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儿突然想起信中的一句话:『比天堂更美丽的地狱。』
这里的每个角落都充满屋主的美感,整座岛就像一件艺术品,同时是无路可逃的牢笼。
(如果今晚这座岛上真的发生什么事……)
其实青儿本来不太相信那封信是「委托书」,但事态或许比他想象得更严重。既然如此,信上写的「分尸案」……
「……嗯?」
青儿突然产生一个疑问。
他原本以为这次的委托和鵺那件事一样,都是过去事件的相关者告知的,但璃子小姐若是十年来都没离开过这座岛……
(那她怎么会知道我们的地址?)
青儿正觉得疑惑时——
「……喔,这还真是惊人。」
「哇,好壮观啊!」
楼梯间有一扇窗户可以看到庭园。
「这是称为grand theatre——意大利文的『大歌剧院』——的金字塔型巴洛克庭园。这简直足以媲美世界七大奇迹之中的巴比伦空中花园。」
皓赞叹地说道。
阶梯状的庭园有十层之高,每一层都竖立着剧场舞台会有的石柱和雕像,简直像一座巨大的神殿。
离地数十公尺高的最上层阳台——可以将远方水平线一览无遗的地方——有一尊彷佛随时要冲上天际的独角兽雕像,听皓说那是博罗梅奥家族的标志。
「独角兽这种幻想生物,自古以来就经常被欧洲家族拿来当作家徽,其实它的性格既凶暴又傲慢,据说独角兽是因为被赶出诺亚方舟,所以在大洪水中灭绝了。」
「喔喔,从外表还真看不出来。」
换句话说,就像是更高傲的胖虎吧。
皓抬头看着那只角指着的蓝天。
「差不多要刮起暴风雨了。」
青儿的脸上必然露出怀疑的表情,因此皓对他招招手,然后推开角落的一扇小气窗。
「哇!」
一阵强风吹进来,青儿不由得后仰。
风不知何时变得这么大,夹带着厚重的湿气,嗡嗡地咆哮。仔细一看,庭园后方的水平线也掀起白色的波浪。
暴风雨快要来了。
「怎、怎么会突然……咦咦?台风?」
青儿急忙关上小窗,打开待气象预报APP一看就发出哀号。
有个大型台风正朝这里接近。目前位于中国上空的台风出人意料地急转弯,今晚整个九州岛就会被笼罩在暴风圈内。
青儿回想起搭乘海上出租车时,船长的脸色不知为何有些凝重,原来是因为这个台风的缘故吗?
「是啊,当时船只都准备停驶了。不过这天气未免变得太快,搞不好是因为附近有个雨男。」
听到皓悠哉的发言,青儿立刻吐嘈「怎么可能嘛」。就在此时……
「你是要我说多少次!总之先让我见璃子!」
突然有个怒吼传来,声音来自回廊的其中一扇门前——刚好在会客室的正上方。有一位青年朝着挡在门前的霜邑先生逼近,两人似乎起了争执。
那位青年和青儿一样是二十岁出头,该说他是美容师类型吗?那修长的身材把合身牛仔裤和宽松垂坠上衣这种时尚穿搭衬托得极为出色,一看就像模特儿或演员。
「……咦?」
「怎么了?」
「是我多心吗?怎么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那个人……」
说是这样说,但他绝对不是青儿的熟人或朋友。如果用热带草原的动物来比喻,他们两人的差距就像狮子和裸鼹鼠一样大。
不过,那张清秀俊朗的脸孔如今像恶狗一样紧紧皱着,让人看了就退避三舍。
「我说过很多次了,身为主治医师,我不能答应你的会面申请。」
霜邑先生的语气也带着冰冷的拒绝之意,感觉好像完全变了个人。
「喔,是吗?那我就得继续待下去了。爷爷的遗言说过『如果家族之中有人想要留在这座岛上,非得接受不可』,没错吧?」
「是的,确实是这样。不过你已经被建治郎先生断绝关系,究竟能不能算是家族的一分子,恐怕还有疑问吧。」
「哼,你还真敢说啊。」
啊?遗言?建治郎?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绚辻建治郎……那是幸次先生的父亲吧。」
为了避免被吵架的两人发现,悄悄坐在楼梯间角落的皓说道。青儿当然也蹲在他的身边。
「我说过幸次先生是大企业家的儿子吧。」
「嗯,是啊,我记得他是次男。」
「建治郎先生是个了不起的企业家,他的家族原本只是经营一间小镇工厂,到了他这一代就发展成国内数一数二的综合建设公司。他直到八十岁都待在工作岗位上,但在今年年初因为脑中风过世了。」
这笔莫大的遗产都依照他先前的遗言分发出去了,其中也包括这间Isola Bella旅馆。
「幸次先生虽是知名艺术家。但个人资产并没有多少,这座岛的所有权在名义上属于出钱的建治郎先生,幸次先生顶多只能算是住在岛上的管理人。」
不过在继承遗产之后,这座岛就属于幸次先生了。
「那是附加条件的遗言,可以要求继承人承担某种义务。幸次先生接受的条件就是『如果家族之中有人想要留在这座岛上,非得接受不可』。」
所以如今才会出现死赖着不走的麻烦客人。
「那是绚辻一冴,璃子小姐的堂兄弟,听说他是时尚设计师。」
「啊!」
「怎么了?」
「我想起来了!他以前在网络上被骂过!」
青儿拿出手机搜寻「绚辻一冴」,有几个点阅率特别高的新闻网站,每个都是跟演艺圈相关的八卦新闻。
两年前,某间大型经纪公司计划让男性时尚杂志的专属模特儿和年轻的时尚设计师搭档,成立一个新的时尚品牌,那位设计师就是一冴。
那两人都有适合上电视的俊美外表,新闻一直吹捧他们是「才华洋溢的梦幻组合」。有一段时间,他们红到登上了东京时装秀,还在市中心最热闹的地方接连开了两间店,从一开始就是一帆风顺。但是……
「后来因为一件T恤一万圆的昂贵定价和不适合日常装扮的奇怪设计,他们在Twitter上受到很多批评。就在品牌的名声越来越差时,搭档的模特儿还爆出了婚外情风波。」
因此店里的营业额一下子跌到谷底。
不过那位模特儿推托地说「我只负责给建议,完全没有参与经营和设计」,避开了大众的焦点。
之后店里的业绩始终没有恢复,结果就倒闭了。
「呃……可是这品牌在国外的评价不错耶,还被选为当红连续剧主角的服装。」
姑且不论经营手腕,他在设计方面应该还是挺有才能的。
从他的经历来看,他还在读设计学校的时候就获得了能令新人设计师一举成名的新人奖。此外,他的外表相当出众,所以才会被经纪公司注意到。感觉就像被推上泥船,又被一大群人掀翻了船。
「可是,他为什么要见璃子小姐?」
「谁知道呢。如果他有经济上的困难,八成是为了钱吧。听说建治郎先生死后,璃子小姐继承了一亿圆以上的资产。」
真是难以想象的一大笔钱。那么,霜邑先生是为了不让觊觎遗产的狡诈之徒接近璃子小姐,才会独自留在这里啰?
就在此时——
「那、那是怎么回事?」
青儿看到出现在楼下的两条人影,突然瞪大眼睛。
第一个是巨大的乌鸦怪物,它有着像骨骼标本一样苍白的鸟喙、乌黑的圆眼,覆盖着漆黑翅膀的巨大身躯恐怕超过一百八十公分。
青儿本来以为那是变化成妖怪模样的罪人,但是……
「……好像是假扮的。」
仔细一看,那人戴着蜡做的鸟喙面具,眼睛之处是两个洞,身穿长达脚踝的漆黑长袍,头戴黑色的宽檐帽,手上还戴着黑色皮手套。再加上那不像日本人的高大体型,诡异得不管走到哪都很引人注目。
更让青儿讶异的是轮椅上的少女。
那双如玻璃珠般清澈的空洞双眼,让她看起来像一尊真正的古董娃娃。她穿着短袖连身裙,衣服上点缀着精致的蕾丝,美得简直不像人类,彷佛是一朵白玫瑰。
「那应该就是绚辻幸次先生和他的女儿璃子小姐吧。」
皓这句话把青儿拉回了现实。
(原来就是那个女孩……)
享誉国际的艺术家幸次先生号称女儿是他最完美的杰作,还亲手毁掉身边的所有作品。
这女孩的外表确实有一种魔力,青儿好像可以理解幸次先生为何会做出那种诡异行为。她有着符合年纪的成熟容貌,身体却是第二性征尚未出现的少女,彷佛坚决抗拒长大成人。
青儿还是不禁有些在意。
「呃……幸次先生是在玩角色扮演吗?」
「那个装扮叫Medico della Peste,是威尼斯面具嘉年华常见的打扮;也就是所谓的瘟疫医生。中世纪的欧洲黑死病盛行,治疗那些病患的医生就是打扮成那个样子。」
「喔……与其说是医生,感觉更像死神呢。」
如果半夜在路上看到这种打扮的人,他铁定会全速逃走。
「呵呵,博罗梅奥家族之中有一位米兰主教圣卡洛,他是尽心尽力救济瘟疫病患的伟人,幸次先生这身打扮或许就是来自这个典故吧。」
早就听说他是个讨厌和人往来的孤僻分子,但从头到脚都用面具和长袍遮住已经算是病态了吧。
眨眼之间……
「……咦?」
令人联想到荒野枯骨的面具,突然变成一只毗牙裂嘴的狰狞白狼,而且它戴在头上、像帽子一样的东西——竟然是平底锅。
紧接着……一冴发现楼下的动静,立即大叫:
「璃子!」
他立刻想冲往大阶梯,却被霜邑先生拉住。他试图把霜邑先生甩开,但可能是因为霜邑先生更高大,以致他没办法挣脱。
「哎呀,可恶,放开我!璃子!喂,璃子!你听见了吗?」
咦?青儿眨了眨眼。
他从一冴呼唤璃子的声音听出了某种强烈的情感。
(说不定他跑来这里不是为了遗产……)
或许还有其他更重要的理由。
这时,之前一直静静仰望一冴的幸次先生又握住轮椅的手把,转身回去。
「好啦,现在知道璃子小姐的所在了,我们继续调查吧。」
「我、我知道了。」
两人悄悄地说完话,就蹑手蹑脚地走下大阶梯,快步离开玄关大厅。
*
「……原来是打铁婆婆啊。」
皓听完青儿描述刚才看到的景象,不加思索地如此回答。
「它的头上戴着铁锅,看起来非常搞笑。」
「呵呵,其实那是很可怕的妖怪喔。『打铁婆婆』是高知县室户市的传说,不过在全国各地都有类似的传说,譬如『弥三郎婆』和『小池婆』。这些都被归类为『千匹狼』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孕妇独自在山上走着,走到一棵老树附近时,突然觉得快要生了,路过的送货员帮助她爬到树上休息,半夜却来了一大群野狼围在树下。
狼群想靠着迭罗汉的方式爬上树攻击那两人。但送货员拿着短刀英勇对抗,使得狼群无法得逞,它们就开始嚷嚷着「去叫佐喜滨的打铁婆婆」。
过一会儿,来了一只头戴铁锅的白狼。
「喔,原来锅子是用来挡刀的。」
就像安全帽一样吧。
「是啊,不过送货员一刀挥过去,把铁锅斩成两半,白狼的头被砍伤,带着手下的狼群逃走。隔天早上,送货员沿着血迹一路找去……」
皓的声音突然停下来,半晌都不讲话,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真头痛。」
「嗯?怎么了?」
「如果你看到的妖怪是打铁婆婆,事情或许比我想象得更麻烦。」
「呃,你的意思是……哇!」
皓突然停下脚步,青儿差点撞到他。仔细一看,皓注视着一扇有雕饰的门。上面的图案是独角兽和书本。
「应该是这个房间吧。」
他转动门把,门后出现一间狭长的小房闲,左手边的地上铺着地毯,右侧的墙边有一座黄铜钟摆的立钟。
「这里大概是图书室吧。」
整面墙都被高达天花板的书柜遮住了。
奇怪的是,那些整齐得夸张的书本全都没有书名,看起来像是豪华皮革封面的套书或百科全书。
不过……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皓从书柜上抽出一本书,打开一看,里面全是白纸,就像新买的笔记本。
「这是样品书,而且是特别订制的。换句话说,这间图书室是观赏用的装潢。」
「原来只是虚有其表啊。」
青儿说道。
「呃,这个房间又有什么……哇!」
他正在四处张望,却突然吓呆了。
是镜子。
立钟的对面——也就是房间左侧有一面镜子,形状细长,外框设计得像画框,镜中映出墙边的书柜和地上的地毯。
还有……
(真讨厌……)
镜中还有青儿挡在立钟前的身影。由于他接受了皓要求的赎罪,所以在镜中的模样已经从妖怪变成人。
不过青儿的心中留下了创伤,至今还是很怕镜子。他感觉背脊发凉,立刻与镜子拉远距离。
「这就是传说中的镜子吧。」
「呜哇!」
「呵呵,我突然想要模仿一下篁。」
「……你饶了我吧。」
皓走到镜子前,把手按在上面。
「我在船上提过,Isola Bella旅馆在十年前发生意外之后出现了一桩怪谈,主角就是这面镜子。」
但这怎么看都只是平凡无奇的镜子。
「呃,会看到鬼吗?」
「呵呵,正好相反,是应该看到的东西却看不到。」
青儿一问才知道,在玻璃女士过世的半年前,幸次先生寄给朋友一张照片,说是「拍到了灵异照片」。照片里的玻璃女士站在这间图书室的镜子前,幸次先生是站在她的斜后方拍摄的。
可是,镜中映出的只有地毯和书柜,以及应该要被玻璃女士挡住的立钟。也就是说,玻璃女士如隐形人般在镜中消失了。
「当时大家都觉得是幸次先生在恶作剧,为了吓人而找专家修改过照片。」
「喔,可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听说他本来就喜欢恶作剧,还宣布说这间Isola Bella旅馆的某处有个秘密房间,如果有谁找得到,就能当这地方的管理人。」
真是太乱来了。
「呵呵,也没有人当真就是了。」
但是,半年后玻璃女士的死亡改变了这一切。
「有谣言说,那张灵异照片其实是在预告她即将遭遇的不幸,所以那面『预知死亡的镜子』变得大受瞩目。」
意外发生后,有很多媒体记者要求采访,但幸次先生全都拒绝了,还把那些「灵异照片」全数销毁。
过了几个月,一位朋友把以前收到的照片提供给杂志社,刊出之后,幸次先生提出严正抗议,搞得杂志社不得不回收那些刊物。
「这么说来,那张灵异照片一张都没有留下来啰?」
「应该吧。我本来打算,至少要找到那本杂志,问了旧书店才知道印刷量本来就不高,而且杂志社已经倒闭了。」
这样啊。如果连红子都找不到,想必把整个世界翻过来也没用。
皓贴到镜子前细细观察,似乎很在意那桩怪谈。
青儿不知视线该往哪里看,正觉得不知所措时……
「要来杯咖啡吗?」
旁边递来了一杯咖啡。
「啊,谢谢。」
反射性地接过来以后,青儿才发现——
——是绯。
「哇啊!」
「真迟钝。一般人看到杯子时,应该就会发现了吧?」
排嘿嘿笑着,不知为何打扮得像个服务生。
他穿着很正式的白衬衫配酒保背心,但头上还是戴着那顶有红牡丹的报童帽。
「哇,真是太巧了!我在地区报纸看到应征兼职员工的广告,所以半个月前来到这座岛上工作,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
「是精蝼蛄吗?」
皓不等绯说完就打断他。
绯眨了眨眼,举起双手摆出投降姿势。
「果然被你看穿了。是啊,我的确叫精蝼蛄去监视你,听说你八月十九日要来这座岛,我就先过来了。」
绯吐着舌头说出实话。
(呃,他们说的精蝼蛄好像是……)
青儿在鸟山石燕的《画图百鬼夜行》里看过这种妖怪。画中的那只妖怪既像人又像鬼,又像是传统的外星人形象。它用鹰爪般的锐利钩爪攀在屋顶上,从天窗偷窥屋内的情况。
青儿读了说明之后只觉得「这像是技术高超的跟踪狂吧」。原来绯派了那种妖怪来打探消息。
「你们两人会来到这里,一定是有事要发生吧?真令人兴奋。对于想要报名当助手的我来说,这真是个自我宣传的好机会。」
他的笑容乍看天真无邪,却像在公园里用水淹没蚂蚁窝的小学生一样令人心底发寒。他大概算是某种精神病患了。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这么想当我的助手?」
「啊哈,你问这个?因为我想得到你的认同啊。我要让你承认我是你的弟弟,山本五郎左卫门的儿子。」
听到皓的问题,绯用开玩笑的语气耸着肩膀说。
「我的母亲虽是魔族,对我却没有多少助力。如果我成为你这位继承人的助手,等你哪天坐上魔王的宝座,我就是你的心腹。可是,你竟然找个人类当助手,而且是个废物,那我当然是不惜杀了他也要抢走助手的位置嘛。」
他的笑容夹杂着恶意和羞辱,还有憎恨和嫉妒。
但转瞬之间,绯又恢复平时的表情,优雅地行礼。
「我得先告辞了,还有兼职的工作要做。啊,对了,霜邑先生在找你们,你们还是快点回会客室吧。我走了,祝你们在这里住得顺心。」
话一说完,绯就意气风发地转身走向门口。
就在此时……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该告诉我?」
皓开口叫住了绯,但语尾不寻常地拔尖,语气中似乎隐含着恳求的意思。
但是……
「没有啊,哥哥。」
绯彷佛很疑惑地歪着头,然后冷淡地说:
「真的,什么都没有。」
*
暴风雨差不多要来了。一到走廊,立刻感受得到风势增强许多,从窗户看到的海洋和天空也都变成暗灰色。
(有点奇怪。)
看到皓略带忧郁的侧脸,青儿不禁疑惑。现在的皓和半个月前收到附照片的那封信时一模一样。
「我说皓啊……」
青儿按捺不住,正要发问时——
「喔喔,太好了,原来你们在这里。」
两人一走进玄关大厅就遇到霜邑先生。从他的表情看来,想必找他们找得很辛苦。
「不好意思,因为你迟迟没有回来,我们就自己去找厕所了。」
皓若无其事地说道。光看他的模样甚至称得上谦恭有礼,所以更是恶劣。
「真抱歉,我被其他客人绊住,太晚叫船了。刚才福江岛传来消息,说台风带来大浪,所以今天没办法出航了。」
「哎呀,那可真不妙。」
「都是因为我的疏忽,让你们走不了,真的非常抱歉。如果两位不嫌弃,请让我帮你们准备客房吧。」
「真是太感谢了,麻烦你。」
就这样,他们在暴风雨停息前都要留在这里作客。真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
「我来带路,请往这边走。」
目的地是离馆。他们走进之前看到的那扇黑门,经过拱形的空中回廊,来到铺着地毯的二楼走廊,最后霜邑先生领他们到左边最底端的客房。
室内是清一色的意大利古典家具,窗户的另一侧有两张床。这里曾经是旅馆,所以当然有卫浴设备,这点真是令人庆幸。
「如果有什么不便之处,请随时用内线电话通知我。」
霜口甲先生毕恭毕敬地鞠躬之后离开了。怎么看都像个完美的管家。
不管怎么说,总之先打开行李吧。皓很快就放好了东西,青儿则是拿着充电器四处找插座。
「这年头的人只要手机没电就什么都做不了。」
「虽然你这样说,但你最近不也常常借用我的手机吗?」
「……根据气象报告,台风快要登陆了,外面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看来是戳到了皓的痛处。
青儿跟着皓走到窗边,注意到玻璃窗内侧有两扇对开的木板窗。
「喔?真稀奇,这东西一般都是装在窗外吧。」
「是啊,这是装饰用的。这里的窗户用的是强化玻璃,所以就用木板窗遮起来。」
青儿的脑海中浮现虚饰二字。所以这跟图书室一样是假货。
皓伸出手去,解开两扇木板窗中间的窗扣。
「哇,一片漆黑。」
外面黑得吓人,黑到什么都看不见。
不过,皮肤还是能隐约感觉到风暴的来临。刮过海面的剧烈风声简直像怪物的咆哮,风暴正隐藏着凶险的气息,从黑暗的深处悄悄靠近。
「正所谓暗夜鬼吃人,用来形容这个夜晚真是贴切。」
皓流露出看透黑暗的眼神说道。青儿不由得打起寒颤,退后了一步。
雨滴开始稀里哗啦地敲打在窗上。
暴风雨已经来了。
「……嗯?奇怪?」
「喔?怎么了吗?」
「呃,没有啦,可能是我看错,刚才窗外好像有——」
青儿正要说出「光」字,就看见一道光芒撕裂黑暗。
——是船上的灯。
「咦?真的假的?竟然在台风夜出海!」
「我也觉得很奇怪,但应该是真的。」
或许那艘船是为了躲避台风而急着靠岸。
可是船驶进码头没多久又出海了,就像送青儿他们来这座岛的海上出租车一样。
「或许是迟到的客人。我们等一下去看看情况吧。」
不过……
两人还没走出客房,就听到走廊传来脚步声。
有两个声音在说话,一个是霜邑先生的声音,另一个是和青儿差不多年纪的男性。接着听见门开关的声音,似乎有人住进对面的客房。
(总觉得很不安,为什么呢?)
青儿正觉得疑惑时……
「你可以去看看情况吗?」
「啊?要我去?」
「如果你愿意去,下个月的零用钱就加倍。」
「……请让我去吧。」
真是可悲的天性。
青儿轻轻开门,来到走廊上。霜邑先生大概回本馆了,此时听不见说话声,也没有任何声响。既然不能靠耳朵,那就只能靠眼睛。
「呃,冒犯了。」
青儿用细若蚊鸣的声音赔罪,跪在门前。偷窥毫无疑问是犯法的行为,但偷看男人比较不会有罪恶感。他把眼睛凑近钥匙孔一看……
没想到在房间里的是凛堂棘。
「是是是他!是他!上次的那个人!」
「喔?谁啊?」
「就是叫凛堂棘的那个侦探!上次被鵺咬断喉咙的那个人!」
青儿回到房间,哭丧着脸叫道,皓拍了一下手,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凛堂棘,他被称为「招来死神的侦探」,是个厉害的私家侦探,不过真正的身份其实是和皓一样的「地狱代客服务业者」,同时是另一个魔王神野恶五郎的儿子。也就是说,他跟皓是累积了两代恩怨的宿命敌手……原本应该是这样。
「对耶,好像真的有这么一个人。」
听到这句话,青儿打从心底同情凛堂棘。他一定作梦也想不到宿命的敌手会说出这种话。
「嗯?对了,他上次也淋得一身湿呢。」
「呵呵,说不定他是个雨男。」
从这雨势来看,他铁定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青儿在心底啧了一声。
「啊,不好了。」
「嗯?」
皓劈手揪住青儿的衣襟,把他往前拉。
紧接着……
碰!
青儿背后的门伴随着强烈的风压猛然打开。
如果不是皓把他拉开,他应该会被门撞到后脑当场暴毙,再不然就是头骨裂开。
(有杀气。)
开门的人——凛堂棘——全身迸发着杀气,令青儿紧张地咽着口水。
「哎呀,是凛堂啊,好久不见。进来之前也不先敲个门,太没规矩了吧。」
「失礼了,我还以为这里住的是偷窥狂。」
……他一定发现了。
(情况很不妙。)
这个人在五个月前那桩鵺的案件里和皓进行过一场比赛,结果输得一败涂地,还撂下狠话说「一定要杀了你」。
眼前的场面一触即发,好像随时会演变成腥风血雨。青儿浑身发抖,悄悄躲到皓的身后。
这时外面却传来悠然的敲门声。
「请进。」
走进来的是先前和霜邑先生起争执的一冴。
「啊,抱歉,我刚才从本馆的窗户看到船上的灯光,过来一看就听见说话声……你就是那个凛堂棘吗?」
「是的,就是我。你委托我在今晚前抵达,是吧?」
「呃,是啊,没错。亏你有办法来到这里,我还以为你一定会取消或延期。」
「这个嘛,因为我正好有个好帮手。」
一问之下,原来是一位过去案件的相关人士拥有游艇又住在长崎,所以棘沿着和青儿他们相同的路线到达离岛后,就打电话叫那人开船送他过来。从棘的话中听起来,那人似乎有什么把柄在棘的手上。
这种蛮横的行径难道不算是犯罪吗?
「抱歉,应该是那个人传简讯来了。」
棘边说边从怀里拿出他的功能型手机。液晶屏幕上只显示了简短一句话:
『如果我死了一定会找你报仇。』
「唔,结果会不会沉船呢?」
棘漫不经心地表现出冷酷的态度,平静地收起手机。
「初次见面,我是和凛堂棘同业界的西条皓,打扰了。」
皓边说边行礼,趁乱向一冴打招呼。虽然他表现得谦恭有礼,但根本像是小学生到朋友家打电动碰到对方家长时的态度。
「同业界?等一下,这些人是怎么回事?是你请来帮忙的吗?」
「……嗯?你说谁啊?」
棘转开了脸,看来他是打算彻底忽视青儿和皓。一冴露出狐疑的表情,但八成从棘的态度瞧出端倪。
「总之我先跟你详细说明委托的内容。去我的房间吧。」
他说完就走了出去,棘也立刻跟着离开。
青儿对着棘的背影诅咒「早日变秃头吧」,皓则是一脸理所当然地跟过去。
「等、等一下等一下!」
「喔?怎么了?」
「你还问我怎么了!他上次不是说过一定要杀了你吗!」
「喔,原来你是说那件事啊。」
皓恍然大悟地拍一下手。
「不用担心,我们在阎魔殿定下比赛时,还附加了一条规则——在比赛期间不得加害彼此阵营,就算只是搧一个耳光也会立刻红牌退场。」
「原来如此,那我就可以放心了。」
青儿才刚安心地拍拍胸口——
「不过只限于比赛结束之前。」
……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也就是说,分出胜负后,要煎要煮都随他高兴了。即使要生剥人皮或是活吃人肝,那也都由得他。凛堂那句话的意思就是这样。」
「呃,那个……我该不会也包含在内吧?」
「好啦,我们也该过去了。从脚步声听来应该是隔壁第二间。」
竟然打迷糊仗!
皓大步走出客房,青儿也哭丧着脸跟在后面。
如皓所说,一冴住的客房就在他们隔壁的隔壁。
房间构造和他们那间大致相同,不过这里只有一张单人床。从房间里的紊乱程度来看,想必他已经在这里住了一段日子。
那两人坐在窗边两张面对面的扶手椅上,棘把爱用的手杖竖在一旁,炫耀似地高高迭起那双长腿。
很好,给我断掉吧。
「我说啊……」
棘突然敲了扶手一下。
「有必要让不相干的人一起听吗?」
糟糕,他发现了吗?
青儿本来很庆幸被棘忽视,和皓一起大刺刺地溜进来坐在床边旁听,结果才过三秒就被揭穿,眼看就要像只小猫一样被拎出去。
「抱歉。」
棘啧了一声拿出手机,似乎是收到了简讯。
「……啊?」
他一看到内容就露出不屑的表情。
棘的目光转向皓和青儿,顿时杀气大作,发出如炮火般响亮的啧啧声。
(怎、怎么了?)
棘踩着重重的脚步走回来,重新坐好,叹了一口气,然后按住太阳穴,一副很头痛的样子。
「情况改变了,请继续说下去吧。」
「……啊?那两个人怎么办?」
「那边没人在。」
胡说什么啊?
这一瞬间,青儿感觉有两句沉默的吐嘈同时发出。
一冴可能意识到多说无益,所以又继续解释:
「大致的事情我都写在之前的邮件里了,我希望你重新调查玻璃婶婶的意外。」
事情听起来是这样的。
八月十九日是璃子小姐的生日,也是玻璃女士的忌日。
「我爷爷建治郎每年到了这个时期,都会在Isola Bella旅馆举办家族聚会,名义上是为了庆祝璃子的生日。不过那一年跟今天一样遇上台风,所以叫大家在前一天的十八日留在福江岛上。」
隔天就在暴风雨中发生了悲剧。
玻璃女士被发现陈尸在玄关大厅的大阶梯上,死因是后脑受到令头盖骨骨折的剧烈撞击,引发外因性休克。岛上除了玻璃女士之外只有幸次先生和璃子小姐,以及霜邑先生前一任的主治医师萩圭介。
「警方在调查时找不到外人侵入的痕迹,门窗都是锁着的。」
事情发生在凌晨一点左右。
幸次先生在自己房间里听到璃子小姐的尖叫,跑到玄关大厅一看,就看到倒在阶梯下的太太,以及茫然若失的女儿。
到底是意外还是人为?
唯一的目击者璃子小姐没有提供任何关于真相的证词,就把自己锁进沉默的壳中。
萩医师诊断之后判断璃子小姐是解离性昏迷,所以警方只能在没有目击证词的状况下继续调查。
「警方的结论是意外,但我直到现在都认为那是凶杀案。」
「喔?理由呢?」
「玻璃婶婶曾表示想要离婚。她说为了女儿应该要和丈夫离婚,离开这座岛。」
「为什么?」
「因为那家伙的脑袋不正常,只要听到璃子发出笑声,他就会发脾气,他禁止自己的女儿表达任何喜怒哀乐,他要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女儿,而是人偶。」
一冴忿忿不平地说,眼中冒出熊熊怒火。想必他从以前就很同情璃子小姐。
「虽然璃子现在变成这个样子,但她本来的个性比一般人更好胜,在当时更是经常和父亲吵架,所以玻璃婶婶想要离婚也是应该的。」
「你的意思是,幸次先生听到玻璃女士提到离婚的事就暴跳如雷地把她推下楼梯?」
被棘这么一问,一冴露出肯定的眼神点点头。
「我觉得璃子就是因为亲眼目睹父亲杀死母亲才会大受打击。她现在变成这个样子或许也是他们害的。」
「怎么说?」
「因为台风的缘故,警察在事发隔天才抵达现场,在那之前有很多时间可以封住璃子的口。或许他为了解决掉目击者,就让住在家里那个姓萩的医生给璃子吃了某种药。」
霜邑先生前任的主治医师萩圭介是个狂热的人偶搜集家,也是幸次先生的崇拜者,说不定他真的会为了掩饰幸次先生的罪行,毫不犹豫地做出犯法的事——青儿总觉得一冴的假设听起来像悬疑推理剧的剧情。
一冴自己大概也这么觉得吧,尴尬地咳了两声。
「我从认识的记者那里拿到了这个东西,如果你跟传闻说的一样厉害,有这个应该就足够了。」
一个厚厚的公文信封被丢在桌上,但是棘一动也不动,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
「是啊,很足够了,足够到连这个信封都不需要。」
「你说什么?」
「你在警察局里面有帮手,我也有。」
棘不悦地说完,皓在一旁说道:
「既然如此,就让我们看看吧。」
他正要伸手去拿信封,但是——
棘的手杖飕地落在信封上,挡住皓的动作。两人在沉默中暗自较劲,看在旁人眼中像是一出小剧场。
然后……
「哎呀,凛堂先生,简讯又来了呢。」
他的内袋里发出了彷佛带有谴责之意的通知音效。
棘愤恨地瞪着皓,再次发出响亮的咂舌声,同时移开手杖。皓立刻抢过信封,拍拍上面的污渍,露出笑容。
……不知道他们在搞什么鬼,总之看起来是皓获胜了。
「喔?这是警方的调查资料啊?」
信封里全是和玻璃女士那件事有关的资料。
无论是现场状况或尸体状态,里面都有巨细靡遗的纪录。一冴特地找来这些资料,可见他真的很关切这件事。
外面传来叩叩的敲门声。
「打扰了。」
没有等房里回应,就有一个男人走进来。
「我听霜邑先生说有人找来了可疑的侦探。你到底想做什么?」
这个男人大约年近三十,单眼皮的细长眼睛,戴着感觉极富知性的无框眼镜,全身散发完全符合那套高级名牌西装的菁英气质,一看就是个能干的青年企业家。
但他冰冷的语气严峻得像是在发怒,想必他一定没有多少朋友。
「那位是绚辻紫朗,一冴同父异母的哥哥,璃子小姐的堂哥,据说是绚辻家的下一任当家。」
「这样啊,看起来确实很有魄力。」
听到皓的实时说明,青儿虚脱地吐了一口气。要么是艺术家,要么是设计师,这座岛上怎么都是这种高水平的男人?
「咦?你说同父异母……」
「紫朗先生是正房生的孩子,一冴是情妇生的孩子。」
原来如此,真是简单易懂。
「一冴先生因为选择了时尚设计师的路,所以被建治郎先生断绝关系。而紫朗先生从东京大学经济学部毕业之后,就进了家族企业的子公司工作。」
真是截然相反的两兄弟。
一冴啧了一声,说道「好威风啊」,怒目瞪着紫朗。
「你没有资格教训我,给我出去。」
这时……
「等一下,难道……你是凛堂棘?」
紫朗脸色发青,注视着弟弟叫来的侦探。
「喔?我们在哪里见过吗?」
「我不认识你,只是去参加县长的派对时碰上有人得了急病,那时你……」
他害怕得声音发抖。
这位「招来死神的侦探」似乎在政商名流之间成了创伤等级的不祥代名词。
「开什么玩笑!你到底要胡闹到什么地步!竟然把这种莫名其妙的人叫来这座岛上,难道你想让这里又死人吗!」
「那也无所谓,只要能把逍遥法外的杀人凶手交给警察就好了。」
「……你是在说谁?」
「啊?还会有谁?当然是那只脑袋不正常的乌鸦。」
「你是说幸次叔叔吗!难道你现在还在为玻璃婶婶的事……」
一旁突然发出咚咚的声音,像法官要求现场肃静的槌声。
两人愕然地闭上嘴,发现是棘用手杖敲着脚边的地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