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边说边打开壁橱,青儿战战兢兢地在后面观望。
壁橱里只有下层摆了一套棉被,其余地方都是空的,并没有看到鵺的踪迹。
「喔喔,有了,你看那边。」
皓白皙的手指指向壁橱的上层。仔细一看,有一块顶板被移开,那片空荡荡的黑暗应该是通往天花板上。
「不好意思,你能不能爬到壁橱的隔板上,看看那个洞里的情况?」
「呃,你是说这样吗……哇!」
一股强烈的野兽腥味扑鼻而来,青儿不由得往后仰。那就像在动物园里会闻到的臭味。
「请你把东西拿出来,小心别弄掉了。」
藏在天花板上的是一个金属笼子。
笼里有一只鸟的尸骸,尺寸和小型的鸡差不多,身上披着黄褐色的羽毛,从头顶到背后都是鳞状的花纹。
「这就是是虎鸫吧。」
皓理解似地点点头。
「它『唏、唏』的叫声很像女人的哀号,所以自古以来就被视为一种不祥的鸟。其实『鵺』这个字本来就是指虎鸫。但是那种妖怪的叫声和虎鸫很像!所以两者就渐渐地混淆在一起。」
「呃,也就是说……」
「是的,在离馆作祟的鵺其实是这只虎鸫。」
皓不以为意地说道,青儿只觉得有些晕眩。这么说来,那可怕的奇怪鸟鸣只不过是野鸟的叫声?
「这只虎鸫应该是晓希人先生饲养的。虽然法律禁止随便抓野鸟回来养,但只要肯花钱还是办得到,而且虎鸫是杂食性的鸟类,用狗食喂牠也没问题。」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啊?」
青儿一面询问,一面想起之前和皓的对话。
『反正已经知道它的所在,等一下就去除掉它吧。』
『等一下,你怎么可以说得这么轻松啊?』
『没事的啦,那玩意儿不会害人的。』
所以,皓当时就已经知道鵺的真面目以及它的所在之处啰?
「听到类似女人哀号的叫声时,我就知道是虎鸫了。能找到它的位置则是因为叫声,重点在于时刻和天气。」
「怎么说?」
「虎鸫是夜行性动物,通常不会在白天叫,除非是雨天或阴天。但我们第一次在这个家里听到鵺的叫声是在晴天的下午,所以我猜它多半被养在光线照不到的壁橱或天花板上。」
「喔,原来是这样……」
听是听懂了,但青儿还是想不通关键之处。如果离馆的妖怪其实是虎鸫……
「那妖怪作祟又是怎么回事?」
「简单说就是想太多。」
怎么可能!
「呵呵,诅咒和作祟本来就是这么回事。好比说,在丑时去神社钉稻草人,不是要把插着蜡烛的铁环戴在头上吗?那是因为别人看到如此夸张的打扮一定会到处宣扬,这样一来就会更有效果。」
「咦?是这样吗?」
「大部分的人光是想到自己可能被咒杀,就会开始觉得身体不舒服。」
的确,光是想象就觉得心情沉重。
「呃,所以作祟只是类似安慰剂的东西吗?」
「能产生心理暗示的这一点确实很像安慰剂。一旦你认定有东西在作祟,就会造成不良的影响,搞得好像真的被作祟一样。」
不对,等一下……
「可是凛子小姐说,去年年底有一间子公司倒闭了耶。」
「中小企业倒闭多半发生在年底,这恐怕只是巧合吧。」
「那鹤子夫人过年之后住院的事呢?」
「一定是过年期间喝太多酒吧,再加上子公司倒闭的压力,就算她病倒了也不足为奇。」
「凛子小姐的婚事取消也是因为这样?」
「是啊,应该也是因为压力吧。如果她和未婚夫相处时也那么暴躁,感情当然会不顺。」
说得真直接。
「这正是晓希人先生的用意。他故意让离馆传出鵺的叫声,把不幸引来这个家中。不,或许他只是要让凶手想起清白小姐的死,为了提醒凶手犯下的罪。」
皓边说边怜惜地抚摸虎鸫的尸骸。
「颈骨折断了。它和晓希人先生一样是被勒死的。」
「谁会做出这种事?」
「想必是同一个凶手。」
青儿的胸中隐隐作痛。他早就该正视现实了。
「如果我没有睡着,或许晓希人先生就不会死了。」
皓早就有预感晚上会发生事情,才叫他去监视离馆,他却把一切都搞砸了。
可曰再聒干脆地摇摇头说:
「你好像误会了什么。在你开始打瞌睡的时候——不对,可能在你刚开始监视的时候,晓希人先生就已经被杀了。」
「咦?」
「你想想看,晓希人先生是在写字的时候被杀的,那铁定是在就寝之前,但你有看到离馆的灯光熄灭。」
「啊!」
他还以为是晓希人把灯关掉的,说不定根本是凶手所为……
「那时晓希人先生应该已经死了,而鵺最后一次发出叫声是在晚上九点左右,凶手一定是在那段时间犯案的。凶手听见鵺的声音从壁橱里传来,因此发现妖怪作祟的真相。」
「呃,那在我监视离馆的时候……」
「是的,凶手一直在里面。不知道是忙着伪装死因,还是因为找不到东西……我想大概是后者吧。」
「那凶手为什么要关灯?」
「为了营造晓希人先生已经就寝的假象。如果灯一直亮着,说不定会有人来找他。反正只要利用手机的手电筒功能,还是看得到东西。」
「咦?可是……」
青儿突然有一种异样感。
「那我钻进露天平台底下的时候,凶手还在离馆里面吗?」
「嗯,应该吧。」
「这样不是很奇怪吗?凶手要从我头上经过才能回到主屋,但头上如果有人走过,我一定会被木板吱吱嘎嘎的声音吵醒,因为我本来就是很难入睡的人。」
这次青儿说得很肯定,皓却露出怜悯的眼神摇摇头。
「如果凶手知道你躲在那里就很简单了,只要避开穿廊前的那段路就好。他大可从庭院里绕过去,走路肩的水泥地就不会留下脚印。」
「等、等一下!凶手又没有超能力,怎么会知道我躲在平台下……」
「因为你的鼾声啊。」
青儿哑口无言。
「你打鼾还挺大声的。看你这么年轻,身材也不胖,鼾声却这么响亮,说不定是身体哪里有问题,回家的时候顺便去医院检查看看吧。」
皓担心地望着青儿,就像想带爱犬去动物医院的慈祥饲主。
「这么说来,我的鼾声被凶手听见了?」
「十之八九还加上梦话。」
青儿羞耻到了极点,不禁抱头蹲在地上。
皓温柔地摸摸他的头说:
「不用这么消沉啦,我从一开始就猜到凶手会得逞。」
「那你为什么还要叫我去监视——」
正要大吼时,青儿突然想到一个答案。
「难道你是因为我打鼾很大声,才故意把我赶出去?」
青儿颤声问道,皓却撇开视线,心虚的目光遥望着远方。
「太过分了!」
青儿愤慨不已,皓连忙温言安抚。
就在此时……
「喔?有人抢先一步啦?」
凛堂棘走进离馆。
他看见身处凶杀现场还闹得不可开交的两人,讽刺地挑起单边眉毛。
「我打扰你们了吗?」
「没有,完全不会。」
皓客气地回应,还朝着宿命的敌人伸出手,显然是为了摆脱眼前的麻烦事态。
「我太慢打招呼了,我是西条皓。」
「喔喔,你好。虽然说得有点晚了。」
棘有些轻蔑地回应,一边嘴角微微地上扬。他也是个随时都能激怒别人的人,方法和皓不太一样就是了。
他的视线往下移,然后停在地上的笼子。
「……喔喔,跟我想的一样。真可怜。」
他的语气诚恳得令人意外,青儿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棘跪在榻榻米上,手伸向笼子,用对待易碎品的态度小心翼翼地抱起虎鸫,然后「啪」的一声弹响手指。鸟尸一瞬问消失得无影无踪,简直像在变魔术。
「我想要好好地吊祭它,可以吧?」
「嗯,当然没问题。你帮了我一个大忙。」
棘利落地起身,又恢复成平时的扑克脸。
然后……
「哇,挺漂亮的嘛。」
棘喃喃说道,眼睛盯着衣架。
但是一秒钟后,他又嘲讽地扬起嘴角。
「牡丹配唐狮子,真有品味。送这种东西给疑似出轨的妻子,真是太讽刺了。」
「嗯嗯。多半是暗示『狮子身上的虫子』吧。」
听到棘的自言自语,皓也悠然说道。
不明白的似乎只有青儿一人,但他还是神色自得地频频点头,这是他最近学到的伪装模式。
「这真是对死者最大的羞辱。杀死她也是为了惩罚她的背叛吧。」
「等、等一下,清白小姐不是自杀的吗?」
「……啊?」
听到青儿愕然询问,棘回以讶异的眼神,这种反应就像看到有人把一加一算错了。
「他的脑袋没问题吧?」
「请别在意,青儿本来就是这样。」
皓帮青儿打圆场的说词听起来毫无帮助。这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事。
棘嘲讽地扬起嘴角说:
「这样啊。看来传闻是真的呢。」
「喔?什么传闻?」
「听说你养了一只活人。我听到的时候还半信半疑。」
那只传闻中的宠物,指的似乎就是青儿。坦白说,他有点想哭。
「为什么要选这个人呢?不过是愚昧无知又肤浅的小喽啰嘛。说得含蓄点,看起来只有毛虫或蚯蚓那种等级的智商。」
「呵呵,笨一点的孩子才惹人疼啊。」
青儿不是不想反驳,但对方如果回答「我只是实话实说」,他也无可奈何。
棘呵呵地笑了。笑声似乎别有深意。
「原来如此,你们父子俩还真像,他也是让半人半妖的儿子当自己的继承人呢。」
「咦?半人半妖?」
「哎呀,你不知道吗?你的饲主是从人类肚子里生出来的。我记得令堂好像是游女对吧?」
「……是艺妓。」
皓的神情依然平静,语气却变得有些僵硬,他似乎不想提起这个话题。青儿的心中涌出怒火,瞪着棘开始考虑要不要拿石头丢他。当然是要躲在皓的背后丢。
「一定是因为你对人类有着同胞之爱吧。听说你打入地狱的罪人还不到二十五人,甚至赦免了一些人的罪过,还给他们赎罪的机会。」
「喔,你知道得很详细嘛。」
紧接着,棘的眼神流露出明显的愤怒。
简直像有什么可怕的束西从他的皮肤底下爬出来,端正完美的脸庞瞬间变成夜叉的鬼脸。
「原来如此,看来你根本没有资格当魔界之王。」
棘的语气冰冷至极。
说完,他就转身走向室外的平台。
「无论在古代或现代,人都是愚蠢的动物,既肤浅又丑陋,没有任何价值。连这点都不明白的你只是一只丧家犬,父子俩都是一个模样。」
「——你也不遑多让啊。」
听到皓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棘停下脚步。
「我听说了,手足相残的事。」
下一秒钟,两人之间充满诡异的气氛,棘转头瞪着皓,眼中满是强烈的憎恨,此外还有恶意、敌意。杀意。
但是……
「是啊,你说得没错。」
棘如此回答,刚才的敌意瞬问如烟雾般消散。
「我们都为了父亲很头痛呢。」
「别把我和你相提并论,你这贱种。」
棘丢下这句话就离闲房间,只剩皓和青儿留在原地。
「那个,皓……」
青儿担心地开口,皓看起来不像是受到打击的样子,但他心里做何感想就不知道了。到底该怎么安慰他呢?青儿正在苦思时……
「据说凛堂侦探社以前是由一对双胞胎侦探经营。」
皓抢先一步说道。
「咦?你是说还有一个像凛堂棘一样的人?」
「现在没有了。」
他似乎话中有话。
「听说神野恶五郎本来有十三个儿子,为了选出继承人,就让儿子们互相残杀。从凛堂棘的反应来看,八成是真的。」
皓感慨地说道,听起来甚至有些同情。
然后他长叹一口气。
「虽然有人讲得很难听,但我从不觉得自己有人类血缘是丢脸的事。」
话虽如此,那一如往常的微笑之中却带有自嘲的味道。
「不过我的确什么都不是,既不是人也不是妖,所以被视为异类是没办法的事。」
「这样说不太对吧?」
听到青儿反驳,皓露出错愕的表情。
「既然你是人类和妖怪的混血儿,怎么能说你两者都不是?应该说你两者皆是才对啊。」
闻言,皓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到连肩膀都在抖动。
「啊,不好意思,我只是觉得这话很有你的风格。」
笑到眼中带泪的皓已经恢复平时的笑容。
「呵呵,其实我也是这样想的。」
「是吧?」
「是啊。」
两人相视点头。青儿发现这是他们第一次一起大笑。
「我觉得这样比较好,比较像你的风格。」
「呵,就算你夸奖我,顶多也只能拿到零用钱喔。」
「这样就够了!」
这时突然有个脚步声朝他们接近。
「对不起,大太叫我来帮晓希人先生拿更换的衣物。」
出现的是帮佣古桥,她是有着一张福态圆脸、五十岁左右的女人。
棘先前说过不要乱动命案现场,所以古桥大概有些内疚吧。她说了一些像是在辩解的话,然后转身面对壁橱。
「古桥太太。」
古桥正要离关时被皓叫住。
「我可以请教你一些事情吗?」
「好的。什么事呢?」
「这件外衣是晓希人先生送给清白小姐的吧?」
「是的,没错。」
「你知道这个『牡丹与唐狮子』的图案代表着什么意义吗?」
「呃,意义啊……」
古桥一脸困惑,不知该怎么回答。
皓见状微笑着说:
「据说狮子喜欢在牡丹花下睡觉,因为牡丹夜晚滴下的露水可以杀死狮子身上的寄生虫。有一句谚语『狮身之虫』就是由此而来。」
「那、那个,不好意思,我得快点回去。」
古桥鞠了个躬就想离开,但皓还是毫不放松地对着她的背影说:
「狮子会被寄生在身上的虫子啃食至死,所以『狮身之虫』指的是恩将仇报的背叛者,也可以用来代表『背叛丈夫的不贞妻子』。」
古桥猛然回头,她苍白的脸庞透露着惊慌,眼中还带有明显的胆怯。
「那、那个……」
「清白小姐是披着那件外衣过世的吧。不过,真的是她自己选择用这件衣服当丧服吗?」
皓向前走一步,像一只逼近老鼠的猫。
「仔细想想就知道了,清白小姐的双眼被烧得混浊,也就是说她已经瞎了。若说她自己从针线盒早拿出剪刀自戕,实在太不合理。」
他说完微微一笑。
「换句话说,是别人割开她的喉咙,并且让尸髓穿上这件外衣,这是要表示她是个『背叛者』。你应该也多少感觉得出来吧?」
「请、请原谅我!」
古桥用哀号般的声音叫道,伏在地上低下了头。
「是、是晓希人先生把清白小姐的脸压到火盆里的!但我真的不知道他有没有杀了她。」
皓等到伏地大哭的古桥冷静下来才继续问话。
从她的证词听来……
某天晚上,古桥听见清白的尖叫后,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离馆,就看见晓希人如恶鬼般暴跳如雷。他抓住穿着和服外衣的清白的头,死命按进烧着炭火的火盆里。
『晓希人!』
『请、请住手!您在对清白小姐做什么啊!』
她和听到吵闹声赶来的鹤子夫人拚命把晓希人拉到其他房间。
但是一切都太迟了。
清白的脸已经烧成焦炭,变得不成人形,但她还留着一口气。古桥想要留下来照顾她,鹤子夫人却叫她回自己房间,把她赶出离馆。
古桥焦急地等待救护车到来,同时不断祈求清白平安无事,但她始终没有听到警笛声。
隔天早上,古桥就听到清白的死讯。
传闻说清白昨晚发疯,「自己把脸凑进火盆里」企图自杀,后来还趁着鹤子夫人离开的时候,从衣架拿起和服外衣披在身上,割喉自尽。
「你不觉得很荒唐吗?」
在皓的询问下,古桥只是深深低着头,口中不断说着「请原谅我」。
「我家里还有年老的母亲和一直躺在床上的老人家,如果我被赶出这间屋子,不能继续待在村里,我们一家子就活不下去了。」
的确……
既然狮堂家说是自杀,那就是自杀。就算古桥说出真相,警察也不可能听信。
古桥用细如蚊呜的声音继续说:
「我也觉得说不定清白小姐真的是自杀的。」
「有什么理由让你这样想吗?」
「没什么理由,只是……」
她说听到了歌声。
在皮肉烧焦的恶臭中,清白原本只发出痛苦呻吟的口中突然唱起歌。
「听起来像是手球歌。」
「你还记得那首歌是怎么唱的吗?」
古桥皱起眉头,像在努力搜索回忆,最后还是无力地摇头。
「我不知道。晓希人先生经常说,清白小姐从奶奶那里学了几首手球歌,我想大概是其中的一首吧。」
「那跟自杀有什么关系吗?」
「该怎么说呢……我一听到那首歌,不知怎地就想起那件外衣。」
所以后来听闻清白的死状,她就觉得有几分真实性。
「没想到那件衣服竟然代表着背叛者。清白小姐收到那件衣服时高兴得不得了,还很用心地挑选了回赠的礼物耶。」
古桥拉起围裙下襬擦擦眼角,吸着鼻水。
「清白小姐是个宽宏大量的人。」
她喘气似地说着,嘴唇因呜咽而颤抖。
「晓希人先生刚结婚时也是那么暴躁,我想清白小姐一定很不好过,但是后来情况渐渐好转,我一直相信他们夫妻两人一定可以白头到老。」
皓安慰似地按着古桥的肩膀,露出沉思的表情。
「她肚子里的孩子会不会是其他男人的?」
听到皓的低语,古桥忍着哽咽摇头说: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清白小姐不像是这种人。」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哽在喉咙里,像是随时会伏地大哭。
皓抬起头来,四处张望,彷佛在找寻什么东西。
「清白小姐回赠的是什么礼物?」
「就是那个笔筒。那本来是花瓶,是清白小姐提议放在书桌上的。」
书桌上有个圆筒状的瓷器,表面画了老虎和竹林,那轻盈的笔触与其说刚猛还不如说是俏皮。
「那是濑户烧吧,在古董中不算特别名贵。会选择老虎的图案,多半是因为晓希人先生被人称为发狂的野兽。」
这么说来,她挑这个礼物只是为了讽刺晓希人啰?
青儿想到这里就觉得脱力。
也就是说,晓希人怀疑妻子不贞,清白也对丈夫怀着恨意,而他们夫妻两人还要一直关在这鸟笼般的狭小离馆里大眼瞪小眼,真是太令人郁闷了。
(奇怪?)
青儿眨了眨眼,突然有种不对劲的感觉。
真奇怪。
眼前这个瓷器似乎少了该有的东西。
「呃,皓,你不觉得奇怪吗?」
「什么事?」
「那只老虎一点都不可怕耶。」
没错。
画在瓷器上的老虎缺少凶猛的气势。
鵺是蛇、狸、虎、猿合成的怪物,而狮堂家的每个人各自象征其中一种动物,想必是基于每个人不同的气质。
青儿第一次看到晓希人时,就被他狰狞可怕的眼神吓得直打哆嗦。正如皓所说,被人称为发狂野兽的晓希人像老虎一样凶暴。
但是……
瓷器上那只趴着的老虎像是被竹林所保护,静静地沉眠。回赠这样的礼物令人觉得充满了爱情。
「清白小姐结婚时只有十六岁!还是个高中生,那种年纪的女孩子若是讨厌一个人,就连人情巧克力都不可能送。」
「你这话倒是说得很实在。」
「唔……也就是说,如果清白小姐挑选的这只老虎代表她眼中的晓希人先生……」
青儿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但是,他在吐露胸中那片浓雾的过程中,渐渐看清了浓雾之中是什么东西。
(啊啊,对了。)
从门缝偷窥离馆里面时,青儿并不觉得晓希人可怕。
老虎空洞的眼眸中没有愤怒,独自趴在屋内的身影只让青儿感到浓厚的悲伤。
「晓希人先生真的只是个令人害怕的人物吗?」
说不定晓希人只会对妻子表现出另一面的性格……这瓷器上的老虎不就表明了有这个可能吗?
「原来如此。竹林和老虎啊……」
皓吃惊地睁大眼睛。接着,他不理会青儿的疑惑,把手伸向笔筒。
「说不定我完全想错了。」
「呃?」
「谢谢。多亏有你,才让我发现一件重要的事。」
说完,他开始在笔筒中摸索。
「喔?这是?」
他掏出一个大大的钥匙圈。
那是怀表造型、涂着光亮釉药的半球状七宝烧,上面有可爱的樱花图案。
「那应该是清白小姐的东西。她喜欢樱花,搜集了很多樱花图案的小饰品。」
「这样啊。」
一个清脆的声响从皓的手中传出。
青儿定睛一看,半球状的部分像怀表盖子一样掀开来,原来那东西和相片坠子一样可以开阖。里面放着一张折得小小的纸片。
「看来这真的是清白小姐的东西。」
皓望着纸片说道,流露出沉痛的眼神把盖子阖上、收进怀里。此时的气氛让青儿不敢随意发问。
「对了,她唱的歌是不是这样?」
皓说完唱起一首童谣。
青儿没听过歌词,只觉得如手球般跃动的旋律充满乡愁,听起来有些寂寞。
「啊!对耶,没错!就是这首歌!己古桥愣了一下才用力点头。
「这样啊,我明白了。」
皓点点头,拉着青儿站起来。
「我们要先告辞了。你不用担心,我会把向你问话这件事藏在心底。」
他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接着走出离馆。
*
回到客房之后。青儿站在窗边抽烟打发时问,皓对他发出奇怪的指示。
「不好意思,你可不可以蹲低一点?」
「呃?好。」
青儿依言弯下身子,皓就摸摸他的头。
「这、这是……」
皓不知为何用怜悯的眼神看着一脸错愕的青儿,然后又露出安抚的笑容。
「你等一下可能要吃点苦头。我想多半不会太严重,你就忍一忍吧。」
「啊?」
这时纸门被猛然拉开。
「闪开,别挡路!」
「哇!」
走进来的是风见男,他推开青儿长驱直入,踢开皓放在门边的行李!又踢开青儿丢在壁龛旁边的旅行袋。那是红子帮他和皓准备的波士顿包。风见男没有先问过物主,就擅自拉开拉炼,在包包里翻找。
「你、你要做什么啊?」
「找到了!」
风见男大叫一声,手上拿着一个附盖子的矮胖烟灰缸……不对,那是原本放在离馆壁龛的裤腰香炉。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现在没办法辩解了吧,你们这些小偷!」
「啊?」
「这是你们刚才从离馆偷来的吧!你们离开之后,我进去一看,壁龛里的香炉就消失了!在这里找到香炉便是最有力的证据!」
「咦?」
「不只这样,杀死大哥的也是你们吧!你们这些杀人凶手别想逃走!」
「呃?」
蒙上不白之冤的青儿像缺氧的金鱼般嘴巴一张一合时,凛堂棘又悠然拿着手杖出现了。
他看看哭丧着脸、惊慌不已的青儿,再看看盛气凌人、怒目相视的风见男,就像见到野狗打架般满不在乎地耸耸肩。
「事情是这样的。」
他平淡又带着不屑的语气,如同评论家在讲评差劲的作品。
「我调查庭院时发现了运动鞋的鞋印。留下这鞋印的人,一定是昨晚躲在树后偷窥离馆里的情况,而这间屋子里穿运动鞋的只有你一个人。」
「我、我只是去监视离馆。」
「喔?为了什么?」
棘不怀好意地反问,青儿什么都说不出来。如果他回答「是为了避免离馆发生什么事而去监视」,只会让自己显得更可疑。
「我来帮你回答吧,你们两人打从一开始就是为了狮堂家的古董而来。你们的真实身份,其实是伪装成灵能师的窍盗二人组。」
「什么!」
「你昨晚躲在庭院偷偷观察离馆,就是想趁晓希人先生外出的时候偷走屋里的收藏品吧。」
「哈?」
此时皓遮着嘴低下头去,肩膀微微地颤抖。
难道他哭了吗?青儿顿感不知所措,但他立刻发现皓只是拚命忍着笑。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负责监视的你趁着晓希人先生暂时离开房间时偷偷潜入,结果他回来得比你预料的早,你只能躲进壁橱,还不小心把手套落在里面。这是风见男先生刚才在壁橱里找到的。」
棘的手上拿着一双很眼熟的羊毛手套。青儿慌张地在羽绒外套的口袋里摸索,手套果然不见了。
「怎、怎么会这样?」
青儿呻吟着「怎么会在那里」,棘毫不理会地继续说:
「但是一直躲在壁橱里迟早会被晓希人先生发现,因为他要就寝之前一定得打开壁橱拿出棉被,所以你……」
「就用晓希人先生的绳子勒死他,再把他伪装成自杀的模样?」
先前一直没闲口的皓接着说道。他的声音有些颤抖、语尾上扬,似乎还没完全抑止笑意。
「他有必要杀死晓希人先生吗?与其费这么大的工夫,还不如蹑手蹑脚地逃走来得更有效率吧?」
「如你所知,离馆外面的平台会发出很吵的吱轧声,他或许认定自己不可能偷偷逃走,因为他不知道晓希人先生当时已经摘下助听器。」
「唔……这样啊。」
「大家都知道晓希人先生刚从疗养中心回来,所以他想到可以营造出晓希人先生服毒自尽的假象,可是隔天早上就被看穿。于是……」
「于是他又去偷了香炉,打算立刻带着赃物逃走?」
皓边说边拍手,像是真的很佩服的样子。
「原来如此。虽然是即兴演出,但是挺有趣的。」
「……承蒙你的夸奖,不胜光荣。」
棘的表情依然冷淡,但太阳穴明显浮出青筋,看得出来他对皓的态度很火大。此时棘突然脱下外套,露出里面的白衬衫,接着又解开袖口钮扣,卷起袖子。
「所以我得请你先离开了。」
说完,他展现出人意料的强大臂力,揪着青儿的脖子走出房问。手无缚鸡之力的青儿根本无法反抗这股蛮力。
棘下到一楼,走到室外,朝着离馆的反方向走去,最后来到一间灰泥仓库,不由分说地把青儿和悠哉跟在后头的皓一起丢进去。
「请保重。」
关起的门外传来上锁的喀嚓声。
剩下的只有一片黑暗。
*
凛子及母亲鹤子和律师谈完之后,走到大门外面送走律师,此时帮佣古桥慌慌张张地跑来报告,说凛堂棘要求狮堂家所有人到离馆集合。凛子原本不想理会,但是凛堂棘在警视厅里有朋友,不能不给他一点面子。
(真讨厌。)
她在心中骂道,努力忽视不安的情绪,走向离馆。比她晚来的母亲不知为何拿着一个大包裹。
一脸得意的二哥风见男已经在那里,他向凛子和母亲解释着事情的经过,说得比手画脚,装得一副大侦探的样子。
原来杀死大哥晓希人的竟是那个名叫远野青儿的笨拙助手,而且西条皓的灵能师身份是假的,其实他们只是来偷古董的小偷。
(愚蠢至极。)
凛子冷冷地听着,但是听到那位侦探也支持风见男的说法,令她非常讶异。如果凛堂棘——那个悠然到器张的男人——也这么说,那就有可能是真的。不过那位侦探一直没开口,只是默默站在窗边,一脸沉思的模样。
「真的是这样吗?凛堂先生?」
凛子焦急地问道!但棘的样子很奇怪。他白皙端正的脸庞低垂,喉中咕咕作响,接着肩膀开始颤抖。
她不明所以地皱起眉头,然后才发现……
凛堂棘在笑。
像是在说这件事太可笑,令人忍俊不住。
接着他发出大笑,那彷佛是从地狱底层传来的可怕笑声。他像只凶性大发的野兽睁大眼睛,宛如般若咧开的嘴巴显得无比疯狂。鹤子和风见男也一脸愕然地望着他。
「失礼了。」
棘简短地说道,重新戴好软呢帽。
弥漫在现场的疯狂气氛一下子消失无踪,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如同恶梦的余韵。
「既然那两个碍事的人已经不在,我就重新说明吧。关于杀害晓希人的凶手……」
他朗声宣告,像是站在舞台上的演员。
「真凶不是那两个愚蠢的家伙,而是此时在场的人。」
「等、等一下!你在胡说什么啊!」
风见男听得脸色苍白、双目圆睁,然后激动地质问着棘。
「关在仓库里的那两个人才是凶手!你刚才明明也是这么说的!」
「喔,那就当我没说过吧。」
「啊?」
看到侦探如此蛮不讲理,风见男张着嘴巴僵在原地,不知该做何反应。
然后……
侦探朝三位听众拍拍手,像是在示意他们安静。
「我要宣布了。杀害晓希人先生的真凶就是——」
*
所谓的无言以对,指的就是这么回事。
被拥有惊人怪力的棘丢进这片满是尘埃的黑暗之后,青儿心有余悸地靠到明亮的窗边,好一阵子说不出话。
阴暗的仓库里塞满蒙着灰尘的箱子和衣柜,皓在其中找到一个大小适中的包袱,拍拍灰尘坐在上面,接着肩膀突然抖动起来,像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
「这这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青儿喘气似地问道,皓满不在乎地耸耸肩说:
「总之就是被陷害了。」
「你怎么说得那么轻松啊!而且为什么你还笑得出来,」
「没有啦,我光想到他说你是怪盗就忍不住……」
「是因为这个吗!」
青儿不禁大吼,皓连忙咳两声,露出讨好的笑脸说:
「我早就知道他会设计对付我们。既然先者为胜,关键当然是要夺得先机,只是我实在想不到他会用怪盗这招。」
难道他还想继续扯那件笑料吗?
「啊,对了,青儿,我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不要。」
「后面不是有个镜台吗?」
皓根本没把青儿的拒绝放在眼里。青儿不甘愿地望向他指着的地方,看到桐木衣柜上摆着一个用千鸟格纹布料盖住的长方形镜台。
「你是说这个吗?」
「是啊,请你把布掀开。」
「呃……」
「怎么了吗?」
再犹豫下去会被皓发现他的恐惧,青儿只好认命地闭着眼睛,一口气拉下那块布。
『一天不见了呢。』
「哇!」
镜中突然发出低沉的男声,青儿吓得跳起来。
『不、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要吓你。』
仔细一看,出现在长方形镜子里的是小野篁。这就像Skype的视讯吧,可是连个通知铃声都没有,这种设计对心脏真的有害。
「嗨,你好啊,篁。」
皓在后面看着,朝镜子挥挥手。
『看到皓大人这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不过……您是不是被棘大人陷害了?』
「嗯,大概吧。」
篁语气温和但问得很直接,皓用开玩笑的语气回答之后,篁轻轻笑着说:
『您真的很像令尊。」
「是吗?我倒是觉得我和母亲比较像……」
『打起坏主意的表情的确很像。』
就是那种不怀好意的笑容。
「呵呵,别说得这么难听嘛。」
皓挥挥手,像是想用笑容糊弄过去。
难怪皓一直那么气定神闲,原来他的心里已经有主意了。
「别说这些了,棘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喔,对了,我带来了净玻璃镜,好让皓大人也能看到。我现在就把镜中影像传过去,请稍待片刻。』
魔镜这玩意儿果然很方便。
过一会儿,镜中就显现出离馆的影像。从画面看来,侦探似乎正在表演推理,狮堂家的所有人都聚集在发生凶案的离馆。
可是不知为何只能听见大笑的声音。
「……全都是笑声,真无趣。」
「呃,或许敲一敲就能修好?像昭和时代的电视机那样。」
无视于聊起感想的两位观众,镜里的侦探自顾自地揭发案件的真相。
但是……
真凶到底是谁?
「他该不会真的以为我是凶手吧?」
「当然。棘一定是心知肚明,所以我明知他故意栽赃,还是静静地看他表演。」
听到青儿担心地询问,皓一副理所当然地点头。他完全把脸转向青儿,大概是已经对镜中的影像腻了。
「所以我是被真凶栽赃了吧?」
说到这里,青儿突然想到一种可能性。
「呃,依照惯例来看,你一定……」
「是啊,我当然知道凶手是谁。毕竟是我嘛。」
皓爽快地承认,关玩笑似地笑着说道。
唉,果然是这样。
「凶手就是风见男。」
皓很干脆地说出真凶的名字。杀害一家之主的竟是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米虫?
那么,证据是……
「第一点是今天早上晓希人先生的尸体被发现时的情况。」
原来风见男的罪行那么早就败露,青儿不禁有些同情他。
「一般人听到家人自杀,一定会立刻赶到现场。因为要先亲眼看过才知道救不救得回来。但是风见男还没去离馆,就先打电话给医生和警察。」
听皓这么一说,青儿也觉得风见男的行动很不合理。
「他一定是趁着所有人都聚集在离馆时,偷偷把香炉放进你的行李。其实我为了知道是不是有人入侵,特地从庭院摘了松叶夹在客房的门上,结果真的看到松叶掉在走廊上。」
「你、你早说嘛!」
青儿软弱无力地抱怨,同时想起之前和皓的对话。
『有一股臭味。』
『是松脂的味道吗?』
『呵呵,不是的。也罢,还不知道那边会怎么出手,先按兵不动吧。』
所以皓当时就知道有人偷偷跑进客房吗?
「离馆的纸门打开一条缝,应该也是风见男干的,这是为了让你变成第一发现者。我们若是去案发现场查看,客房里就没人,他大可趁机把香炉藏在我们的行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