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好几个房间门扉对着的走道上,亚马逊少女蒂奥娜跑了过来,兴高采烈地把双手环上艾丝的肩膀。
「芬恩他……?」
「嗯嗯!我昨天走在走廊上,正好听到芬恩跟里维莉雅在办公室里讲的——!?」
艾丝睁大她的金色双眸,难得露出惊愕的神情后,蒂奥娜兴奋地不住点头。
「今天早上他还戴着眼镜出门,被我看到!?那绝对是要去相亲啦!啊〜!不知道芬恩会带什么样的人来总部!?」
蒂奥娜一下子扯得好远,又叫又跳地说。
艾丝被她从背后抱着,整个身体跟背一起晃来晃去,「嗯……」轻轻抬高了下巴。
真想不到那位小人族领袖会去相亲。艾丝正在这样想时——
「——你刚才说的,是怎么回事?」
一阵冷彻心肺的声音传来。
「「啊。」」
站在背后的女战士,让艾丝与蒂奥娜僵住了。
*
「【勇者】这个夸张的绰号,也是我自己硬是拜托洛基,请她赐给我一个有那种感觉的称号。」
「小人的秘密之家」一隅。
在热闹吵杂的众多小人族围绕下,芬恩与莉莉继续谈话。
芬恩说是他与主神交涉,请她在冒险者的绰号命名典礼「诸神大会」上赐予自己「勇者」之名,让莉莉难掩惊讶之情。
他是自己断了退路,逼迫自己当上小人族的领导者。
「我无论如何都必须复兴种族,这也是为了今后出生的新同胞们。为此……我实在需要继承人。」
芬恩对哑然无语的莉莉说明自己的意志,以及另一半的必要性。
出生不久就父母双亡,从小只一心求生存的莉莉,没有必须信仰的女神菲亚娜,对她也知道不多。莉莉所知跟其他种族的人差不多,只知道对一族来说,女神菲亚娜的存在举足轻重。
然而原本不懂的莉莉,听到眼前这位人物解释代替女神菲亚娜的希望般存在以及「勇气」的重要性,也都明白了。
而且,莉莉也明白了他为此付出多少心力。
「……芬恩大人没有中意的异性吗?」
当回过神来时,莉莉已经问出了这个问题。
因为芬恩看起来就像为了一族而压抑自己,让她忍不住想问。
被莉莉这样一问,芬恩露出有点惊讶的表情。
「……是有个很麻烦的女孩,倾慕着这样的我。」
一会儿后,他露出苦笑。
「她很会替我找麻烦,弄得我很累……但她不在,有时候又好像少了什么,也许我被影响太深了吧?」
嘴唇浮现的仍是苦笑,但莉莉却觉得那笑容看起来很温柔。
「——不过,我对一般人的幸福没有兴趣。不,应该说如果有了兴趣,至今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芬恩说到这里,改变了表情。
有如立下誓言的骑士,美丽碧眼带有湖面般的波光。
全都是为了一族。
看到他牺牲奉献的生命态度,同样身为小人族的莉莉内心被打动了,她无法不感动。
那模仿不来的高尚信念,以及对一族的献身都令她感动不已。
(啊——)
然后莉莉的心,受到芬恩的生命态度所感化。
不对,是想起来了。
想起对少年的心意。
(对了……)
拯救自己的不是民族英雄芬恩·迪姆那,也不是诸神。
是贝尔。
是那个少年拯救陷入深渊、无人理会的自己。
(对,莉莉……)
虽然这是不可能的,但就算有一天女神赫斯缇雅放弃了贝尔。
只有莉莉绝不会弃他于不顾。
就算世界对少年盖上罪人的烙印,少年被逼进孤独境地,只有莉莉一定会待在少年身边,永远支持他。
虽然少年前进的步伐快得惊人,但莉莉还是会一生追随他。
在他宽恕、接受自己的一切,抱住自己,对自己笑的那一天——莉莉就已经决定了。
「……」
什么嘛。
莉莉笑了。
结果说了半天,自己跟芬恩其实也没两样,他就像是自己的镜子。
莉莉有个足以牺牲奉献自己的存在。
在那里,莉莉也许得不到幸福,就像她痛苦到今天,恐怕以后仍会受各种感情所恼。
不过,她已经决定了。
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陪在那个少年的身边。
这不只是赎罪,也包含了自己的心意。
莉莉要永远支持他。
就像眼前的他为了一族献身。
「原来两件事根本无关……」
「?」
脱口而出的低喃,让芬恩偏了偏头。
讲得难听点就是盲目,旁人看来像是忠诚心,若是能讲得做作点,就是不求回报的爱。
带有污点的自己,的确还有这份微不足道的心意,足以跟女神赫斯缇雅她们相比。
管他什么艾丝·华伦斯坦,不管少年有没有心上人——从一开始就根本无关紧要。
「……对不起,芬恩大人。」
莉莉端正姿势,直直注视着芬恩。
「这门婚事,请恕我拒绝。」
然后她微笑着对芬恩低头致歉。
「可以问你理由吗?」
芬恩也对她微笑着问道。
「如同芬恩大人为了一族鞠躬尽瘁,莉莉也为了他……为了贝尔大人献出了自己的一切,莉莉已经这么决定了。」
莉莉说「您跟我是一样的」。
虽然背负的事物大小不能相比,但根源是一样的。
莉莉带着让自己回想起重要事物的感谢,向芬恩解释后,「原来如此。」他点点头。
「呼……果然不行呢。」
不久芬恩闭起双眼,边叹气边苦笑。
「我早就隐约感觉到没谱了,我的拇指……类似直觉的部分也告诉我,这一定是白费功夫。」
「既然如此,为何还要谈这门婚事?」
莉莉不可思议地问,芬恩笑了笑,就像他这种外貌的孩子该有的笑容。
「我说过了吧?我是为你的『勇气』着迷。」
「啊……」
「我身为小人族的心,被你的『勇气』推动了。」
让我忍不住要向你求婚。他说。
芬恩将右手贴在自己的胸膛上,由衷开心地露出笑容。
身为【勇者】的他的标准。
就像他自己鼓舞了小人族,他也在寻觅能震撼自己内心的伴侣。
「伤脑筋,这下又得重新来过了。」
芬恩靠在椅背上,装出忧愁的模样。
看到他放下派系领袖身分的真实面貌,莉莉忍不住噗啸一笑,并微笑起来。
「若是莉莉看到了好对象,要不要介绍给您呀?」
「麻烦你了,我对这种事好像很没缘分,或者该说没辙。」
至于芬恩,则是回以苦笑。
虽然婚事告吹,但见到与自己类似的同胞让他有点开心,也有些温馨。
两人之间开始产生平稳的氛围。
『请、请等一下,这位客人!?』
「「?」」
就在这时。
随着门被用力推开的声音,店内顿时嘈杂起来。
莉莉与芬恩同时转头一看,只见白发少年气喘吁吁冲进了店里。
「贝、贝尔大人!?」
来得太晚的光临,让莉莉不禁猛地站起身。
贝尔对她的呼喊起了反应,睁大眼睛,甩开店员的制止,急着往她的桌位跑来。
少年似乎记得羊皮纸字条上的地图——不过迷路了半天才抵达——独力来到了「小人的秘密之家」,不顾莉莉的惊讶直接找上芬恩。
「芬恩先生!拜托您!请不要把莉莉带走!!」
「咦!」莉莉站着僵住了,芬恩则是坐着愣了愣。
芬恩一时不及反应地眨眨眼,但他聪明的头脑似乎马上理解了状况,迅速瞥了莉莉一眼。
接着他好像想到了什么恶作剧,露出笑容。
「很遗憾——她已经答应我了,贝尔·克朗尼。」
「什……」莉莉一瞬间哑然无语,随即想破口大骂他在胡说什么。
但芬恩用眼神说「等等」制止了她,使她错失了发火的机会。
至于贝尔则是变得面无血色,但不气馁地再度诉说:
「我还想跟莉莉在一起!我不想离开她!!」
贝尔的大吼让莉莉吓了一跳,脸颊马上泛起红晕。
芬恩愉快地眯起眼睛,好像还想继续开恶劣玩笑,接下去说:
「两个人都同意了,你却要来泼冷水?」
「对!」
「你好像很舍不得她,那么对你来说,她是什么?」
「是【眷族】,是我的家人!」
「就这样?不够喔。」
「……是第一个愿意与我组队,不可或缺的……不可或缺的队友!!」
简直像被芬恩诱导似的,贝尔喊出了对莉莉的全副心意。
他的每一句话令莉莉全身火烫,心脏噗通噗通狂跳。接触到贝尔的真心,让胸口酸楚得发痛。
同时,莉莉也察觉了芬恩的企图。他想从少年口中引出对莉莉的心意,告诉莉莉她有多受少年珍视。
好奸诈,太卑鄙了。
这样要她如何阻止?
看到【勇者】跟闯进店里的人类唇枪舌战,周围小人族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莉莉只能红着脸张皇失措。
「她是我好不容易找到的新娘候补,不能说还就还。……还是说你要凭实力来枪?从我身边?」
芬恩应声跳下椅子,挑衅地往上看着贝尔。
实力超越【伊丝塔眷族】女巨人芙里尼的LV.6第一级冒险者,让贝尔喉咙发出咕嘟一声,但他没有后退。
像要贯彻自己的任性,他与芬恩正面对峙。
「不错的决心,有意思……那就以她为赌注,来场决斗吧!」
【勇者】完全是在从中取乐,玩得起劲。
他好像忘了自己的年龄,童心未泯地用一只手比比少女,注视着少年的深红rubellite眼瞳。
店员卢安整个人呆住了,其他小人族也从座位站起来,好奇地围起来看热闹。
至于莉莉,则是早已涨红了一张脸。
(这、这是什么状况啊~~~~!?)
贝尔与芬恩,居然要为了自己大打出手。
虽然其中一个是半开玩笑,但绷紧表情的少年肯定是认真的。
简直有如童话故事的一幕——骑士为了新娘相争,自己就像公主一样的立场,让她羞得只差没从脸上喷出火来。
我不适合这种角色!顶多只配当城堡的下女啦!?她真想这样嚷嚷。
莉莉的脸红得跟熟透苹果一样时,芬恩含笑眯起眼睛,看着鼓起勇气摆出架式的贝尔。
被小人族起哄的人墙包围着,芬恩告诉少年:
「只要你能打中我一次,就算你赢。不过如果我赢了,我就要娶她。」
咻〜!全体小人族得意忘形地吹口哨叫好。贝尔在店里角落慢慢点头,隔开仅仅三步的距离与芬恩对峙。
莉莉觉得这实在玩过头了,摆脱羞耻心正要阻止两人——
「——团长?」
寒气逼人的怨恨之声响遍店里。
「「「!?」」」
骇人的杀气让莉莉、芬恩与贝尔都以音速转过头去。
只见一名背负着黑暗瘴气的亚马逊人,站在害怕地分裂开来的人墙后方。
「蒂、蒂奥涅……你什么时候来的?」
「团长,您刚才说的是怎么回事?结婚?新娘?」
芬恩脸孔抽搐,蒂奥涅对他所言充耳不闻。
她眼中失去光彩,变成两个空洞。火辣暴露的丰满双峰随着沉重步伐摇晃。每踏出一步,酒馆地板就发出不祥的叽叽声。
第一级冒险者的过重压力,使得好几个小人族口吐白沫仰首倒地。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闻味道来的。」
「你是野兽吗……!」
虽说只是恶作剧,但是让最不能听到的人听到了自己求爱,芬恩汗流不止。至于对团长一往情深到了可怕地步的女战士,则是摇摇晃晃地从店内中央靠近桌位。
然后就在间距缩短到三时,蒂奥涅爆发了。
「团长——————————————————————————————!!」
「蒂奥涅你冷静点!?」
猛兽飞扑而来的同时,芬恩拔腿狂奔。
他将小小身躯尽量压低伏地,躲开突击,一溜烟地逃走。眼中点亮诡异凶光的狂战士berserker一转身,爆速去追冲出店家的【勇者】。
经过「咚咚咚咚咚咚咚!」的喧闹脚步声后,店内只剩下一片寂静。
莉莉、贝尔与小人族全都呆住了。
「……那个,莉莉。」
「!」
在难以言喻的气氛中,贝尔怯怯地开口。
无视于一旁的小人族们摩娑着身体陆陆续续回到座位上,莉莉肩膀一震,急忙转过头来。
眼前的少年猛烈低头道歉。
「对不起!!你都已经答应人家了,我却把事情搞得一团乱……」
「不、不是的,您误会了!?那是芬恩大人自己乱讲的……!贝尔大人只是被人家捉弄了!」
「咦……是、是这样喔?」
「是的!!莉莉并没有接受求婚!?」
莉莉拼命解开误会,贝尔露出了由衷放心的表情。
少年把手放在胸前,放松了肩膀力道,不久表情有点尴尬,但坚定地注视着莉莉轻声说:
「真不知道该从何道歉起,不过,我……还不想跟莉莉分开……」
看到贝尔脸颊染成淡红色,挤出心中的话语。
莉莉睁大眼睛,也微微染红了脸蛋,慢慢笑了起来。
「……莉莉也要向您道歉,莉莉不该随便发脾气,跑出总部……」
「不、不会啦!那是我有错在先……」
「不,是莉莉不好!莉莉对贝尔大人讲了好多无心之言,让您那么困扰!」
两人都说是自己不好,互相道歉。
没过多久,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
他们毫无烦恼地笑得开心,视线产生交集。
「……我们回去吧?」
「好的!」
莉莉用灿烂笑容回答贝尔垂着眉毛的笑脸。
他们为闯入小人族专门店以及造成其他困扰向店主master道歉,也对周围的客人低头致歉。拼命照顾昏倒的客人而累个半死的店员卢安凶巴巴地骂「不准你们再来了!?」,莉莉与贝尔就这样离开了「小人的秘密之家」。
在舒适的蓝天与阳光俯视下,两人并肩走在亚人们来来往往的街道上。
「呃,还有,该怎么说……」
直至昨晚的感情消失无踪,两人心情畅快地踏上归途时,贝尔开口了。
莉莉微偏着头看向贝尔,他搔搔脸颊苦笑了。
「因为莉莉就像我的妹妹一样。」
「唔……」
「我以前只有爷爷一个家人,没有兄弟姐妹……也许是这样,才会离不开妹妹吧。」
听到贝尔害臊地讲出内心话,莉莉有点生气。
她知道贝尔只把自己当妹妹看,但不高兴就是不高兴。虽说她已经决定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离开贝尔,不过这跟那是两回事。
莉莉鼓起脸颊,心情就要变坏——但她想到了一件事,露出一丝浅笑。
「贝尔大人,贝尔大人,请把您的耳朵借莉莉一下。」
「?」
莉莉装出小妹般的笑脸抬头看贝尔,他偏了偏头停下脚步。
悠哉的白兔弯下腰,照她说的把耳朵凑向娇小的小人族。
莉莉轻轻将嘴唇凑过去。
「——我年纪比您大喔,贝尔?」
然后,她用有点成熟、带点娇媚的声调呢喃。
「!?」
贝尔肩膀一震,急忙撑起了上半身。
他一只手按住被莉莉呢喃的右耳,「咦!」露出一副呆相。
不久,贝尔整张脸慢慢染红。
他愣怔地低头看着莉莉,只见本来眯眼艳笑的她,忽然莞尔一笑。
莉莉重新摆出了天真孩童般的笑靥。
「那么我们走吧,贝尔大人。」
「……等、等等,莉莉!?不、不会吧!你骗我的吧!?」
「这就难说啰?」
莉莉一个人快步往前走,贝尔拼命追上来。
少年脸红慌乱的模样,让莉莉晃着身上长袍,忍不住微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原来只要是「大姐姐」,少年就会对自己产生特别意识啊。
知道一件好事了。
听着背后急忙追来的声音,莉莉染红双颊,开心地笑着。
她在腰后合握双手,踏响着心情愉快的跫音。
欣欣向荣的街道上,不停响起少年窝囊的声音。
沐浴着温暖日光的小人族少女,脸上笑出了酒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