变得尖锐。

拥有照妖镜之眼的第三人──浅香茧花。真生虽然不认识她,却听过她滥用眼睛的能力去勒索别人的事,而且她还在荆去找她的当晚自杀了。

她只不过是另一个借着死亡来逃避刑罚的罪人。

「她向罪人们勒索巨额金钱,你则是强迫罪人参加赌命的游戏,你跟她又有什么不一样?」

西条用歌唱般的动听语调问道。

真生差点忍不住怒吼,只能先停顿片刻,让自己平静下来。她觉得自己很愚蠢,根本没必要和对方讨论这些事。

只需要让这一切都结束就好。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了。」

真生边说边拿起放在手边的手机,拆掉手帐型的外壳,露出里面的东西。

她把可动式的握柄往下拉,露出里面的扳机,手机顿时变成一把手枪。

那是几年前在美国发售的手机型手枪,上面还有伪造的镜头,所以从外观根本看不出破绽,再包上手帐型的外壳就更难以看穿了。

「原来如此,那就是打穿石冢先生脑袋的枪吧,难怪连鸟栖先生都没发现。」

西条露出敬佩的表情,真生默默把枪指着自己的太阳穴。

她并不清楚荆借给她的这把手枪的性能和构造,只知道扣下扳机会射出子弹──只要知道这点就够了。

「……你果然打算在天亮之前自杀。」

西条叹着气说道。不过现在说这些已经太晚。

「你自己也说过,到达终点站时,该处刑的罪人还有两人以上存活──这是侦探获胜的条件。既然只有我和远野先生两人还活着,那我一旦自杀,你们就输了。」

没错,这才是荆的计划。

荆这一方从一开始就说明了规则,西条一方若是答应,就算规则再怎么不公平,比赛还是算数。

约定好的事情绝对要遵守,就像《长谷雄草纸》的主角赌上自己的一切和朱雀门的鬼比赛双六棋一样。

「也就是说,你舍弃性命只是为了让荆赢得今晚的比赛……是这样吗?」

「是啊,我一开始就是和荆先生这样约定的。他实现了我的心愿,帮我惩罚一百个罪人,而报酬就是我自己。」

荆确实帮她实现了心愿,除了还没受到地狱审判就因意外或自杀而死的五人以外。

希望在最后惩罚那五人的也是真生自己。她想要亲手结束百鬼夜行。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西条喃喃说着,静静闭起眼睛。他身穿白衣,再闭上眼睛,看起来简直像是真正的尸体。

(……咦?)

真生的视线突然被某样东西吸引。

西条被黑发盖着的耳朵闪烁着银色的光辉,那难道是……

「我已经明白你做的事有多么愚蠢。」

真生忍不住「咦?」了一声。

她不知道西条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只是不服输吗?可是有一种无法忽视的预感令她忍不住打颤,彷佛正面对比怪物更可怕的东西。

此时她才想起,现在眼前这位穿着丧服的少年也是来自地狱的鬼。

西条慢慢睁开眼睛。

然后,那双比黑夜更暗的双眸紧盯着真生。

「那么,就请你下地狱吧。」

那张白皙的鬼脸笑道。

「你刚才说的话有几点矛盾。」

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真生感到背脊发凉。

身穿丧服的少年,脸上还是一样挂着高深莫测的微笑。

但真生已经不需要再担心害怕,反正只要扣下扳机,一切都结束了。但是……

「对好人来说,真正的幸福就是让世上的坏人全都消失──这是你的信念吧。但是,这句话根本是谎言。你不是在骗别人,而是在骗你自己。」

真生「咦」了一声。西条不予理会,又淡淡地说道:

「那是相信世间有正义和善良的人才该说的话,但你根本不相信这些,因为在你眼中,这世间有的只是把你爷爷和爱犬贴上『凶手家属』的标签,不断贬低、嘲笑、谴责、伤害你们的人。」

真生感觉被戳中了痛处。

没错,对她爷爷吐口水、踢了他们家大福的都不是妖怪,而是普通人类。就算他们每一个人都不足以称为罪人,但这些无数的小小恶意聚集起来也是能杀人。这就是世人。

「那些人口中的正义,只是用来掩饰恶意的面具。他们的心底对别人充满愤怒,不满、气愤、焦躁、孤独──这些累积在心中的负面情感只想找发泄的对象,因此他们才会把矛头指向你们这些『凶手家属』。对你来说,世人就是这个样子。」

西条继续说下去。

「可是,不相信人心有正义的你却为了让世人得到真正的幸福而持续地惩罚罪人,这不是很矛盾吗?可见你惩罚罪人其实是为了其他理由。」

他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但这样更叫人心惊。漆黑的双眸阴暗又深沉,像黑夜一般没有边际。

「最令我在意的是,你父亲承认了杀妻的罪行,但直到最后还是保持着人类的模样。如果照妖镜的力量可信,那你父亲应该是冤枉的。」

真生心想,现在还说这个做什么?根本没必要提这件事。

「既然如此,你父亲究竟为什么要自杀?你知道理由吗?」

真生意外地「咦」了一声。

她吸气,又吐气,好不容易才想到一个象样的理由。

「那是因为……一定是警方对我父亲严刑逼供。」

「那你为什么没有去找出用不人道手段压迫你父亲的『凶手』呢?」

「呃……」

「话说回来,如果你父亲是冤枉的,必定有一个杀害你母亲和她外遇对象的『真凶』。那个人让你父亲蒙上不白之冤,还悠哉地逍遥法外,难道你不会想要找出那个人吗?」

真生觉得周遭空气突然扭曲。

带有不祥味道的唾液在舌头上扩散,闻起来、尝起来都像是铁锈……不对,那是血。她似乎在不知不觉间咬破嘴唇。

(快点……我得快点扣下扳机。)

但她的手指彷佛麻痹了,动弹不得,如同被蛇盯上的青蛙。

「这不是很奇怪吗?你的正义感和行动力比谁都强,应该会去找寻凶手才对,但却一直放着真凶不管。这是为什么呢?」

真生听见自己咬紧牙关的声音。不安和恐惧几乎令她窒息。

但西条对她露出微笑。

「线索就是你在晚餐时给我看过的照片。你是为了不让我注意到鸟栖先生的糖包被换成毒药,才刻意让我看照片吧,不过,这正是你犯的错。」

真生不明白他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当时她让西条看的是大福趴在窗边床上打哈欠的照片。她在父母过世以后住在爷爷家二楼时的照片。可是,里面不可能有跟这些事相关的线索。

「线索就是反光。可能是因为闪光灯太强,经过金属狗碗的反射,使得照片一部分亮到看不清楚。可是最该反光的玻璃窗却没有任何影响,还是一片漆黑。由此可见,你用黑布或黑纸之类不会反光的东西『从内侧遮住了窗户』。」

「那、那是为了不让跑到院子里看热闹的路人和媒体记者看到我的房间。」

「不对,你自己刚才就说了,因为大福变得很怕人,所以你让它和你一起住在『关着遮雨木窗的二楼房间』。二楼窗户已经有遮雨木窗可以挡住别人的视线,那你为什么还要用东西遮住窗户呢?」

西条说到这里停下来,竖起食指。

「外面的遮雨木窗一旦关起来,里面的玻璃窗就会像镜子一样反射光线。你看,就像这样。」

他指着的是餐车的车窗。

没有任何光芒及色彩的昏暗车窗映出三人如苍白亡魂般的身影,包括侦探、他的助手,以及变化成妖怪「精蝼蛄」模样的真生。

「没错,你之所以要遮住窗户,是因为不想看到自己变成妖怪的模样。青儿和我刚认识时也一样,他完全不敢正视变成妖怪的自己。你会遮住窗户就代表你想逃避自己犯下的罪行。」

西条歪着脑袋,又说了一句「不过」。

「不过,当时的你是变成什么妖怪呢?」

真生的心脏猛然一颤。

她发不出哀号,只是不停颤抖。映在车窗上的妖怪也显出害怕的模样,如同被黎明光辉暴露出真面目、百鬼夜行中的一只妖怪。

「你现在的模样是『精蝼蛄』,这想必是你和荆一起把近百位罪人打入地狱之后才出现的模样。但你是在被赶出爷爷家以后才认识荆的,也就是说,拍下那张照片时,你并不是『精蝼蛄』,而是其他妖怪的模样。」

真生感到眼前的视野在摇晃,映在车窗上的怪物也同时像麦芽糖一样扭曲变形,看起来有如一团熊熊燃烧的地狱业火。

(啊啊,我知道……)

她认识这种妖怪。那是火之车,《宇治拾遗物语》提过这种用燃烧着火焰的车子把罪人送到地狱的鬼。

那就是真生以前的模样。

「如果犯了更重的罪,映在照妖镜里的妖怪形象也会跟着改变,所以你是把一百个罪人的名单交给荆以后才变成『精蝼蛄』的模样。我想,你第一次变成妖怪应该是在你母亲和她的外遇对象被某人烧死,你父亲扛下杀妻之罪而自杀的时候吧。」

真生不想再听下去了。

她很想立刻扣下扳机,手指却无法动弹,因为那样就是用死亡来逃避罪行──如同为了今晚的游戏而从白骨恢复成人形的那五个罪人。

而且……

「我从警方相关人士那里听说过,你父亲并不是无缘无故遭到逮捕,而是因为凶案现场的监视器拍到可疑车辆的车牌,那就是你正在放特休假的父亲的车子。也就是说,案发时你父亲也在现场,他是因为知道真凶的身份才自杀的……这样说来,真凶的身份连猜都不用猜。」

突然间,白色的东西遮住真生的视野。

(……雪?)

车窗外的昏暗夜空飘下白色的雪花。

──啊啊,没错,是雪。

那时候,真生也是像这样从窗里眺望外面纷飞的雪花。就在她把罐装汽油倒在后座,用颤抖的手指点燃火柴的时候。

是的,真生当时也在车上。她因寒冷和恐惧而不断发抖,身旁是倒在座位上、不知意识是否清醒的母亲。

──她打算拉着家人一起自杀。

真生把路边的积雪塞进排气管,用废气引起一氧化碳中毒,让那两人昏了过去,然后她打破车窗、拉开车门、浇上汽油,接下来她自己再坐进去点火,事情就结束了。

(虽然我不想说他们是我的家人。)

真生打算把一家三口都活活烧死,包括她自己、母亲,还有她「真正的父亲」。

『那个男人才不是你的父亲。』

案发的数天前,母亲一脸不屑地对真生这么说。就在真生发现了母亲外遇,拿出自己拍的证据照片给母亲看的时候。

如果父母之后离婚,她一定要跟着父亲。她希望能支撑努力当警察的父亲,而且有朝一日也要跟随父亲的脚步走上同一条路。但是……

『你真正的父亲是照片上这个男人。当然,我早就决定等你国中毕业就要离婚。我一直期待着有一天能丢下那个工作狂,一家三口真正地一起生活。』

真生此时终于明白,母亲像诅咒似地不断说的那句「你跟他才不像」是什么意思。对她来说,这是彻底的绝望。

她一直深信自己站在正义的一方。

就像父亲一样。

但事实上,真生本身就是违背正义的存在。

从出生开始,她就是母亲的共犯、父亲的加害者。既然生为一个不义的孩子,她绝无可能做出正义的事。

这样的话,她希望至少能以「父亲的女儿」的身份死去。

但是……

点燃火柴的一瞬间,她受到一股剧烈的冲击,随即从不知何时打开的后车门被推出车外。当真生回过神的时候,她已经倒在灰色的柏油路上,看着敞开的车门冒出火焰。

是母亲的手把真生推出去的。

那只手打开车门,让真生逃到车外。

短短的几秒钟以后,车子被喷着火花的烈焰吞噬。现场寂静得出奇,听不见半点声音,也听不见惨叫声。之后,真生在飘落的雪花中拔腿奔跑。她拒绝接受现实,逃离了这一切。

如今……

「我还听说你的父亲……」

西条的声音把真生拉回现实。车轮「叩咚、叩咚」的声音不绝于耳。

那是朝着黎明不停奔驰的列车心跳声。

「……他在接受调查时承认自己『用路边的积雪塞住排气管,让车上的两人失去意识,然后才下手烧死他们』。他的证词和案发现场的状况完全吻合,可见你父亲亲眼目睹了凶手杀死妻子和她的外遇对象,却没有试图阻止。你父亲会自杀,或许就是为了抹去这个罪过。」

──啊啊,原来是这样。

父亲当时在放特休假,或许他也发现妻子外遇的事,偷偷跟去那里。就算真生和父亲没有血缘关系,他们终究是一对相似的父女。

而且,父亲如果知道真生不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父亲恨的不只是母亲,他连我也恨。)

所以他只是在一旁默默看着妻子和外遇对象被亲生女儿烧死,不打算出手相救。就算连女儿都会一起被烧死。

警察这个头衔不只是父亲的身份,更是他的人生,但父亲却放任凶杀案发生。就算是一时胡涂,他铁定无法原谅自己把对妻子和外遇对象的复仇看得更重要,所以才会用自杀的方式来惩罚自己。

然后,只有真生一个人活下来。

「活下来的你和父亲一样无法原谅自己,但是你承受不了现实,所以把这一切都忘了。」

没错,所以真生才把像镜子一样的窗户从内侧遮起来,免得看到自己变成「火之车」的模样,令她再想起那些事。

「就这样,在你心里只留下无处发泄的怒气。你气的是用死亡逃避刑罚的那些大人,以及犯过罪却还是继续逍遥法外的自己。那股怒气不断找寻发泄的对象,于是你开始憎恨那些逍遥法外的罪犯,以及借着死亡逃避罪过的死者。」

真生想要否认,却无法出言反驳。

绝对不能承认。如果她憎恨罪人的理由只是这样,如果她光凭这样就把一百个罪人活生生打入地狱……

「是的,坦白说,你只是在泄愤。你想借着惩罚别人来证明自己是正义的。只要攻击坏人,你就成了好人,就可以告诉自己『我没有错』。你持续地惩罚罪人只是为了合理化自己的行为。」

啊啊,是啊。真生终于想起来了,这也是她被封印起来的记忆之一。

荆说过要帮她惩罚一百个罪人,相对地,她要把照妖镜之眼的力量借给他。而且惩罚完一百个罪人以后,就轮到真生了。

『你是说……我得死吗?』

听到真生这么问,荆轻轻地歪起脑袋。

『因为你本来就是第一百零一个罪人啊。』

仔细想想,荆从来没有称她为「助手」。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之中,或许真生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丑陋愚蠢的罪人。

──我受不了。

真生准备用颤抖的手指扣下扳机时……

「……别逃避。」

那出奇沉静的声音钻进她的耳中。

真生愕然抬头,看到身穿白衣的夜叉。那张太过白皙的脸庞隐含令人恐惧的怒火。

「绝不允许用死亡来逃避罪过──这不是你的信念吗?所以你没有权利用死亡来逃避罪过,你有义务继续活着偿还罪债。」

那是比死刑宣告更可怕的发言。

但是……

(啊啊,是啊,我连下地狱的权利都没有。)

因为真生让已经死去的罪人又遭到第二次死亡,她才是这班列车上罪孽最深重的罪人。

就算是这样……

「……对不起。」

真生的嘴唇发出呓语般的声音。然后,她扣下了扳机。

枪声响起。

但是她的头盖骨之下并没有喷出血液和脑浆。

抵在太阳穴上的枪飞了出去,手指也痛得像是快要断了。

「……还好里面有子弹。」

有个声音传来。

真生回头一看,车厢门前站着一个小小的人影,那人的手上拿着先前在图书室从侦探助手的枪套里没收的左轮手枪。

那是鸟栖。

「咦?」

鹈木好不容易说出口的只有这个字。

这也是应该的。青儿如此想着。毕竟她已经把枪抵在自己的脑袋上扣下扳机,枪却飞了出去,而且阻挠她的还是吃了致死剧毒而奄奄一息的人。

「为、为什么你会……你不是已经出现中毒症状,动弹不得吗?」

她的视线紧盯着鸟栖。

鸟栖一面捡起掉在墙边的手机型手枪,一面咳嗽清除喉中的痰。他刚才还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现在却好像突然痊愈,高烧也退了。

皓在一旁开口说道:

「是啊,蓖麻毒素确实是最剧烈的毒药,吃进体内之后就会逐渐侵蚀内脏,也没有救治的方法,只能静静等死。不过,鸟栖先生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吃下蓖麻毒素。」

鹈木又「咦?」了一声。

「事情就像你担忧的那样,青儿和鸟栖先生的糖粉在掉到地上的时候已经换过来了。也就是说,青儿不小心给了鸟栖先生另外一包。直到晚餐结束后,下了毒的那包糖粉一直放在青儿的手边。」

还好我只喝黑咖啡……青儿简直要感激涕零,不过就算他真的准备吃下去,皓应该也会阻止他吧。

鹈木闻言发出哀号般的声音。

「可、可是,那鸟栖先生为什么会出现蓖麻毒素的中毒症状?他明明剧烈咳嗽又发烧,就连现在都咳得这么严重……」

「是流行性感冒。」

「……啊?」

「剧烈咳嗽、体温猛烈升高、关节疼痛、脱水──蓖麻毒素的中毒症状原本就很容易被误认为流行性感冒。其实青儿直到上周还因为流行性感冒而卧病在床,大概是他传染给鸟栖先生的吧。」

……呃,完全没听说过这件事。

青儿一直以为自己是营养不良加上太过疲劳才导致重感冒,没想到病了那么久都没治好是因为流行性感冒……对了,先前他在饭后拿到的药都不是市面上的成药,而是处方药。虽然青儿很想质问皓为什么不告诉他,但皓若反问他为什么自己没有发现,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鸟栖露出冰冷的眼神。

「因为吃晚餐的时候你一直坐在我对面咳嗽,还没有戴口罩。」

「呃,那个……真抱歉。」

青儿畏畏缩缩地道歉,同时还在心中说着﹕「你还不是用裸绞勒昏了我。」

「所以我听你提到蓖麻毒素的事,立刻就发现你误会了。不过鸟栖先生确实有脱水症状和发烧,所以我把他拖进浴室浇了冷水,所以他的高烧才会退下来。」

「……搞不好我会因此死掉耶。」

算了,这就先不管。

「就算不是这样,你应该还是杀不死鸟栖先生。其实用口服的方式本来就不太能发挥出蓖麻毒素的效果,但是蓖麻毒素的原料蓖麻含有毒性极强的生物碱──蓖麻碱,和蓖麻毒素一样会引起发烧及呼吸困难,所以才会害人误会,总之被你下毒的糖包打从一开始就杀不了人。」

鹈木想要说「怎么可能」,结果还是没说出口,她那茫然若失的样子彷佛已经不想活下去了。

和荆相似的微笑已从她的脸上消失,或许那只是执行人的面具吧,如今站在他们眼前的鹈木看起来既狼狈又颓丧,非常脆弱。

仔细想想,她才十八岁而已。

(她也一直在逃避。)

他们都一样。她和青儿完全相反,却又很相像。如同镜中的影像和实物虽然左右相反,却又分毫不差。

青儿一直在逃避,但鹈木甚至不容许自己「逃避」,所以她能做的只有「遗忘」。

──这双眼睛一定是诅咒。

鹈木一生下来就拥有照妖镜的能力,有着妖怪形象的罪人在她眼中只是「非人的某种东西」。

从懂事以来,她从来不曾把坏人当作人。

所以,她没办法原谅变成罪人的自己,也没办法对非人的妖怪抱持着人类的感情──那么,如果没有这双眼睛,她或许就不会杀人了吧?

「那个,鹈木小姐……」

青儿想要叫她,却没有说下去,消失的后半句话渐渐落入无边的黑暗。

就在此时……

「鹈木小姐。」

鸟栖叫道。

他像在安抚哭泣的孩子,既笨拙又僵硬,但又努力表现出温柔,配合着她的高度弯下身子。

「你刚才说的话我都听到了,西条把无线电对讲机交给我……他刚才说『从警方相关人士那里听说了一些事』,其实都是我告诉他的。」

此时皓的耳朵上也戴着闪闪发亮的耳骨夹式耳机。鸟栖被皓浇了冷水、脑袋冷却下来以后,就一直在图书室待命,无线电对讲机就是用来跟他联络的。

「你犯下的是杀人罪,连我也差点被你给杀了,但我还是不希望你死,因为我是警察,我的工作是要阻止别人死掉或犯罪……而不是抓住坏人后,把他们从世界上铲除。」

他痛苦地喘着气,但还是表现出安抚孩子的态度。像是在微笑,又像是在哭。

「你爸爸一定也是这样,他不只是为了好人而活,也是为了被你视为妖怪的坏人而活,所以我不希望你再杀人或是自杀。」

但是,鹈木似乎忍耐到极限了。

从她喉中发出的声音比起尖叫更像咆哮。她大叫一声以后,像孩子一样气愤地甩着头,跑出车厢门。那是休息室的方向。

「鹈木小姐!」

青儿大叫着追过去,但他一冲到休息室就立刻停下来。

「……咦?」

他不明白发生什么事,不敢相信眼前景像是真的。

那里有一具尸体。

宛如断线的人偶,以不自然的姿势仰躺在地上,空虚地睁着再也不会眨动的眼睛。

那是鹈木。

「为……为什么……」

在场的每个人都像中了定身咒一样僵在原地。

这时……

「原来如此。」

有个声音说道。

青儿突然觉得车窗外的夜色似乎变得更昏暗。

不,那只是错觉。那片黑夜的黑暗瞬间变得更加凶恶,好像随时都要冲破车窗、吞噬车内的灯光。

说话的人就在青儿的背后。

「百鬼夜行会在黎明光辉的驱散中迎向终结,照这样看来,这或许是最适合她的结局。」

「啪」的一声,弹指的声音响起。

曾经害得加贺沼丧命的灭火器上面那片空空如也的墙壁,此时突然出现一个方形盒子,上面写着「紧急煞车」。

「在出发之前,她拜托我藏起紧急煞车。这是要让其他人无法逃下车的障眼法。所以,我顺便在盒子上装了毒针,如果她想逃走,就会被刺到。」

一旁传来衣服摩擦的声音,那个人出现了。

踩着如亡魂般的步伐,摇曳着如凶恶夜色的披肩外套──是凛堂荆。

「不是死,就是逃,再不然就是杀人,有些人只能这样生存下去──根深蒂固的恶人只能这样生存下去。拿石头打坏人的不会是好人,而是比坏人更坏的人,所以除掉了一百只鬼的她就等于是百鬼夜行。」

至今才出场的荆,像是看着无聊戏剧似地眯细眼睛,低语声中彷佛夹带着令人窒息的黑暗。

不,不对,他一直在车上。

──「鬼」就是「隐」。

如同古时人们畏惧的百鬼夜行,那是看不见但确实存在的东西。

「善人终究无法理解恶人。你们没有看透她的本性,这就注定你们的落败。」

荆露出微笑。

如同恐惧与死亡的花苞大大地绽放。

「……以及我的胜利。」

绝望在笑着。

皓背后的门关上了。

这么一来,他和跟在身后的青儿就被隔开。青儿大概会被篁赶回三〇二号房吧。

他被请进房间的瞬间,门就关了起来。

后面那扇门无论要从里面出去,或是要从外面进来,都得输入八码的密码。或许是因为这样,皓才会被请来此处。

为了让他这个输家和赢家对峙。在这个绝对打不开的密室中。

「欢迎。」

如此说着的荆坐在一张双人座的沙发上。

这里是观景室。如名所示,这个空间和煞风景一词完全扯不上关系。

室内装潢得如同铺着深红色天鹅绒的盒子,到处摆放的都是古董家具。

底端的墙壁被一片宽敞的玻璃窗所占据,角落有一扇门,可以走到外面的观景台上。

话虽如此,若是从行进的列车往下跳等于是自杀行为。

「我可以坐下吧?」

「请吧,你的座位是那里。」

坐在对面的荆的白发依然带着死亡的味道。

如人偶般的精致外表和他纤细的体型十分相衬,看起来弱不禁风,能看见静脉的剔透肌肤比雪更白,如尸蜡一般。

「那就请让我先问一个问题,刚才鸟栖先生被带走了,他现在怎么了?」

荆有些诧异地眯起眼睛,他一定没想到皓会先问其他乘客的事。

「他一到终点站就会被释放,游戏规则就是这样订的。我也帮他准备了身份证明文件和现金,如果他愿意,今后可以继续用『鸟栖二三彦』的身份生活。」

也就是说,他没有恢复本名。

鸟栖已经被视为自杀者并开出死亡证明,户籍也被取消了,除了改名换姓之外没有其他方法。而且,如果他再被人叫了本名,就会化为一滩水,所以他只能舍弃过去的人生。

「好,那你为什么找我来这里?」

「这个嘛,为了在抵达终点站之前打发时间……我想,至少要让你们父子俩好好道别。左边那个就是你父亲。」

哐当一声,两块镜子放到桌上。不,仔细一看,那并不像镜子,而是有着银白色平面的两块青铜──破裂的照妖镜残骸。

「原来你是用魔镜封印了两位魔王……不过这样看来,偷走照妖镜的果然是你。」

荆意外地眨眨眼。

「听你那语气,好像你早就知道的样子。」

「删改阎魔殿保管纪录的确实是篁,但是,我怎么想都想不出篁有什么动机要偷走照妖镜。」

没错,篁身为看守者,想要借用照妖镜多久就能借用多久,没必要偷窃。

「照妖镜的功能是『揭穿在现世尚未受到惩罚的罪人』,拿走那东西是要做什么呢?我随便猜也能猜到,答案就是『地狱代客服务』。而且照妖镜从仓库里被偷出去、镜子碎片洒落人间是在十八年前,听说阎魔大王提议让两位魔王比试地狱审判就是在那个时候。」

「偷走照妖镜的是我,下命令的是我父亲。这是为了找个拥有照妖镜之眼的人来帮忙『地狱代客服务』,因为魔族的眼睛不适合。」

是的,所以才要把照妖镜的碎片洒到人间。

可是洒了照妖镜碎片之后,他们却找不到眼睛拥有照妖镜之力的人,当时的努力完全没得到收获。因为……

「或许能够得到照妖镜之力的只有小孩吧。远野青儿、浅香茧花、鹈木真生,这三人的眼睛掉入镜子碎片分别是在五岁、六岁、〇岁的时候,全是稚龄的孩子。」

俗话说,孩子在七岁前都是属于神的。或许只有天真无邪的人才能获得那种力量,所以恶神神野恶五郎的计划就失败了。

荆找到拥有照妖镜之力的鹈木是在三年前,当时地狱审判的竞赛已经开始两年了。

「所以父亲才会想到要命令我们十三个兄弟彼此杀伐,使我能趁乱假死,好在暗地里活跃……为了把你置于死地。」

「是啊,所以棘才坐上继承人的位置,成为表面上的幌子。这些我都知道了,但有些事怎么想都想不通。」

皓歪了歪头。

「为什么你不杀了棘?」

「什么意思?」

「一周前,你用霰弹枪射了棘,但霰弹枪用的本来应该是霰弹。如果你用的是霰弹,棘全身中弹,恐怕还没取出所有子弹就死了,但你为什么会用一粒弹呢?」

荆听到这个问题只是静静地眨眼。

浏海底下那双彷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盯着皓。

「因为霰弹的威力不如一粒弹,虽然霰弹比较容易取人性命,却很难用来阻挡对方的行动。」

「要这样说的话,你没射他的惯用手就说不过去了。你真的想要阻止他反击的话,应该射他的右手才有说服力,但你却在不可能射偏的距离下射伤他的左肩。你是担心他会留下后遗症吗?」

荆轻轻吐了一口气,歪着头想了一下,像是压抑怒气般地眯起眼睛。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一直很好奇,对棘来说,你这个双胞胎哥哥究竟是怎样的人?虽然他不擅长猜测别人的想法,却有着过人的直觉,我在奥飞驒消失之后,他也是第一个猜到我在装死的人。」

没错,在棘被鵺咬断喉咙的狮堂家那件事之中,他也没有猜错凶手的身份。虽然推论过程出了很多错,但仍找出了答案。棘乍看很好骗,但只要让他起了疑心,他就是最难骗的家伙。

「可是,这么敏锐的棘却『从来没有怀疑过你自杀的事』,也就是说,你在棘的眼中确实是会这样做的人──经过兄弟间的自相残杀,为了让弟弟登上继承人宝座而自杀的人。这点应该没错吧?」

荆突然笑了。那不是忍俊不住,也不是嘲笑。

「真是令人不舒服。难道你也是这样看我的吗?」

皓面对这个问题并没有点头。

他默默地闭上眼睛,接着又睁开,片刻之后才摇头说:

「不,我不这么觉得,所以我可以打从心底说出这句……『活该』。」

皓笑了。

如同在寒夜中盛开的大朵白色牡丹花。

荆突然察觉到异样的气氛,急忙回头一看。

泼剌一声传来。

皮肉和头发烧焦的恶臭同时传来,接着是一阵惨叫。

那不是荆的声音,而是从后面悄悄逼近、用小瓶子里的硫酸泼向他的偷袭者咧大了嘴发出尖锐的叫声。

因为那人对自己正在做的事感到恐惧和战栗。

那是乃村汐里,本应被执行人鹈木化为水而消失的乘客。

这时,坐在椅子上的荆直接伸出脚去,踢中乃村的腹侧。

乃村横向倒地,发出短暂的呻吟,不知是撞到肩膀还是头。荆立刻上前,一脚踩住她的背,令她动弹不得。

他上半部的脸被硫酸泼到,他因剧痛而一面喘气一面说:

「……为什么你还活着?」

他用手遮住左半张脸,露出的右眼变得混浊,被腐蚀得一片血红的皮肤到处都冒出水疱。

荆失明了。

「直接折断脊椎应该比较快。」

他一说完就加重踩在乃村背上那只脚的力道,乃村的喉咙顿时发出笛声般的哀号。

「是、是电话!鹈木小姐打电话给我!说我只要依照她的指示杀死你,她就会以执行人的身份放我活着离开!」

若是把她支离破碎的发言合起来看──

乃村一开始拒绝了鹈木要她杀害荆的要求,还为了反抗而企图自杀,却被青儿阻止,所以她才答应接受。

「后、后来我就依照鹈木小姐的指示……」

为了伪造出和伍堂消失时相同的情况,乃村在门边洒水之后离开三〇一号房,接着躲进四号车厢的公共厕所,拿到鹈木事先藏在那里的硫酸小瓶子。

(啊啊,原来如此。)

皓默默地想通了。

他回想起晚餐前和鹈木在四号车厢的公共厕所前撞上的那件事,或许她那时就是在藏硫酸。

然后……

乃村看准青儿等人因担心她而赶去三〇一号房的时候跑到休息室,从加贺沼的身上拿到房间钥匙,躲进因房客死亡而变成空房的七〇一号房。

过一阵子,她从门上的猫眼看到荆从观景室出来,经过七〇一号房的门前,于是她输入鹈木告诉她的密码,潜入观景室中。

接着她躲在家具后面,拿着装了硫酸的小瓶子,等待下手的时机。

(鹈木都已经死了。)

但是乃村无从得知这件事,所以她还是依照指示对荆泼了硫酸。

为了存活下去。

因为青儿那句「请你不要死」激励了她。

「你有问过她为什么要杀我吗?」

被荆这么一问,乃村如同被踩扁的青蛙,呻吟着说:

「鹈、鹈木小姐说,如果你问了就这样告诉你:『我想要成为你,你却不让我成为你。今晚我就要死了,既然我以后再也不能惩罚罪人,还不如拉着你一起死。』」

荆发出大笑。

像个观赏喜剧的观众,愉快地、觉得很可笑地颤抖着肩膀和喉咙大笑。

「……她就算死了都是个大坏蛋呢。」

他弹响手指。

突然,乃村的头颓然垂下,像个哭累的孩子一样打着呼。她睡着了。

「你没有杀了她吧?」

皓提问的语气带着一丝意外。

相较之下,荆只是静静移开踩在乃村背上的脚,脸上没有任何敌意或恶意,彷佛看着毫不关心的某种东西。

「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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