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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路生よる 当前章节:14499 字 更新时间:2026-7-19 08:55

简直是不幸的化身。

沙月想到这里,心中就涌出强烈的焦躁和厌恶,默默转过身去。她认为现在的淳矢没有交谈的价值,就像当年上吊的母亲一样。

就在这时,沙月的脖子突然感到刀割般的剧痛,接着她发现自己被电击棒攻击,随即晕了过去,被扛到某个废墟,等她醒来时,淳矢已经上吊身亡,沙月尖叫着逃出废墟,没命似地跑回自己的公寓——事情就这么落幕。

淳矢没有留下遗书,人们以为又是一个受不了打击的菁英自杀了,随便办了葬礼之后就把他抛诸脑后,没有一个人知道沙月诬陷他施暴的罪行。

一切都已结束,这下子没有人会威胁到她。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我竟然怀孕了。)

她的下腹部日渐膨胀,胸中的不安也逐渐加深。

说不定淳矢趁她不省人事的时候,对她做了什么恶劣的行为。

淳矢原本要拉她一起殉情,却在最后一刻打消念头,说不定是觉得她可能怀了自己的孩子……

若是这样。如今在她肚子里的宝宝,不就成了无可避免的不幸根源吗?

(唉,真讨厌。)

此外,丈夫凌介的态度更加深她的担忧。说不定丈夫已经直觉地发现她腹中的孩子并非他的亲生骨肉,所以才会摆出无情的态度。

(不可能的。)

沙月拚命否定这个猜测,但丈夫还是持续回避她。他看到沙月总是一脸忌惮。就像沙月的父亲对待母亲的态度。

——唉,真讨厌。为什么我要这样孤零零的呢?

脑海中浮现这句话,沙月猛甩着颈,想要把它挥开。

(我得努力,更加努力。)

她非得过得比任何人都幸福不可。

因为她若是变得不幸,一定会像母亲那句遗言所说的一样上吊自杀。

(啊,原来是这样。)

沙月发现了,原来一直纠缠她的低语,就是写着「你总有一天也会变成这样」的那张纸。

「咦?沙月!」

听到背后傅来准缀鸾呼唤,沙月顿时停下脚步。

回头一看,原来楚帮她和凌介牵了红线的讲师。说自己是偏心姑妈的她也很疼爱嫁给侄子的沙月,有事没事就会找她一起出去吃午餐或购物。

沙月心想,这个人对自己有恩。

不过,她若是知道沙月和凌介夫妻失和,一定会站在侄子那边,所以沙月这阵子很不想碰到她,尤其是现在。

「真是太巧了!我到附近办事,正想显便去看看你呢。好一阵子没看到你,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对不起,最近凌介工作太忙了。」

「没关系啦。大家都说老公只要会拿钱回家就好,不在家也没关系,不过老婆一个人照顾家里也很辛苦呢。啊,等一下要不要一起吃饭?车站前新开了一间咖啡厅喔。」

是那间咖啡厅。沙月心想。

对了,她本来就结为了去那间咖啡厅才出门,而且和活力旺盛的讲师在一起,心情应该会轻松一点。

好,就和她一起去咖啡厅吧。

沙月感到睽违已久的兴奋,但是下一秒钟……

「不好意思,我跟人约好了要上吊。」

连她都不敢相信自己会说出这句话。

——我刚才说了什么?

「那、那个,对不起,我突然想起有事要忙,先告辞了。」

她连忙朝愣住的讲师鞠了个躬,逃命似地快步离开。

(说什么上吊……我会上吊?)

怎么可能嘛。虽然沙月这样想,却有一种预感在她的心中不断膨胀。暴增的不安和焦躁彷佛随时会「碰!」一声炸开。

她几乎要开口喊救命,无论对谁都行。

她真想如同孩子般跺脚哭闹,哭诉自己的不幸。

能接受她这种行为的只有淳矢。

(我不能回家,回家也只有我一个人,得找个有人的地方。)

沙月不知该往哪去,只能漫无目的走着。前方似乎是公园,她漫不经心地这么想的时候,突然看见两只脚挂在眼前,像是要挡住她的去路。

(对了……)

沙月的脑海里浮现母亲的尸体,身上还穿着沙月小时候送她的围裙,而且厨房桌上包着保鲜膜的饭菜是两人份的。

母亲之所以瘦成皮包骨,说不定是一直等着能再次和沙月一起吃饭。

「妈妈……」

她无意识地说道。

紧接着,沙月感到身体内有某种束西在蠢动,渐渐爬到下腹部,接着有个温热黏稠的东西从双腿之间流出。

——啊啊,生出来了。

沙月在心中喃喃说道,接着便失去意识。

哇哇,哇哇。

黑暗之中传来哭声。

是小孩子?

不对,是婴儿。

听起来很吃力、很痛苦、很悲伤……又很寂寞。

像在倾诉难以忍受的苦楚。

那个声音不停在呼救:救救我、救救我,我是如此不幸。

啊啊,快一点。

得去把他抱起来。

得让他安静下来。

得尽快阻止他。

免得被别人发现。

趁着他还没对别人说「你很不幸」之前——

得快点掐死他。

哇哇,哇畦。

沙月一睁开眼睛,就发现自己昏倒在公共厕所的冰冷磁砖上,身旁还有个婴儿正在哭闹。

「别哭了。」

她匍匐着靠过去,把手伸向婴儿的脖子。

突然,婴儿的颈像黏土一样扭曲,变成一张熟悉的脸孔。

(妈妈?)

沙月差点脱口而出,但立刻察觉不对。

不,那张脸是……

『不喜欢的话就去死啊。』

婴儿用厌世的表情笑着,喃喃说出这句话。沙月一发现那是自己的脸,双手立刻掐住婴儿的咽喉。

喀吱一声。她的双手感觉到了折断小树枝般的触感。

啊啊,多么简单。

早就想对自己这样做了。

(非得过得幸福不可。)

必须比谁都幸福。

否则绝对不原谅自己。

可是……

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

唉唉,怎么办?

得快点得到幸福才行。

究竟该怎么做?

啊,对了,想起来了。

——我得上吊才行。

沙月把包包的背带挂在气窗上,另一端套在自己的脖子上。

……喀吱一声。

几天后。

继续过着食客生活的青儿,收到佐织寄来的信,她说在那间被称为「上吊厕所」的公厕里发现沙月上吊的尸体。她是被挂在气窗上的包包背带吊死的,没有留下只字词组。

『你知道什么吗?如果有任何情报请告诉我。』

以这句话作结的信件,明显透露出她的震惊。

你等着看吧,用不了多久,她一定会陷入不幸——佐织一语成谶,但她只感到惊慌和后悔。

到了三点的下午茶时间……

「这样啊。真遗憾。」

皓喝着殷红的红茶,听青儿念完信的内容,只回答了这句话。他的脸上看不出半点惊讶,简直像是早已预见了未来。

「所以说,沙月小姐一离开这里就立刻上吊了?」

「嗯,应该是吧。」

「是因为良心发现吗?可是她看起来不像是打算自杀的样子啊。」

「那她就是在非自愿的情况下上吊的。」

「……你是在开玩笑吧?」

「谁知道呢?」

皓轻轻地笑了。他还是老样子,总是不把话说清楚。青儿望向第二封信。最令人难以理解的是……

「听说沙月小姐的遗体里面没有小宝宝。」

青儿得知她自杀之后,首先关切的是她腹中胎儿的安危。虽然想必是活不了了,但青儿还是期待着奇迹发生。

可是,佐织的回复出乎他的预料。

『沙月不可能有孕在身,她自杀的时候正在生理期中。』

怎么可能?这真是太匪夷所思。

听青儿这么说,皓笑着回答:

「没想到你这么笨呢。」

「什么……」

这句话如同一记突如其来的上钩拳,让青儿愣在原地,好一阵子说不出话。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挨骂。

皓不理会变得跟雕像一样僵硬的青儿,缓缓倒了第二杯红茶,像是在享受香气似地眯起眼睛。

「你不觉得奇怪吗?我还以为你早就注意到了。」

「注意到什么?」

「沙月小姐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怀孕。」

「啊?」

青儿的反应只能用呆若木鸡来形容。

「她的情况应该算是一种妄想——假性怀孕。你回想一下,她第一次来这里时,不是说了正要去看妇产科吗?但她当时穿的是高跟鞋。」

「啊……」

原来如此,那时让他感到不对劲的就是鞋子。

「而且附近一带没有妇产科,只有身心科。」

「这么说来,她……」

「是的,她是要去治疗怀孕的妄想。」

但是她的症状始终没有改善,她的丈夫不堪负荷,越来越不想回家。这股寂寞又使得沙月的病情更加恶化。原来这才是她一直感到不安的真正原因。

「她活活逼死一个人,不可能一点感觉都没有。罪恶感、后侮、自责、害怕罪行暴露,就是这些纠结的情绪化为妄想栖息在她的体内。」

「沙月小姐就是因此而死的吗?」

如果逼死沙月的是她的良心,就跟她之前在这栋屋子里和皓的对话没有关系。

但是——

「好啦,我也差不多该跟你说清楚了。」

茶杯底部发出「叩」一声。皓露出柔和的微笑。

这个笑容让青儿感到十分不祥,他无意识地把椅子往后挪。椅子发出吱轧的哀号。

「我们先复习一下。青坊主这种妖怪的特征是会问人问题,让对方自己决定要拒绝或答应,如果不回答便会被吊死,但若明确拒绝,青坊主就会默默消失。」

「呃,是这样吗?」

「相较之下,更可怕的是『缢鬼』。」

「缢鬼……」

那是江户时代流传下来的故事。

在某场宴会上,有一位迟到的客人说「我有急事要处理,所以来告知一声」,说完立刻就要离开。旁人觉得他的样子很奇怪,一问之下,他竟回答「我跟人约好要在喰违门上吊」,就在大家挽留他、拉着他喝酒时,有消息传来说喰违门有人上吊,这位客人才捡回一条命。

「简单说,缢鬼是一种附身的鬼怪。附在人的身上引发恶念的鬼怪通称为『过路魔』,而缢鬼是上吊自杀的怨灵为了找人代替自己在冥府里受苦,所以会附在陌生人身上让他们上吊。只要被缢鬼缠上,就没办法逃脱了。」

「那个……我不太明白你想要说什么……」

青儿焦虑地说道,皓微微一笑。

「你还记得『上吊厕所』的怪谈吗?」

「喔,你是说佐织小姐部落格里的文章吧,就是公园的公厕一直有人……」

在青儿正要说出「上吊」时——

他看到皓拿着的茶杯中,那一圈殷红水面映出满头乱发的老婆婆上吊的尸体,顿时吓得站起来。

「什、什、什……」

「喔,你终于发现了。你现在看到的就是缢鬼。」

皓说得很轻松,青儿只能一脸茫然地堡且原地。

「我直接说结论吧,『上吊厕所』的怪谈就是缢鬼干的好事。之所以没有一个人留下遗书,是因为他们并不是自愿上吊的。」

「这……咦?」

「我们上次见过佐织小姐之后不是去了那间公厕吗?那里确实有缢鬼,所以我就把它带回这间屋子,让它附在沙月小姐身上。」

他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为、为什么?」

「为了惩罚她犯下的罪过,所以我让她下地狱了。」

听到青儿喘着气提出的问题,皓回答得十分干脆。

青儿很想说「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可是皓带回来的缢鬼,如今就在这个房间的天花板。

但是,基于理性和超出常识的极端恐惧,青儿还是拒绝接受眼前的事实。

这位少年究竟是何方神圣?

「对了,青儿,你知道地狱里的鬼也会出现在人间吗?」

「不、不知道……」

「其实鬼本来就不只是待在地狱,也会来到人问,用燃烧的车把恶人带到阎魔大王面前。如今这项工作却荒废了,因为鬼卒的数量有限,亡者还是不断增加。」

皓竖起食指说道。

「后来阎魔大王决定把一部分的业务交给别人,用时下的说法就是外包。所以这间屋子被施加了某种咒术,成为冥府的办事处。」

皓那张比夜叉更白瞥的脸庞呵呵笑着。

「到了逢魔时刻,隐藏罪行的罪人就会不知不觉地被引来这间屋子。他们都是逃过法律制裁,或是罪行没有被发现的罪人。我的工作就是揭发他们的罪过,把他们打入地狱。」

青儿突然想到一件事。

他第一次来到这间屋子,问起皓的工作内容时,皓说出的那个词汇……

「那么、那么,你说的『代客服务』是……」

「是的,就是地狱代客服务。」

皓干脆地回答。

青儿只觉得听到一个不好笑的笑话,但事实是真的有人死了。

「像沙月小姐这种值得同情的罪人,我在裁决之前一定会给对方一个赎罪的机会。遗憾的是,很少人愿意接受这个机会。」

皓说出这句话时,表情显得有些寂寥。

「至今为止,到底有多少人……」

「总共二十二人。不对,加上沙月小姐就是二十三人。最终目标是一百人,前方的路还很漫长啊。」

皓苦笑着说道。他难得露出这种自嘲的表情。

「你知道《稻生物怪录》这本传奇故事吗?」

「不、不知道……」

「是吗?那本书很有名耶。书中汇整了后来名为『稻生武太夫』的三次藩士——平太郎,在他十六岁时经历的怪异体验。大部分的人以为那只是荒诞无稽的虚构故事,其实是真实事件,书中每个角色都是历史上实际存在的人物。」

那本书的内容写到,平太郎跑到比熊山试胆,激怒了山上的鬼怪,一连三十天都有鬼怪来袭击他,最后一天出现的是自称「魔王」的山本五郎左卫门。魔王很欣赏平太郎这个少年的勇气,于是送给他一根木槌为奖励,然后就带着手下的鬼怪离开。

「我的父亲便是书中提到的山本五郎左卫门。为了隐藏身份,我平时用的是母亲的姓氏。」

「不会吧,那你就是那个妖怪老大的……」

「继承人。」

皓面带笑容回答。虽然他笑得很温和,青儿却感到一阵恶寒。

「正确说来,他只是『被视为妖怪老大的其中一人』。即使挂着魔王的头衔,既然还有势均力敌的竞争对手,就不能大刺刺地自称老大,所以我还在努力达到那种水平。」

皓苦笑着说,然后他直视着青儿开口:

「我有一件事要拜托你,今后可以请你继续担任我的助手吗?」

「如、如果我拒绝呢?」

「你不会拒绝的。你自己也很清楚吧?」

皓彷佛看穿一切似地笑着。

如新月般弯曲的嘴唇美得像人偶,却令人不禁想到般若面具。即使外表再怎么漂亮,揭开表象之后看到的却是沾满鲜血的嗤笑鬼脸。

好想逃走。

虽然青儿这样想,双脚却像钉在地上一样动弹不得。真是一场恶梦。明知自己在梦中,却又醒不过来。

他只有一个选项。

渔夫之间流传着一句谚语:「船板之下就是地狱。」如今青儿觉得脚下彷佛开了一个洞。那片充满虚无和绝望、深不见底的黑暗,和面前这位少年的双眼一样漆黑。

如果青儿不想堕入货真价实的地狱,只能选择担任这位少年魔王的助手。

但他从此得和地狱里的鬼怪一起制裁亡者——每天看着那些苦闷的罪人,畏惧着不知何时会降临的审判——这和活在地狱又有什么两样?

「假使说,我以后犯了什么罪的话……」

青儿不自觉地问出这个问题,皓歪着头「喔?」了一声。

然后,他笑得像怒放的白牡丹一般明艳。

「到时就会有百妖在等着你。」

此时,青儿才明白为什么这位少年穿着印有牡丹花的和服。

那是在暗示少年的身份——百祸之王。

注1:现充 意指现实生活过得很充实的人。

第一卷 第二怪 鵺

又迷路了。

这已经是第几次了?穿过几条路,转了几个弯,但是走到哪都看不到人,两旁住家每间都静悄悄的。

被称为「大祸时」的黄昏天空下,放眼所见的一切都像是红黑二色的皮影戏。

青儿已经住进那间屋子两个月,到现在都还没摸熟周边的路,但他又觉得只要像这样迷路了就一定能找到屋子。

青儿知道皓的真实身份是妖怪老大——正确说来应该是妖怪老大的继承人——之后,还是照样过着悠哉的生活。人是很现实的,虽然他一开始吓得躲在棉被里发抖,但隔天早上坐在餐桌边,他就觉得一切都只是恶梦;下午三点吃到烤得热腾腾的点心,本能的恐惧就被食欲驱出脑海。

这间屋子住起来真是舒服得不得了。被温水煮熟的青蛙大概也是这么想的吧。

(可是……)

青儿一想到自己能舒舒服服地住在那里,只是因为还有身为助手的利用价值,就不由得感到背脊岭凉。

上次那件事几乎全是皓一个人解决的,青儿的存在意义顶多像一个巨大的摆饰。

(如果他哪天开始觉得我没有用处……)

一想到那些可怕的念头,青儿就忍不住发抖。

不,现在还不用担心。

所幸在那之后一直没有客人来访,皓可能也渐渐忘了青儿是助手,只把他当成食客……

或是宠物。说到这个,年纪看起来比青儿小一轮的皓,似乎把他当成智商和猫狗相仿的生物,因为皓总是无微不至地照顾他。

青儿好歹是个成年男子,面对这种处境当然颇有微词,但是皓今天对他说「你可以帮我去超市买个东西吗?找回来的钱可以给你当零用钱」的时候,他还是毫不迟疑地一口答应。

因此青儿的日子过得非常平顺。

「我回来了~」

好不容易回到家,青儿看见那裸巨大的白花八角已经开出铃状的花苞,又小又硬的花苞在寒风中颤动,像是引颈期盼春天的到来。

「皓,我买回来了。咦?」

书房的门关着,青儿一看到房内就发出惊呼。皓和平时一样坐在桌前,坐在他对面的是青儿从未见过的人。

「你回来啦。现在刚好有客人。」

「呃,难道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个……」

「是啊,第二十四人。」

青儿在一旁坐下,战战兢兢地问道。皓干脆地回答,然后接过超市袋子,「一、二、三……」数着里面的苹果。「喔,数量没错,搬这么重的东西回来真是辛苦你了。」说完还摸摸青儿的头。看来皓确实把他当成狗。

「请问这位是……?」

「他是远野青儿,你把他当成像助手之类的东西就行了。」

皓漫不经心地把青儿贬低成「之类的东西」。

「我是狮堂凛子,还望您记住。」

这位客人给人的印象就像一位娇贵的千金小姐。

她的年纪大概和青儿差不多,身穿黑底蔓纹的高雅绸缎和服,梳理得整整齐齐的黑发长及腰间,五官如京都人偶一般雅致秀丽,但她看着青儿的眼神十分冰冷,彷佛在看某种低等生物。

「这位客人是五百扇香织小姐介绍来的。」

「呃,那是谁啊?」

青儿小声地询问,皓同样压低声音回答:

「过去某桩生意的相关人士,也是送这间屋子给我的人。」

「啊?」

「表面上是谢礼,说穿了就是遮口费,因为越有钱的人越不喜欢家丑外扬。」

青儿简直不敢置信。没想到他这段日子的生活开销都是来自遮口费。

皓不理会惊慌的青儿,微笑着转向凛子。

「所以凛子小姐也是圣加大利纳女学院的学生啊?」

「是的,我现在是大学三年级。这阵子学校放春假,我就回家住个几天。」

「大学的假期都很长呢。」

说到圣加大利纳女学院,可是当今少见的贵族女校。既然连青儿都知道,那肯定是很有名,虽说他也只是从网络留言板看来的。

这位货真价实的千金小姐找上门来,却是为了收妖。

「我想请您去收拾鵺。」

啊?鵺?

「我记得有一出能剧也提过鵺,就是世阿弥的——」

「能剧?是不是戴着奇特面具的那种?」

「青儿。」

皓的语气彷佛在喝斥他进狗屋,他只好乖乖闭嘴。没用的狗就该安静点。

「鵺是《平家物语》里出现过的妖怪。源赖政射杀鵺的故事相当有名,世阿弥也用这个题材写了谣曲。」

「是的,在我家作祟的就是鵺。」

「可以请你说得详细一点吗?」

凛子轻轻点头,接着说道:

「事情是发生在四年前。」

狮堂家的主人——凛子的父亲风晓,以及年仅二十四岁就成为父亲的左右手——凛子的哥哥晓希人,两人在高速公路上发生车祸。

坐在后座的父亲当场死亡。坐在驾驶座的哥哥被车子压到左半身而受重伤,性命垂危,后来却奇迹似地复原。虽然还是留下手脚麻痹和听力受损的后遗症,但至少生活作息不成问题。

可是……

「出车祸之后,哥哥简直像是变了一个人。」

晓希人从前个性温和,在那之后却变得非常暴躁,他会突然大癸雷霆,气到完全失控。

旁人都怕他怕得要命,觉得他像一只发狂的野兽。

「是高级脑功能障碍吧。」

「是的,医生的诊断结果也是这么说。」

青儿不解地歪头,皓小声地对他解释:

「那是一种创伤后遗症。即使表面上已经复原,但因为大脑受到损伤,所以无法控制暴力的冲动和情绪。」

「那、那可就糟糕了。」

晓希人病发之后性格迥变,他的家人想必很辛苦吧。

「可是父亲过世后,哥哥就是一家之主,必须尽快成家才行,所以家人就帮他找来一位远亲的小姐。」

凛子言毕,从放在腿上的手提包里拿出一张照片。

那是在神社举行的婚礼,新娘穿着白礼服加白头饰,紧张得脸色苍白,但长相纯真清秀,感觉她应该很适合天真烂漫的笑容。

不过她太年轻了,年轻得过分。

「她叫清白,旧姓椋桥,当时十六岁。」

「十、十六岁!」

这已经违法了吧?搞不好人家连初恋都还没谈过。

「大嫂如此年轻就要协助哥哥,负担实在太重,后来就得了心病。两年前,她自己把脸凑进火盆,受到严重烧伤,但还是没死成,所以她又用裁缝剪刀割开自己的喉咙。」

这种死法也太悲壮了。

「她死得非常凄惨,双眼惨白混浊,整张脸都烧成焦炭,更诡异的是,她的身上还披着和服外衣。」

「那是不是和某个特别的回忆有关呢?」

「我也不知道。那件衣服是喜欢古董的哥哥送给她的,听说是大正时代的作品,平时都是挂在展示架上。」

「所以清白小姐在自杀之前,还先把外衣从衣架拿下来披在身上……」

「不,正好相反。」

「相反?」

「神智失常的大嫂把自己烧伤后,母亲就在旁边照顾她,但她趁母亲去请医生时把外衣拿下来,披在身上,然后从针线盒拿出剪刀自残。」

「……这样啊,我明白了。」

青儿一想到那种死状就不禁发抖,若是亲眼看到那个情景,他一定会作一辈子的恶梦。

「之后哥哥也得了心病,家里就把他托给经营医院的亲戚照顾,让他去远方疗养。据医生所说,大嫂当时已怀有身孕。」

「这……」

真是太令人唏嘘了。清白一定死不瞑目吧。

「所以是清白小姐的怨魂变成了鵺吗?」

「是的。大嫂自杀的离馆里开始传出鵺的叫声。『唏~唏~』地叫着,简直像临死前的哀号。」

好可怕。如果青儿听到那个声音,一定会被吓死。

「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叫的?」

「三个月前。」

「喔?清白小姐不是两年前就过世了吗?」

「大嫂死后不久,家里请来住持做法事驱邪,住持说只要封锁离馆就不会出现鬼怪作祟,当时我们也照着做了。」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凛子似乎咬了嘴唇。她的眉头皱起,透出一丝焦虑。

「三个月前,哥哥从疗养中心回来。他不听家人劝阻,硬是要打开离馆。鵺就是从那时出现的。」

「这个……」

这也难怪凛子会生气。

「不能请住持再做一次法事吗?」

「住持去年中风了,现在连说话都没办法。」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结果这三个月一直发生像是妖怪作祟的不幸事件。」

「譬如呢?」

「去年年底,我们家族经营的一间子公司倒闭了。过年之后,母亲因心律不整而昏倒住院,还好只是暂时的,很快就出院,但是可能有慢性心脏衰竭的问题。还有上个月,订好的亲事取消了。」

青儿很想问:「谁的亲事?」但他立刻制止自己,因为他发现凛子脸上挂着自嘲的笑容。接连碰上这么多不幸的事,也难怪她会相信有鬼怪在作祟。

「你为什么觉得作祟的是鵺呢?」

「嗯?」

「你应该没有亲眼看到吧?光凭声音就认定是鵺,会不会太轻率一点?」

这个问题很合理,但凛子露出不以为意的微笑说道:

「鵺的声音不是很像女人的哀号吗?」

怎么回事?

青儿背脊发凉,全身发抖。他有一瞬间觉得眼前的千金小姐,彷佛变成可怕的妖怪。

「那我什么时候方便去府上拜访呢?」

「明天也行。」

「这么急啊?」

皓难得露出讶异的表情。

一问才知道,凛子家位于群马县的山里,车程大约两小时。算是一趟小旅行了。

「很抱歉提出这种无理要求。如果您不嫌弃的话,我可以派车子来接您。」

「没关系,不用这么麻烦,我们家已经有优秀的司机。」

「喔,这样啊。」

凛子露出遣憾的表情,用怀疑的目光看着青儿。其实负责开车的是红子。

「请您务必要除掉鵺,那东西太碍眼了。」

凛子冷冰冰地说完,便起身离开。

就在此时。她裹在墨色和服里的身躯突然变成一条粗如树干的大蛇,披着闪闪发光的白色鳞片,在地毯上爬行。

「咿!」

青儿立刻把脚缩到椅子上,吓得闭紧眼睛。他自从小学时代在动物园看过喂蛇表演之后就一直很怕蛇。

有一只手拍拍青儿的头。

「她已经走了。」

青儿睁眼一看,只看见笑容满面的皓,凛子已经不在。

在那之后——

「是蛇吗……」

听完青儿的描述,皓一脸意外地盘起双臂。

「很奇怪吗?」

「不,不是奇怪。外表像蛇的妖怪有很多,譬如『蛇带』和『濡女』。最有名的应该是《道成寺传说》里变成蛇的清姬吧。不过本来说是鵺,现在看到的却是蛇,应该还有其他的可能性。」

皓歪着头沉吟。

「也罢,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去看看就知道了。」

皓说完之后放下双手,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首先得解决鵺。」

车子开了两个半小时。

红子驾驶着迷你路华在蜿蜓的山道上奔驰,翻过这座山就到达目的地。

从高处往下看,可以看到村子的大部分是山林,层层迭迭的山巅之间只有稀稀落落的少许平地,看起来像一颗颗黏在岩石上的藤壶。

「狮堂家自古以来就是负责管理村中事务的大地主,这一带山林都是他们的,也有很多学校医院之类的公共设施是靠着他们出资或捐赠才能经营下去,所以狮堂家到现在还是很有地位,有点类似治外法权。」

红子边开车边说明,听起来她一点都不累。

和青儿一起坐在后座的皓不时应着「嗯、嗯」,从车窗钻进来的风吹得他眯起眼睛,如同猫在休息时的表情。

「说得难听点就是井底之蛙吧。这是古早时代留下的遗物。」

这个人讲话真是尖酸。

青儿身为食客,当然也很想听听皓对自己有何评价,但他总觉得知道以后多半会被打击得一蹶不振,所以不问也罢。

「喔,好像到了。」

车窗外是一片人烟稀少的乡村风景。

在高高低低的林木之间开辟出来的梯田小径上还有一些积雪,看起来亮晶晶的,如镜子般映出了天空。此处虽然风光明媚,但是等在他们前面的并不是天然温泉或乡土料理,而是作祟的妖怪。

「说起来还真奇怪。」

「什么事?」

「就是鵺和作祟啊,怎么会有人相信这些事呢?」

没想到在现代,而且是距离首都只有两个半小时车程的地方,竟然还有成年人会怕妖怪作祟,怎么想都很诡异。

「呵呵,那鵺就交给你去对付吧。」

「哈?」

「开玩笑的。我想或许是因为地点吧。」

皓说着「你看」,指向那座像是绘画里武士宅邸的豪宅。漆黑瓦片砌成的屋顶既显眼又威风,像一只悠哉趴着的巨兽。

「啊,对耶,说得也是。」

这样的地方就算栖息了一、两只妖怪也很合理,甚至可以说「连一只妖怪都没有」反而让人不敢相信。

「那我先告退了。」

「好,辛苦你,回去时小心点。」

车子刚停在大门外没多久。红子就掉头离开。青儿看到副驾驶座上放着旅行袋,原本以为她也要一起来,结果她却回去了。

「好,我们走吧。」

皓一副理所当然地空着手下车,青儿赶紧跟着他穿过威严气派的瓦顶大门。

青儿提着两个沉甸甸的旅行袋,走过打扫得一尘不染的石板道,走进种着巨大樱花树的前院。看来还要过些时日才会开花,树梢上的花苞在风中瑟缩着身体。

树后突然窜出一团东西。

「喔,是来迎接我们的吗?」

一只猫竖着尾巴贴上来,皓弯下身子摸摸它的背。

「呵呵,猫也挺可爱的嘛。」

「你想养吗?」

「唔,不知道耶,家里已经有青儿了。」

原来他和猫是同等级的。

「对了,猫还挺好吃的唷。」

「呃?」

皓把猫抱到腿上,搓弄着它的脚掌,眯着眼睛说:

「还有人把猫称作『陆河豚』呢。可是用水煮会有很多浮沫,料理起来很麻烦。改天再请红子煮吧。」

「不、不用了!」

他到底是说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青儿趁着这只猫还没被煮成火锅,赶紧把它从皓的怀中抱过来,猫却跳到地上,拱着身体对他龇牙咧嘴,真是忘恩负义的畜生。

「哎呀,您已经到了啊。」

凛子从卷棚式屋檐的豪华玄关走出来。她穿着和这背景很相衬的和服,俨然是位传统豪门的女主人。

「欢迎。您愿意接受我这么突然的要求,真是太感谢了。」

「哪儿的话,我才要谢谢你的招待。」

在一段例常寒暄之后,皓摸了摸又黏上来的猫咪的头。

「这只猫真可爱。它叫什么名字?」

「它叫做三毛子。」

「《我是猫》邻家的那只猫?我记得那是一只年纪很小就感冒夭折的母猫。」

「是啊,不过这是虎斑猫,而且年纪很大了,还是只公猫。真是太滑稽了。」

凛子的语气中含有埋怨之意,表情也浮现嘲讽般的冷峻。

「这个名字是谁取的?」

「我的二哥风见男。」

「喔?你还有另一个哥哥啊?」

凛子点头答是,还不悦地叹一口气。

「他一时兴起捡了这只猫回来,自己却从来不照顾,真是个比猫更游手好闲的人。」

「喔,说得真严厉。」

「他重考三年才考上大学,毕业后又找不到工作,已经够丢人现眼了,竟然还大言不惭地说要当小说家,连猫都比他有用多了,至少猫会抓老鼠。」

青儿没想到会在这么偏僻的乡下发现同类。

看来没出息的男人,无论在哪里都会受人唾弃。凛子尖锐的发言让青儿有点伤心,皓察觉到他的反应,安尉他说:

「没关系啦,你至少还有自知之明啊。」

……这根本是在伤口上洒盐吧?

「这个房子里住了多少人?」

「包括住在这里的帮佣在内,总共有五人,还有一位通勤的佣人。他们从我父亲那一代就开始在我们家工作,都认识二十年以上了。」

「所以你们家里有四个人:长男晓希人、次男风见男、长女凛子,还有……」

此时一辆出租车停在大门外,走下来的是身穿和服、体型丰满的妇人。

「我的母亲鹤子。」

凛子简短地说完,沿着石板路小跑步过去,接着门外传来母女二人说话的声音。

「你又在大白天喝酒了。」

「哎呀,别说得这么难听,只是小酌两杯罢了。人家请我参加开幕派对,我怎么可以不喝呢?」

「听起来只是喝酒的借口嘛。」

「是是是,我知道了啦。这孩子真不可爱。」

她虽然嘴上抱怨,但仍听得出语气里对女儿充满爱和信任。

不过……

从门外走进来的竟是一只穿着外出和服、全身毛茸茸的狸猫。

「狸、狸猫?」

青儿忍不住喊了出来。

用两只脚走路的狸猫疑惑地盯着青儿,但它下一秒钟就变成一位身材丰满的中年妇人,看得出来她年轻时应该和凛子很像,不过因为摄取过多的盐分和酒精而显得不太健康。

「这些人是谁?」

「这是灵能师西条皓先生和他的助手,他们要在这里住个两、三天。」

「……灵能师?」

鹤子夫人满腹狐疑地皱起眉头,叫他们来对付鵺显然是凛子一个人的决定。

「是我请他们来的,我可不想看到妖怪继续在家里作祟。」

「你怎么可以擅作主张呢?都不跟晓希人商量一下!」

「说够了没啊!也不想想一开始是谁害的!」

凛子忘形地吼道。

就在此时——

唏!屋内传出一声女人的尖锐哀号。

听起来很痛苦、很寂寞,像是从五脏六腑挤出来的怨恨和悲叹。

不,不对,那是……

「喔,果然是鵺。」

皓喃喃地自言自语,青儿顿时竖起寒毛。凛子和鹤子夫人都僵在原地,愕然地面面相觑。

只有皓一个人朝着发出声音的方向走去。

「青儿也一起来吧。」

青儿本来想悄悄逃走,被皓这么一叫,只好不甘愿地跟过去。

他们经过一口有小桥的池塘,穿过假山和松树之类的园林,沿着铺了零星石块的小路走向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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