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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第二章 龙娘的同居日常

作者:日-大森藤野 当前章节:14581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03:05

到了将近深夜的时段,我们才归返地表。

莉莉想的没错,「巴别塔」变得空无一人,我们混入暗夜之中,离开了中央广场,经由后巷等人影稀少的道路往总部前进。

生意兴隆的酒馆与来往行人——整座都市泛滥的喧嚣与灯光让龙女少女好几次惊得跳了起来,我们平安抵达了「灶火馆」。

「贝尔大人你们请在这里等着,莉莉先请米赫神他们回去。」

莉莉他们叫我与龙女少女在大本营(总部)后门附近待机,就先进了宅邸。

今天我们探索地下城时,【米赫眷族】好意帮我们留守宅邸。先不论神仙(米赫神),要是让犬人(chienthrope)娜扎小姐、新团员达芙妮小姐与卡珊德拉小姐看到这个女孩——就像莉莉他们之前那样——一定会引起骚动。虽说是亲近派系,但莉莉与韦尔夫还是认为不要随便让别人知道她的存在比较好,我也听从他们的意见。

她隔着火精护衣抓住我不放,我与她两人躲在阴暗的藏身处……一会儿后,就察觉米赫神他们从正门那边回去了。

没过多久,命小姐与春姬小姐从后门跑来接我们。

「贝尔大人,关于向赫斯缇雅女神解释一事……」

「……我来,请让我来吧。」

「没问题吗……?」

穿过铁栅栏横越后院之际,命小姐与春姬小姐担心地对我说道。

身旁的命小姐她们跟她隔开了一步距离,我心想这是我惹来的祸,下定了决心。对于腿已经自然治愈得差不多了的龙女少女——明确的「怪物」迹象——我怀抱着近似战栗的心情,扶着她的手更加使力。

「嗨嗨,你们回来啦——」

然后一走进宅邸起居室,神仙就用一如平常的笑容迎接我们。

「不过话说回来,你是怎么啦贝尔,就你一个人从后门回来?米赫他们都已经回去了喔。还有,那孩子是——」

神仙一脸不解地偏着头,话讲到一半突然中断了。

我与韦尔夫等所有眷属都抿紧了嘴,紧张起来时,她睁大了那双带有蓝彩的眼眸。

神仙只注视着我身旁用长袍遮掩身体的她,就像时间暂停。

「——贝尔,那是什么?」

神仙表情一下变得锐利,不问是「谁」,而是问我那是什么。

我虽受到震慑,但仍然沉默地掀开她戴着的连衣帽。

白里透青的肌肤,琥珀色的眼眸,然后是镶在额上,有如石榴石(garnet)的红石。

眼见异形少女暴露出怪物的容貌,赫斯缇雅女神倒抽一口气。

看到比自己娇小的神仙,龙女少女也害怕起来,纤细手臂缠上我的身体。

「……告诉我怎么回事吧。」

在眷属们的凝视下,神仙深深吐出一口气,眼神严肃地如此说道。

在起居室里,我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给神仙听。

莉莉与韦尔夫他们围着圆桌各自坐在椅子上,我与她也并肩坐着。神仙脸色庄重地倾听我解释,始终一语不发。

「……您打算怎么做呢,赫斯缇雅女神?」

看事情讲得差不多了,莉莉向神仙请示做为派系(眷族)的判断。

龙女少女抱住我的右臂不肯放手,神仙双臂抱胸陷入沉思,最后慢慢睁开了闭起的眼睑。

「……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先观察一阵子。」

神仙环顾我们与异形少女的脸,如此说道。

「我就明说了,其实我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状况。想不到竟然会有这种事……」

她被看得胆怯起来,神仙只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

会说话的怪兽,违反了本来样貌的「怪物」。

听到神仙坦白说这对全知天神而言也是个「未知」,莉莉与韦尔夫他们都露出同样僵硬的表情。

「我明白怪兽是下界居民的……你们的敌人……是必须对抗的存在。可是她这么害怕,我实在没办法弃她于不顾。」

「那么……!」

「嗯,就暂时保护这女孩一阵子吧。」

庇护请愿者的女神慈爱。

看到神仙慈悲心肠,对任何孤儿都愿意伸出援手,赐与温柔,我由衷放了心。听了主神的决定,莉莉他们虽然有的叹气,有的苦笑,各自露出不同表情,但都没提出异议。

神仙下了椅子,小步伐走到龙女少女面前,无法隐藏复杂的情感,但温柔地微笑了。

「你有名字吗?」

「……名字?」

她被神仙一问,身体靠我靠得更紧,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贝尔?」

「不,那是我的名字……」

看到她晃着青银长发微微偏头,我冒汗了。

「我的,名字?……不知道。」

听到结结巴巴地运用的语言——第一次清楚听到的声音——莉莉他们再度惊叹时,她的视线落在地板上。

看来她果然没有名字。

「维维尔」是人族定的怪物(怪兽)称呼,她没有自己的名字。

虽然看她没有父母或亲友,在广大迷宫中孤独一人,就猜到八成了……

「贝尔,干脆你来取吧。」

「咦,什么!?」

「哦,也是,韦尔夫说得没错。说是捡来的有点那个,总之这个女孩是贝尔救来的,应该由你为她取名字。」

怎、怎么这样……。!?

以韦尔夫与神仙的发言为开端,莉莉、命小姐与春姬小姐也都一副「交给你了」的样子,采取静观态度。

看到我慌乱不知所措的模样,韦尔夫他们已经在寻我开心了,龙女少女则一脸愣愣的样子。责、责任好重……!竟然得替她取个会跟她一辈子的名字!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我满脑子乱成一团,回望着身旁目不转睛,抬眼注视我的琥珀色眼眸,拼命苦思。

维维尔、龙、女孩子、宝石、石榴石、青色与银色、琥珀眼眸…………。

我列举出所有外貌乍看之下的特征——但还是啥都想不到!!

我满头大汗,头晕眼花地冥思苦索,想了老半天,弄到大家都不耐烦地喊「快点——」后……才张开了颤抖的嘴巴。

「薇……『薇留辛妮』?」

听到这个不像是我会想到的华丽名字,「嗯?」神仙他们都偏了偏头。

「那个,贝尔大人……这个名字,该不会是英雄谭里登场的那位仙精……?」

呜……穿帮了。

跟我一样喜欢读故事书的春姬小姐,一下就看穿了这个名字是引用自英雄谭。

拥有光之翼的仙精登场的《异类婚姻谭(Melusine)》,剧情描述与故事拥有相同名字的光精(lux)爱上了帮助自己的英雄,于是假扮成人族,希望能与英雄修成正果。她告诉英雄「不可以偷窥」自己沐浴,然而英雄违反了约定,看到了仙精张开光翼的真实面貌……后来两人一时分隔两地,又连手消灭了在镇上作乱的龙。

小时候最喜欢的异类婚姻谭(Me1usine),与龙女(维维尔)加在一起……薇留辛妮。

是不是太随便了?

「以贝尔大人来说,哎,莉莉认为算是很好的名字了,虽然有点做作。」

「可是很长耶,而且又很做作。」

「嗯~,那就缩短一点,叫做薇妮怎么样!不做作了吧!」

「哦哦,真是个好主意,赫斯缇雅女神,这样就不做作了。」

被莉莉、韦尔夫、神仙与命小姐讲得一塌糊涂外加打枪,使我垂头丧气。

命小姐猛然回过神来,慌张的春姬小姐也说「妾、妾身觉得薇留辛妮也是个好名字!」安慰我,两位年长者的温柔真教我心痛。

不过,「薇妮」啊……好像的确是这个名字比较好喔?

「薇妮……?我的,名字?」

「呃,嗯,你喜欢吗?」

她抱住我的手臂,语气天真烂漫地问我,我向她做确认。

龙女少女一听,静静地微笑了。

「薇妮……我叫,薇妮。」

看到她——不,薇妮欣喜地绽放笑容,所有人都被夺去了目光,就连神仙也不例外。

从美丽的容颜,流露出纯洁无垢的笑靥。

跨越种族的藩篱,以及人与「怪物」的隔阂,我们的确看这个异形少女看得出神了。

「贝尔,贝尔。」

薇妮彷佛表示着喜悦,放开我的手臂,脸颊在我脱掉防具的胸膛上磨蹭。

我的手臂自己动了起来,扶着她的身子,忘记了言语。

带有温暖的种种情感,在内心深处浮现又消失。

「……嗯哼!」

本来默默注视着我们的神仙干咳一声,像要重新来过般开口说道:

「那么,我们重来一遍——初次见面,薇妮!我叫赫斯缇雅,是贝尔他们的神仙!从今天开始,你就要跟我们一起生活了,多多指教啰?」

神仙在我们眼前抬头挺胸,精神饱满地大声说。

看到赫斯缇雅女神笑容可掏地伸出手来,薇妮在我怀里瞥了她一眼。

「……贝尔的,神仙?」

她轻声低喃,才跟神仙四目交接了一瞬间——又马上把脸埋回我的胸前。

「哎呀!」赫斯缇雅女神的手没人握,沮丧地弯了下去,看来即使是神仙也无法轻易解开她的心防,我与春姬小姐都不禁苦笑。

「……先别说这了,您是要跟她抱到什么时候,贝尔大人?就算是怪兽也好,被女性抱住就让您这么开心?」

「咦!」

「唔!?说得对,贝尔,快放开她!看你一脸色眯眯的样子,真是难看到家了!」

「我、我哪有色眯眯的啊!?」

莉莉与神仙突然像暴风一样开始责备我。

被她们乱讲些有的没的,我大声反驳,解释是薇妮不肯放开我,但她们听不进去。韦尔夫与命小姐伤脑筋地笑着,春姬小姐则是开始张皇失措。

气氛完全松驰了下来,我接触着薇妮的柔软身子,到这时候才想到要害臊,只能满脸通红地哀叫。

后来。

我畏畏缩缩地跟神仙她们吵着吵着,薇妮似乎是累坏了,在我怀里开始发出睡眠的呼吸声。

在无依无靠的地下城里四处逃窜,疲劳与不安一定已经达到了顶点。她陷入深深睡眠,像是找到了避风港般抱住我的身体,说什么也不放开。

神仙她们想把她拉开,但她用更大的力气——龙族的力量——抱我抱得更紧,使我惨叫起来。

不得已,我只好跟她共度一夜。只是神仙与莉莉对我说「要是有个万一,我可不会原谅你喔?」还有「您可别做出背离人伦的事来喔」,带着冰点以下的视线一再警告我,逼得我连连点头。

我们两个盖着春姬小姐拿来的薄毯,一起躺在起居室的长沙发上。

(……不过讲了半天,最后大家还是睡在一起呢。)

关掉了魔石灯的起居室里,除了我们俩之外,大家也都躺在其他长沙发或地板上睡觉。

一开始是神仙说对我们不放心,拿了毛毯来,接着莉莉、命小姐、春姬小姐与韦尔夫也准备起床铺,就变成目前这个状况。

我这么没信用吗……

韦尔夫靠在墙边位置,竖起膝盖闭起眼睑,抱着大刀。

命小姐也是,她在地板上铺了被褥与春姬小姐一起睡,但身边放着雌雄之一的短剑,莉莉也拿着手弯不放。

我也明白这些武器代表什么意思,是针对谁准备的。

不只是我没信用,大家对这个女孩,还是……

在黑暗起居室里听着大家的浅浅鼾声,我低头看看怀里。

女孩额上红石散发着妖异光辉,露出毫无戒心的天真睡脸。

(说真的,这个女孩究竟是什么……?)

看着这个穿着火精护衣,在人族怀中酣睡的龙女少女,我满腹疑问。

对于长袍隙缝露出的凝固血迹,以及白里透青肌肤飘散的铁锈味,我不能说毫无感觉。同时我也在担心,今后不知道会怎么样。

我陷入沉默,不停思考……不久,就感觉到眼睑失去了力量。

发生了许多事,我好像也累了,三两下就被来袭的睡魔打败。

——总之,到了明天,得替她擦擦身体才行。

即将进入梦乡的前一刻,我这么想道。

「我想要关于薇妮的情报。」

隔天早晨。

在大餐厅的餐桌上,早餐的时间,赫斯缇雅提出了这件事。

「要决定今后的方针,也得更了解这个女孩才行。还有没有其他像她一样的存在,现在地下城发生了什么事……我想知道这些。」

睡眼惺忪的薇妮依偎着贝尔不放,在他们俩吃不到早餐时,赫斯缇雅命令眷属们收集「会说话的怪兽」的相关情报。

「虽说想得到情报,但绝不能引起别人的猜测。绝不能让外人知道我们藏匿薇妮……藏匿怪兽。」

薇妮的存在不用说,未经训练的怪兽待在都市里,会引发不必要的混乱。赫斯缇雅就像昨天莉莉对贝尔他们说的一样,严令大家不可让此事曝光。

「我也会去打听一下,今天开始就拜托你们啰。」

「看来迷宫探索得暂停一段日子啦。」

「是呀。顺便一提,贝尔大人、春姬大人还有命大人,请你们三位避免接触不能信赖的人,免得节外生枝。」

「「「呃,是……」」」

赫斯缇雅与韦尔夫依序说完后,最后莉莉严重警告了贝尔、春姬与命。

贝尔他们被她指出不擅说谎,或者该说藏不住秘密,三人都缩起了身子。看到眷属们这样的对话,赫斯缇雅莞尔一笑,从椅子上站起来。

「你们要多加小心,那就麻烦你们啰。」

阳光灿烂洒落,时段介于早晨与中午之间。

今天上空仍旧是一片蔚蓝,冒险者经由大道陆陆续续前往都市中央的地下城时,劳动者各自勤于干活。

「有什么事要跟我说?该不会又~是工作摸鱼找借口吧?。」

「我、我也有在努力工作啊,你差不多可以对我改观了吧,赫菲斯托丝!?」

「巴别塔」四楼,【赫菲斯托丝眷族】店铺。

这里是贩卖一流武器防具的【赫菲斯托丝眷族】高级分店,赫斯缇雅一如平常前来打工,此时与知己赫菲斯托丝两人单独面对面。

赫斯缇雅抓住了正好来巡视分店的她,恳求她听自己说。

「所以,到底什么事?还要我屏退旁人,如果是什么莫名其妙的事,我可是会马上走人喔。」

赫菲斯托丝带赫斯缇雅来到店铺后头的商谈室,卖场的喧嚣在这里被厚墙挡住,完全听不见,赫菲斯托丝双臂抱胸,冷眼看着她。

赫斯缇雅第一次来到这个房间,觉得稀奇而东张西望,她走到摆在架子上装饰的长剑前,看了看自己照在剑身上的脸,以及背后的神友(挚友)。

「你有听过会说话的怪兽吗,赫菲斯托丝?」

「那什么啊?当然没听过了。」

「我想也是……」

听到赫菲斯托丝一脸惊讶的回答,赫斯缇雅搓搓自己的上臂。

晃动着店里的红色制服,赫斯缇雅慢慢转过头来。

「如果有个怪兽会说话……你会怎么做?」

「……仔细说给我听。」

面对赫斯缇雅的肃穆眼神,赫菲斯托丝眯细了自己没戴眼罩的左眼。

「会说话的,怪兽……」

夹在西北与西方大道之间的第七区,「天青药铺」。

主神米赫、建御雷与命就在这座落于阴暗后巷尾端的【米赫眷族】大本营(总部)客房内。

「怪兽真的说话了吗?你是说你们之间能互相沟通?」

「是的……从昨晚开始,我们就让她躲在宅邸里。」

看到建御雷碰巧做出与「巴别塔」的锻造神类似的反应,命沉重地点头。

为了收集情报,命已经获准跟米赫等值得信赖的神商量此事。反过来说,如果对方是下界之人,就算值得信赖也不能讲起此事。

樱花与千草等人前去探索迷宫,娜扎等【米赫眷族】成员都去采集药品原料了,命就请两尊男神集合一地,坦白说出了龙女少女一事。

「昨晚你们样子有异,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米赫在「灶火馆」负责留守,亲眼看过命他们不自然的举动,这下恍然大悟,点点头。

「建御雷神、米赫神,两位有没有任何头绪呢?」

「不……我也是第一次听到怪兽能操人语。说真的,我大吃一惊。」

「嗯,实在很难立刻相信……不过……」

建御雷露出了连命也是初次看到的困惑表情,在他的身后,米赫接着说:

「下界的可能性有时会带来诸神(我等)也无法洞察的『未知』……这次也是,也许地下城发生了某种状况。」

听到米赫晃着群青长发提出忠告,命闭口不语。

看着她沉默的侧脸,建御雷问道:

「你觉得呢,命?你怎么看那个会说话的怪兽?」

「……在下不清楚。」

命无力地左右摇头,老实地回答:

「在下明白薇妮……大人跟普通怪兽不一样,但是……在下很迷惘,不知道该如何与她相

「一不小心,」她颤抖着嘴唇说。

「在下就发现自己在监视她的一举一动,看她会不会做出可疑行径……这样一有问题,在下才能立刻对应。」

「……」

「在下无法放宽心,对她……总是抱持着恐惧。」

命挤出这番话,眼睛低垂下去。

米赫用关怀的眼神看着她,身旁的建御雷举起手,放在耳边绑成圆发髻的头发上。

「哎,会有这种反应是当然的吧……」

他说「你没做错任何事」。

命听到这番话,什么也答不上来,低着头。

公会本部门厅。

已经有众多冒险者走向地下城,在人潮渐渐减少的时段,韦尔夫信步走在大理石大厅里。

他若无其事地接近冒险者集团,偷听他们说话。他们无根无据的流言当中,有时也会埋藏着宝藏的钥匙,这是自菜鸟铁匠时期以来吃过很多苦的韦尔夫的经验法则。他彻底活用经过升级(rank up)的【能力值】所带来,比初级冒险者更加强化的听觉,寻找自己要的情报。当然,他不会蠢到直接去问冒险者或公会职员。

晃着黑色和服便装与背上大刀的他,接着走向门厅的一角。

在网罗了官方信息的巨大告示牌前,聚集了众多冒险者,还有几名公会职员正在张贴更新过的报纸。

「——喂,你听说了吗,就是那个装备品强盗怪兽的事。」

「听说了,好像终于跑上『中层』了啊。」

「还听说那怪兽异常亢奋,让城镇(里维拉)那些家伙吃了苦头咧。」

无意间,韦尔夫听见了冒险者们交头接耳的内容,同时一张羊皮纸映入他的眼中。

画在纸上的,是佩带剑与铠甲的怪兽图画。

「……应该不会吧。」

嘴上这么说,韦尔夫的神情却始终紧绷。

「真是个甜姐儿啊……精灵小妞,帮我们倒杯酒好不好?」

「有什么困难可以找我们商量喔……嘻嘻嘻!」

戴着的连衣帽底下露出金发尖耳的年幼精灵少女——使用了变身魔法(灶灰女)的莉莉,无视于男人们的下流口吻,直接走进日光照射不到的地下店内。

地点在西北大街「冒险者街」。

这是一家盖在大道旁,夹杂在武器店与道具店(item shop)之中的肮脏酒馆。木造建物的门扉上装饰着派系徽章,表示这是一处经营酒馆的【眷族】。

经营酒馆的派系,大多都会斡旋一般民众或委托人(client)不明,也就是非官方的冒险者委托,或是担任情报贩子,用收集来的情报做交易。由于做的是这种行当,客人之间的情报交换也就特别热络。

在都市里,有着好几处这种酒馆【眷族】。

(还是一样,有够脏的地方……)

不满一百二十C(赛尔尺)的小孩个头以及变身过的美貌,引来了酒客们的调戏时,从盗贼时期就时常利用这家酒馆的莉莉喃喃自语。

店内昏暗又寒酸,墙壁一角乱七八糟地贴出了整迭委托书。不同于面对大道、一般民众也能轻松光顾的一楼,只能从后门进入的地下楼魔石灯光微弱,散发出可疑的气氛。

门牙脱落的兽人一脸难喝的样子喝着啤酒,嘻嘻笑着。亚马逊人身上戴着一大堆亮闪闪的戒指与项圈,还有戴着面具隐藏真面目的神秘人物等等,一群绝非寻常百姓的人在长沙发或桌旁压低声音密谈。

如果说公会本部是表,这边就是里。跟公会不同,这里多得是做过亏心事的人出没,包括缺乏可信度的消息在内,来源有问题的情报俯拾皆是。同时只要一个大意,手上的牌就会全被这个魔境抢走,莉莉很清楚这一点。

绝不是少年(贝尔)能涉足的场所。

「一杯奥尔布清水。」

莉莉在空荡荡的吧台坐下,跟大汉店主(人类master)点了饮料。

从人称灵峰的奥尔布山脉采集到的冰水——精灵特别爱喝的无酒精饮料端上吧台,她喝了一口后,再度开口说道:

「关于『会说话的怪兽』,您有什么情报吗?」

「……没听说过。」

收下吧台上比饮料价格更多的金币,店主眉毛动都不动一下回答。即使对方是外貌年幼的少女,店主只是做为情报贩子,淡淡说出符合代价的事实。

莉莉此时的变身是做个保险,为了绝不让人知道【赫斯缇雅眷族】在追踪关于「会说话的怪兽」的情报。

店主沉默地擦拭着玻璃杯,莉莉心想既然如此,正想请他介绍有可能知道些什么的客人时——咚!一声,有个人一屁股坐在她身旁座位上。

「我知道关于『会说话的怪兽』的情报喔,虽然只有一点点。」

来者是个犬人少女,穿着看似轻便的战斗衣(battle cloth)与绑带长靴,肤色是小麦色。

她刚才似乎在偷听,动物耳朵晃啊晃的,蛮不在乎地对莉莉笑。

莉莉皱起眉头。

「【泥犬(Muddle)】……」

「哎唷,你知道我的绰号啊?我还以为被其他冒险者(家伙)埋没了,完全没名气呢……不过啊,我超讨厌那个名字的,你不觉得那些天神也太过分了吗?」

莉莉一说出对方的称号,她先是一脸意外,接着马上用亲昵的态度对莉莉讲个没完。她翘起柔韧的双腿,说:「店主,蜂蜜酒。」

「【荷米斯眷族】……」莉莉喃喃说出少女的所属派系,心想顾不了那么多了,于是问道:「所以,你刚才说的情报是?」

「嗯~,我最近赌钱输得口袋空空……其实就连这里的酒钱都快付不出来了。」

对方咧嘴灿烂一笑,并且用手指比了个圈圈。

莉莉歪扭着精灵美貌啧了一声,把装满金币的小袋子砸在吧台上。

犬人少女摇着腰上尾巴把钱收进怀里,心情愉快地开始讲起:

「哎,其实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情报。之前就有人在传,在没有冒险者的地方听到有人说话。有人听到某处传来好几人的讲话声,又有一段时期,下层区域谣传听见回荡迷宫的歌声……再来嘛,就是有人像你一样,想要这些情报。」

「……」

「听说其他人都不把谣言当一回事,只有那帮人莫名地紧咬不放。在其他酒馆啊,不久之前还贴出了高价收买情报的委托书喔。」

少女的视线,一瞬间朝向墙壁一角的整迭委托书。

「那些人的身分呢?。」

「这个嘛,完全掌握不到呢……这我也想知道。」

我也接受了委托呢。对方接着说,氛围一百八十度变了。

她眯细眼睛,露出冷笑,凑过来看莉莉戴着连衣帽的脸。

「我没见过你……你隶属哪个派系?明明是个精灵,倒挺习惯这里的嘛。」

被犬人把脸凑上来用鼻子嗅啊嗅的,莉莉心中再度咋舌。同时,莉莉也从她身上闻出了跟自己相同的气味。

这个女人不会错,肯定是盗贼(thief)。而且不是莉莉这种小贼,是正牌货。

她重新见识到泥犬(对手)在地下领域小有名气,又因为所属派系的关系,做为运货人也有所知名度的本事。

对方八成也在追踪「会说话的怪兽」的情报,而打听相同情报的莉莉引起了她的疑心,遭到她刺探了。

莉莉不像贝尔与命他们那么信赖【荷米斯眷族】。他们最近刚来到都市,大概还没完全理解这个以中立自居的派系有多可疑。

只要有利可图,他们可以是莉莉等人的敌人,也可以是朋友。这是莉莉活了十五年,在这欧拉丽尝尽辛酸所得到的见解。

(虽然没能获得有力情报……但只要知道除了我们以外,还有其他人在追踪「会说话的怪兽」,就算不错了吧。)

莉莉见好就收,沉默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哎呀,你要走啦?我还想再多跟你讲讲话耶。」

无视于背后传来的开朗声音,莉莉离开了酒馆。

然而。

(……被跟踪了呢。)

她离开酒馆,走在后巷里,感觉到有人跟在自己后面。

人数一,八成是那个盗贼。对方是高级冒险者,用一般方法是甩不掉的。

只能运用变身魔法与道具了,莉莉在阴暗小径里乱绕,从怀中取出绳索绑紧了的臭袋——「强臭袋」做准备。

染手盗贼这行当时,也遇过几次类似的情形。

想到可能要花不少时间对付这个对手,莉莉就提不起劲——但心想至少比被那个夸张的酒馆武装精灵追杀时好得多了——一口气冲进岔道。

太阳往中天升去,大放光芒。

蓝天没有一片云朵,即将正式进入夏季的欧拉丽,太阳光有点炎热,使我忍不住掀起衣摆。龙女少女——一直仰望着这样的太阳与蓝天。

神仙他们都出门了,我与春姬小姐待在宅邸留守时。

薇妮注意到昨晚沉没的太阳——浮在蓝天之中的光源,提出了强烈心愿。

她说想到外面。

「那个是……什么啊?」

在【赫斯缇雅眷族】大本营(总部)「灶火馆」的中庭。

薇妮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地下城没有的太阳。

她正在惊讶时,春姬小姐悄悄从背后接近她。

「那个叫做太阳……是太阳公公喔。」

「太阳公公……」

春姬小姐仰望着阳光刺眼的天空,面带笑容告诉薇妮,她轻声呢喃。

与太阳无缘的地下城,通常比较寒冷。当然有些楼层的怪兽会吐火,也有火山层域,所以也有例外就是了。

怪兽们是不可能知道日光的温暖的。

「……好温暖。」

仰望天空的薇妮眯细眼睛,然后笑了。

那笑容天真无邪,琥珀色眼眸似乎有些湿润。

我从背后注视着她的侧脸,睁大了眼睛时,薇妮摇晃着青银长发转过头来。

「地表好漂亮喔!」

那实在不像是只怪兽。

她那天真烂漫的笑靥,比太阳更灿烂。

说是负责留守,我与春姬小姐的真正工作其实是照顾薇妮。

我们必须留意,千万不能让她跑到外面,得好好照顾这个对地表等于一无所知的女孩。

「贝尔……好棒喔,暖呼呼的。这个,可不可以拿掉?」

「不、不行啦,薇妮大人!?」

「呃,嗯!忍耐一下喔?」

薇妮两手抓着脖子附近的火精护衣,「呜~」吵着要脱衣服,我与慌张的春姬小姐一起设法阻止她,毕竟长袍底下可是光着身子。

神仙他们去收集情报后,我请春姬小姐帮忙,把薇妮身上的血迹擦掉了。这个女孩对春姬小姐还有点怕怕的,她辛苦努力了半天,总算是把脏污弄掉了。

我们顺便想让她穿上衣服……但失败了。

只有这件事薇妮说什么都不肯,或者应该说,她戒心很重。

不得已,只好让她跟昨天一样继续穿火精护衣。

(虽说是怪兽,但毕竟是女生……希望她能对春姬小姐他们敞开心房就好了。)

长袍衣摆下若隐若现的纤瘦双腿与胸口,老实说让我不知道该看哪里……而且她毫无羞耻心。再加上在宅邸里固定穿女仆装的春姬小姐,两人把我弄得晕头转向。

「贝尔,这是什么啊?」

「这个叫做魔石灯,就像地下城会亮磷光(灯光)……」

「那么,那个呢?」

薇妮很不想回到总部里,她在日光下蹦蹦跳跳,摆动着一个晚上就完全治愈了的脚。

这个中庭四面都被宅邸包围,不用担心有人从外面偷看。对于不只在地下城,在地表也一定无处安身的这个女孩而言,这里是她唯一的小小庭园。

薇妮似乎觉得稀奇,望着面对庭院的回廊,双眼闪闪发亮地找到新发现,染红双颊,屡屡握住我的手臂。

「薇妮大人,想不想用餐了?您今天早上没吃早餐。」

「……用餐?」

「呃,就是吃饭的意思……薇妮,你从昨天到现在,应该什么都没吃吧?我也跟你一起吃,吃点东西吧?」

「……嗯。」

听到春姬小姐的提议,薇妮不安地抬头看我的脸。我垂着眉毛对她笑笑,她慢慢地点头。春姬小姐去拿放在回廊的藤篮,我们三个一起在庭院草坪上坐下。

「……好,吃?」

「真、真的吗以:」

「嗯……」

「那是命大人做的饭团!要不要吃吃看这个水果!?」

看到薇妮默默吃着命小姐亲手做的料理,春姬小姐就像自己被称赞一样,开心得竖起了狐狸耳朵。

薇妮偷偷观察满面喜色的春姬小姐。

像熊兽(伯格熊)会吃第18层的云果子(honey cloud)——还有血肉(陷阱)之类的——我是觉得让她吃我们平常吃的东西不会有问题……但也想过最坏的情况可能要跑粮食库(pantry),这下松了口气。春姬小姐似乎也跟我是一样的想法。

她含笑望着薇妮大口吃水果的模样,悄悄伸出了手想摸摸她,但一下子就被躲开了。

看到薇妮靠到我身上,春姬小姐垂头丧气。

「哈哈哈……」

她似乎对春姬小姐还有点戒心。

不过,春姬小姐温柔地替她擦过身体,再加上一些其他的事,我觉得薇妮已经对她稍稍敞开了心房。

用过餐后,薇妮配合着春姬小姐狐人的粗尾巴摆动,开始一起摇晃着脸与身体。龙女女孩兴味盎然地想伸手摸尾巴,又一下子缩了回去。

看到她这副模样,春姬小姐也轻声笑了起来。她坐在草地上,左右挥动着从长裙伸出的尾巴,像哄小孩一样逗薇妮玩。

(看起来,就像一对姐妹呢……)

昨天那样吃惊的春姬小姐,现在却努力与她拉近距离。

看到春姬小姐努力尝试接纳这个女孩……接纳身为怪兽的她,那份爱心让我好高兴。

也许是因为春姬小姐一辈子被迫经历过各种境遇,才会如此温柔吧。

「欸,贝尔,没有灵药吗?」

「呃,你说回复药(灵药)?我把那个连腿包一起放在房间里了,现在没带……」

「跟你说喔,那个啊,闻起来很香喔?就像刚才吃过的,水果一样。」

薇妮频频找我说话。

也许是被这温暖的好天气吸引了,也或许是跟我们熟了,她的表情比昨天丰富多了。她变得会笑出声来,不知道是不是我心理作用,讲话似乎也流畅许多。

不——应该不是我想太多。

先不论她之前沉默寡言,这个龙女少女越来越会说话——能运用人族的语言,速度快得令人惊讶。她透过与我们的对话,确实进步飞快。

感觉不像是在学习……这该怎么形容呢?

(虽然像个女生……但她终究是怪兽呢。)

我苦笑着回答薇妮的问题,同时在我的内心,还有着困惑之情。

她讲话很清楚,那副模样与我们人族已经相差无几。只有证明怪物身分的白里透青肌肤与鳞片,让我认清现实。

镶在额上的红石,沐浴着日光闪闪发光。

「贝尔,贝尔。」

然后,就在笑着一直想抱住我的薇妮,找我闹着玩的时候。

她想抓住我,手无意间在半空中晃了晃——从指尖伸出的锐利指甲,擦过我的手臂。

「!」

我没穿战斗衣也没戴护手,怕热而卷起袖子的手臂上,划出了三条线。

被指甲抓出的伤口转眼间渗出红色液体,滴滴答答,血开始滴落在草坪上。

「咦……?」

「贝、贝尔大人!?」

我僵在原地,薇妮看着自己染血的手,呆住了。春姬小姐看到我被抓伤的手臂,发出了惨叫。

见我血流不止,她喊着「我去拿急救箱!」,站了起来冲向宅邸。

「啊,咦,不会吧……贝、贝尔!会痛吗?」

薇妮摇曳着琥珀色眼眸,想对我伸出手,但就在前一刻停住了动作。

她急忙收回吸饱鲜血的红爪。

看我眯起一只眼睛的表情,还有受伤的手臂,薇妮又看看自己的手,哭丧着脸。

「我,不要……。对不起,贝尔…………」

眼眸洒落着泪珠,微弱的声音因动摇与悲伤而颤抖。

她拼命将颤抖的手抱进怀里。

想碰我,但不敢碰。

怕又会伤了我,所以不敢伸手。

「对不起,对不起…………」

薇妮一再道歉。

这个女孩害怕自己的手,如此轻易就伤害到别人。

令人心痛难耐的光景,撞击着我的视界。

「……」

看到滑落脸颊的泪珠,我的手自己动了起来。

不顾薇妮的惊愕,我伸出被抓伤的右臂,连同指甲包起了她染红的手。

指甲陷入手心里增加了伤口,鲜血溢出,我也不在意。

「没事的,好吗?」

就像邂逅时那样,我对她笑。

我完全不在乎伤口的疼痛,手握得更紧了。

「——贝尔!!」

薇妮激动地发出呜咽,抱住了我。

她扑进我的怀里,把脸埋进我的颈项间,用串串珠泪淋湿我的肌肤。

真的……只是个小孩子呢。

她怕受伤也怕伤人,却又追求温暖,只是个迷路的小孩。

耳边听着抽泣的稚幼哭声,我如此想。

我也抱住她细痩的身子,就像哄小孩一样,用没沾到血的左手抚摸她的青银长发。我察觉到颤抖着肩膀的薇妮舒服地眯细了眼睛。

她就像猫咪一样,用鼻子在我耳朵下面磨蹭。

我心头不禁产生一阵暖意,温柔地拍拍她的头。

「——?」

我一直抚摸着薇妮的背安抚她时,感觉到了L。

顺着因为一些原因而变得敏感的感觉抬头一看——只见宅邸屋顶上,有一只鸟。

(猫头鹰……?)

看到那只鸟的白色羽毛与直纹花样,我产生了疑问。

猫头鹰不是夜行性的吗……不对,追根究柢,它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大都市里?远离森林的一只猫头鹰目不转睛注视着我,一只眼睛确实亮了一下。

紧接着,不等我定睛细看,它就张开翅膀,飞离了宅邸屋顶。

「……」

看到猫头鹰转眼间消失在天际,我闭口不语。

对方明明是动物,我却无法拂拭掉「被人盯着」的讨厌感觉。我忍不住抱薇妮抱得更紧——没过多久,就察觉到新的视线。我心头一惊,转向背后一看。

「……呜~!」

只见春姬小姐两手拿着急救箱,站在那里。

不知道为什么,她用羡慕的眼神注视着被我抱紧的薇妮。

「……」

「……」

「贝尔,贝尔!」

我听着薇妮开心的声音,看到春姬小姐轻轻摇晃尾巴的模样,冒汗了。

太阳沉入环绕都市的市墙背后,夜晚。

天色完全暗下来时,神仙与韦尔夫他们回到了总部。

「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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