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应该就是离馆。」
他们来到以一条穿廊连接着主屋的离馆。从建筑样式看来应该是用茶室改装的,周围环绕着露天的平台。
「啊!」
纸门突然拉开,里面出现一道人影。
那是年近三十的男性,他穿着漆黑和服及深紫灰色外衣,简直像一团黑影。
这人就是狮堂家的当家——晓希人。
转眼间,他突然变成一只老虎。
结实隆起的肌肉、闪着寒光的牙齿、凶恶的眼神,它的四只脚把露天平台踩得吱轧作响,往穿廊的方向走去。
「呜、哇、呀!」
青儿不由得往后退,却不小心绊到石板,摔了一跤。但晓希人毫无反应,看来他的听力真的有问题。
「原来是老虎啊。」
「咦?你怎么知道?」
皓一面朝着跌坐地上的青儿伸出手,一面悠哉地说。听到青儿讶异反问,他只是眯起眼睛望向离馆,像猫一样发出呼噜声。
然后……
「这里果然是鵺的巢穴。」
*
凛子为他们准备的客房是位于二楼的四坪房间。
房内的摆设简单朴实,但光泽明亮的黑檀矮桌和壁龛里的瓷盘——皓说那是伊万里瓷器——在在都透露着豪宅的气息,让青儿这个小老百姓待得不太安稳。其实光是没被鹤子夫人赶出去就已是万幸了。
他们把行李放在壁龛旁边休息了一下,名叫古桥利江的帮佣便端来豪华晚餐。饭菜摆上桌之后,青儿正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天空突然乌云密布,随即淅浙沥沥地下起雨。青儿心想这种季节也有阵雨啊,只听雨声越来越大。
「这场雨下得真大。」
皓望着关上的凸窗说道。
「是啊,刚才天气还好得很耶。」
「气象预报说春季暴风快来了,还好我们来得早。」
他们真该好好感谢红子。
然后……
「对了,关于你看到的怪物。」
皓一面伸手去夹山菜天妇罗一面说道。
「凛子是蛇,鹤子夫人是狸猫,晓希人是老虎,那次男风见男应该是猿猴吧。」
「呃?你怎么知道?」
「我猜这四人共同代表着一只妖怪。蛇、狸、虎,再加上猿,就成了鵺这种妖怪。」
啊?什么意思?
「鵺具有四种野兽的特征,头是猿猴!身体是狸猫,尾巴是蛇,脚是老虎,这就是鵺。」
「呃,所以呢?」
「就是说狮堂家藏着『鵺』这一条罪,而他们一家四口都是共犯。」
「咦?这么说来……」
「是的,狮堂家的每个成员都是该下地狱的罪人。」
青儿感到一阵寒意,不禁缩起身子。他似乎不知不觉走进魔物的巢穴。
但是……
「咦?那么在他们家里作祟的鵺又是怎么回事?」
「喔!那应该是另一回事。反正已经知道它的所在,等一下就去除掉它吧。」
「等一下,你怎么可以说得这么轻松啊?」
「没事的啦,那玩意儿不会害人。」
有不会害人的妖怪吗?青儿心中充满疑问却没有说出口,只是默默地夹起虾丸。菜肴煮得很入味,真好吃。
「哎呀?」
皓突然停下筷子,抬起头来。
「我听到引擎声。」
「啊?有吗?」
皓缓缓站起身,拉开纸门,在倾盆大雨中看到大门外有一辆亮着车灯的出租车。是客人吗?
「哎呀……」
皓喃喃说着,眼神似乎有些彷徨。他难得露出这么讶异的表情,该不会是看到熟人吧?
(咦?)
青儿一看到从车内走出来的人,不知怎地就开始发抖。
有什么东西在那里。
他不由得这样想。彷佛赫然发现有只野兽从黑暗之中悄悄逼近。
最后,他们看到一位穿着西装、绅士打扮的人。身材高瘦的男人在大雨之中悠然走进大门时,突然停下脚步,抬头望来。
——四目相交。
这一瞬间,男人的双眼似乎睁大一些。
那人捏着帽檐稍微一抬,像是在打招呼,然后嘴角微微上扬。
他在笑。
青儿注意到他的表情,然后引擎声匆匆离去,剩下的只有雨声。应该站在那边的人也看不见了,如同被黑暗吞噬。
「……刚才那位……」
青儿正想问那个人是谁。
「看来暴风快要来了。」
皓喃喃地自言自语。
「打扰了。」
纸门拉开,出现的是帮佣古桥。她跪坐在地上,用畏缩的眼神看着他们。
「很抱歉打扰两位用餐,晓希人先生请你们过去一下。」
*
跟着古桥走到一楼,就听见雨声越来雄大,彷佛是一桶一桶地泼下来。
他们走进一间大厅,凛子和鹤子夫人已经在里面,但是没看到最关键的晓希人。母女二人似乎毫不在意青儿两人的到来,依然低声说着话,表情看起来很凝重。
「看这气氛似乎不太适合发问。」
「……是啊。」
青儿点点头,和皓一起坐在下座。
背后的纸门开启,出现一只毛茸茸的怪物。
「啊!猿……」
青儿差点叫出「猿猴」,赶紧把话吞回去。他拚命对皓使眼色,皓轻轻点头,应该是明白了。
那是狮堂家的次男风见男,乍看眉清目秀,但是从阴沉的黑眼圈可以看出他不善养生。他给人的感觉就像细腻敏感的文学青年再老个十来岁,或许青儿不久之后也会变成那样吧。
最后一个拉开纸门走进来的是当家晓希人,低语声戛然而止,大厅内充满雨声。
「蛇、狸、虎、猿,这下子全都到齐了。」
皓神情榆快地说道。
狮堂家的罪人们已经齐聚一堂。
接着……
「打扰了。」
外面却又传来声音,接着纸门被猛烈地拉开。
「抱歉我迟到了。换衣服花了一点时间。」
走进来的青年穿着和这场景很不搭的西装。
他的年纪和青儿一样是二十出头,穿着合身的英式西装,头戴软呢帽,还装模作样地拿着一根细长的手杖。他五官细致,十分英俊,但那过度笔挺的站姿感觉就像旧时代的电影明星。
简单用一句话形容,就是个故作潇洒的讨厌家伙。
「你、你是谁啊?」
「不好意思,我是做这行的。」
他转向一脸惊讶的鹤子夫人,唰地一下拿出一张名片。黑色质地的名片上以烫金字体写着「凛堂侦探社」。
「凛堂侦探社?难道就是那个?」
「你指的是哪个?」
看到鹤子夫人一脸困惑的样子,自称侦探的青年戏谑地歪起脑袋。
「听说凛堂侦探社有个很厉害的侦探,只要他出马没有解决不了的案子,但是每次都一定会出人命。我还听说死的全都是坏人。」
「是的,我就是凛堂棘。请你记住了。」
他干脆地承认,同时以优雅的姿势行了个礼。
青儿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不禁「啊」了一声。
(招来死神的侦探!)
他在佐织的部落格上看过这则都市传说,没想到真有这个人。
鹤子夫人比青儿更震惊,她直起上身,慌张得令人同情。
「你、你想做什么?为什么来我们家?」
「这个嘛,是你们当家委托我今晚过来的。拜此所赐,搞得我全身都湿了。」
他边说边轻轻耸肩。
「我想请教一下,你为什么找我来呢?」
被他问到的晓希人垂下目光。他的耳朵戴着耳背式助听器。
「我发现清白在两年前写给我的信。」
现场安静了几秒钟,沉默彷佛会永久延续下去。
晓希人的视线慢慢扫过在场众人,最后停在青儿的旁边。风见男脸色苍白,就连放在腿上的双手都在颤抖。
不对,惊慌的不只有他。鹤子夫人突然站起来。
「怎、怎么可能嘛,都过这么久了,为什么又提起那件事?」
她的声音凄惨得如同哀号,却没有得到响应。
晓希人彷佛戴着面具般面无表情,淡淡地说:
「信中写了她必须要死的理由。明天早上我会把这封信交给凛堂先生,揭露在这个家里发生的所有事情。」
「晓希人!」
鹤子夫人斥责似地叫道。
「你、你到底想做什么?你想把父亲交给你的这个家搞成什么样子!」
这是站在母亲的立场所说的话语。一家之主及家庭成员的关系,瞬间恢复成普通的母子。
听到这句质问,晓希人对鹤子夫人俯身一鞠躬。
「您只剩今晚可以担心狮堂家的命脉,天亮以后,这个家就会被鵺的怨念消灭。」
说完,他起身走出大厅。鹤子夫人喊着「等一下」追了过去。
「各位晚安。」
侦探留下这句玩笑般的话语,和他的委托人一样离开了大厅。
旁边传来不满的啧啧声。青儿吃惊地转头望去,看见愤怒得几近憎恨的凛子正好站起身。
还留在大厅里的只有愣愣发抖的风见男,以及从头到尾都置身事外的青儿和皓两个人。
「呃,现在是什么情况?」
「……意思就是要关战了。」
*
青儿一回到客房,就觉得全身虚脱。
这简直是横沟正史笔下会出现的沉重情节,令他这个现代人几乎无法负荷。
「其实我从头到尾都听不懂。」
「冯你的脑袋,听不懂也是应该的。」
听到青儿的喃喃自语,皓一脸同情地答道。
这个人彷佛永远都站在天顶俯瞰一般高高在上。
「话说回来,那个凛堂棘是什么人啊?」
「简单地说就是同行。」
「咦?所以他做的也是『地狱代客服务』啰?」
「或许可说是我命中注定的对手吧,但我真是不明白。」
皓很罕见地盘起手臂,一脸苦恼的样子。他和「劲敌」、「宿命的对决」这些少年漫画风格的字眼感觉确实不太搭调。
「我之前跟你说过,我的父亲是魔王山本五郎左卫门,而那家伙的父亲则是另一位魔王神野恶五郎。」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两位魔界王子在一个屋檐下碰头了吧。
「追根究底,《稻生物怪录》的故事就是始于『魔王』山本五郎左卫门和『恶神」神野恶五郎之间的对决。他们说好,先吓到一百位勇敢少年的一方就是真正的王者。」
这场比赛是山本五郎左卫门占了上风。
但是当他进行到第八十六人时遇上稻生平太郎。这名少年完全不为所动,以致山本五郎左卫门功亏一篑,因此就让双方的儿子继续比赛。
「嗯?等一下,在剩下十四人的时候又从头开始,那不就等于输了吗?为什么会是平手?」
「说起来很惭愧,我父亲是胡搅蛮缠的天才,他一定是硬要人家承认平手吧。」
听起来不是一个评价多高的人。可以的话,青儿希望永远不用见到他,但胸中不知为何隐隐感到不安。
「就这样,两个魔王的对决就由双方的儿子接手,可是要怎么分出胜负呢?这时阎魔大王就提出地狱代客服务的方法。」
率先揭露一百个恶人的罪行并把他们打入地狱,便能获得魔界之王的名号。
阎魔大王如此宣布,还自愿担任比赛的评审。也就是说,这是一场推理比赛。
……但青儿无法不怀疑阎魔大王只是想把工作推给别人。
「唔……所以你一直在和凛堂棘竞争吗?」
「是啊,我正在努力达成业绩。」
「……你是不是落后了?」
「喔?没想到你这么敏锐。」
「我就知道是这样。你的日子过得太过悠闲,这两个月连一个客人都没上门吧?」
「呵呵,是你多心了。」
皓若无其事地笑着回答。他铁定是在说谎。
「现在事情变得很麻烦,这个家窝藏的罪行只有你看到的『鵺』,来制裁罪人的鬼却有两只,这下子不知道要算在谁的帐上。」
「先出手的获胜吗?还是要猜拳?」
「应该会有人来解释吧。」
青儿正想问谁会来解释……
鵺的叫声撕裂了夜晚的静谧。
青儿惊讶地站起来,皓也走到窗边拉开内侧的纸窗。
春季暴风大概提早结束了,空中的乌云渐渐散去,皎洁的半月探出头来。
雨水冲刷过的林木骚动起来,月光笼罩的窗边浮现一条蓝色的魂魄,看起来如同一团火焰,接着慢慢凝聚成人形。
两人面前出现一位穿着平安时代服饰的男性。
他的容貌英挺俊朗,坐姿轻松自在,却有着岩壁般的魄力。他的身高媲美外国的篮球选手,至少超过一百八十公分。
「久未问候,我奉阎魔大王之命前来。」
「喔,是篁啊。看见你别来无恙真是太好了。」
「皓大人也还是一切如旧。」
看来这两人是老相识。既然皓能接受他突然冒出来,想必两人交情应该不错。
「喔?这位是?」
「他是远野青儿,基于某些理由正在我家当食客。」
这下子青儿连「助手」的头衔都被革除了。
「这是小野篁,他是出生在平安时代的才士,死后在冥府担任要职。」
「好说好说,只是个小官罢了。」
「他生前就已经是阎魔大王的参谋,白天在朝廷工作,夜里就从通往冥府的水井去地狱出差。」
哇,竟然可以不分昼夜地兼任两份工作,真是所有公司奴隶的典范。
青儿忍不住用崇拜的眼神看着篁,篁只是低下头去,腼腆地笑着。唔,这个人还挺不错的。
「言归正传吧,我来此是要向皓大人说明这次的情况。」
「是先抢先赢吗?」
「最直接的说法就是这样。率先揭露所有罪状、做出审判的人就算获胜。」
「呃,可是凛堂棘的雇主是狮堂家当家耶,这样我们不是很吃亏吗?」
青儿冒昧地插嘴问道。他在网咖之间流浪时,去便利商店白看书已经成了每天固定行程,所以他对「以性命相搏」、「一对一单挑」之类的情节相当着迷。
「我明白比赛必须公平,不过我用净玻璃镜确认过了,双方得到的数据并没有太大的差别。」
「这样啊,我知道了。辛苦你特地跑这一趟。」
皓听了篁认真的回答后,理解似地点点头。如同往常,状况外的依然只有青儿一个人。
「那个,净玻璃镜是什么?」
「和云外镜一样,也是一种魔镜,它记录了这世上发生的一切大小事。」
魔镜还真是方便的工具。
「我想您应该已经很清楚,如果罪状和审判有误,处罚就会落在裁决者的身上。这点还请您多注意。」
「我会铭记在心。」
「比赛从明天正式开始。今晚请两位尽量不要外出。」
「我知道了。」
此时篁的眼神变得柔和许多,大概是已完成任务。
「那我先告辞了,祝您好运。」
他恭敬地鞠躬,然后就消失不见,走得如烛火熄灭般安静。
皓正悠哉地挥着手,却突然停止动作。
「喔?鵺的叫声停下来了。」
此时青儿突然浑身发抖。这是因为四周突然安静得如同墓地,让他有种不祥的感觉。
「真令人在意。」
「什么事?」
「他为什么说『从明天开始』?说不定今晚还会发生什么事吧。」
说完,皓拍了一下手。
「对了,青儿,我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
这是个夜色浓重的暗夜。
在没有出口的黑暗中,半月孤零零地悬挂在云间,看起来像舞台的背景。最让人难以忍受的是……
「好、好冷……」
虽然已是初春,但山里的夜晚还是很冷。
青儿穿着羽绒外套、围巾、羊毛手套这身全副武装,点烟时手还是冷得发抖。他觉得自己就像是卖火柴的可怜少女。
不过他还是缩在杜鹃花丛里,抓着如救命绳索般的暖暖包,认真地监视着离馆。
一个小时之前……
「咦?监视?可是小野篁不是叫我们不要外出吗?」
「没事的,他指的是我和凛堂棘,跟你没有关系。」
「真、真的吗?」
「……大概吧。」
「喂!」
「情况确实很不对劲,如果可以防范于未然,当然不能坐视事情发生。」
——因为下地狱的罪人能少一个是一个。
听到最后一句话,青儿终于明白为什么皓会居于劣势。既然如此,他当然很乐意助皓一臂之力。
说是这样说,但才刚下过雨,地面湿答答的,青儿只能忍着腰痛蹲在地上。现在差不多是晚上十点,离馆没有任何人进出,也听不见里面有任何声音。
「唉,真累。」
天真的会亮吗?他觉得清晨好像越来越遥远。
「咦?」
离馆的灯光突然熄灭。
没有人走出来,晓希人大概就寝了。
青儿也很想钻进温暖的床铺,但还要八个小时才会天亮。他心想,至少要找个比较舒适的地方来监视。
「嗯?对了。」
他想到一个好点子。
离馆四周围绕着露天平台,如果钻到平台底下,至少可以挡风,而且待在穿廊前的位置,若是有人进出就会听到脚步声。
「好。」
既然决定了,立刻实行吧。
青儿钻进穿廊附近的平台底下。水泥基座待起来舒服许多,还可以当成石床躺下来。
可是……
大概因为心情比较放松,困意一下子涌出来。稍微打个瞌睡应该没关系吧?
如果有人经过穿廊,平台会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头顶传来这么吵的声音一定会被惊醒,就像是天然的闹钟。
只是睡一下子而已——青儿在心中默默说着,轻轻闭上眼睛。
没错,只是一下子而已……
……鼾。
*
沙沙。
一个湿湿热热的东西贴在脸上,把青儿惊醒了。他一睁眼,就望见两颗浑圆的眼睛贴在自己脸前。
「哇!」
他吓得发出尖叫,一条黑影从他的胸口跳下来跑走。
是猫。
「咦?这里是……啊!」
青儿急忙起身,结果脑袋狠狠撞了一下,至此他才想起自己躺在穿廊前的平台底下。那么,从木板之间透进来的光线是……
「啊,睡过头了!」
他看看手机,现在是早上六点。所以他一不小心就睡了八个小时?后来离馆发生了什么事呢?
「嗯?」
青儿从平台底下爬出来,眨眨眼睛,战战兢兢地望向离馆。
(奇怪?纸门……)
纸门打开了一条细缝。
那条缝隙彷佛在引诱人过去,让青儿感到一阵不安。
刚才那只虎斑猫跳上平台。是三毛子。它用前脚稍微推开纸门,咻地钻进去。
「啊!站住,!」
青儿忍不住叫道,但屋里没有任何反应。难道晓希人还在睡吗?或是他拿下了助听器?
(……怎么回事?)
胸中越来越焦虑。
到了这个地步,他终于下定决心,蹑手蹑脚地靠近纸门,偷偷往里面张望。
「咦?」
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只老虎的尸体。
这是如书斋般的日式房间,正面底端的墙上有一扇纸窗,虎尸的脚朝向窗户趴在地上,搁在身旁的手朝着关节的反方向扭曲。
露出尖牙的嘴。颜色混浊的金色眼睛。
奇怪的是,榻榻米上散落着医院开的药袋、铝箔包装、几颗药片,此外还有空的威士忌酒杯。
看起来简直像是老虎吞药自杀了。
「……咦?」
转瞬之间。
散发着黯淡金光的眼眸,变成黑白两色的人类眼睛。
「啊、啊啊、啊……」
布满黑色条纹的黄褐色毛皮,逐渐变成一件眼熟的外衣。青儿发现那是晓希人的尸体立刻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叫。
*
晓希人死了,
青儿哭丧着脸跑回客房报告,皓却一点都不惊讶。
「发生这种事真是遗憾。不过很符合你的风格就是了。」
皓还不忘损青儿一句,然后悠哉地整理完仪容才前往离馆。纵使他听到明天就是世界末日,搞不好也只会说一句「哎呀呀」吧。
或许是听到青儿的惨叫,凛子和帮佣古桥已经来到离馆。
因为晓希人的眼睛都混浊了,就算是外行人也看得出他不会再醒来,所以两人手足无措地僵在那里。
从她们的窃窃私语听来,散落在地上的铝箔包装里面是安眠药和镇定剂,那是疗养中心开给晓希人的药。
这么说来,他果然是服药自尽的吗?
「喂,皓……」
青儿开口叫道,然后他才发现皓不在旁边。
皓正在房里走来走去、四处观察。他在壁龛前歪着头说「哎呀」,似乎发现了某些异状。
(对了,我们之前从未踏进离馆呢。)
像是书斋的四坪房间里,壁龛旁的空间很罕见地设置了壁橱。
房间底端的窗边!有一张摆了笔筒和文件盒的书桌。旁边的梳妆台应该是清白的东西,有着樱纹的镜架十分可爱。
然后……
「真美。」
皓突然发出赞叹。
他正看着衣架,一件和服外衣如屏风般挂在上面。
大朵的牡丹花和精悍的唐狮子跃然于布料上,细致的笔触有着梦幻的风格,却又十分写实,彷佛随时都能看见花瓣随风摇摆,或是听见唐狮子的吼声。
「牡丹和唐狮子,这是纸门与和服上常见的传统图案。唐狮子夜晚会睡在牡丹花下,所以这是在比喻两相契合的意思。」
「喔,听起来真吉利。」
「但是晓希人先生送出这件衣服或许还有其他用意。」
皓这句话听起来似乎含意深远。
他转身继续调查,然后又在书桌前「唔唔」地沉吟,真希望他能解释一下。
「我最先注意到的是助听器和钢笔。你看,这些东西都放在桌上的右手边对吧?钢笔的笔盖是打开的,所以晓希人先生昨晚应该有写字。这么说来……」
他还没说完就蹲在桌前,用左手翻开地上的坐垫。
「你在做什么?」
「我很在意这个坐垫的位置。照理来说,晓希人先生应该是坐在坐垫上把钢笔和助听器放在桌上,但坐在这张坐垫的位置,根本摸不到那些东西。可以想见,一定有人移动了这些东西……啊,有了有了。」
青儿凑过来看,骄现坐垫底下的地板有一块黑色污渍。
「这是钢笔的墨水。」
「呃,所以呢?」
「所以我认为晓希人先生是在桌前写字时被人袭击的。因为他拿下助听器,听不到有人走近的脚步声。说不定他平时单独一人的时候都不会戴助听器。」
「等、等一下!你说他被袭击?晓希人先生不是自杀的吗?」
青儿尽量压低声音,皓听了惊讶地眨眨眼。
「我还以为你早就发现了呢。真不愧是青儿啊。」
皓露出敬佩的表情摸摸青儿的头。
……或许他该考虑提出抗议了。
「那是有人刻意布置的。要说是服药自杀,尸体的情况实在有太多疑点。」
「譬如说?」
「这个嘛,最明显的是晓希人先生的尸体睁着眼睛。」
「啊!」
趴在地上的遗体眼睛确实是睁开的。
但是……
「呃,这只能代表他死前很痛苦吧?你想想,侦探片不是都这样演吗?中毒之后痛苦呻吟之类的。」
「如果是其他毒药或许会这样,但现场找到的是安眠药和镇定剂,这两种药都会抑制中枢神经,中毒的症状是昏睡,也就是会在睡梦中死去。」
原来如此。
如果皓说得没错,遗体的状况的确很矛盾。
「那么,晓希人先生真正的死因是……」
青儿还没问完,后面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远野先生。」
回头一看,叫他的人是凛子。
她虽然脸色苍白,但眼中并没有泪水。
「我有一件事想请教您。刚才大叫的人是您吗?」
「是、是的。因为我不小心发现了晓希人先生的遗体。」
「为什么您今天早上会来到离馆?」
「呃?」
「您去了庭院吧?我看到您把运动鞋脱在穿廊前。」
她的眼睛真是犀利。
「不,那个,我只是出来散散步。」
「你左门后脑和背上还沾了泥沙。」
「大、大概是我睡相太差,不小心就滚进庭院里。」
「……从二楼的窗户吗?」
救命啊!
皓八成收到青儿的求救信号,在一旁说道:
「听说你哥哥喜欢古董,看来他很有眼光呢。」
闻言,凛子露出缅怀的表情。
「大家都说有兴趣则专精,哥哥就是这样的人。他很喜欢古物和古代艺术品,而且会在日常生活中拿来使用、赏玩。成为父亲的左右手之后,他经常趁出差的机会四处搜集古董。」
从凛子苦笑的语气可以听出她对亡兄的感情,或许她是想要借着聊天来冲淡心中的难过。
「壁龛里的香炉也是晓希人先生买的吗?」
青儿转头一看,有个翡翠色的香炉摆在黑檀木的底座上。香炉有三只脚,两只朝向前方,半球状的炉盖有着精致的雕刻。
「是的,这是他在京都的古董市集找到的。经过专家鉴定,确定是龙泉青瓷。」
「喔?那还真是一件宝物。」
青儿照例听不懂他们的对话。
「呃,那是什么啊?」
「龙泉青瓷指的是十三世纪之后在浙江省龙泉市制作的青瓷。这个应该是裤腰香炉。你看炉身的形状不是很像裤子吗?这是以外观来命名的。」
唔……还是听不太懂。
「具体来说,这香炉值多少钱?」
「这个嘛,若是真货大概值三百万圆吧。」
「咦!三……」
看起来明明只是个附盖子的矮胖烟灰缸啊?
「你们家里还有其他人对古董有兴趣吗?」
「我二哥风见男。但他似乎是出自和大哥竞争的心态才开始搜集古董。」
「喔?兄弟两人都喜欢古董啊?」
「他只是业余的玩家,被不肖中介商哄个两句就会买下跟垃圾一样的东西。」
凛子说完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
一个脚步声勿匆接近,像是要打断凛子的话。那是鹤子夫人。
「怎么会这样!」
她惨白的嘴唇发出不知是哀号还是呜咽的声音。凛子伸手去扶她,她还是支撑不住,跪倒在地。
「为什么不是风见男,而是这孩子呢?」
青儿听到鹤子夫人的喃喃自语,才知道凛子没说完的是什么话。她想说的应该是:「为什么死的不是二哥?」
(这样是不是太过分了?)
人的价值本来就不是平等的,但听到家人说「如果死的是你就好了」,应该没人会坦然地点头承认「是啊」。
就在此时……
青儿察觉到后方的动静,转头一看,风见男一脸苍白地站在那里。看来鹤子夫人说的话不巧被他听见了……不对,说不定鹤子夫人根本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你来得太晚了吧,赖床到这种时候?」
没想到鹤子夫人坚强地站起来。青儿还以为她已经哭得满脸泪痕,但她锐利瞪着次男的眼中没有泪水。
「我、我……」
风见男的脸色一下子从苍白变得通红。那是愤怒的色彩。可是他还没发出怒吼,背后的纸门就刷一声打开。
「哎,不好意思,我有一点低血压。」
出现在门后的人是凛堂棘,他完全无视在场所有人的白眼,明明迟到了还是满不在乎地大刺刺走进来。
「啊,你们请继续,不用在意我。」
凛堂棘无视现场的气氛,像散步一样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他先看看壁龛,发出「唔」的声音,然后瞥向书桌,「喔喔」地沉吟,接着用手杖戳戳坐垫,挑起一边的眉毛。跟某人的行动一模一样。
但他的左手始终插在上衣口袋里,感觉真讨厌。
「我、我才没有赖床。我刚才打电话给派出所所长和医院院长,但都找不到人。」
青儿听到这细如蚊鸣的声音,转头望去,看到风见男两手紧握,像在辩解似地说着。同样身为米虫属家里蹲科的生物,青儿自然而然地竖耳倾听。
「一定是因为昨晚那场雨吧。」
凛堂棘突然插嘴说道。他大概检查完遗体了,又回到壁龛前。
「我从闹钟播放的新闻听到,山上发生崩塌,有几辆车被掩埋,失踪者名单上有一位可能是你们家主治医生的人。警察一定也赶去那里了。」
「偏偏在这种时候……」
鹤子夫人埋怨地喃喃说道。
的确,在眼前躺着一具尸体的情况下,听到警察和医生说「现在没空处理这个」,真的会想要一巴掌挥过去。
「总之先把晓希人搬到主屋吧。怎么能让他在这种地方多待一秒呢?」
鹤子夫人不屑地说道,眼睛同时望向衣架。她的眼神似乎充满厌恶。
「我了解你的心情,可是现在最好不要随便移动他,因为这是凶杀案的现场。」
「你胡说什么……晓希人是自杀的!」
鹤子夫人受到棘的阻挠,气愤地断言说道。
「我昨晚就有不好的预感,还跟凛子商量要尽快把他送回疗养中心。自从妻子过世,这孩子好几次试图自杀,而且看他昨晚的态度显然已经有些神智不清。」
「他昨晚不是说他找到了一封信吗?」
「只是病人的胡言乱语罢了。」
鹤子夫人斩钉截铁地说道,表情没有半点犹豫。然后她朝棘深深一鞠躬说道:
「媳妇过世时,我们找遍了房间的每个角落都没有找到遗书,所以现在绝无可能突然冒出一封遗书。这一切都是那孩子的妄想。我会多付你一些钱做为致歉,请你回去吧。」
「很可惜,我不能答应。这绝对不是服毒自杀,伪装的工夫做得太差劲了。」
棘果断地回答,令鹤子夫人无言以对。接着他一脸不耐烦地蹲在遗体前,用戴着白手套的手翻开晓希人的眼皮。
「眼皮里面有类似被针扎到的红点对吧?这叫点状出血,是因缺氧造成微血管破裂。此外,他脸上隐约有瘀血发青的现象,所以最有可能的死因是『窒息而死』。还有……」
他边说边把手伸向遗体的脖子。
「在脖子后面,也就是发际的位置,有一条细细的白线,多半是被细绳之类的东西勒出来的。交叉的部分在脖子后方,可见是有人从背后偷袭。换句话说,晓希人先生是被人勒毙的。」
说完以后,他冷冷地看着愕然的众人。
「有谁不同意吗?」
第一个回过神来的鹤子夫人喘气般地张着嘴巴。
「怎么会……不可能有这种事!房间里明明没有打斗的痕迹,也不像是被人翻找过的样子……如果不是为了偷东西,那是为了什么?」
「请看晓希人先生的右手。」
「啊?」
「在正常情况下,人倒在地上时手心应该朝向内侧,但晓希人先生的前臂却扭向外侧,可见一定有人在他死后移动过他的手臂。」
仔细一看,晓希人右手的手心是朝向外侧,这姿势确实很不自然。
「凶手一定是要搜他的身,所以才移开碍事的手臂。从昨晚的情况来看,凶手要找的多半是晓希人先生提到的那封信。这么说来,凶手应该是昨晚在场的人,也就是你们之中的某人。」
棘把一直插在口袋里的手伸出来,仔细一看,他手上握着一支迷你的功能型手机。
「我已经传简讯给警视厅的熟人报告这里的情况,并且附上照片,然后收到了这样的回复。」
原来他是为了不让人发现,才把手机藏在口袋里打字寄出。他展示的手机屏幕上有着这么一句话:
『在我到达之前,你们这些家伙都别给我轻举妄动。还有,凛堂,这次我一定要宰了你。』
信中似乎不经意地附上杀人预告。这是错觉吗?
「……喔,他大概正在休假吧。」
棘喃喃自语着,然后丢下哑然无语的众人,一副「我还有事要忙」的样子潇洒离去。他的背影彷佛传来忍住哈欠的声音,这也是错觉吗?
「既然如此,我要去睡回笼觉了,反正山路要等到明天才会开放通行。」
棘正要拉开纸门,却突然停止动作。
他转过头来,装模作样地挑起一边的眉毛说
「如果让你们不高兴真是抱歉,但我就是这样。」
听到这句话,青儿明白了。
毫无疑问,这个男人跟皓根本是同一类型的人。
「那就请各位保重。」
他丢下这句开玩笑似的问候,关上了纸门。
剩下的人沉默了将近一分钟才爆发出怒吼和哀号。
「那、那个男人是怎么回事!开玩笑也要有个分寸吧!」
「我早就说要立刻联络疗养中心,就算是半夜也要把他送走嘛!都是母亲太心软了!」
在一片混乱中,只有鹤子夫人冷静地叹着气。
「先请律师过来吧,凛子也一起来。」
「我……」
听到风见男的低语,凛子笑了出来。
「你再回去蒙头大睡吧。」
「什么!」
「在亡者面前克制一点。」
风见男正要发飙,鹤子夫人就冷冷地说道。
他的怒气无处发泄,可能是迁怒,他用肩膀狠狠地撞了青儿一下,骂道:「别挡路!」然后大步离去。
青儿很后悔自己还对他同病相怜。这股怨气该如何发泄呢?
「晚点我会给你零用钱的。」
皓拍拍青儿的肩膀,安慰似地说道。
既然如此,再让人用肩膀撞一下也无所谓。
*
青儿和皓一起回到客房。
皓正要开门,却突然蹲在走廊上。
「喔?」
他捡起一片松叶。应该是来自庭院的松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有一股臭味。」
「是松脂的味道吗?」
「呵呵,不是的。也罢,还不知道那边会怎么出手,先按兵不动吧。」
皓高深莫测地说道。
为了打发时间,青儿和皓玩起了圈圈叉叉,毫不意外地输得一塌糊涂。玩到一半时儿突然听见引擎声,往外一看,一辆高级的黑头车停在大门外,可能是他们说的律师吧。
「我们也该出发了。」
「嗯?去哪?」
「去对付鵺啊。」
皓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漫步走向离馆。
鹤子夫人和凛子都不在离馆,大概是去和律师谈事情。咦?不只是她们不在,连遗体都不见了。是搬去主屋了吗?
话说回来,皓说要对付鵺是什么意思?
皓不理会青儿的担忧,径自走向壁橱。
「鵺的藏身之处应该就在这里。」
「哈?」
「呵呵,不会咬人的,我们就看一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