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地狱幽暗亦无花》作者:[日]路生よる【完结】 > 《地狱幽暗亦无花》作者:路生よる.txt

第 7 页

作者:日-路生よる 当前章节:14534 字 更新时间:2026-7-19 08:55

猪子石开朗地说道,拿出被钞票塞得厚厚的钱包。

青儿看得不禁垂涎。

「那个,你那些钱能不能借我一点?」

「啊?」

青儿坦承自己已经被开除了整整十次。

大部分的情况是被雇主一脚踢走,叫他以后不要再来,但也有四次是他忍受不了店长、前辈或客人的斥责、激励、唾骂、教导而自行离开。

「你真的一点都没变。」

猪子石说出这句话的声音有些高亢而颤抖,青儿有一瞬间觉得他似乎露出愤怒和轻视的神情,但他很快又恢复笑容。

「好,我借钱给你,所以今晚就陪我痛痛快快地喝一场吧!」

两人就这么喝了一整晚,等到宿醉的青儿摇摇晃晃地起床时,已经看不到猪子石的身影。

矮桌上放着一张千圆钞票,还有……

『抱歉。』

收据的背后潦草地写着给青儿的留言。

看来猪子石舍不得借他钱,所以悄悄溜走了。

青儿做出这个结论,后来也没有再联络对方,默默地恢复不是被开除就是自行辞职的打工生活。

一个半月以后。

某天突然有个光头的大哥来到青儿打工的地方,那人穿着鲜艳的紫色衬衫、戴着闪闪发亮的金表,一眼就能看出是个流氓。

「你是远野青儿吧?钱没有还清喔。」

男人一开口就是这句话,然后拿出猪子石签下的借据。

保证人一栏写着青儿的名字,更惊人的是上面还盖了他的印章。青儿吃惊地找了自己放印章的地方,果然是空无一物。难道是猪子石趁他烂醉如泥、睡得不省人事的时候偷走的?

「喂,那个猪子石已经失踪,我去了他住的破房子,什么鬼都没见到,所以这笔帐就得由你来还清。」

「总、总共是多少钱?」

「一、百、万、圆。你就算付不出来也得还钱喔。」

虽然不算太夸张的天文数字,但青儿还是拿不出来,所以他下跪恳求「我一定会找到猪子石」,勉强说服对方让他走。

青儿打电话给每一位认识猪子石的朋友,才知道他的情况有多悲惨。

猪子石因胃病和忧郁症的双重打击而被开除之后,好一阵子是靠着失业补助金度日,但是补助金日渐减少,于是他便开始玩小钢珠。

迷上赌博之后,他的面前很快就堆满借据。

接下来他必须面临讨债公司的压力——传给左邻右舍的诽谤传真,深夜响起的门铃声,大量外送的比萨、寿司、蔷麦面……

猪子石来找青儿的时候,恐怕已经决定寻死了。他准备的那些钱或许就是为了死前再奢侈一次,而青儿却打起那笔钱的主意。

青儿不知道猪子石有过怎样的心路历程。能确定的是他设计让青儿成为保证人,把欠下的债推给青儿,然后就失踪了。

在那之后……

「我去了猪子石租的房子。大门锁着,里面似乎没人在,但我觉得他可能只是假装不在家,就进去看看。」

「喔?你是怎么进去的?」

「我听他说过备用钥匙黏在瓦斯表后方,就用备钥开门进去……」

一想起当时的事,青儿不禁全身发抖。

青儿在发霉的浴室里务现猪子石的身影。他把脸浸在装满水的洗脸台里,以跪着的姿势溺死了。

「然后你就丢下猪子石的遗体,为了逃避讨债公司而趁夜逃跑了吧?」

「嗯,就是这样。」

青儿心虚得双脚都在颤抖。

后来他开始以网咖为家,身上的钱快要花完时,被皓检回来当助手兼食客。

「你朋友的尸体搞不好还没被发现呢。」

说完,皓叹了一口气。

「以津真天是鸟山石燕《今昔画图续百鬼》里出现过的鸟妖,出没于建武元年。那一年因瘟疫而死了很多人,有一大堆无法火葬的尸体堆积在城郊,那股怨念就化为鸟妖,不停叫着『直到何时、直到何时』,指责着:『你们要弃置那些尸体直到何时。』」

这么说来,猪子石也在质问他啰?质问他要丢着朋友的尸体直到何时?要逃避现实直到何时?直到何时,直到何时……

说不定那其实是青儿心里发出的声音,质问自己要继续当个懦弱的人直到何时。

仔细想想,他的人生过得非常可耻。

——你能不能更有担当一点啊?

从青儿懂事以来,他对这些批评总是充耳不闻,有时还会拗着脾气屈膝坐着,不停逃避出现在面前的一切苦难。

逃啊、逃啊,逃个不停,然后……

「你在逢魔时刻闯进这楝屋子,我就知道你也是罪人,因为外面那块牌子只有符合条件的罪人才看得见。」

青儿的脑海中顿时浮现「诱蛾灯」三个字。

对于徘徊在幽暗罪孽中的罪人而言,伫立在白花八角下的这间屋子彷佛是一盏明灯,即使靠近之后会被地狱烈火所焚烧。

因为没有人坚强到可以永远独自徘徊在黑暗中。

「我看你的样子就觉得你一定犯不了多严重的罪,没想到比我想象的更……」

皓硬生生吞回去的那句话多半是「更没用」吧。

即使是在这种时候,他还是一样失礼。他等于是在说青儿既不是助手,也不是食客,只不过是一个等待审判的罪人。

「对了,你恨猪子石吗?」

皓提出这个问题时,双眼就像黑暗深邃、通往地狱的洞穴。如果一直盯着看,恐怕真的会头下脚上地摔进地狱里。

老实说,青儿很害怕。即使他已经没有东西可以舍弃或失去,还是忍不住害怕。

但是……

「不,我不恨他。」

青儿想了一下,摇头说道。或许别人会觉得他在说谎,但他心中真的没有半点埋怨或愤怒。

细数过去遭受的不公待遇,追根究底几乎全是因为自己的过失,所以他觉得这次应该也是这样。

猪子石一定不是基于长年的怨恨,才故意把青儿拖进负债的地狱。或许他只是希望有个人在地狱陪伴他。

说起来青儿自己也很凉薄,见到唯一的朋友死了连一滴眼泪都没流,所以两人算是互不相欠吧。

「青儿果然是青儿啊。」

皓像是在喃喃自语。青儿觉得他的嘴边似乎露出一抹笑意。

「我一直觉得你的优点就是不会把自己的不幸怪罪到别人头上。」

他又拿起茶杯。

「好啦,我调查过了,猪子石借过钱的钱庄,除了你知道的那间以外还有五间,连本带利总共三千万圆,差不多是你所有内脏加起来的价值。当然也包括心脏。」

皓笑嘻嘻地说道。

这么说来,当他过着睡在网咖四处逃亡的生活时,如果被地下钱庄的大哥逮到,铁定会当场上演解体秀。

所以他无论往哪里走,等在前面的都是地狱,就连在便利商店抽签也不例外。

不过……

「所以我和红子两个人跑遍那些钱庄,和各帮派的流氓谈过了。我要用三千万圆把你买下来。」

听到皓爽快说出的这句话,青儿呆住了整整一分钟。

他、他刚才说什么?

「咦?等、等一下!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我已经把你欠下的三千万圆还清了。」

「不是那件事啦!啊,那件事也包含在内!可是,刚才红子说我就是下一位客人耶!」

「喔,是这样吗?」

「啊啊。那是……」

正在切第二盘苹果派的红子突然停下动作,抬起头来。

她仍板着一张扑克脸,若无其事地说:

「开玩笑的。」

这一瞬间,青儿感到有些晕眩。

看起来完美无缺的红子只有一个缺点。

那就是开玩笑的技巧差劲得吓人。

「当然,你还是要用工作来还我这笔钱。也就是说打工只到今天为止,接下来你到死都要免费帮我工作,这就是赎罪的条件。怎么样啊?」

皓伸出手来,看在青儿的眼中,那像是把囚犯栓在监狱里的铁炼。

啊啊,这样啊——青儿心想。

逃啊、逃啊,逃个不停,然后……

他还是被绝对逃不过的地狱之鬼给逮住了。

「那就再来一杯茶吧。」

看到青儿伸出手来表示接受,皓边笑着说道边握住他的手,就像饲主在训练狗怎么握手。

在这个世上,或许真有饲养活人的鬼吧。

第一卷 后记

初次见面,我是路生よる。非常感谢各位阅读这本《地狱幽暗亦无花》。

渔民经常会说「船板之下就是地狱」,但我深深感到活在这个世上也经常会遇到「踏错一步就是地狱」的情况。

回顾从前,我在小学时代就已经对战争、犯罪、杀人这些题材很感兴趣。当我知道一个人面临地狱般的绝境时会做出什么事,童稚的心中开始思索「人究竟是怎样的生物」。

说不定剥掉外面的污泥,就会看见里面藏着「闪闪发亮的东西」。如果我能相信自己的心中也有这种东西,今后便能更安心地以一个人的身份活着吧。我想到要写这个故事之后,脑袋里一直想着这些无形无色的污泥和光芒。

即使船板之下就是地狱,即使每个人脱掉面具之后都是亡者或恶鬼,还是可以彼此释出善意——人与人之间的互爱互助或许也是一种奇迹吧。此外,鬼和人、饲主和宠物,或许也是一样的。

如果我拙劣的文笔能多少表现出这种恐怖、可贵和寂寞就太好了。

第一集 已经完结,但故事还会继续下去。各位读者若是喜欢这两人的摩擦和碰撞就是我最大的幸福。后会有期。

二〇一八年四月

主要参考文献

《日本の妖怪》(宾岛社出版/小松和彦、饭仓义之监修/二〇一五年)

《妖怪‧お化け雑学事典》(讲谈社出版/千叶干夫着/一九九一年)

《暮しの中の妖怪たち》(文化出版局出版/岩井宏宾着/一九八六年)

《百鬼解読》(讲谈社出版/多田克己着/一九九九年)

《妖怪図巻》(国书刊行会出版/京极夏彦文、多田克己编/二〇〇四年)

《日本の妖怪FILE》(学研Publishing出版/宫本幸枝编着/二〇一三年)

《図创‧日本未确认生物事典》(柏美术出版/笹间良彦着/一九九四年)

《妖怪事典》(毎日新闻社出版/竹上健司着/二〇〇〇年)

《日本伝奇伝创大事典》(角川书店出版/干克己等着/一九八六年)

《日本ミステリアス妖怪‧怪奇‧妖人事典》(勉诚出版/志村有弘编/二〇一一年)

《决定版 日本妖怪大全》(讲谈社出版/水木しげる着/二〇一四年)

《鸟山石燕 画図百鬼夜行全画集》(角川书店出版/鸟山石燕着/二〇〇五年)

《稲生モノノケ大全阴之巻》(毎日新闻社出版/东雅夫编/二〇〇三年)

《稲生物怪录平田笃胤が解く》(角川书店出版/荒俣宏着/一一〇〇三年)

《妖怪の肖像稲生武太夫冒険絵巻》(平凡社出版/仓本四郎着/二〇〇O年)

《稲生物怪录絵巻集成》(圃书刊行曾出版/杉本好伸着/二〇〇四年)

《妖怪いま进る「稲生武太夫妖怪絵巻」の研究》(三次市教育委员曾编/稲生武太夫着/一九九六年)

《稲生物怪录と妖怪の世界みよしの妖怪絵巻》(沟岛森立歴史民俗资料馆出版/植田千佳穂编/二〇〇四年)

《季刊 怪 第伍号》(角川书店出版/一九九九年)

《香川の民俗 通巻41号》(香川民俗学会出版/一九八四年)

《香川県史 第14巻 资料编 民俗》(香川县出版/一九八五年)

《夜窗鬼谈》(春风社出版/石川鸿斎着/二〇〇三年)

《ネットカフェ难民 ドキュメント「最底辺生活」》(幻冬社出版/川崎昌平着/二〇〇七年)

《茶道具百科I 床の间の道具 扱いと心得》(淡交社出版/淡交社编辑局编/二〇〇七年)

《ことば游び》(中央公论社出版/铃木巣三着/一九七五年)

《日本わらべ歌全集7》(柳原书店出版/浅野建二等监修/一九七九年)

《変死体は语る!検死官ドッキリ事件簿》(二见书房出版/芹泽常行监修/一九九六年)

《犯罪搜查大百科》(映人社出版/长谷川公之着/二〇〇〇年)

第二卷 活人偶之岛 第一怪 饥饿神,或是序章

这世上或许有不笑的金鱼。

走出大门就是一片森林。

不对,是眼前那裸巨大的白花八角令人不由得产生这种错觉,其实青儿只是从住惯的屋子里出来抽根烟罢了。

或许因为头顶那片色彩浓淡不一的绿叶遮蔽了直射的阳光,虽是八月,他却觉得出奇凉爽。耳中能听见的只有枝叶摩擦的沙沙声。

每次站在这里,都觉得好像跳脱了原本的世界。

此外,他的脑海中还会浮现三个字。

——诱蛾灯。

听人家说,八角属的英文「Illicium」是来自拉丁文的「illicio」,这个字的意思是「吸引、诱惑」。

青儿也是一只被吸引到此处的飞蛾,如今则是自认兼公认来白吃白喝的食客,不过他至少还挂着「寄宿助手」的头衔。

他从压扁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用便宜的打火机点燃。

回头望去,有一条几乎被绿荫淹没的红砖小径,更远处有一楝建造于大正时代、东西合璧的洋房。这幅景象简直像童话一般,但青儿早已看惯了。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在这里当食客七个月。

白花八角在春天绽放的洁白花朵,都变成夏天里的满树绿叶。他每日的生活依旧像浸泡在温水中舒适平稳,只不过偶尔还是会想起一件事。

这里是鬼的栖息之处。

「好,该回去了。」

青儿轻轻叹气,处理了烟蒂之后沿着小径回去。

走到玄关,引诱似地敞开的门上贴着一张纸,写着「请入内」。每次看到这张纸,他都会联想到《要求特别多的餐厅》。

事实上,虽不中亦不远矣。虽说这间屋子里没有猫妖,但依然属于非人者的领域。这可是货真价实的鬼屋。

这里的屋主名叫西条皓,是半人半妖的魔族,也是《稻生物怪录》出现过的魔王山本五郎左卫门的儿子与其高贵的继承人。

「我回来了。」

一打开书房的门,看到的还是一如往常的景象。

正前方是一面玻璃窗,挂着舞台布幔般的长窗帘,右边整面墙壁都是书柜。

这景象不论何时见到都让人觉得很震撼。青儿还不习惯时,每次打开门就会忍不住喊一声「哇」,如今这一切都成了他的日常生活。

书房中央的猫脚桌后坐着一位少年。

「你回来啦,青儿。下午茶正好刚要开始。」

说话的人是个黑头发黑眼睛的少年,年纪大约十五、六岁。他今天也捧着一本看似艰深的厚书,坐在如藤蔓般弯曲的安妮女王式椅子上。

那件乍看之下像丧服的和服上有晕染的图案,不同浓淡的墨色描绘出盛开的大朵牡丹花,雪白的花瓣透出活色生香的妖媚和一股威严。

——百花之王。

「喔?你又出去抽烟了?」

「是啊,我怕被红子看到。」

「她正在实行禁烟运动吧。不过你现在一天一包,似乎抽得有点凶喔。」

「呃……今天也是苹果派吗?」

青儿假装没听到皓的话,在他的对面坐下。

皓露出了苦笑。他不能说是深闺千金,而该说是大门不出的少爷,说得好听一点是居家型,事实上和家里蹲也差不了多少。

负责打理一切的红子走了进来,开始准备傍晚的茶点。这里的生活总是如此悠闲。

——真希望这种日子可以永远持续下去。

青儿深深如此盼望,但是,只要皓还继续做「地狱代客服务」的工作,这个心愿多半没办法实现。

坏人必须受到和罪行相称的报应,如果有人在世上逃过了审判,地狱里的恶鬼就会找上门,而皓所做的「地狱代客服务」就是代替这些恶鬼去惩治坏人。

这工作听起来很像杀手,事实上虽不中亦不远矣,不过委托人可是货真价实的阎魔大王,所以两者还是有着不容忽视又令人绝望的差异。

青儿就是在这位少年的身边担任助手兼食客。

说起事情的经过,他是被唯一的朋友猪子石大志背叛,成了债务的保证人,眼看就要被讨债公司抓去卖器官时,皓帮他出钱偿还了这笔债务。顺带一提,皓是用现金一口气付清三千万圆的债务。

从此青儿成了寄宿助手,免费为皓工作。说是这样说,青儿总觉得这个头衔似乎渐渐地保不住了,这是他的错觉吗?

话说回来,资质平庸的青儿疑似被皓当成猫狗之类的宠物,所以他究竟有没有发挥出助手的作用还很难说。

「抹茶与红豆果然是永远不会出错的美味组合。」

「啊,这个也很好吃耶。你吃吃看这个蓝色夏威夷口味。」

「话说蓝色夏威夷到底是什么口味啊?」

约一个小时后,两人像国中生一样闲聊着关于食物的无聊话题。他们面前摆着用晶莹剔透的江户切子玻璃器皿盛装的刨冰。

每吃一口,都有甜美冰凉的滋味渗入体内。

红子制作手工刨冰的重点在于刨冰的方式,冰碰到舌头的瞬问就会融化。青儿用企鹅型刨冰机是绝对做不出这种水平。

在夏天吃刨冰真是无上的幸福。虽然平常吃的苹果派让人百吃不厌,但偶尔换换口味也是一件值得感谢的事。

「啊,对了,车站前新开了一闻冰店,那里老是大排长龙呢。」

青儿突然想到。

那间店才刚开不久,但是店家用大量当季水果制作的配料和质量保证的天然冰深受好评,要排队一个小时才买得到。

「那么改天叫红子去吃吃看,让她照着做吧。」

「……啊?」

红子无所不能的本事令青儿不禁愕然。

皓铁定不会选择在大热天的时候去排队。他大概是被宠过头了。

「呵呵,我不方便出门,而且红子对我来说就像姊姊一样。」

喔?青儿还是第一次听到皓说这种话,不过他说红子跟姊姊一样应该是真的,她一肩扛起皓身边所有的杂务。两人与其说是姊弟,其实更像是母子。

「说到这个,你有哥哥或姊姊吗?」

青儿好奇地问,皓不知为何露出如同被鱼刺噎到的表情。

「这个嘛……我父亲山本五郎左卫门是在源平之战的时代来到日本。」

爱凑热闹的他很开心地在这里观战,后来还爱上日本的饮食文化而决定留居此地。原来如此,大概就是像红火蚁或黑鲈鱼一样的外来种吧。

「听说他后来娶了二十几位小妾。」

皓淡淡地说下去,青儿听了忍不住在心中吐嘈。

——所以他是个土皇帝啰?

「除了我以外,他还有三十一个孩子。」

……没错,就是土皇帝。

「不过在我懂事之后就只剩我一个了。」

「咦……」

事情听起来很不单纯,皓说出这句话时的脸色似乎有些黯淡。

「呃,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皓曾经有过三十一个兄弟姊妹,但现在全死光了?青儿很想问理由,又觉得这样太冒昧。

还是换个比较安全的话题吧。

「呃,那个,皓。」

「嗯?什么事?」

「说起来我一次都没见过红子的笑容呢。」

皓意外地眨眨眼。

「是吗?她还满常说笑的耶。」

……确实是这样。

「呵呵,虽然很少听到她的笑声,但她偶尔还是会笑的。」

「真、真的吗?我好想看啊!」

「这样啊。我也没有照片可以给你看,只能直接拜托她。喔,她来了。」

「咦咦!」

回头一看,红子刚好推着茶具走进来。

她在夏天里依然穿着同一套日式女仆装,衣服和蝶尾金鱼一样是红黑两色。那双大得不自然的黑眼珠与其说是人类的眼睛,更像是鱼眼。

……说不定她真的是金鱼变成的。

「呃,那个,红子小姐……」

若是委婉地形容,这就像玩游戏输了,被迫去快餐店跟柜台说「请给我一份微笑」一样丢脸。青儿提出要求时不知所措地频频变换表情,红子倒是回答得很简洁。

「很抱歉,我是鱼,所以不知道要怎么笑。」

「……」

「开玩笑的。」

想、想也知道嘛……

看到青儿发出干笑,红子若有所思地陷入沉默。

「我知道了,有机会的话我会表演的。」

「我、我很期待!」

青儿慌张地大声回答,红子淡淡地鞠躬便转身离开。

她还是一样让人摸不透。不过知道她偶尔会笑之后,青儿觉得安心多了。

青儿没有看过表情丰富的鱼类,不过在电视上看过的人面鱼,说不定真的会嘲笑在池畔吃冰的观众……吃冰?

「啊!」

「嗯?怎么了?」

「前天红子小姐做了冰淇淋!加在刨冰上一定更好吃,」

「待祖样啊,听起来不错呢。」

「也可以试试看罐装水果,味道应该很搭。」

「呵呵,抹茶冰淇淋和黑蜜或许也不错。」

「太完美了!」

「那我请红子明天就做来吃吧。」

「我举双手赞成!」

「既然如此,得请你在天黑之前跑一趟超市了。」

「……咦?」

青儿一脸错愕,皓依然笑容满面地用汤匙挖着刨冰,一匙匙送入口中。

「因为是你提议的嘛。」

他边说边笑,青儿有一种上当的感觉。

「找回来的钱你可以拿去买烟。」

「请让我去吧!」

青儿迫不及待地站起来。虽然感到门后似乎有一道冷冷的目光射过来,但他决定不当回事。

「快要入夜了,小心别迷路啰。」

皓边说,边拍拍青儿的背。

总觉得皓最近常常拍他的背,这算是一种亲密的举动吗?青儿不解地走出大门。

一走出翠绿的常春藤隧道蝉鸣瞬间变得吵杂。放眼望去只见无边无际的黑色围墙,蝉声到底是从哪来的?

(糟糕,已经傍晚六点了。)

青儿暗叫不好,穿着运动鞋的双脚加快脚步。脚下如焦痕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眼前一切景象都渐渐变暗,如同透过蓝色的雾面玻璃看东西。

逢魔时刻将近。据说那是人与妖相遇的时刻。

问题是,以青儿的情况而言,搞不好真的会碰到妖怪。

(只有这件事我永远都没办法习惯。)

每到黄昏时分,该下地狱的罪人们就如同被灯火吸引的蛾,来到皓经营地狱代客服务的那间屋子。

那些客人在青儿的眼中看起来都像妖怪一样。

因为在青儿的童年时代,有一块「照妖镜」的碎片偶然掉进他的左眼,后来他的眼睛就有了特别的能力,可以把别人隐藏的罪行看成妖怪。

「……咦?」

眼前伫立着一道白色人影。

青儿顿时想到鬼魂二字,但很快就发现那只是个穿着白色水手服的女高中生。

那女孩长得挺漂亮的,皮肤白皙,身材娇小,顶着发稍往内卷的妹妹头,身穿深蓝色裙子,感觉十分清纯。

「啊。」

女孩也发现了青儿,露出惊讶的表情,小跑步过来。

「不好意思,你住在附近吗?我迷路了。」

真平凡。青儿近来被异于常人的雇主折磨得一塌糊涂,因此这女孩的平凡令他有些感动。但是……

「我听说附近有一棵很大的白花八角,旁边有一间洋房。」

青儿忍不住仔细地盯着女孩的脸。

没想到她也是皓的客人,但是不管怎么看,这女孩都没有变成妖怪,所以她应该不是罪人。

「你要去那里做什么?」

「喔,太好了,你知道那个地方啊。」

糟糕,应该假装不知道才对。

「我叫须须木芹那,我听补习班老师说他去年夏天曾经在那里商量过烦恼……」

原来如此。想必是这场传话游戏出了错,导致她把皓想成厉害的算命师或心理咨商师。

(还好她只是迷路的人。)

仔细想想,如果她是罪人就不会迷路了,因为这里只有一条路,尽头的隧道前还立了一块告示牌。

她之所以找不到路,是因为咒术。

除了该下地狱的罪人以外,没人能接近皓居住的那间屋子。一般人走进来只会碰到死路,或是迷失方向。

「那个,你该不会是在那里工作的人吧?」

「呃,是啊,算是吧。」

其实他只是食客兼宠物。

「啊啊,是喔,原来是这样。」

青儿不知怎地突然感到一股寒意,脖子后的寒毛都竖起来。

眼前是仰头盯着他的芹那。怎么看都很平凡,但他的胸中依然骚动不已。

不太对劲。青儿觉得好像有哪里怪怪的,却找不出原因。

「太好了,这样刚好。」

芹那笑着说道,像是松一口气,然后从书包里拿出某样东西。

那是菜刀。

「咦?」

现场气氛迥变。芹那的表情毫无变化,但她的手上多了一把泛着寒光的凶器。

这一瞬间,青儿终于发现哪里不对劲了。

(喔喔,对耶……她都没有眨眼。)

女孩如同生死悬于零点一秒的野生动物,始终紧盯着猎物,不敢有半点松懈。

喔喔,对了……这不是人的眼睛,而是野兽的眼睛。

快逃快逃,快逃啊!

青儿立刻没命地拔腿狂奔。

可是他被凹凸不平的路面绊了一下,差点趴倒在地上。

「糟、糟糕……哇!」

他吃惊地回头,看到芹那握着菜刀朝他刺过来。

「哇啊啊!」

刀刃像蛇的利牙窜出,青儿急忙往后闪避,几乎整个人仰天倒下。

他踉跄几步,跌坐在地,菜刀的刀刃砍在他刚才所在的地方,差点就砍到他了。

「咿!快、快住手……」

青儿惊慌地想要起身,第二刀又砍了过来,他像乌龟缩着脖子闪过,挥空的菜刀砍在柏油路上。

反作用力把菜刀从芹那的手中震落,她立刻转过身去,那披头散发的狼狈模样宛如山野传说中的鬼婆婆。

她为了捡起地上的菜刀而弯下身子时……

(就是现在!)

青儿朝她冲过去,用全身撞向她的背。

芹那双手抱着肚子,弯着上身倒在地上,但没有立刻站起来,大概是摔痛肩膀了。

要逃就得趁现在。

青儿急忙转身,正准备如脱兔般跑走,此时突然想到一件事。

前面只有一条路,如果往那里逃,等于是和手握菜刀的鬼婆婆一起参加攸关生死的直线竞速赛。

(哎呀,可恶,只能拚了!)

青儿采取的行动管是脱离赛道。他攀住黑色围墙,用拉单杠的技巧翻了过去。

如果墙后是一般民宅,他等于是非法入侵,搞不好还会被警察逮捕,但他已经完全豁了出去。

「咦?」

跳下围墙后,他才发现是墓地。

这块杂草丛生的地面上,零散地竖立着上百个墓碑,更远处是一座屋瓦颓圮、被竹林包围的废弃寺庙,简直就像乱葬岗。

「不会吧……」

没想到围墙后面竟是这般景象。

(说不定这条路原本就是从荒废的墓地里开辟出来的。)

就在青儿竖起寒毛时,听见围墙外面传来皮鞋的脚步声。

——是芹那。

他赶紧屏住呼吸,把注意力集中在耳朵。

脚步声来来回回地走了很久,像在搜寻消失的青儿,然后渐渐远去,再也听不见。

「得、得救了……」

青儿喘了一大口气,软绵绵地瘫坐在地上。

躲在这里应该很安全。虽然不知道她会去哪里,但应该很快就会放弃……

(咦?不对啊……)

青儿突然觉得从头凉到脚,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

芹那的脚步声离去的方向……就是皓和红子所在的屋子!

(糟糕!大事不好了!)

芹那徘徊在这条小径上,不就是为了要找那间屋子吗?而且,她的书包里还放着一把菜刀。

青儿不知道她有什么目的,但想也知道不是为了商量青春期的烦恼。说不定她现在已经穿过绿色隧道,从敞开的门走进屋子……

(得快点通知他们!)

青儿慌张地翻过围墙,正准备拔腿冲刺,才想起放在裤子后面口袋里的手机。

他从短得可怜的通讯簿里找到号码,拨打出去,怀着祈祷般的心情听着拨号铃声一声声地响着,好不容易听到红子的「喂喂」。

「那、那个,菜刀女正要杀过去!」

青儿口沫横飞地叫道,紧接着……

「咦?你该不会就是远野青儿吧?」

回头一看,是一位陌生的少年,而且他打扮得像是古早时代的少年侦探。

(这、这个人是谁啊?)

这位少年大约十二、三岁,那双像西洋猫一般眼角上扬的蜂蜜色眼睛,明亮得能照出他的黑头发。少年穿着短袖白衬衫和附吊带的裤子,头上的报童帽缀着一朵红色的人造牡丹花。

绽放在逢魔时刻的昏暗之中,艳红得彷佛能闻到血腥味。

「哇喔,真巧耶!初次见面!真没想到能在这时遇见你,看来你的运气不错。一定常常有人对你这么说吧?」

「呃,什么?」

青儿没见过这位少年,他们分明是第一次见面,少年却滔滔不绝地说着,一副跟他很熟的样子。

正当青儿愕然地后仰时,少年用鼻子哼了一声。

「什么嘛,原来你没戴项圈啊。」

「啊?」

「没有啦,我只是有点好奇,活人到底要怎么饲养……唔,没想到这么普通。」

少年喃喃说道,同时踢着地上的砂石,像是觉得很无趣。

就在此时——

「找到啰~」

简直是个差劲的玩笑。

青儿战战兢兢地回头望去,果然是芹那。她手上的菜刀还是干净的,可见她在找到屋子前就折返了。

她举起菜刀,慢慢逼近青儿。

「咦?」

芹那突然停止动作,表现出野生动物碰到更凶暴的掠食者时会有的恐惧。她注视的对像是那位神秘的少年。

「怎、怎么了?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好久不见,芹那小姐。真遗憾,立刻就要跟你道别了。」

少年唠唠叨叨地说道,笑容中带着怜悯和轻蔑。然后,他用指尖指着芹那,如同挥舞指挥棒的指挥家。

「哈哈,不用这么害怕啦,又不会痛。」

他露出恶鬼般的表情笑着说道。

接着「啪」的一声,弹响了手指后——

芹那的身体如同断了线的傀儡,软瘫下去。

她跪倒在柏油路上,看似失神地静止良久,弯着上身抱着肚子呻吟,彷佛要阻止腹中的内脏掉出来。

然后……

「好饿好饿好饿……」

她重复同一句话,同时用菜刀的前端刮着柏油路,抓起刮下来的砂砾放进口中。

喀吱,喀吱,喀吱……咕噜。

「……恶!」

不像活人会有的咀嚼声让青儿一阵反胃。

芹那站了起来。

「喔,对了。」

她似乎发现什么事,左手按住下腹部,像在画圆似地抚摸。

「有饭可以吃啊。」

她愉快地笑着,嘴唇弯成半月状,接着反握菜刀刀柄,把刀尖对准自己的下腹。

(不会吧!)

青儿的脑袋从来不曾转得这么快。

(她说的饭是……)

一般人在突然跌倒时都会把双手向前伸,芹那刚才却是抱着腹部倒下,让肩膀撞在地上,彷佛无意识地保护着肚子里的东西。

那么,她现在用菜刀对准的……该不会是她肚子里的孩子吧?

「等等等、等一下!」

青儿还来不及思考,身体已先动了起来。他朝着芹那的右手冲过去,把她的手腕和菜刀一起扣住。

下一瞬间,青儿感到脸上一阵剧痛。芹那为了甩开他而胡乱挥动菜刀。刀尖划过青儿的左眼。

直冲脑门的痛楚令青儿支撑不住跪倒在地,他按着自己的左眼,感觉有温热的液体滴下来,毫无疑问是见血了。

然后……

「啊,太好了,这个人看起来也很好吃……」

她的矛头已经转向青儿。

现在还不到万念俱灰的地步,他绝对不要乖乖让人切成肉丝。青儿急着想逃跑,却因失血和疼痛动弹不得。

就在此时,后面有个东西凌空飞来,打落芹那手中的菜刀。

(是、是鞋子?)

如果青儿没看错,那是一只黑色的短靴。芹那愤怒地转头瞪着丢出鞋子的人。

啪的一声,拍手的声音传来,芹那突然倒地不起,好像是昏了过去。

「你的控球真厉害啊,红子。」

「过奖了。」

听这声音,难道是……

青儿回头望去,看见用一只脚站着的红子身边就是皓。皓发现青儿满脸是血,稍微睁大了眼睛。

「哎呀呀。」

……果然是这样。

看到这一点都不意外的反应,青儿不禁发出呻吟。就算毫不慌张,至少也表现出一点惊讶嘛。这种要求很过分吗?

「你流了不少血,但伤势看来没有很严重。总之先做急救,晚点再去医院……」

皓立刻拿出手帕帮青儿止血,但突然停下动作。

「……该不会伤到眼角膜了吧?」

他说出这句话时,语气中带着一丝冰冷。

「唉,真可惜,失败了。我本来想让她下地狱,当成一份小礼物呢。」

这句不符合现场紧张气氛的发言是出自刚才那位少年之口。皓走到青儿身前,直视着那位少年。

白牡丹和红牡丹——盛开的红白两朵花。

「说吧,你到底是谁,这个女人又是谁?」

「唔,解释起来还挺麻烦的,总之她叫须须木芹那。你记得曾町亨这个人吗?」

「他是我的第十九位客人。正确地说,曾经是我的客人。」

据说那个人的罪状是「杀人」。他在国中时期带头霸凌,害死了一个同年级的学生,还编造假的目击证词陷害无辜的人。

去年八月,曾町亨迷路走进皓的屋子,被皓揭发了罪行,后来为了赎罪而去向警方自首。

「真是可喜可贺……不过还有一个问题,就是这个人。她是曾町亨在补习班教导的学生,他们两人还有着情侣的关系。」

青儿想起了芹那刚才说的话。

『我听补习班老师说他去年夏天曾经在那里商量过烦恼……』

她说的老师就是曾町亨?

但更让青儿在意的是,从这位少年的语气听来,他似乎知道皓在从事「地狱代客服务」。

「芹那小姐在国中时好几次自杀未遂,她不能接受男友『只不过是杀了人』就选择离开她,去向警方自首。后来,她和很多从交友软件认识的男人发生关系,怀了孩子。然后她对坐牢的男友这样说:『我怀这个孩子是为了让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事。』」

什么跟什么啊?真是乱七八糟。这种做法根本不符合逻辑,一点道理都没有。她肚子里的孩子一定也觉得很冤枉吧。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