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说道。
喀的一声,他故意响亮地把手中的手枪拉开击铁。
「你早就料到会这样吧?」
他拿在手上的是左轮手枪──S&WM19型。
那是鸟栖还给青儿的手枪,青儿又交给皓做为防身之用。其实那本来是棘爱用的手枪。
事实上,乃村被踢倒在地时,皓立刻抽出怀中的手枪,如果乃村有性命危险,他随时会扣下扳机。可是荆没有注意到有一把枪对准自己,因为皓举起枪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换句话说,荆的双眼都失明了。
「……果然瞒不过去啊。」
荆自言自语似地说道,放开盖在左脸上的手。
接着有个东西从他的脸上落下,如同被黏着剂黏住的东西剥落。那是逐渐凝固的血和脓,以及脸皮。
他露出来的左眼和右眼一样混浊。皓把枪口对着那只眼睛,吸了一口气。
「我一直有个疑问。今晚的规则说,到达终点站之前都不能加害彼此,而违规的惩罚是『判定落败』。换句话说,比赛结果出炉之后,这条规则对输家就没意义了。」
这样看来,赢家有两个选择,要么是在到达终点站之前把输家关在车上的某处,要么是赢家自己躲起来。
「可是,你偏偏把我和你关在这间密室中,而且你还知道我的身上带着防身武器。」
说完,皓扣在扳机上的手指更用力了一点,并深深吐出一口气。
「这样简直像是在对我说『杀了我』。这就是你的心愿吗?」
荆只是微笑,没有作声。
看到那双眼睛时,有一股令人麻痹的战栗爬过皓的背脊。
那双隐含着苍白昏暗的双眼中什么都没有。
或是……只有黑暗深沉的虚无。
「……事情本来就是这样。」
荆歪着脑袋微笑。他似乎光是呼吸就痛得快要昏厥。
「杀伐和争夺都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把恶神神野恶五郎打入地狱,抢走他耗上一生追求的魔王宝座。这就是我──和『假装自相残杀』而死的十一个哥哥的心愿。」
呢喃的声音里带着死亡的味道。
如同血与脓,或是活着的尸体。
「以血还血,以命还命──我们兄弟十二人做了这个决定。要活下来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最有可能杀死那个男人的我,另一个则是我把那男人杀死之后必须坐上魔王宝座的人,也就是对整件事一无所知、讨伐了我这个杀父仇人、以正统继承人的身份坐上魔王宝座的人──那就是棘。只不过是这样。」
皓闭上眼睛。
他的睫毛颤动,半张的嘴唇彷佛准备说话,但最后还是闭了起来,片刻之后他才又睁开眼睛。
「所以你计划让我杀了你。你要在今晚的比赛结束后,让落败的我杀死你这个弒父的叛徒,好让棘坐上魔王宝座……这就是你的剧本吧。」
荆没有回答,大概是觉得没必要回答。
黎明步步逼近,皓剩下的选项只有两个。
杀死荆,或是被荆杀死。
「但是……」
皓突然开口。
「喀」的一声,他把手枪放在桌上,然后缓缓转向荆。
「现在我又想到一个选项。」
他微笑着说道。
像是被称为百祸之王的鬼,又像是正值青春的少年。
他的表情如同为宠物感到骄傲的主人,又如同为独一无二的朋友感到自豪的孩子。
「如果让你觉得不舒服,那真是抱歉了,青儿就是这样。」
紧接着……
「皓!」
皓背后的门打开来。观景室的门设定了八码的密码,除了荆以外应该没有其他人打得开。
一个人冲进来挡在皓的身前,像是要保护他。
那是青儿。
然后,迅雷不及掩耳──
荆还没因讶异而扭曲脸孔,就已经从怀中抽出手枪,把枪口对准声音传来的方向,准备扣下扳机。
「……原来是这样,我终于明白了。」
有个声音传来。就在荆的身边。
荆一听就僵住了,从双脚的脚尖到扣着扳机的手指都僵硬不动。
在他露出破绽的瞬间,有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抓住手枪,并以食指卡在击铁前方,让子弹无法射出。
「为什么……」
荆低语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梦呓,一双混浊的眼睛睁大到目眶欲裂。
「……为什么棘会在这里?」
没错,说话的人就站在他身边。
他隐藏声息,悄悄来到伸手可及的距离。
──是凛堂棘。
*
青儿首先冲到皓的身边。跟他一同出现的棘,第一件做的事则是用手杖狠狠地朝着荆的脑袋挥落。
哐的一声。
荆似乎被打得脑震荡,随即跪倒在地。棘马上抱住荆,一看到他混浊的双眼,就咬紧牙关。棘让荆躺在地毯上,随手取下他的帽子,轻抚他的浏海,然后叹了一口气。
一旁的皓开口说道:
「真是千钧一发啊……不过没想到你进得来。」
「解密码时多花了一些时间。我本来以为应该是他喜欢的作曲家或小说家的出生年月日,没想到是阿嘉莎.克莉丝蒂的死亡日期。」
──啊?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果是平时的青儿应该会一头雾水,不过他现在什么都知道。
没错,追根究柢,事情是开始于皓寄给棘的一封信。
在这一周里,棘表面上看来因重伤而昏迷不醒,其实只是假装昏迷,静待逃脱的机会。
皓看穿了这一点,就把荆送来的邀请函拍照传给棘,还顺便附上和这班列车在途中交会而过的另一辆列车的班次。
(想不到他真的有办法在中途上车。)
青儿愕然地回溯着记忆。
『如果你醒来了,就看看窗外。』
青儿在图书室里听到皓的声音这么说,立刻转向窗外,就看见棘攀在运货列车的外侧,用特技演员也自叹不如的利落动作跳到蓝色幻灯号的车顶。
在那之后……
青儿急忙摇下车窗,依照皓在对讲机中的指示,把点燃的香烟伸到车窗外,给车顶上的棘打暗号,等棘从窗子跳进图书室以后,就把三〇二号房的钥匙交给他,让他躲在房间里。接着……
『图书室的窗户如果打开,我就会立刻收到警告通知。』
后来篁立刻赶到图书室,差一点就露馅了。
(这简直是在赌博啊。)
让棘进入车内这件事等于是在赌博。
棘像是一只负伤的野兽,根本预测不出他会咬谁──他会报复背叛他的荆吗?会救出成为人质的父亲吗?会成为皓的敌人吗?就连他会依照怎样的目的行动都无法预测。
但是……
「我把筹码押在棘的敏锐直觉。如果荆这一连串行动有什么内幕,他一定感觉得出来。」
所以,青儿被隔在观景室外以后,就把对讲机交给躲在三〇二号房的棘,让他可以听到荆和皓的对话。
他相信皓一定有办法问出荆的真心话。
如今──
棘慢慢走到桌边,拿起两块照妖镜之中的一块抛出去。镜子碎片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到皓的手中。
「这是谢礼。」
他说道。
「光是这样还不太够喔。」
「我现在就把剩下的付给你。」
说完,棘随意举起手杖的前端,随即迸出枪声和火药味。
但是现场没有溅血。
桌上只见破碎的照妖镜残骸,那正是被亲生儿子杀死的恶神神野恶五郎的灵魂所在。
「……这就是你的回答吗?」
皓如此问道,棘没有回答。
他缓缓抱起荆,毫不犹豫地踏过地毯,一脚踢开通往观景台的门。
棘走到观景台,寒风立刻迎面吹来。
这个环绕着扶手的半圆形空间,视野非常开阔。他一抬头,呼吸便化为白色雾气,远方是一片冬季的森林。
如同用深色颜料画成的山峦棱线全都覆盖着雪,那片白色开始染上淡淡的蓝色。
天就要亮了,列车即将抵达终点站。
就在此时──
(咦?车轮的声音……)
竖耳倾听,能听出列车正在减速。
于此同时,横亘于眼下的宽广河面窜入视野。前方车厢爬上了在朝霭中笔直延伸的铁桥。
这时……
棘依然抱着荆,慢慢朝扶手走近,他脚下用力一踏,飞身跳上扶手。
接着他的鞋跟灵巧地转了半圈,面向皓和青儿二人。
「关于这次比赛,恶神神野恶五郎一派宣告落败,由魔王山本五郎左卫门一派获得胜利,魔王宝座之争胜负已分。」
棘高声宣布自己一方的败北。
接着,他竟然以漫不经心的动作把荆抛下河,脱下帽子按在胸前行了一礼。
「……真不想叫你多保重。」
「我也不想听到你对我这么说。」
最后和皓说完这句话,棘就从扶手上一跃而起,跳下河中。
水声几乎难以听闻。
在青儿愕然眨眼时,列车已经驶离铁桥,视野被冬天黎明特有的微弱光线占据。
彷佛今晚所见的一切,只是仅限一夜的梦境。
叩咚、叩咚,车轮的声音接连不断。
朝着终点站而去。
「呃……所以我们赢了吗?」
「等列车抵达终点站才算是正式结束,不过对方还没等到那时就弃权了,所以我们已经获胜……不过,我总觉得好像是他们赢了就跑,感觉真不痛快。」
皓难得板着脸。那两人有可能会一起溺死在河里,但青儿总觉得应该不会。不管怎么说,毕竟是棘。
(啊啊,对了,这么说来当上魔王的就是……)
虽然青儿这样想,但又觉得这不像是真的。
除了他们还活着以外。
青儿觉得,只要皓活下来就够了。如今他们两人站在一起,这样就够了。
突然……
「快要到站了,请两位回到车厢里。」
伴随这平和的声音,篁出现在观景室的门边。
他从衣服里取出怀表,低头一看,然后「喀」一声阖上盖子,眼看就要转身离去。
「篁……」
皓叫住他。
「你是早就知道这一切,才决定要协助荆吗?」
篁转过身来,用难以看穿的表情对着皓说:
「照荆大人所说,他在偷走照妖镜的时候刻意留下线索,让我有机会跟他接触,后来他把一切都告诉我,还要求和我比赛双六棋,输的人就要把命交给对方。」
「……他的胆子还真大,连我都没有赢过你呢。」
「是啊,您一次都没赢过,而且您也没有很想赢我吧。」
篁眯起眼睛,像是在缅怀遥远的记忆。
「我既然输了,只好赌上性命协助他。再说,我的个性本来就没办法对蛮横的掌权者坐视不管。看到两个魔王对自己的孩子如此暴虐,我实在看不下去。」
「……是啊,你的确是这种人。」
皓垂下眼帘,点头说道。
篁又接着说了「而且」。
他脸上带着似乎经过千年都不曾改变的微笑,像是因光芒太过炫目而眯起眼睛。
「我相信您会活下来,就像我以前守护着您那样。若非因为这些事,您一定不会想要逃出那座鸟笼吧?」
皓突然皱起脸。
他好像想说什么话,但又咬紧牙关摇了摇头,彷佛死命压抑某种汹涌的感情。
「……就算是这样,我也不打算原谅你。」
「这是我的荣幸。」
说完以后,篁恭敬地行了一礼,如烟雾飘散般消失。
还留在原处的只剩皓。
虽然表情看似快要哭了,但他随即叹一口气,甩了甩头,昂首望天。黎明逐渐降临,天空中的云和风都染上蓝色。天空无比澄澈,却又显得很寂寥──只有无止境的蓝。
眼前能看到的只有天空。
最后,朦胧的尽头出现市镇。如同宣告着旅行于银河铁道的这一夜梦境已经结束。
皓做了个深呼吸,转头看着青儿。
「回去吧,青儿。」
青儿点点头,和皓一同迈出步伐。
两人一起踏上归途。
接着,蓝色幻灯号抵达终点站。
第四卷 百鬼缭乱夜行列车 第三怪 人,或是终章
这是第二次的地狱了。
不是啦,现在说的是在便利商店抽签的事。
青儿听着店员的「欢迎光临」,在文具区拿了履历表、走向柜台,结果又看到那个眼熟得很不吉利的箱子。
「请抽一次签。」
青儿怀着不祥的预感挑了一张纸,果不其然,出现的是他以前也看过的两个字。
──地狱。
在怀念和忌讳之下,青儿半哭半笑地把签纸交给店员。
「咦!这、这是……这张签!竟然会有人抽到!」
「……啊?」
店员不等青儿询问就开始解释,说店里有一段时间因为流行性感冒而人手不足,店长叫他做签筒的时候他非常不爽(引述本人发言),一时起了邪念,就偷偷在签筒里混入两张「地狱」。
原来那只是个平凡无奇的恶作剧。事情说开之后,根本没有任何怪异或因缘……不过,有人可以接连抽中两张「地狱」倒是有些吓人。
「那就请你转换一下心情,再抽一张吧。」
听店员这么说,青儿摇了摇头。
「没关系,不用了。那个……我觉得地狱也不是那么不好。」
这是他的真心话。
店员笑着回答「什么啊,太搞笑了」。
「那就用这个当作补偿吧。」
店员从柜台里递出两罐咖啡,然后说「请下一位来结账」,所以青儿心怀感激地收下,拿着装入履历表的塑料袋,听着店员的「谢谢惠顾」走出自动门。
他立刻在车挡上坐下来,把罐装咖啡打开来喝。还好是黑咖啡。
(而且是热的,太好了。)
身边吹过的风有点冷,但寒风刺骨的季节早已过去,风中似乎带有光明的气息。
凝神倾听,可以听见行道树摇曳的窸窣声。枝叶的绿,天空的蓝,映入眼帘的一切都明亮无比。
春天已经来了。
蓝色幻灯号上的那一夜结束了。
和青儿悄悄交换联络方式的鸟栖,首先传来分享近况的讯息。后来他和乃村也联络上了,听说她正在治疗忧郁症,但偶尔还是会和鸟栖约出去吃饭。
真是太好了──经过如同恶梦的那一夜,青儿只有这个想法。
(不对,还有另一个。)
前阵子青儿和鸟栖见面了。虽然鸟栖穿的不是帽T和牛仔裤,而是符合年龄的外套,但看起来还是年轻得近乎诈欺。
「其实那是在模仿我哥哥的打扮。」
鸟栖说道。他说的哥哥,其实是母亲再婚对象的儿子。
哥哥本来是继父引以为傲的独生子,但自从在车祸中毁容以后,就一直把自己关在二楼的房间里。母亲受不了气氛这么沉重的生活就离开了,后来连继父也不堪负荷,所以抛下他们兄弟二人。
然后……
『你会饿吗?』哥哥问了他这句话以后就自杀了,但他在上吊之前还先打电话报警说﹕『我弟弟快要饿死了。』
「不知为何,后来我若是不模仿哥哥就觉得坐立不安。我详细调查了他的文章、相簿、社群网站。我自己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不过从留声机的内容听来,我等于是偷走了哥哥的人生。」
鸟栖的语气还是一样平淡,但这样更让人感到他深埋心中的痛苦和悲伤。
所以青儿努力绞出干涸的脑汁,思索着该说些什么。
「……呃,鸟栖先生,你只是不希望哥哥死掉吧。」
「什么意思?」
「因为对你来说,问了你『会饿吗』的哥哥是唯一的家人,所以我觉得你可能想要借着模仿哥哥来让他活下去吧。」
青儿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猜对了。但是……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
鸟栖这么说道,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而且,理所当然地,那完全是活生生的人的表情。
顺带一提,青儿仔细看了加贺沼寄放在他这里的「信」,发现角落写了一句「来吃吧」。虽然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还是依照加贺沼的要求贴上邮票寄出去。
听鸟栖说,传单上那间居酒屋是加贺沼的弟弟工作的场所。
加贺沼在服刑期间被家人断绝关系,但是因为他手边有这张传单,原本应该可以和弟弟重修旧好。
结果加贺沼还是没去那间店。他一直把传单带在身上,直到那张纸变得破破烂烂。
在那之后……
篁和凛堂兄弟至今依然下落不明。
但是前些日子,鸟边野佐织的怪谈部落格更新了内容,那篇《招来死亡的侦探》的都市传说有了一些变化,据说侦探的真实身份其实是一对双胞胎兄弟,而且他们的活动据点不知为何从日本变成英国。大概就是这样吧。
接着冬天结束了。
青儿离开皓的身边已经四个月。这段时间算长还是短,青儿自己也不清楚。
经过那一夜以后……
坐上魔王宝座的皓,并没有释放魔王山本五郎左卫门的灵魂。
「因为某人的缘故,害我从出生以来一直被关在房子里,我多少要回敬他一番。」
皓轻松地这么说,看来是打算把父亲关个上百年。
但是……
「……你没问题吗?」
皓曾经说过,他还没有强大到少了魔王山本五郎左卫门这个后盾还能活下去。反过来说,如果他再次回归父亲的庇护下,就能和先前一样在白花八角下的房子里过着平稳的生活──和红子以及青儿一起。
「我已经是魔王了,现在还没有人敢公然反抗我。不过我想那只是迟早的事……还是得趁早做些安排才行。」
皓边说边拿出曾被青儿撕碎的那个地址,不过这次多加一句「我一定会回来」。
「我得从头好好想一想今后该怎么生活,为了让我今后也能活得像自己。不管怎样,我都会平安回来的,因为这就是我啊。」
没错,青儿相信皓就是这样,所以他没说「再见」就离开了那间房子。
总有一天会再见──青儿对这件事比对自己的事更有把握。
至于青儿自己……
(虽然皓已经付了半年房租,但我也差不多该找工作了。)
所以他又开始看求职网站,一如既往地过起短期打工生活。要说是前途无量嘛……还不如说是正好相反。
无家、无职、无财──他这三无青年的身份依然没变,将来想必还是得过着可耻的人生。
但青儿感到自己的未来无可限量,过去那段在黑暗中伫足不前的日子已经结束。
因为在他的前方有个人一直拉着他的手往前走。
就像在幽暗地狱中追着一只蝴蝶。如同诱蛾灯,如同回家路上的灯光,如同黎明光辉那样耀眼。
所以,他觉得自己一定有办法。只要知道彼此都活在这世上的某处。
如今……
世界已经充满春天的色彩。
青儿被风吹得眯起眼睛。他想要抽根烟,摸了摸上衣口袋,但又打消念头。现在已经没有人会对他说教了。
他突然好想回去。
但是……
「……该走了吧。」
青儿轻拍脸颊鼓舞自己,站了起来。他正要离开时──
「咦?」
一抬起头就看到那个人。
心脏彷佛真的停一拍。他呆呆张着嘴却发不出惊呼,心底涌出的情感哽住喉咙。
在他空白的脑袋还没意识到那是谁之前──
「皓。」
他开口叫道。
然后……
「好久不见,青儿。」
声音、动作、微笑,全都和从前一样。
──是皓。
接着……
站在便利商店门口闲聊不太得体,所以两人去了附近的公园,坐在长椅上。
由于机会难得,青儿把另一罐咖啡给了皓,皓说着:「呵呵,青儿要请客啊?」愉快地喝了一口,然后笑容满面地把罐子放在长椅旁……可能是太苦了吧。
皓看到从塑料袋里露出来的履历表。
「哎呀,你在找工作啊?已经找到了吗?」
「呃,这个,还没啦。老实说我不太擅长想东想西,决定先开始做再烦恼。」
「呵呵,很有你的风格,这样很好。」
「……是吗?」
「是啊。」
两人相视而笑,然后皓有些困扰地吁了一口气。
「其实我现在也是无业游民……因为我不当魔王了。」
「……啊?」
「正确的说法是,我拚着性命把这宝座推给别人了。」
从皓的解释听来,日本原来就有可以称为真正魔王的人物。
仔细想想,魔王山本五郎左卫门是在源平之战的时候才跑来观战,在那之前掌管日本的,是一只比恶神神野恶五郎更强大的妖怪。但那只妖怪某天突然失踪,才演变成这两人争夺魔王宝座的局面。
「是的,那位就是妖怪的大头目『滑瓢』。如名字所示,那是一只滑溜得无法掌握形体的妖怪,我和红子两人拚死拚活地找了他四个月。」
结果他们发现滑瓢竟然以一副隐居老人的姿态,悠然过着退休生活。
「所以我请求他再回到宝座上。具体来说,我是效法了荆的做法,赌上性命与他比赛双六棋,好不容易才获胜。」
就这样,如今魔王宝座上坐的是妖怪的大头目滑瓢。因两位魔王消失而陷入混乱的魔族们,终于能恢复表面上的平静。
「剩下的问题是我的生计,所以我跑去向阎魔殿自我推销。」
「……啊?」
「其实阎魔殿也正因为失去篁而陷入混乱,坦白说,他们现在忙到什么人都想找来帮忙。我本来想慢慢地接下篁的职位,但因为我年龄太小,所以长大成人之前暂时在家工作,负责处理人间的业务。换句话说,就是『地狱分公司』。」
皓还笑着说「我正在想要不要挖一个通往冥府的水井呢」。
青儿心想,还好自己已经先把咖啡吞下去了。
如果还含在嘴里,可能会因为太过震撼而像鱼尾狮一样喷出咖啡。
但是,这就是皓想出来的答案吧。
他一直在苦思、找寻自己的生存之道,既然如此,这个结局一定是最好的。
「呃,所以在你长大成人之前,还是会像过去一样住在那间房子里吗?」
「嗯,是啊,大概还要一百年吧。」
皓凝视着青儿。在树叶筛落的阳光下,那张脸看起来和从前见过的白花八角的花朵一样洁白。彷佛吸收了柔和的春天阳光,从内而外放射出光芒。
「所以,你可以再陪我一百年吗?」
皓笔直盯着青儿,微笑着说道。
「说得具体一点,我希望你以寄宿助手的身份帮忙我的工作,希望有朝一日你能用劳动还清我帮你偿还的三千万圆债务……如果你找到其他工作,也可以只在假日来帮忙。」
青儿惊讶地眨着眼。令人头昏脑胀的话语在他的脑海中浮现又消失。他忍不住按住双眼,不然眼泪好像就要夺眶而出。
「……从现在开始一百年,好像还不足以还清耶。」
「这个嘛……那就请你戒了烟,尽量努力看看吧。」
皓笑着如此回答。
青儿也笑着站起来。和过去不同,他主动朝皓伸出手,表示愿意接受。
「那就走吧。」
两人一同迈出步伐。
*
在这个世上,或许真的有和鬼一起生活的人吧。
第四卷 百鬼缭乱夜行列车 后记
大家好,我是路生よる,非常感谢各位翻开这本《地狱幽暗亦无花》。我把这部作品写成了有妖怪和凶杀案和搞笑、既古典又悬疑的侦探小说。说到底,我的写作动机可能是「人的恐怖」吧。
人是很恐怖的,恐怖得令人受不了,对人性了解得越深入,越会怕到躲在棉被里发抖。不过,就算害怕还是想知道,这也是人性啊。在让人害怕又想知道的事情中,包括犯罪、社会病理、心理学、民俗学……还有一个令人无法不喜爱的就是妖怪。
案件和侦探,人类和妖怪,我把所有想写的东西都写进来,创作出《地狱幽暗亦无花》这部作品。我觉得,能把自己想写的东西写出来,并且送到愿意看的人手中,简直像奇迹一般。在创作这部作品的三年间,我一直享受着「做完这件事之后随时死去都很幸福」的幸福当中,真是令我感激不已。
比较敏锐的读者或许已经发现,《地狱幽暗亦无花》是写了春夏秋冬四个季节、在投稿时已经计划好要写成四集完结的系列。能够顺利把故事分成四段说完,虽然该检讨的地方很多,但我总算松一口气。
对我来说,アオジマイコ老师画的每张插画都是我完成《地狱幽暗亦无花》这部作品并将其展露在世人面前的动机,真的非常感激。
此外,《地狱幽暗亦无花》也被改编成漫画。看到每一格的人物、背景、动作、台词都完全符合原作,而且还增添了漫画的趣味,真令我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如果大家不嫌弃,也请观赏一下漫画版吧。
虽然这个故事已经告一段落,但我很荣幸地听到了要求我再写续集的呼声,如果今后可以再跟青儿和皓、棘和荆继续相伴就太好了。希望和这些人物的缘分还能延续下去。
地狱的事也是取决于鬼。
那么,人间的事应该是取决于人吧。
在故事中,寂寞的人身边有了陪伴的人,但愿读了这个故事的你身边也有专属于你的幸福。
PS:在第三集 发售后,我做了个人网站,因为太低调了没什么存在感,如果读者愿意来参观就太荣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