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的第一场『复仇』,第二个目标则是你,毕竟是你害她失去了男友。」
这只是在迁怒嘛。
「她一直在找那个地方却找不到。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你住的屋子被施了咒。所以我主动告诉她,只要她和男友一样杀了人,就能顺利到达那间屋子。」
这么说来,迷失于小巷里的芹那之所以会在书包里放着菜刀,还攻击了自称住在那间屋子的青儿,都是这位少年害的啰?
「原来是这样。你不只是在可能犯罪的女孩背后推了一把,让她变成该下地狱的罪人,还让饥饿神附在她的身上?」
皓的发言让青儿愣住了。
他刚才说什么?
「饥饿神——这种妖怪会附在翻山越岭的旅人身上,让他们饿到发疯,甚至夺走他们的性命。据说那是饿死在路边的人死后化为的厉鬼,是附身饿鬼的一种。」
「答对了!附在芹那小姐身上的就是那种妖怪,可惜中途被人搞砸了。」
少年吐着舌头说,然后摘下头上的报童帽,用表演般的动作按在胸前,如同马戏团的团长在示意观众鼓掌。
「还没自我介绍。我的名字是绯红的『绯』,读作『Aka',是魔王山本五郎左卫门的私生子,也就是你的弟弟。请多指教。」
听到这番话,连皓都不禁呆住了。
之后,绯从短裤的口袋里拿出某样东西,像在喂狗似地丢给青儿。
「难得有这机会,请你一定要接受。啊,不过你若是现在伤重身亡也无所谓啦。」
那是一张对折再对折的纸片,上面有一行钢笔字,想必是绯写的。
『给远野青儿:七月吉日一决胜负——』
竟然是挑战书。
「我诚恳地合掌拜托你接受。这场决斗,是为了搞清楚我和你究竟谁比较适合担任『地狱代客服务』的助手——等于是我为了当助手所做的自我宣传。」
青儿感到头昏脑胀。是因为失血过多吗?
相较于茫然若失的青儿,绯却用指尖转着那顶报童帽,表情冷淡得像是看着被拍扁的苍蝇。
「其实没什么好比的,看你这么愚蠢、懦弱、毫无用处,我显然比你强上百倍。」
「跟青儿相比,这世上哪个人不是比他强上百倍?」
……如果要说伤员的坏话,至少别当面说吧?
皓不理会青儿的白眼,又往前踏出一步,用那纤细的背影保护着红子和青儿两人。
「但是无论和谁相比,我都不会选你的。」
少年挑起一边的眉毛。
「咦?难道我哪里惹你不高兴了吗?」
他边说边重新戴好帽子,眼中迸出愤恨的火花,青儿不禁寒毛直竖。
这怒火比红牡丹更火红。
「啊哈,不好意思,我就是这种人。最拿手的就是为自己树敌。」
这时青儿明白了。
——这个少年肯定是皓的弟弟。
皓回答:「我姑且解释一下吧。你在这件事里犯了两个错,第一个是你设计让可能犯罪的人变成罪人,第二个是你连她肚子里的孩子都想要害死。」
青儿心想,真希望皓把绯害他受伤的这条罪也算进去。
无视青儿心中的期望,绯惊讶地眨眼,然后耸着肩像是在说「你在开玩笑吧」。
「曾町亨在狱中罹患了精神病,现在已经住进医疗监狱。跟这个女人扯上关系都会陷入不幸,那个婴儿当然也是。与其一出生就过着不幸的生活,还不如不要出生,是吧?」
不对,才不是这样——青儿想要说话,却只能发出呻吟。
他的意识渐渐模糊,指尖也开始发冷。
除了纠缠不休的疼痛之外,他什么都没办法思考。
「算了,我改天再来吧,这次发生太多意外,太麻烦了。那我先告辞,近期再会啰,哥哥。」
话一说完,绯就消失了。
意识渐远的青儿,这时终于听到皓用比较紧张的声音说「哎呀,糟糕,我都忘光了」,不禁在心中嘀咕……
——我就知道……
*
他作梦了,梦见连一朵花也没有的地狱。
在黑暗之中还有更深的黑暗。
无论往哪里看,都只能看见无止境的漆黑。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好像不管往哪里走都走不出去,只能一直站在原地。
基于恶梦特有的跳脱情节,青儿突然发现一件事。
或许不是什么都看不见,而是这里真的什么都没有。
说不定这片黑暗就像他一样。空洞,虚无,没有价值,空无一物。
他没有家,没有存款,没有工作,没有女友,连唯一的朋友也失去了。
直到何时,直到何时。
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传来这个声音。说不定只是他没有发觉,其实这个声音一直没有停过。
是在笑他吗?
是在骂他吗?
——还是在呼唤他?
他不自觉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就在此时,一个白色的影子从他的视野掠过。
——是蝴蝶。
他伸出手去,如同堕入地狱的罪人连蜘蛛丝都想要攀住。
青儿觉得指尖似乎摸到了谁的温暖,突然很想哭。
*
醒来之后,视野还是一片漆黑。
(……奇怪?)
眨眼几次之后,青儿才看见熟悉的天花板。
皓的脸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喔?你醒啦?」
听到头上传来的声音,青儿终于明白自己的情况。他正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
事发之后,他隐约记得是红子把他扶进停在路边的迷你路华,之后的事全不记得,大概是昏倒了吧。
伤口已经包扎好,现在他的左眼戴着眼罩,也不像之前那么痛。青儿「呼~」地吁了一口气。
「呃,不好意思,现在是几点?」
「晚上九点。先前是红子在陪你,但她还要准备明天的家事,所以就换我来了。」
这样啊。他们一直陪在旁边好像有些小题大作,但青儿还是很感激。即使他的伤势不至于有生命危险,但他自己觉得挺严重的。
或许是失血之故,青儿感到四肢冰凉,但又满身大汗,头发都黏在额头上。脑袋似乎比平时更恍惚,可能是发烧了。
此外,最重要的是……
「我听到你一直在呻吟,还会痛吗?」
「嗯,有一点。」
青儿不好意思说是因为作恶梦。
而且他的眼睛确实还有点痛,像沙子飞进眼睛一样,那种有异物卡在眼里的微微痛楚真是令人郁闷至极。
「如果太痛的话,可以点一滴有麻醉效果的眼药水,也得换件衣服……啊,如果你吃得下。最好先吃一点东西。」
皓边说边递给青儿一杯水。
青儿转头一看,床边的桌子上摆着红子准备的水壶。她真是设想得太周到了。
「太好了,我正想喝水。」
冷水流入咽喉,体内的热度立刻得到缓解,让他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仔细想想,当时若是菜刀砍偏一点,说不定他就要丧命了。不过他若真的死了,某人大概也只会说一句「哎呀呀」吧。
「……如果我死了,你大概三天以后就会忘记吧。」
「眼药水的副作用包括被害妄想吗?」
皓真心感到疑惑。其实青儿也觉得自己确实因为受伤而变得更悲观。
「再劳烦红子过来有点不好意思,就让我来削个苹果吧。」
桌上还摆着一盘小小的苹果,旁边放着折迭式水果刀。
「咦?你会削苹果吗?」
「会啊,不过厨房的工作一般都是由红子负责。苹果要不要切成兔子形状?」
「……我要松鼠形状。」
「你现在的脸还真像藏狐。」
青儿刻意找碴,但皓不到一秒就回敬他。
皓用利落的动作削好果皮,切成块状,用叉子插着。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希望你快点好起来。」
「喔,是这样吗?」
「你若是不在了,我会很无聊的。」
这句话让青儿好感动。人在脆弱的时候或许很容易被骗吧。
「我开动了。」
青儿接过盘子,用叉子叉起一只只红白两色的兔子。虽然他因为发烧,才吃两口就没食欲,但还是发挥出贪吃鬼的毅力吃了半盘左右。
「那个,后来芹那小姐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这样说应该是最贴切的吧。总之,我让她忘掉和这间屋子有关的一切记忆,但是其他事情就跟我们无关了。」
确实是如此。
这样说似乎有些冷漠,但其余的事确实是她自己的问题。不过……
看到青儿陷入沉思的模样,皓也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她很像『生成』(Namanari)。」
「啊?」
皓接着说:
「我指的是能剧的面具。为爱疯狂、化为恶鬼的女人叫『般若』,而『生成』可以说是般若的前一个阶段,既不是人也不是鬼,而是正在变成鬼的过程中。」
「喔,原来如此。我倒是觉得她很像鬼婆婆。」
「呵呵。这样啊。不过真正的鬼应该更加……」
皓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他好一阵子没说话,像是在思考什么。
「对了,那个叫绯的孩子……」
「啊!那个小屁孩……他真的是你弟弟吗?」
那位少年自称是山本五郎左卫门的私生子。
「天晓得。他既然可以使唤饥饿神,至少可以确定他和我一样有魔王的血统,或者是这一类的种族。不过若说他是我的弟弟……」
皓又停了下来,然后放弃地摇摇头。
「不管怎样,我已经告知相关人士,近日应该就会收到回音。就算我再怎么不愿意也会收到。」
看来皓似乎不大欣赏那个人。不对,现在更该问的是……
「我的左眼会好起来吗?」
青儿问完,立刻发现皓轻轻地倒吸一口气。
「你这阵子还需要持续服药、点抗生素药水,半个月以内伤痕就会消失了,但是……」
皓停顿一下。
「视力或许会受到些许影响,你先做好心理准备吧。」
青儿心想,啊啊,他开始避重就轻了。
皓大概是出自体贴才刻意不提那些事吧。
——直到何时,直到何时。
鸟妖不停喊叫的声音又盘旋在耳中。那刺耳的叫声说不定是青儿自己的心声。
自己还能在这个地方待到何时?
如果他的左眼失明……或是近乎失明,他失去的将不只是视力。既然皓请青儿当助手是因为照妖镜的能力,若是失去能力,那他迟早会被赶出这间屋子。
皓不太可能叫青儿一口气还清他代垫的三千万债务,不过这事只能由皓来决定。就算皓愿意让他分期付款,他能选择的也只有拍卖内脏这条路。
(我今后要怎么办呢?)
他租的公寓早已经解约,跟家人基本上也没有往来。
之前曾打过一次电话回家,结果只听到一句「我儿子已经死了」就被挂断电话。青儿猜想,家人大概以为是电话诈欺吧。不过他既然负债潜逃,等于是半个失踪人口。
世上没有一个地方可以容他栖身。
(话说回来……)
青儿觉得自己真是太现实了。他在短短几个月之前,一心想要逃离这份工作,如果这麻烦的左眼恢复正常,便能摆脱这个职务,他应该要高兴才是。
话虽如此——
「对了,青儿,你当时为什么要保护她的孩子?」
「啊?」
皓指的是他跟芹那抢菜刀的事。
「你单枪匹马去对付她,像是蜗牛对抗奥运田径选手。你应该也很清楚自己搞不好会赔上性命吧?」
……真希望至少能被比喻成巴西龟。
「呃,该怎么说呢,那个……如果要从我和婴儿之中二选一,我会选婴儿。」
问题在于,该活下去的是谁。
青儿并非看不起自己,也不是自暴自弃,只不过他对自己的价值有所自觉。
他活到这个年纪还没做过任何一件象样的事。
拉单杠、乘法计算、游泳、人际沟通技巧、考试、求职……人生各阶段必须跨越的障碍,他全都视若无睹。这就像是明知脚踏车爆胎了还一直骑,只是在自欺欺人。
如果有测量得出生命价值的天秤,无论和谁相比,天秤都绝对不会倾向他这边。
而且……
「那个叫绯的少年说,芹那小姐的孩子不要出生比较好,但我不这么想。」
那句话听起来简直像在说青儿。
被批评、被质问、被贬低、被责骂——然后摀着耳朵逃开。
回顾过往,他的人生不断上演这种情节。即使如此,他也从未想过「自己不要出生比较好」。
更重要的是……
「那孩子以后会不会过得不幸,现在又还说不准。」
回想当时的情况,他朝芹那撞过去时,她先保护的是肚子里的孩子。
就算那只是出自本能的下意识举动,将来还是有可能演变成爱。
没有人知道未来是好是坏——正是因为不知道结果,活着才有意义。
「青儿果然是青儿啊。」
皓吁了一口气。然后,他翻开夹著书签的文库本。
「不过如果换成别人,我现在应该不会待在这里。」
青儿本想问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却突然明白过来。
他对那艰涩的书名还有印象,皓在吃刨冰之前也是在看这本书,不过书签的位置已经从中间移到后面。
(难道……)
青儿醒来时,皓说他才刚跟红子换班。
但他接着又说:『我听到你「一直」在呻吟,还会痛吗?』
——喔喔,原来是这样。
如果皓在青儿徘徊于黑暗时,一直陪在他身边,那只白蝴蝶说不定就是皓吧。
第二卷 活人偶之岛 第二怪 鬼
——真的很奇怪。
青儿一面喝着饭后的焙茶,一面不知是第几次在心中喃喃说道。
顺带一提,今天的早餐是以樱花虾萝卜糕为主的日式餐点。明明只是萝卜做的,却好吃得令人不敢相信。
青儿注视的是皓。
皓的面前有个装着甜点的桃形小碗。他一手握着叉子,视线飘忽不定。就算偷偷把酱油倒进去,说不定他整碗吃光了都不会发现。
(皓最近老是这个样子。)
事发之后过了一周。
青儿已经确定没有失明的危险。
他本来每天要点五次药水及换绷带,但疼痛已逐渐消失,现在只有眼皮上还残留着一点伤痕。
虽然视力多少会减弱一些,不过青儿两眼的视力都是一点五,所以不会有太大麻烦。说不定照妖镜的能力会受到影响,但现在还无从得知。
因此一切都如同往昔,青儿本想继续过他悠然自得的食客生活……
(原因大概是那封信吧。)
一周前,皓向「相关人士」打听了自称是山本五郎左卫门私生子的绯的事,隔天立刻得到回复,收到的是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自从皓看到那张照片之后,就变得怪怪的。
青儿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照片,只知道皓此后无论做什么事都心不在焉,好像丢了魂似地。
皓似乎一直在思考某件事。
——你是不是有什么烦恼?
青儿很想这样问皓,但事情既然和那位少年有关,想必会牵扯出魔王一家的私事,青儿只不过是食客的身份,实在不方便过问太多。
说是这样说,但他也无法假装没看到,所以他现在就像一只在生病的饲主身边绕来绕去的笨狗。
(对了,红子小姐说不定会知道些什么。)
当青儿想到这点时,红子刚好走进书房。她手上拿着一封信,看上去只是普通的白色信封。
「这是今天的信件。」
「喔,真难得。有劳你了。」
青儿问了之后才知道,寄到这间屋子的所有邮件都会寄放在邮局,由红子每天去拿回来。她的勤奋真是令人感佩。
「那个,红子小姐,晚点我有事想找你商量……」
青儿正要跟她说话时……
「皓大人,你怎么了?」
红子的语气显露出罕见的惊讶。青儿回头望去,顿时愣住。
皓白皙的脸庞如今血色尽失,简直跟死人没两样。
「到、到底是怎么回事?」
青儿慌张地问道,并立刻注意到某样东西。
皓的手中拿着红子刚才拿来的信件。是因为那封信的内容吗?
「啊……」
一张信纸翩然落下。
青儿一把接住,打开一看,里面是一行用钢笔写的字。
在此预告。
八月十九日,Isola Bella旅馆将会发生分尸案。我保证,比天堂更美丽的地狱会在一个晚上终结。敬请前来参观。
这内容真是莫名其妙。
但青儿不知为何感到背脊发凉。
「那个,这是……」
他正想问这是什么东西,却突然发现有些事不太对劲。
皓目光的焦点不是青儿拿在手上的信纸,而是信封。
青儿偷瞄了一下,看见信封上同样用钢笔字写着长崎某处的地址。仔细一看,长崎的后面写的不是现代日文的「県」,而是古字的「县」,透出一股古典的感觉。最后面的地名是吉鸥岛,以及Isola Bella旅馆。
发件人的名字是绚辻璃子。
「这大概是委托信吧,也有可能是挑战书。」
皓以沙哑的声音回答了青儿的问题。
然后……
皓抬起眼来,刚才的惊慌已不复见。他露出白牡丹一般的明艳笑容,令青儿几乎怀疑自己刚才看错了。
「那么,青儿,我们就跑一趟九州岛去参观地狱吧。」
——八月十九日。
青儿和皓一起动身前往长崎。
*
若问最不适合皓的是什么季节。青儿一定会回答「夏天」。应该说,想要找到一个和夏季天空、积雨云、向日葵花田这么不搭调的人还挺难的。
但如今,长崎机场的瞭望台上,皓在覆盖着大片白色积雨云的夏季天空下翻阅青儿买来的观光导览手册,那幅光景怎么看都像是做坏了的合成照片。
不断有外国游客用英文叫着:「哇喔,是和服耶!」「好酷!」还猛按着手机的快门。如果去跟他们商量,说不定能拿到拍摄酬劳。
八月十九日。
凌晨五点,此时天都还没亮。
青儿从红子的手上接过两个行李箱,睡眼惺忪地跟着理所当然两手空空的皓前往羽田机场。
如果是青儿自己一个人旅行,应该会选择夜行巴士和青春18车票,进行长达二十个小时的强行军,但这次是和皓一起,当然是选择不到两小时的空中路线。无论是人类或魔族,没钱都是万万不能。
两人利用等待换乘的时间,在机场内吃了迟来的早餐。
他们点了虾子和乌贼多到快要满出来的长崎强棒面,充满海鲜美味的汤头和嚼劲十足的粗面交融在一起,让人吃完了还觉得意犹未尽。
「这么好吃的面,真想让红子小姐也尝尝看。」
「晚点我们再买冷冻的寄回去吧。长崎蜂蜜蛋糕好像也挺不错。」
听到青儿的喃喃自语,皓赞同地点头回答。
青儿本来以为红子会一起来,但她另有工作,无法离开,所以只能分开行动。
『你千万不要太勉强喔。』
离别之际,皓曾这样提醒红子,看来她似乎有某些特别的工作,不过以红子的能耐,不管是什么工作想必都能轻松解决。
「好啦,接下来要转车前往五岛福江机场,然后改搭海上出租车。」
「喔,那个地方也太偏僻了吧。」
他们的目的地是距离五岛列岛的福江岛——长崎县西边的离岛——十五公里的吉鸥岛,要搭五十分钟的船才能抵达。
既然如此,只能先做好心理准备。一到达离岛,青儿就买了薄荷口香糖当作安慰剂,晕船药当然也吃了。他本来以为已做好万全的准备……
没过多久,船上就出现了一只鱼尾狮。
「如果把你的脸打上石膏,好像会喷水出来呢。」
「……想参观的话请先付钱。」
虽然青儿生于渔民家庭,但他二十三年来都没有克服过晕船毛病。那呕吐的姿势几乎可以送进名人堂。只见他趴在船舷上,脑袋伸到海面上,保持着这种独创姿势足足三十分钟。
或许因为他吃的是比平时更贵的晕船药,总算还能在下船前恢复成用两只脚走路的状态。
「我、我存活下来了。」
「喔喔,欢迎回来。你呕吐的姿势几乎让我看到入迷呢。」
青儿和皓一起站在后甲板上抓着扶手,皓还摸了摸他的头。
在艳阳的照射下,船掀起白色的波浪往前驶,海鸥在天上鸣叫,这个地方真是充满夏季度假胜地的风情。
「我记得你是在海港小镇长大的,你一定很怀念大海吧。」
「呃,这个嘛……完全没有。」
说到船、大海、游泳池,青儿只记得被人半开玩笑地推下水的事,所以一回忆过往就会感受到呛水的疼痛。话说回来,既然是「半开玩笑」,另一半是什么?杀意吗?
「对了,那封信的地址写的是吉鸥岛,那么Isola Bella旅馆应该是度假饭店啰?」
「正确地说,它曾经是度假饭店。那里本来是无人岛,现在是国内最小的有人岛之一。」
据说Isola Bella旅馆曾经是只接受会员入住的高级旅馆。
回顾泡沫经济的颠峰期,原本只有岩石、不见人烟的吉鸥岛,在三百亿圆的巨额投资下打造起度假村。
刚开始动工时,报纸和电视还大张旗鼓地报导过,但是泡沫经济崩坏后,经营随之恶化,吉鸥岛本来就有交通不便的缺点,再加上锅炉爆炸之类的不幸事件,旅馆还没开始营业就宣告关闭。
「后来吉鸥岛有一段时间形同废墟,但在某些特殊爱好者之间倒是颇受好评,被誉为『世上最美的废墟岛』,甚至有人跑去那里拍电影。」
「原来也有这种怪人。」
「呵呵,『Isola Bella'是意大利文,意思就是『美丽之岛』。」
青儿一问之下才知道。
意大利和北边瑞士接壤处的湖泊——知名的观光胜地马焦雷湖——有一座属于贵族博罗梅奥家族的贝拉岛。
Isola Bella旅馆就是模仿那座贝拉岛建造的。正确地说,作为模板的应该是岛上的杰出巴洛克建筑,有名的博罗梅奥宫殿,以及金字塔型的巴洛克式意大利庭园。
「贝拉岛本来也只是个光秃秃的小岛,博罗梅奥伯爵卡洛三世将那里打造成一座水上乐园,送给妻子伊莎贝拉。」
疼老婆到这种地步也算是一种丰功伟业了。
「博罗梅奥伯爵的家族是知名的人偶搜藏家,很巧合的是,买下Isola Bella旅馆的也是个知名的制偶师。」
——绚辻幸次。
就是写信来的绚辻璃子的父亲。
幸次是大企业家的次男,二十年前买下Isola Bella旅馆当作住家兼工作室,花了长达两年的时间改建装修后,和当时两岁的独生女璃子、当过芭蕾舞者的妻子玻璃,一家三口住了进去。
「他正式的头衔是『制偶师』,但他都自称是『活人偶师』。」
「呃,活人偶……?」
「那是从幕末到明治时代流行于难波和浅草一带的表演。如字面所示,是用长得跟活人一模一样的人偶来演出当时知名的凶杀案或戏剧的一幕。」
也就是超写实的真人比例模型吧。
「但是活人偶在当时被视为艺术价值低下的『庸俗玩意儿』,在近代化时就被废弃了。然而,幸次先生的作品享誉国际,被说是『逼近人类本质的超现实主义』。今昔对比真是令人感慨啊。」
皓做出感触良多的评论。
幸次本来是少数人知道的鬼才,只在同好间享有盛名,之所以会变得这么出名,是因为一出前卫舞台剧。
那一出受江户川乱步散文启发的戏剧,用一尊长得和主角一样的活人偶来饰演双胞胎的另一人,完美达成一人分饰两角的「独角戏」。
听说还有观众以为舞台上的两人是真正的双胞胎。
『我自己也会常常搞混演员和人偶。那尊人偶真的做得比活人更像活人。』
幸次的作品在登台主演之后得到这般评价,如今已经涨到一尊五千万圆的天价。即使如此……
「幸次先生搬进Isola Bella旅馆后还举办了一阵子的艺术沙龙,邀请很多知名的文化人,但是他在四十岁时突然宣布退休。他说:『我最完美的杰作只有我的爱女璃子,其他全都是伪造的差劲作品。』」
「真的假的……」
「起初大家也只是半信半疑,令人吃惊的是,幸次先生后来还毁掉手边所有的作品,就这么退休了。」
这个人真是言出必行。
不过幸次天生喜爱社交,退休后依然开放Isola Bella旅馆做为沙龙,所以旅馆在之后的两年成了艺术家和收藏家聚集的圣地,被誉为海上乐园……
「但是Isola Bella旅馆在十年前发生了一件不幸的事。幸次先生的妻子玻璃女士跌下楼梯摔死了。」
而且悲剧并没有就此结束。
「璃子小姐不巧目睹了母亲死亡的场面,受到很大的打击,于是罹患精神疾病。据说她的病情直到今天都没有好转。」
「该怎么说呢……这也太悲惨了吧。」
真的只能说是悲剧了。幸次先生一定也受到很大的精神冲击。
「是啊,听说他连个性都变了,不再跟艺术界的人交流,也排斥和人往来,两年前甚至辞退了所有佣人,从此不在人前露面……呵呵,其中必然大有文章啊。」
是他太多心了吗?总觉得皓的语气越来越像在讲鬼故事。
「其实前面那些都是开场白,Isola Bella旅馆在玻璃女士发生意外之后出现了一桩怪谈。」
「呃,那个,不用告诉我。」
「事情是发生在那场意外的半年前……」
青儿连拒绝的权利都没有,只能无力地瞪着皓。
「喔,真可惜,要留到下次再讲了。」
「啊?」
「我们快到了。」
皓指着前方说道。
青儿转头一看,忍不住「哇」地叫出来。
船不知不觉已经开到岛外几百公尺处,小岛像一个圆形石板,Isola Bella旅馆占据了大部分的面积。
不,不对,应该说整座小岛就是一间巨大旅馆,乍看之下真像是漂浮在蔚蓝海上的欧洲城堡。
「好、好厉害。」
「呵呵,如果晚上再刮起暴风,就是完美的场景了。」
……为什么他老是把话题扯到恐怖片的方向?
不过,如今万里无云,阳光越来越炽烈,而且最近的天气都很晴朗,怎么想都不可能刮起暴风。
距离岸边只剩数十公尺,船掀起的白色浪花在海面画出一个弧形,沿着陡峭的悬崖绕了小岛半圈,最后驶进一个像是波浪侵蚀而成的海湾。
码头有条细细的栈桥,木桩上停着海鸥。船如同从水面滑过,轻轻停靠在栈桥旁。
青儿吃力地提着两人的行李爬下梯子,达成任务的海上出租车又立刻折回福江岛。
「喔,好像有人来接我们了。」
「咦?不可能吧?我们又没有事先联络……」
结果真的是如此。
有个男人走下白色岩石砌成的阶梯。那是一位中年绅士,看上去像个管家,可能有外国血统,鼻梁高挺,眼睛带些灰色,头上混杂着白头发,乍看就像银发。
「不好意思,这座岛是私人土地,不能擅自进入或拍照。我会帮你们叫船,请你们回去吧。」
虽然他的口气温和,但摆明了是叫他们「快滚」。既然这里是知名景点,擅自闯入的废墟爱好者想必是络绎不绝。
皓往前走一步,低头行礼说:
「冒昧打扰真是抱歉,我叫西条皓,在东京做类似烦恼咨商的工作。日前,住在这里的璃子小姐寄了委托书给我。」
「……委托书?大小姐?」
「是的,她请我八月十九日来到这里。信中没有附上电话号码,所以我只能直接过来,真的很抱歉。」
皓说的话句句属实,真是太厉害了。
「可以让我和璃子小姐见面谈谈吗?」
皓又问了一次,男人却沉默不语,可能是在思考。
然后……
「事情好像有点复杂,还是进去再谈吧。请往这里走。」
总算突破第一道关卡了。青儿偷偷和皓击掌。跟着老绅士走上白色石阶。
「哇,好棒喔!」
走进大门后,青儿忍不住惊叹。
出现在眼前的是天花板挑高的大厅。
地上用马赛克磁砖拼成美丽的几何图形,半球状的天花板和支撑着屋顶的柱子都是晶莹剔透得令人屏息的珍珠蓝。
二楼环绕着一圈回廊,在正面和大阶梯汇合。
上下两层窗户透进阳光,墙上细致的白色花纹——据皓所说那叫灰泥粉饰——美得如梦似幻,整个空间俨然是一件艺术品。
「这应该是模仿博罗梅奥宫殿的大厅建造的吧。那是用来举行音乐会或舞会的地方。」
「喔喔。的确有那种感觉……咦?那扇门是?」
青儿指着回廊的一个角落。在一排间隔相等的白色门扉中,只有一扇门是黑色的。
「喔?你看得真仔细。那是通往离馆的门。这里有一楝从旅馆时代遗留下来的离馆,里面全是客房。顺便一提,本馆是主人一家子住的。」
「这样啊。你调查得真清楚。」
「呵呵,这都得感谢红子。」
老绅士走在窃窃私语的两人前方,从大厅里往右转,打关右翼的一扇门,里面是类似会客室的房间。
房间底端有一座暖炉,炉前放着两张扶手椅,装饰着精致镶嵌的桌子后面是一张红色天鹅绒的躺椅。
过了片刻——
「迟迟没有正式问候真是抱歉。我叫霜邑润一郎,负责照顾这座岛的主人幸次先生。」
老绅士做了自我介绍,手上端着两杯柳橙汁。
那似乎是他自己用果汁机打的,新鲜果汁里掺着细细的碎冰,有点像是冰沙。老实说,青儿真想再喝一杯。
「很好喝,谢谢!」
「合你的口味真是太好了。」
霜邑先生温和地笑着,让人感到超乎寻常的亲切感。看来他是会让初次见面的人感到安心的类型。
望着青儿的那双灰色眼睛眨了眨。
「对了,这位是?」
皓过了一下子才回答:
「这是我的助手远野青儿。」
……他一定是忘记了这个头衔。
「你说烦恼咨商,意思是收费的顾问吗?」
「不,我没有收费,比较像是公共服务的外包业务。我做这份工作完全是义工。」
而发包的老板是地狱的阎魔大王。
「对了,霜邑先生在这里工作很久了吧?你负责管理佣人吗?」
「不,在这里工作的只有我一人。我住在这里八年了。」
「不会吧!这么大的房子耶!」
青儿忍不住插嘴。霜邑先生和气地呵呵笑着。
「是啊,基本上只有我一个人,但如果像今天这样有客人留下来过夜,就会临时雇用兼职人员。」
「喔?难道是幸次先生的亲戚来了吗?」
皓不经意地问道,霜邑先生却露出惊觉的表情,闭口不语。他可能很后侮自己太多嘴,轻咳一声,调整一下姿势才又开口:
「如果你不介意,可以让我看看大小姐的委托书吗?」
「嗯,请看。不过我对咨商内容有保密的义务,所以……」
皓出言回绝,同时把空信封交给他。霜邑先生仔细观察了片刻,歪着脑袋对皓说:
「很抱歉,这应该不是大小姐写的,但邮戳确实是本地。难为你大老远跑一趟,不知道寄信的人用意何在,我猜多半只是个恶劣的玩笑吧。」
他的语气中夹杂着一丝同情。
的确,为了一封假的委托书千里迢迢跑来九州岛,真的是很愚蠢。
「为了慎重起见,我可以当面向璃子小姐确认吗?」
「……很遣憾,我想应该没办法。」
「喔?为什么?」
皓歪着头问道,霜邑先生的灰色眼睛垂下了眼帘。
「大小姐在十年前因母亲过世深受打击,至今仍处于解离性昏迷的状态。」
「解、解离?」
突然听到这么艰深的词汇,青儿不由得发出疑问。
「那是承受不了太大的精神打击而产生的解离性障碍。有些人在遭遇凶杀案、意外事故、灾害之后,为了保护精神不受损害,就把意识从现实中抽离了。」
皓照例小声地为青儿说明。
「陷入解离性昏迷的意思就是听不到旁人呼唤,对声光之类的外在刺激也毫无反应,当然不能说话或行动。」
这简直就是活人偶嘛。
「原来如此,我明白璃子小姐的情况了。」
皓点点头,又转向霜邑先生。
「璃子小姐的主治医师现在在岛外吗?」
「不,在这里……就是我。」
竟然是他。
「我还没来这座岛之前是在东京开一间精神科诊所,现在是他们父女两人的主治医师,负责照顾他们的日常生活。」
真令人意外,霜邑先生怎么看都是个与生俱来的管家,没想到他的正式头衔竟然是医生。
「很遗憾,身为主治医师,我不能答应你们的会面申请。」
「嗯,我知道了。叨扰你们真是抱歉。」
没想到皓这么爽快就放弃。
霜邑先生如释重负地长吁一口气。
「我会尽快叫船来接你们,请你们在此稍待片刻。」
他说完之后鞠了个躬,走出房闲。如果现在乖乖回去,这一趟真的白跑了。
皓突然揪住青儿的衣服。
「青儿,我们去借洗手间吧。」
「啊?我也要去吗?」
「是啊,两个人一起找会比较快找到。无论是找洗手间,还是找璃子小姐。」
原来他是要用找厕所的名义在屋内探索。
青儿心领神会地起身,和皓一起在这间Isola Bella旅馆展开了调查。
*
两人先回到玄关大厅,然后从大阶梯上二楼。扶手饰有漩涡状浮雕的大阶梯虽然美得令人陶醉,却好像有些歪歪扭扭的。
「巴洛克一词源自葡萄牙文的『barroco',意思是『不规则状的真珠』。因为大量使用曲线构造,难免给人一种歪曲的感觉。」
皓边说边走上阶梯,青儿也紧随在他的身后。
「那个,你不让霜邑先生看看那封信的内容吗?」
「喔?为什么这么说?」
「既然邮戳是这个地方的,寄信的人应该和这座岛有关系,说不定霜邑先生认识那个人。」
「亏你注意得到,真不像你。」
皓的语气非常感动,宛如饲主看到爱犬第一次接到飞盘时的反应。
「但我觉得最好不要太相信霜邑先生。」
「咦?为什么?」
「因为他的脸颊有些抽搐。而且,我还是觉得寄信的人并非完全不可能是璃子小姐本人。」
「是吗?可是璃子小姐现在依然……」
「天晓得,说不定她早就恢复正常了,只是为了瞒过众人耳目而假装成活人偶。」
「为、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也不知道,但是,若有什么事会威胁到她的性命安危,她待在这座岛上就一定逃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