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好像没看到耶。」
听到他作出的奇怪具体形容,埃伊娜忍不住苦笑。贝尔也说着「我想也是」并有些困扰地抓抓头。
进入竞技场会收取少许的入场费,所以贝尔在找的这个没带钱包的人不太可能在会场里。埃伊娜如此告诉贝尔后,他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那么,我在这附近再绕一下看看。也许正好跟她错身而过了。」
「嗯,我如果看到了会请她在这里等,没找到她的话你再过来看看。」
贝尔鞠躬道谢后正要离去,但与他同行的赫斯缇雅却盯着埃伊娜看,不肯动一下。
埃伊娜正在大惑不解时,她慢吞吞地开了口。
「对了,顾问小姐。」
「是,甚么事?」
「妳应该没有利用自己的立场,对贝尔抛媚眼吧……?」
一开始埃伊娜没听懂对方说什么,张口结舌地愣在原地。
等到她终于明白抬眼盯着自己的赫斯缇雅是认真在问,她的嘴角静静地抽搐了。
「我、我想我有公私分明……」
「嗯,我相信妳这句话。」
埃伊娜的手臂,被严肃地点头的赫斯缇雅轻轻拍了两下。
继而,她就带着一脸诧异的贝尔扬长而去。
想到自己或许被警告了,埃伊娜一边目送二人的背影一边冒汗。
带着轻微的头痛错觉,埃伊娜回到了同事们身边。
「真是,那些人在搞甚么啊。」
「怨言之后再说,快把人派过去。」
「……?」
职员们之间流过一阵骚动。
刚才所没有的气氛,让埃伊娜露出讶异的表情。
「请问一下,发生了甚么事吗?」
「啊,听说在西门待机的职员,好像有几个人昏倒了。」
「咦……」
「啊——不是啦,他们还有意识。只是那些家伙,像是腿软了一样坐在地上起不来……哎,八成是昨天喝酒玩太疯了吧。他们好像不能做事了,所以我们这边得派人去换班。」
兽人的男性职员无奈地把手放到后脑勺。
埃伊娜听了他所言,却感到莫名的心绪不宁。讨厌的紧张感窜上背脊。
(只是我太神经质……了吗?)
听着混合了欢呼与尖叫的观众声音,她抬头仰望屹立眼前的巨大竞技场。
彷彿来自地底深处的怪物嚎叫,缠住埃伊娜的鼓膜不放。
❧
这是个光源不够充足,阴暗潮湿的场所。
吊在天花板上的魔石灯只剩下一盏,其他都熄灭了,在房间的每个角落形成阴影。一M见方的木箱散落各处,周围给人一种杂乱的印象。武器等各种道具靠在墙边立着。
乍看之下有如仓库的昏暗空间当中,有着好几个「笼子」。由锁鍊拴住的许多怪物被关在其内,金属摩擦声频频响起。犬型怪物将鼻尖塞进铁条的细缝间,龇牙咧嘴地发出吼声。
设置于地下室的大房间。竞技场的后台,换个说法就是怪物的等候室。
依照程序,怪物会从这里由负责人连同笼子一起带上竞技场中央。怪物在被带到地上时束缚会被解开,与中央场地的驯兽师展开对决。
惊天动地的观众呼声,从远方回荡着阵阵传来。
「你们在搞甚么,下个节目要开始了!怎么还不把怪物带上来!」
伴随着尖锐的足音,大房间的门被打开了。【迦尼萨眷族】的女性成员一脸凶巴巴地冲进房间。
她是一手掌管祭典后台工作的组长。眼见出场时间迫在眉梢,怪物却迟迟没被运上来,她急得跳脚,才赶紧过来看看情况。
然而,没人回答她怒气冲冲的声音。
「什……喂、喂,怎么了!」
房间内的景象,是通通坐在地上起不来的同伴们。
负责这个区域的四名搬运人员,全都坐在地板上一动也不动。
她感到一阵惊慌,赶紧跑向离她最近的人身边,发现还有呼吸。也没有外伤。她抬起头看看,发现其他人也都是一样。所有人都没有生命危险。
他们只是像断了线的人偶一样,全身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啊……啊……」
(怪物的毒,不,不对,这到底是甚么……!)
发出的微弱声音。红润的脸颊。瞳孔失去了焦点。
从没看过这种症状。跪着凑近看看同伴的脸,她感到一阵轻微的寒气。对于他们陷入的异常状态,她心里毫无头绪。
这里到底发生了甚么事?她当场站起来,环视怪物发出低吼的阴暗室内。
「——」
突然间,背后的空气晃动了。
不是类似袭击的敏锐动作,没甚么大不了,就是像走近友人般悠闲的动作。由于毫无恶意,反而让她致命地来不及反应。
某个人就站在她的正后方。
「别动。」
「——啊。」
轻轻地,双眼从背后被遮住。
肌肤触感滑嫩得叫人害怕的纤纤玉手,遮住了眼睛。
接着,自己的身体像痉挛似地,从深处震颤了一下。
舔拭鼻腔的甘甜香气、紧密贴身的柔软肉体、透过肌肤传来的温暖,麻痺了她所有能称为感觉的感觉。深奥无穷的「什么」——「美」——覆盖了她的全身。
令人无法置信的「魅惑」。
来自视界外的「魅惑」。
不可能。无法抗拒。无从反抗。
头脑一片空白。甚么也无法思考。意识断线。
她被夺去了自由。
「钥匙在哪里?」
「——咦……」
「笼子的钥匙,在哪里?」
耳边听见像呼气一样的轻声细语。脖颈打了一个哆嗦。
二度告知的话语彷彿沁入脑部,她就像反射动作般听从了。
她移动颤抖的左臂,拿起挂在腰上的钥匙串,发出喀锵喀锵的声响,将怪物笼的钥匙举到肩膀高度。
「谢谢。」
交出的钥匙被拿走,遮住眼睛的手也消失了。但双眼并没有恢复它的功能。茫然自失的她甚么也看不见。
当背后的存在远去时,她的小腿再也站不住,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就像方才发生的光景重新上演,她也落得了与同伴相同的下场。
「对不起喔。」
芙蕾雅抛下跌坐在地的女性,走向房间深处。
监视西门的公会职员,以及以勇猛闻名的【迦尼萨眷族】的冒险者。她让两个组织的成员失去力量,一路入侵到这里来。
芙蕾雅毫无战斗能力。只要在下界,她就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神。
然而,她拥有异常程度的「美」。不,她本身就是「美」的代言词。
无法以理性控制的力量。人类或亚人不用说,就连众神也无法抵挡这种压倒性的支配力量。只要她有那个意愿,她能将任何人打进忘我的深渊。
这次她将这份力量用在有些不正的方向上。
她让对手意识模糊,名符其实地站立不住,不分男女地变成「软骨头」。「魅惑」了他们。只要采取近似偷袭的手段,她也能玩出这种把戏。
「……」
芙蕾雅在大房间的中间停下脚步。
周围排列着好几只关了怪物的大小笼子。被擒获的怪物可能是处于兴奋状态,从四面八方对芙蕾雅吼叫个不停。
然而,当她取下戴着的连衣帽时,震耳欲聋的吼声顿时停止。
「……!」
绝世美貌暴露在众目之下。
细白如雪的柔肌刺激了所有怪物的视觉,满溢的慑人芳香束缚了牠们的动作。光辉闪耀的银瞳银发,让这些猛兽目不转睛。
就连凶恶的怪物,在她的美之前也是一律平等。
「……就选你吧。」
银色视线玩味般浏览过每张怪物的脸,然后停留在一个点上。
那头怪物全身长满了纯白的体毛。粗壮的体格当中双肩跟双臂肌肉特别发达,与芙蕾雅同样是银色的头发长到背后,像尾巴一样延伸下去。
野猿猴的怪物「银背猿」眼睛睁大到极限,呼吸急促地承受着女神的目光。
「出来吧。」
她使用入手的钥匙替笼子开锁。
银背猿就像跟随着芙蕾雅,从开启的铁笼中踏出一步。仍然拴着的锁链发出锵啷一声。
让怪物重获自由,是伴随了危险的行为。
自由奔放的女神不顾他人困扰的任性妄为。
目的,只有一个。
(那孩子也来到这里了……)
芙蕾雅心里,想的是少年贝尔·克朗尼的事。
(……啊啊,我真糟糕。本来打算暂时静观那孩子成长的……)
芙蕾雅知道,贝尔正以惊人的速度成长。
虽然原因不明,不过她知道贝尔至今仍以超乎常理的速度持续「飞跃」。
这一切都瞒不过女神的眼睛。
(……我就是忍不住,想逗他一下。)
芙蕾雅笑自己像个小孩。
对喜欢的人恶作剧,以吸引对方注意。
想看看对方遭到恶作剧会有甚么反应,藉以取乐。
多么孩子气的行为。
但是,她已经欲罢不能了。对一见锺情的对象产生的冲动、胸口深处让身体发烫的飢渴、爱意,促使芙蕾雅采取行动。
她想看看少年困惑的表情、少年哭泣的表情——最想看的是,他的「雄姿」。
「……」
「呼,呼——……!」
在激烈的呼吸声当中,她疼爱地抚摸银背猿的面颊时,蓦然想起一件事。
将怪物放到外面,如果因为某些差错而让贝尔死了的话。
这是至今从未想到的可能性,但芙蕾雅很快露出了微笑。
如果少年死了的话。
(我就追到天涯海角。)
我就追逐那离开下界、升上天界的灵魂,直到尽头吧。
(我将拥他入怀。)
然后将捕捉到的灵魂,引诱到我这爱的女神的胸怀里吧。
在充满慈爱与温柔的银瞳深处暗藏确切的残虐色彩,芙蕾雅瞇起眼睛,浮现出愉悦的笑容。最后她保持着笑容,将脸凑近以双手包着脸颊的银背猿。怪物的身体可怜地颤抖。
(所以,)
下个瞬间,芙蕾雅在怪物的额上亲吻了一下。
(你要等我喔?)
咆哮轰然响起。
✟
「神仙,妳刚才在跟埃伊娜小姐说什么?」
「没什么,一点小事。」
为了找到希儿小姐,我绕了竞技场周围一圈,然后又跟神仙一块回到了东大街来。以祭典的表演活动作为开始,大家似乎都已经进了竞技场,大道上的人影与来时不同,只剩小猫两三只。
「欸,贝尔。你在找的人也是女生对吧?」
「咦?啊,是的。是位头发与眼睛偏灰色的人类小姐。看起来有点成熟,身高或许比我还高……」
我以为她是在问希儿小姐的外形,就把她的特征一五一十描述出来,但神仙似乎兴趣缺缺地左耳进右耳出,以责备的眼神冷眼瞪着我。
她那怪罪似的视线,让我不明就里地慌了起来。
「那、那个,神仙?」
「……刚才的顾问小姐也是,你的眼睛也真是尖啊。」
「呃……什、什么意思?」
「天晓得。」
神仙把头一扭,朝向另外一边去了。
绑在头部左右的双马尾开始波浪状起伏,指责我的过失。
我不知道神仙为什么不高兴,无所适从,不知所措了好一会儿。
「——?」
「……怎么啦,贝尔?」
我突如其来地停下脚步,比我往前走了几步的神仙一脸不高兴地转过头来。
我甚至忘了回答神仙的话,像是被吸引般环视周遭。
刚才,的确。
有个甚么,挑动了我的耳朵。
不是仍未降温的祭典骚动,而是另一种急迫的尖锐声音。
「……惨叫?」
当这句自言自语从我口中发出时。
紧接着,震耳欲聋的声音响遍四周。
「有、有怪物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彷彿冻结似地,充满了和平喧嚣的大道顿时变得无声无息。
然后,我看见了。
从竞技场通往这边的道路那一头。
伴随着脚踹石砖的声响,拥有纯白毛皮的一头怪物,正粗野地一股脑往这边冲过来。
❧
怪物——银背猿正处于兴奋状态。
牠吐出凶猛的气息,让全身的肌肉跃动,任由伸长的银色毛发被风吹得乱飞,像被甚么附身似地不断前进。
牠在寻找「女神」。
通过脑内的,是她飘动着一头银发消失在房间外的背影。身心都完全遭到「魅惑」的银背猿,被至今从未产生过的、无法抑制的冲动所翻弄,如同被看不见的锁链拉着跑,追逐她的背影。
给我她的爱!
我要女神的宠爱!
无比单纯而纯粹的本能促使怪物行动。
其中没有兽性介入的余地。那是向神恳求垂怜的「求爱」。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咿噫!?」
牠突击似地撞飞了在街道中央前进的运货马车。
千钧一发之际逃离被害的马发出嘶叫,仓皇跳到半空中的马车夫滚倒在地。翻倒的马车空虚地转动着车轮。
赖以为线索的女神残香已经隐约难辨。可能是因为失去一半理智而走错了路,甜美芳香的残渣完全中断了。
银背猿甩了一下头,暂时停下脚步。牠一面听着自己的呼吸,一面放眼四顾周围。
有一大群的人。有吓得腿软的人、呆立原地的人,以及以双手遮住嘴巴、面色苍白的人。他们正好以银背猿为中心形成一个大圆圈。
就在银背猿即将扫视完周围围绕自己的人们时。牠的视线戛然停在一个点上。
银背猿布满血丝的两眼看见了「她」。
哑然失色地看着自己的,黑发的娇小少女。
与周围人群明显不同的特别存在。
那一定是比任何事物都要崇高的存在。
与自己追求的「女神」本质相同的存在。
这唤醒了牠的记忆。
「——去追小小的女神(我)喔?」
最后在耳边呢喃的「她」的话语。
——找到了。
朝向睁大双眼的少女,牠大大地,跨出了一步。
❧
「——」
那一步跨出的瞬间。
人群形成的围墙,发出惨叫四散逃逸。
「……贝、贝尔。」
我握住神仙的手,一步、二步地后退。
全身汗毛直竖的感觉,清清楚楚地说明了我此时的心情。
白色的全身。长度过腰的暗淡银发。异乎寻常的存在感。
「那家伙」以不带丝毫理性的眼睛狠狠地瞪着我,以及神仙。
我的呼吸停止。
为什么怪物会出现在这里,以及究竟发生了甚么事,我现在完全无暇掌握这些状况。
过去曾经尝受过的,汗水一口气喷出的感觉——遇到「弥诺陶洛斯」时遭受到的,那种无能为力的战栗,烧灼着我的身体。
哪边会成为被蹂躏的一方,我一瞬间就明白了。
——好了,加油喔?
从某个地方,似乎传来了这样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