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里,青儿觉得自己似乎很笨。不对,是真的很笨。
「第二点是在你的行李找到香炉时的情况。我的行李明明离门边比较近,风见男闯进客房之后却先去翻你的行李。我们的行李袋从外表根本看不出差别,怎么想都很不自然。」
说起来确实是这样。
风见男的行动可疑得像在宣告「我就是凶手」,但青儿在听到皓的解释之前却一点都没注意到,真是太奇怪了。
「咦?对了,他说在壁橱里面发现我的手套。」
「喔喔,应该是那时候偷走的。你还记得吧,今天早上在离馆的时候,风见男不是撞了你一下吗?」
「啊!」
难道手套就是在那时被他偷走的?
青儿把脱下来的手套塞在羽绒外套的口袋里,大概是有一部分露在外面,所以很容易被偷走。不管怎么说,风见男的扒窍技巧确实很高明,他才该去当怪盗吧。
「咦?等一下……」
想起先前被指为怪盗的骚动,青儿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你是说,今天早上风见男从离馆的壁龛偷走香炉,然后趁我们不在的时候潜入客房,把香炉藏进我的行李?」
「嗯,就是这样。」
「不对吧?我们后来明明在离馆里看到了香炉啊,如果他真的拿走香炉,壁龛应该是空的。」
「亏你能想到这点,真不像你。」
皓由衷佩服地拍手说道,就像饲主在夸奖第一次学会「坐下」的笨狗。
「也就是说,离馆里的香炉——」
*
「也就是说,离馆里的香炉是假货。」
说完全部的推理之后,凛堂棘斩钉截铁地做出这个结论。看在凛子眼中,他在那套古典装扮的衬托之下完全是个名侦探。
「最先让我察觉异样的是香炉的摆放方式。这种三脚的香炉在摆放时,一定会把一只脚朝向前方,但今早看到的香炉摆反了。晓希人先生对古董很有研究,不可能是他摆的,可见一定是其他人摆的。所以我仔细观察了那个香炉……」
棘说到这里稍微停顿,浅浅地笑了。那与其说是苦笑,更像是忍俊不住。
「结果一眼就看出那是假货。仿造得一点都不像,跟垃圾一样毫无价值。」
「什么!」
出声的是风见男。他张着嘴巴说不出话。
「青瓷的仿作技术是出了名地精良,尤其龙泉青瓷的仿制品更是值钱,对仿制师而言,那也是呕心沥血的作品。但是,那个香炉质量低劣,绝无可能骗得过晓希人先生的眼睛。」
「怎、怎么可能!」
「那一定是近年制作的便宜货,而且甚至不是青瓷,只是质感有点相似的赝品,在土产店顶多只要两、三千圆就能买到。如果是在古董店花几十万圆买下来,买的人一定经常被当成冤大头吧。」
「少、少在这里胡说八道!那可是跟最有眼光的业者花了一百五十万圆买的!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宝物——」
「喔?我又没有说那是你的东西。」
「呃!」
风见男无言以对,表情像落入陷阱的野兽般苦闷。棘瞥着他的丑态,露出轻蔑的笑容。
「想必你是在晓希人先生的尸体被发现后,趁着第一发现者离开时偷偷把香炉换成自己的赝品,再趁着客房没人时把偷来的香炉放进客人的行李。这么看来,谁是杀死晓希人先生的凶手也就不言而喻了吧。」
「你又没有证据!你没办法证明是我把香炉掉包的!也没办法证明那是我的东西!」
风见男强辩的声音明显地拔尖而颤抖。
棘见状,毫不迟疑地回答:
「有啊,就在你后面。」
「啊?」
棘「啪」一声弹响手指。
可能是他事先已经给过指示,帮佣古桥打开纸门走进来,一脸困惑的她抱着一个古老的杉木盒。
风见男一看到那东西,嘴唇就开始颤抖。
「怎、怎么会……」
「没错,这是从你房间拿出来的其中一样收藏品。你应该知道里面放的是什么东西吧?」
打开一看,杉木盒里是龙泉青瓷的裤腰香炉,和壁龛里的那个一模一样。
不对,这想必是赝品。
「应该是这个地方……喔喔,找到了。」
棘边说边摸着香炉半球状的银盖子,然后从细密雕刻的缝隙间抽出一条细细的东西,看起来像是颜色很浅的头发。
「我今天早上在离馆壁龛的香炉里放了一根我的头发,现在却出现在你的香炉里,这不就是最好的证据吗?」
风见男再也没办法辩解,虚脱地瘫坐在榻榻米上。
此时……
「凛堂先生。」
开口的是鹤子夫人。
「侦探的工作可以到此为止吗?」
说完,她递出了装在包巾里的大迭钞票。那两迭小山般的钞票估计不会少于一千万圆。
「喔?真是大手笔。」
「用来买家族的名誉还算便宜的。请您收下吧。」
鹤子夫人平淡地说道,她的脸如岩石般毫无表情。相较之下,风见男则是惊慌失措地颤抖着苍白的嘴唇。
「母、母亲,怎么可以……」
「不要叫我『母亲』。真不舒服。」
她充满厌恶地拒绝,风见男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
鹤子夫人嫌恶地别开目光,用不屑的语气说道:
「你是前任当家和艺妓生的孩子,虽然我为了家族名声答应把你接回来,但我从不认为你有被爱的价值。我的孩子只有晓希人和凛子而已。」
她的眼中充满孩子被杀的母亲的愤怒。
风见男被她的气势压得后退几步,然后像孩子耍赖般用力摇头。
「那、那我是为了什么!我只是想要保护这个家啊!」
「家?」
凛子突然开口反问,还发出一声嗤笑。
「你只是想要自保吧?如果那个女人留下信,一定是写给丈夫的道歉信,你就是害怕她说出腹中孩子的父亲是你,才杀死晓希人哥哥。」
听到凛子的冷笑,风见男顿时脸色大变。
「才不是!」
他待邢急败坏地摇头。
「根本没有什么信!文件盒、柜子、壁橱,离馆的每一个角落我都找过了!那家伙是为了陷害我才编出那种谎言。不、不是我要杀他,是他逼我的!」
「你这句话倒是说得不错。」
令人意外的是棘同意他的说法。
「晓希人先生正是希望你杀死他。看他的遗体上没有出现被勒颈时反抗的抓痕就知道了。他对人生已经绝望,为了消解心中的怨恨和愤怒,他决定赔上自己的性命来毁灭狮堂家。」
棘平淡的语气之中似乎带有一分赞赏的味道。
「不过若是重提旧事,很可能只会被当成疯子的妄想,所以他才需要我这个侦探过来。
接着,他为了让你犯下杀人罪而编出一封不存在的信——这就像是间接强迫全家陪葬吧。」
听到哥哥的想法这么自私,凛子忍不住唾骂:
「真会给人找麻烦。一个两个都是这样,这些男人一点都不会顾虑别人。」
「喔?事情不就是由你而起的吗?」
凛子惊讶地抬起头,看到一张信纸递到她面前。那是白底黑线的朴素信纸,上面有着细细的折痕。信中只写了一行字,字迹歪七扭八,显然是为了掩饰字迹。
『不知道腹中孩子父亲是谁的只有丈夫。』
「这是从文件盒里找到的。会发生凶杀案想必就是因为这封告密信,这已经算是教唆杀人了。不用想也知道,晓希人先生看到这封信一定会气到失去理智。」
棘冷冷地瞥了凛子一眼。
「这封信是你写的吧?」
「只不过是一封匿名的可疑信件,你怎么能说是我写的?」
「只要这样就看得到署名了。你自己看看。」
凛子还来不及说「怎么可能」,就看到棘把信纸朝着天花板的电灯举起,纯白的信纸立刻浮现花圈般的纹路。
「白百合花圈,这是圣加大利纳女学院的校徽。但是这信纸设计得太低调,应该有不少学生没发现上头有校徽就买来用了,就像你一样。」
凛子知道无法再狡辩,默默地耸肩。她不想象二哥一样可悲地硬找借口。
「我是为了保护狮堂家。」
「靠着教唆当家去杀人?」
「狮堂家才不会因为杀掉一个怀了贱种的女人就垮台。反正只要哥哥让出当家的宝座就好。他以前还好一点,但是让有缺陷的人来背负狮堂一族的命运,根本和自杀没两样。」
凛子笑了起来。
「哥哥在发生车祸之后就失去传宗接代的能力,所以那个女人怀了身孕就能证明她出轨。而且孩子的父亲还是那个人渣。」
她瞄了风见男一眼。
「既然肚子里怀了不幸的孽种,不是该趁早铲除吗?」
「站在正当继承人的立场吗?」
「是啊,应该继承狮堂家的是谁,不是很明显了吗?」
凛子最想说的就是这句话。
但是溺爱长男的母亲根本听不进去。
「就算要杀死两个人?」
「是啊,一个是狮子身上的虫子,一个是虫子的孩子。」
说完之后凛子笑了,又补充一句:
「不,或许该说是淫乱的背叛者。」
「不要说她的坏话!」
风见男激动地站起来,一副想扮演骑士的样子。
「清白小姐会嫁来这里,只不过是被当成欠债的抵押品,她生活在这兽栏中,每天担心受怕,唯一的依靠只有我,她没理由受到任何羞辱!」
看到风见男说得这么慷慨激昂,棘的反应却很冷淡。
「割断她喉咙的不就是你吗?」
「你、你胡说什么!」
「喔,看你这副神情,应该是被我说中了吧。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一定要在昨晚杀死晓希人先生。既然两年前的案子是你做的,你当然会不择手段地阻止警察重新调查。那想必是出自鹤子夫人的命令吧。明明是你亲手杀死她,还好意思在这里说些冠冕堂皇的话。」
「你、你又知道什么了!」
听到棘的讽刺,风见男气得满脸通红。
「她烧成那样子已经没救了,早点让她解脱还比较慈悲。如果不是因为这样,我怎么可能对自己的孩子下手!」
「喔?你知道那是你的孩子啊?」
「不,如果我早知道,宁可舍弃一切也要跟她在一起。她也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才没有把事情说出来。」
风见男如枯萎的植物跪倒在榻榻米上,像在演戏似地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说话时还带着哭声。
「我会对晓希人动手,绝对不是为了保护自己,而是为了报仇。为了被老虎啃食的清白小姐,还有她腹中的孩子。」
然后他重重地搥打榻榻米。
「我一点都不后悔!」
紧接着……
「既然如此,我就可以毫无顾忌地把你打入地狱了。」
棘冷冷地说道,举起手杖在榻榻米「咚」地敲一下。
一只鸟的尸骸赫然出现,黄褐色的羽毛上有鳞片的纹路。凛子只在图鉴上看过这种鸟,那应该是虎鸫吧。
接着,鸟变成和狮子一样巨大的怪物。老虎?不对,怪物重重踩在榻榻米上的四只脚有着老虎的斑纹,但是像鞭子般弯曲的尾巴却是一条蓄势待发的蛇,而身上的毛看起来就像狸猫。
更惊人的是……
唏!唏!
那张发出比女人尖叫更高亢的刺耳咆哮的脸,如同一只狰狞的猿猴。
这就是鵺吗?
「去吧。」
棘的命令如同挥鞭。
那只怪物像弓一般弯起身子,张开大口往前猛扑。它前进的方向上是僵立不动的风见男。
然后……
血花从猿猴牙齿咬碎的咽喉飞溅出来,看到这凄惨的景象,凛子顿时失去意识。
*
青儿专注地听着皓的推理,完全忘记镜子的存在。
「咦?镜子里怎么会闹成这样?」
青儿疑惑地歪着头,皓也停下来,转头望向旁边。他注视的是涂着厚厚灰泥的两扇门扉。
「差不多了吧。」
他说出预言般的喃喃低语。
门扉随即传来「喀嚓」一声,一道光线撕裂黑暗,仓库门打开来。
「没事吧?」
伴随着门扉吱轧声响出现的是红子。她的身影和昨天在狮堂家门口离别时一模一样,用那双只能看到黑眼珠的眼睛望着皓。
「嗯,我好得很。这次真是辛苦你了。虽然可以睡在车上,但是身为鱼要在外面露宿还是不好受吧?」
「没关系,只有一个晚上。」
青儿张着嘴巴愣愣地听着,完全不理解他们的对话。
他发现红子的脖子上挂着一副看起来很昂贵的望远镜。难道她把青儿他们送到狮堂家门口之后只是假装折返,其实像忍者一样躲在附近监视?
不,等一下,他刚才好像听到一句无法忽视的发言。
「呃,你说红子是……」
「好啦,我们该走了。」
皓漠视青儿的发问,径自走出仓库,像演员从舞台侧翼走到聚光灯下。
「虽然我没兴趣搞『名侦探叫所有人集合』那一套,但是不管有多少位侦探,名侦探如果不在场,这出戏就唱不起来了。」
皓说完,转头看着青儿,露出戏谑的笑容。
「那么,主角要上场啰。」
*
这幅光景只能用惨状来形容。
青儿等人一到达离馆,就看到在令人欲呕的血腥味中凶猛伫立的鵺。被那五官丑陋地挤在一起的猿猴用利牙撕裂的人,并不是狮堂家三人的任何一个。不知为何,鵺咬着它主人棘的脖子,脚踩着他的身体。
「这……」
锐利的虎爪深深陷入棘的胸口。可能是折断的肋骨刺进了肺,棘吐出一口暗红色的血。如果他是人类,想必早已毙命。
「这……怎么会这样……」
他呻吟时,血泡还从他的口中溢出。
此时皓拍一下手,正在蹂躏棘的鵺如同蜡烛熄灭似地突然消失了。
「你还不懂吗?」
皓跪坐在榻榻米上,望着棘说道,嘴唇浮现浅笑。
「凶手确实是风见男,但你没有完全揭发他的罪行。如果你说出的罪状有瑕疵,你判定的惩罚就会回到自己身上。」
「怎、怎么会?我哪里错了?」
「我现在就来说明吧。」
皓倏地起身,视线如箭一般射向狮堂家的人们。
在千钧一发之际捡回一条命的风见男已经吓得脚软,不停发抖,坐在旁边的鹤子夫人抱着昏过去的凛子,像是在保护她。所幸古桥也昏倒了,才没有看到这幅地狱景象。
「你们还记得清白小姐两年前在临死时唱的童谣吗?」
说完这句话,皓就唱起一段悠然的旋律,和他之前唱给古桥听的那首一样。
牡丹花下唐狮子。
竹林深处斑斓虎。
虎踏脚下和藤内。
内藤家徽是垂藤。
引人乡愁的怀旧节奏,听起来还是很寂寥。
「这是从幕末到明治年间流行的手球歌。清白小姐跟奶奶学过几首手球歌,这就是其中一首。她唱这首歌要表达的是……」
皓的视线投向书桌上的笔筒。不,正确说来,应该是画在笔筒上的竹林和老虎。
「晓希人先生送给清白小姐的是『牡丹和唐狮子』,而清白小姐回赠的是『竹林和老虎』,两者都出现在这首手球歌的歌词里。清白小姐寄托在这首歌中的是……」
皓边说,边从怀中掏出七宝烧制成的钥匙圈。
他「啪」一声打开盖子,拿出里面的纸片摊开,上面有钢笔写的字。圆滑柔媚的笔迹看似出自年轻女性之手,字里行间处处是颤抖的痕迹,透露书写者的惊慌。
「没错,清白小姐确实留下一封信。她知道自己必死无疑,所以把信放进这个钥匙圈,藏在笔筒里,然后在临死前用这首歌暗示了信的所在之处。她相信晓希人先生一定会发现。」
他轻抚着那张纸片,像在抚摸虎鸫尸骸时一样轻柔。
「晓希人先生想必是在疗养中心里领悟了那首歌的意义,所以他回到家里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离馆,然后找到了这封信。这就是整件事的开端。」
皓淡淡地读起那封信。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想必我已经不在世上。
信件以这句话开头。
先前,凛子小姐悄悄对我说「老虎发现了喔」。其实你要出门的时候,我看到凛子小姐的外套袖口里放着一张折起的信笺。我想那一定是告密信吧。
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等你今晚回来以后就要对你说出一切。但是。我怕还来不及解释就要死了,所以留下这封信。
从信中的叙述来看,悲剧是始于三毛子那只猫。因为饲主长期怠于照料,那只猫变得病恹恹的,清白有时会去照顾它,因此和那只猫名义上的饲主风见男有了往来,后来他竟然向她表明爱意。
在那之后,清白一直刻意躲着风见男,但他借口说「猫的情况很糟糕,请你去看看它」,把她找了出去,并且对她霸王硬上弓,还藉此威胁清白继续和他维持这种关系。如果让生起气来不顾一切的晓希人知道了,一定会演变成不可挽回的严重事态,所以清白对谁也不敢说,只能一个人默默烦恼,最后还怀了孩子。
我唯一希望的是你能一直好好地活下去。请你一定要过得幸福。在我小时候,你送给我的樱花花苞如梦似幻地盛开了。谢谢你,我过得非常幸福。所以就算你最后杀死我,也请你一定要过得幸福。
颤抖的字迹如此写着。
「我和凛堂棘,以及狮堂家的各位,全都误解了那件外衣的意义。那不是代表『恩将仇报的背叛者』,而是晓希人先生的心灵绿洲。」
皓转头望向衣架。望向安憩在牡丹夜露下的唐狮子。
「愤怒、空虚、绝望……对晓希人先生而言,这些无法压抑的激烈感情才是『狮子身上的虫子』。唯一能让他这只暴躁的狮子感到安心的只有清白小姐。这才是那件衣服真正的含意。」
皓接着望向笔筒上的画——栖息在竹林里的老虎。
「清白小姐回赠的礼物也一样。老虎在竹林里就能躲开大象这个天敌,所以人们自古以来把竹林视为老虎的安居之所,这也代表着晓希人先生的安居之所。」
说到这里,皓低头看着倒在地上挣扎的棘。
「你明白了吧?案件是起于人心,所以要制裁别人的罪一定要先明白他的心,但你自以为是地妄下定论,所锻才会落得这种下场。」
说完,皓浅浅地笑了。
那不祥的笑容就像绝美却令人畏惧的鬼神。
「我建议你,下次要虚张声势的时候,最好先看清楚对手是谁。不过我想应该很难吧,毕竟自古就流传着『越弱的狗吠叫得越凶』这种说法。」
这一瞬间,棘痛苦的表情顿时扭曲得令人心惊,狂暴的金色双眼用诅咒的眼神瞪着皓。
「我要杀了你。」
他这句话里带着令人胆战的血腥味。
「悉听尊便。我会等着你。」
皓不以为意地说完,用一副懒得多谈的态度转过身去,面向狮堂家的几个人,漆黑的双眼紧盯着风见男。
「说什么报仇,真让人听不下去。你只是为了自保,就亲手杀死被你强暴而怀孕的女人。」
「啊、啊……」
风见男喘气般地呻吟,说不出一句话。
皓盯着这个该下地狱的罪人,往前踏出一步。
「『狱』这个字的写法是犬加上言,意思是禽兽不如的人该去的地方。这么说来,这里确实跟地狱没两样。」
他又向前走了一步。
「猿行淫,蛇教唆,虎吃人,狸设计,你们四人加起来就是名为鵺的怪物。」
白皙的鬼脸笑着。
紧接着……
沙沙,纸钞漫天飞舞。抱着爱女、像野兽般龇牙咧嘴的鹤子夫人,抓起成迭的纸钞丢向皓。
「别过来,你这怪物!」
她以裂帛之声叫道,脸上充满母亲护子时的凶狠。看到地狱的鬼逼近自己的继子,她忍不住出手相助。
「母亲……」
风见男呜咽地喊道。这次鹤子夫人没有拒绝他的叫唤。
然后……
皓的嘴唇绽放白牡丹一般的明艳笑容。
「那么,就请你下地狱吧。」
皓拍了一下手。
「咚」的一声,有只猫跳到他身旁——是三毛子。
皓用白皙的手抚模猫的背,接着猫突然变成跟狮子一样巨大的猫妖,仰着上身发出咆哮。
不知那究竟是吼叫、是哄笑,还是痛哭。
「这叫火之车,是把罪人送往地狱的车子,据说这种妖怪是由老猫变化而成。看吧,它就是这样把罪人生吞活剥。」
话刚说完,火之车就如猛虎般跃起,咬住母女二人,但是一转眼间,飞散的血肉就像烟雾一般消失,只见两具血色尽失的尸体,彷佛蜡像倒在地上。
「咿咿咿咿咿!」
风见男发出不知是惨叫还是哭声的声音,连滚带爬地逃出去。
接着……
火之车再次跳跃,如猫抓老鼠用前脚踩住风见男,令他无法动弹,然后张开狮子般的血盆大口撕下他挣扎的双脚。
尖叫。
临终哀号般的惨叫一下子变成痛苦的呻吟。仔细一看,原本被火之车咬断的双脚依然完好无缺地连在他身上。
但是——
「救、救救我……我、我的脚……」
风见男的和服下襬凌乱地掀起,底下露出的两双脚渐渐变成紫黑色,接着皮肤裂开、流出脓血,成群的蛆虫从肉里爬出。
「咿咿咿!」
惊慌失措的风见男死命用双手拨掉蛆虫,但是无论他怎么拨,那些蛆虫依然继续啃食他的脚。
眼看他就要被蛆虫活活吞噬了。
「呜……」
青儿感到一阵反胃,跪倒在地吐出了胃酸。
————这是地狱。
这里确实成为地狱。
求救的呼声逐渐转变成绝望的啜泣,最后声音停歇,挣扎的躯体从房间里消失,只留下一滩黑血。
凛堂棘不知何时也消失了。
两只妖怪的单挑已经落幕,留下的只有皓这位赢家。
皓伫立在充满血腥味和尸臭的地狱鬼哭声中,看起来如同他的名字一般洁白。最后,他露出菩萨般的平静笑容。
「好,我们回去吧,青儿。」
青儿没有握住皓伸出的手,也没有将其挥开。紧绷到极点的他,终于昏了过去。
就这样,鵺鸣叫的夜晚结束了。
*
她作梦了,梦见六岁左右的事。
当时失业又酗酒的父亲牵着她去狮堂家借钱。父亲之所以要带她去,大概是想利用孩子博取同情,若是对方不肯借,她铁定会因为派不上用场而挨打。
那时是春天。
她被丢在一间客厅里,缩着身子等待父亲时,突然很想去找母亲。温柔的母亲在她还在上幼儿园的时候就因车祸而过世,父亲也是从那阵子开始终日饮酒。
——啊啊,对了,只要死了就能跟妈妈在一起。
她边想着,边恍惚地走过乌黑光亮的木板走廊,朝大门而去。到了屋外或许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从桥上跳进河里。
但是……
「你是椋桥的女儿吗?」
听到这个声音,她转头一看,发现是个身材高大的青年。他柔和的面容还带着几分稚气,但沉稳的举止显得很老成。
「庭院里的樱花开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她向温柔笑着的青年点点头,握住他伸出的手。
仔细想想,他就是在那时把她从死亡的边缘拉回来。
后来青年带她走到盛开的樱花树前。
他折下一小截树枝,轻轻捧到她面前。
「樱花不是一到春天就会开花喔,如果没有冬天寒冷的淬炼,它就开不出花朵。冬天越是寒冷,樱花就会开得越漂亮。就像这样。」
她垂着眼帘听着他如教导一般的声音。
不知为何,她的指尖颤抖个不停。明明不觉得冷。却感到彻骨之寒。或许她是到了此时才意识到自己打算寻死。
青年发现她在颤抖,就用力握住她的手。
「别担心,像你这样的孩子一定能过得幸福。所以你要相信这个世界,直到那一天到来。」
握住她的那只大手很温暖。像樱花绽放的春天一样温暖。
她咬紧的牙关发出呜咽,然后哭了起来。在她哭完之前,青年一直静静地站在旁边,鼓励似地握紧她的手。
在那之后,父亲在狮堂家经营的工厂得到一份工作,他们家的生活逐渐好转。后来她才知道,这都是因为当时还是高中生的狮堂家长男帮忙说情。
她也得知了喜欢古董、因个性稳重而被朋友们笑称是「老人家」的那位青年,名叫狮堂晓希人。
之后,他遭遇严重的意外性格迥变,变得像一只狂暴的野兽。嫁进狮堂家的她只不过是抵押给债主的人质。
但是……
或许别人会嘲笑她对那段已经没有人记得的童年记忆仍然念念不忘,即使如此,她现在还是这么想。
——只要能够待在那个人身边,就算变成鬼我也心甘情愿。
然后……
清白似乎听到有人在叫她,便醒了过来。
这是个沉静的夜晚。离馆孤零零地伫立在黑暗中,除此之外的一切彷佛都消失了。
「……抱歉,清白。」
声音是从近处传来的。
那人抚摸着她骨折的、被绷带包着的手指,压低声音哭泣。
那是她的丈夫——晓希人。
他像是从体内深处挤出声音,不断道歉,同时模着被他的暴力摧残的受伤手指。
「抱歉,我没有让你过得幸福。我真该下地狱。」
这一瞬间,她心中的喜悦超乎言语所能形容。
他还记得呢。
——啊啊,能生在这世上真是太好了。
当她醒来时,唯一陪在她身边的人是他,真是太好了。
能活下来真是太好了。
能为你出生、为你活着,真是太好了。
「我过得比谁都幸福。」
她由衷说道,握紧在她年幼时救过她的手,像是在回报他。
「如果你要走,就算你要去的地方是地狱,我也要跟你去,所以,请你继续牵着我的手。」
低垂的眼眸流出热泪,滴落在交迭的手上。
如果这泪水能化为牡丹的夜露,我愿一次次在他的身边落泪,并祈求它会化为喜悦的泪水。
只要感受到这双手的温暖,我就能过得幸福。
——就算是在地狱。
第一卷 第三怪 以津真天,或是终章
春天到了。
为了通风而打开的窗子,吹进清爽宜人的和风。白花八角不知不觉已经开出满树的花朵。
如同宣告春天的到来,花苞全都绽放出铃状的小白花,连屋里都充满甜美的淡淡芳香。
(感觉有点像谁……)
青儿站在书房的窗边。一面呆呆用指尖把玩着香烟,一面想着这件事。皓难得没有待在书房,青儿正想趁机抽个烟,却发现忘记带打火机。
虽然白花八角的果实含有足以致人于死地的剧毒,因此又称「邪恶果」,但它的香气似乎具有驱邪的功效。真是神圣与邪恶兼具的植物。
(啊,对了。)
那白得发亮的白花让青儿突然想到一个人的名字。
——是皓。
从结果来看,地狱的审判也是取决于鬼。青儿担任皓的助手兼食客已经三个月,见识过不少凄惨的地狱景象,但他如今还是悠哉地生活在这间屋子里。
狮堂家覆亡之后已过了一个月,那些充满血腥和蛆虫的回忆,早就被三餐的饱足感和刚烤好的苹果派香气驱逐一空。能够适应这种事还真可怕,总之青儿依然过着他的日常生活。
即使一片船板之下就是地狱。
「嗯?咦?红子?」
青儿突然发觉有人靠近,抬头一看,和前来关窗的红子四目相交。他似乎在不知不觉间撑着脸颊在窗边打起瞌睡。
「非常抱歉,我并不打算吵醒你。」
红子说话很客气,但脸上还是像戴着面具毫无表情。她和她的主人皓一样,都让人摸不透。
「你要抽烟吗?」
「呃,啊,是的。」
红子伸出手,拿走青儿握在手中的香烟。
「请换成这个。」
「谢、谢谢。」
她给他的是一根鱿鱼脚。
这大概是一种禁烟的对策吧。青儿自认很小心地注意空气流通,但她好像还是很在意烟味。
更令人在意的是,难道她总是随身携带鱿鱼干吗?
「如果你的健康受损,皓大人会很困扰的。」
「啊?」
「怎么了?」
「没有啦,只是有点意外,我以为自己完全派不上用场。」
青儿一直搞不懂,为什么皓会需要助手。
他的左眼确实拥有照妖镜的效用,但是凭皓的能力,就算不依靠魔镜的能力也没问题吧?
「你来到这里之后,皓大人更常笑了。」
「咦?」
他真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此外,他也挺高兴的。因为大部分的人跟他在一起只会皱眉,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会因他而开心。
说到朋友,青儿也曾有过一个朋友。
「顺便请教一下,身为助手,我的表现怎么样?」
「助手?」
听到青儿发问,红子讶异地歪着脑袋。
不、不会吧……
「很抱歉,我还以为你是皓大人饲养的宠物。」
「……我可以哭吗?」
「请便。」
红子说完还给他一盒面纸。到底是从哪里拿出来的?她那件和服的衣袖里该不会有个四次元口袋吧?
此时……
「会养宠物的都是寂寞的孩子。」
红子喃喃说道,青儿突然觉得心中一动。
仔细一想!充斥在这间屋子里的静谧或许和寂寞很相似。虽然偶尔有人来访,却看不到皓的家人或朋友,一直都只有他们两人。
(这种生活一定很无聊吧。)
而且,很寂寞。
或许这间书房里满墙的书,正代表皓度过的孤独生活有多漫长。
这时突然传来开门声。
「哎呀,你们两个在说悄悄话吗?」
皓伴随着爽朗的笑声走进来。应该是到了三点的下午茶时间。
然后……
「下一位客人就是你。」
「咦?」
红子临走前在青儿耳边的低语,吓得他浑身一颤,但是他回头时,那红黑二色的背影已经朝着厨房的方向走远了。
「刚、刚才那句话是……」
「嗯?怎么了?」
「呃……没有,没什么。」
青儿连忙摇头否认,坐了下来。
八成是听错了吧。虽然他这样想,心中的不安却久久无法平息。
皓不理会青儿满脸的忧虑,很快地在桌上摆好苹果派和茶具,喝起三点的下午茶。
「青儿。你无论吃什么东西,看起来都很美味的样子呢。」
「是吗?」
「是啊,第一次见面时我就这么想了,因为你是第一个再要一块苹果派的人。」
如果这是夸奖,应该是没有恶意,但青儿无法不怀疑皓是在迂回地嘲讽他。
「对了……」
皓放下茶杯,开口说道。
「你来这里也快要三个月了,你对这份工作有什么想法?」
「有什么想法啊……如果可以辞职的话,我想要辞职。」
「回答得真快。」
「这、这个,虽然我一离开就会居无定所,也没有工作,但我还是……」
青儿低下头去,但他发现自己的脸映在茶杯的红色水面上,急忙转移目光。
「我觉得没有人是自愿成为罪人。」
那些人的下场只能说是自作自受,他们迟早都是要下地狱,差别只在于生前或是死后。
(可是……)
在此之前,青儿一直觉得变成妖怪的那些人,就像电视或电影里的杀人魔一样,和自己是截然不同的生物。
事实上,或许他们只是弱小的人。
就算犯了该下地狱的重罪、被认定没有活着的价值,他们还是努力地过着各自的人生吧。
「你之所以这样想,是因为自己也是罪人吗?」
「咦?」
青儿愕然抬头,看见皓一如往常的笑脸。
但他觉得室内温度似乎瞬间骤降,一阵寒意爬上背脊,他艰涩地吞着口水。不,他根本吞不下去,彷佛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掐住他的脖子。
「好吧,青儿,那我就交代你最后一件工作。」
皓「喀」一声将茶杯放回茶碟上,这时红子又推着那辆推车走进来,把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镜子。
皓把那面一尘不染的镜子朝向青儿。
「看在你的眼中,你自己是什么模样?」
青儿明显露出惊慌的神态,已经发白的脸变得更加苍白,嘴唇颤抖不已,但出现在镜子里的并不是这可怜的模样。
那是一双跟他本人没有半点相似之处的妖怪。
这才是青儿不敢看镜子的理由。他怕镜子怕到连走在街上都弯腰驼背地盯着脚尖,免得看到橱窗玻璃。
而现在……
三个半月没看过的镜子里,出现长着人脸的怪鸟。
那真是一只丑陋的妖怪,弯曲的鸟喙里长着锯子般的尖齿,身上覆盖着蛇一般的鳞片,一对爪子像刀一样锐利。
还有泛黄而混浊的白眼珠,以及没有焦点的黑眼珠。
那张熟悉的脸孔,不断对青儿说着同一句话。
——直到何时。
「你要不要跟我谈谈呢?」
别说!脑海中有个声音在警告他。
然而青儿还是对皓说出一切,声音还不时可怜地颤抖。或许他一直都想把这件事说出来。
那是五个月前的事。
有一天,一位同乡的儿时玩伴来到青儿那间不附浴室和空调、只附蟑螂的公寓。
他叫猪子石大志。
光看名字很威风,遗憾的是人不如其名,给人的第一印象是「肠胃好像很弱」。事实上,他的确是个懦弱的人。
正是因为如此,他和懦弱的青儿非常合得来,即使各自上了不同的大学,还是经常相约见面。
不过,猪子石进入一间所谓的黑心公司以后,这种比蜘蛛丝更脆弱的友谊就断得干干净净了——青儿本来是这么以为的。
「嗨,好久不见,青儿。」
睽违已久的猪子石看起来非常憔悴,简直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的脸颊如病人般凹陷,眼白泛黄而混浊的眼睛似乎没有焦点,若是在半夜见到他,搞不好会以为是强尸。
「你、你是怎么啦?看你这样子,简直像是从坟场爬出来的。」
「哈哈,事实也差不多是这样吧。我已经没在工作了。」
「咦?」
原因是黑心公司苛刻地叫他做牛做马,最后又无情地舍弃他。
猪子石的肠胃本来就不好,进了公司半年后,吐出来的东西从胃液变成血液,后来因胃穿孔紧急住院,还被诊断出患有忧郁症。公司毫不犹豫地开除了他,他如今只能靠着短期打工来餬口。
「这也太惨了吧。」
青儿听了当然非常同情。
不过青儿拿得出来的只有水,所以只能端出水来。他心想,至少要招待对方一碗泡面,去厨房翻找了一会儿,只找到一包特卖时所买的面包卷。对青儿来说,那是未来一周的粮食。
「你一点都没变耶。」
看到青儿烦恼的样子。猪子石露出无奈的苦笑。
「别担心,其实我还有临时收入。最后一定要跟你好好地大吃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