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经年累月增建得更广、更深的人造迷宫(克诺索斯),起初还半信半疑的地下组织大概也看出了其便利性,而开始支援扩充迷宫。可以想见必定有少数「恶势力」参与此事,同时协助他们隐蔽迷宫的存在不为公会所知。
荷米斯用手指滑过帽檐,完全理解了整件事。
不是别的,就是人造迷宫(克诺索斯)成了亘古至今在都市蠢动的黑暗面——「恶势力」的温床。
「子孙们为了完成迷宫,好像是无所不用其极喔。有人卯起来要取得『神秘』,有人为了留下子嗣接手『作品』而绑架女人……」
伊刻洛斯说,狄克斯也是被带去迷宫的女性怀的胎。
又说整个家族里,异母兄弟或乱伦多得是。
「虽说是祖先(代达罗斯)的遗言,但子孙们为了制作荒唐无稽的『作品』而耗费一生,是因为……」
「只能说血统如此啦。」
伊刻洛斯耸耸肩,回答荷米斯的话。
「照狄克斯的说法——好像是血之咒缚喔?」
男神俯视砖塔下铺展开来的迷宫街,轻轻一笑。
「也就是说代达罗斯家族被一本『手札』牵著鼻子跑,做出了这么个玩意儿。」
在护目镜的彩色镜片下,微微透出一双红眼。
手持同色枪矛的狄克斯如此说道,为整个故事做结。
「……换言之,猎捕『异端儿』也是筹款的手段之一了。」
谁也不能确定狄克斯等狩猎者是何时得知「异端儿」的存在。
只知道狄克斯为了完成人造迷宫(克诺索斯)需要巨资,最后掌控了为获得「神的恩惠」而加入的【眷族】,开始染手都市走私业。
对于费尔斯的推测,狄克斯嗤之以鼻。
「是啊,一开始是。」
听到他的口气,贝尔正觉得怀疑时——只听到一阵轰然巨响。
「少废话!!」
一看,是古罗斯高举爪子一挥,把身边的笼子打坏了。
双眼炯炯有神的石像鬼,张开背后长出的灰色石头双翼。
「不管有什么理由,你们就是凌虐了同胞,杀了拉涅他们!——我要你们受到报应!!」
只一眨眼间,石像鬼扑向了狄克斯。
护目镜男子抓住身旁手下的衣襟,往前一扔。「嗄?」一声低语在沦为石爪猎物的瞬间,变成了凄厉惨叫。
飞溅的血彷佛成了信号,战斗揭开了序幕。
「小子我跟古罗斯打前卫!多尔你们保护受伤的人!」
「什——嘎啊!?」
伴著一声喊叫,蜥蜴人砍倒了离他最近的兽人。一些「异端儿」保护著救出的同胞,也拿起武器与来袭的狩猎者们交战。
「混帐王八蛋!」
「呜……【火焰闪电】!!」
贝尔一时被转瞬间扩展开来的战火震慑,然而有人杀向他,使他不得不出手应战。
为了保护受伤的半人半鸟,贝尔跟举起大斧的红软帽以及费尔斯并肩作战,并用上「速攻魔法」让狩猎者们无法靠近。
「喂喂……会不会有点太强了啊。真是失算。」
另一方面,【伊刻洛斯眷族】也一样感到惊慌。
除了狄克斯,其他手下都加入战局,但就如他所说,狩猎者们占了下风。他们本打算挑虚弱的怪兽下手,然而怒火中烧的「异端儿」们运用起怪力所向披靡,使他们的计谋无法得逞。
尤其里德与古罗斯更是杀红了眼,一个人隔山观虎斗的狄克斯,脸上的笑容歪扭了。
「看来没那闲功夫小气巴拉的了……还是用吧。」
说完,狄克斯将左手中的枪扛到肩上,笔直伸出右手食指。
「————」
前贤者(费尔斯)之所以能伴随著战栗对那做出反应。
纯粹是出于比在场所有人活得更久的「经验」。
——来不及。
在视野边缘,大汉(格兰)等人紧急闪避,绝对零度的寒颤威胁著只剩骨骸的身躯。
在战场后方,黑衣魔术师长袍一甩。
「——贝尔·克朗尼,躲到我后面!!」
听见费尔斯失了冷静的呼喊,贝尔睁大眼睛,直觉反应地照做了。
贝尔抱紧身旁的雷特与飞儿,扑到张开双臂的黑衣背后。
下个瞬间。
「【迷失在无尽噩梦(幻想)中吧】。」
护目镜男子从喉咙发出嗤笑。
「【佛贝托尔·代达罗斯】。」
他的指尖射出了红彤波动。
「——————」
血红光波直冲战场。
一道波动发出不祥光辉啃食黑暗。光速红波既不引发爆炸,也不令人触电,只是将效果范围内的人一个不剩地吞没,然后没事似地飞往后方,唯一留下的,是咒怨般紧咬耳朵不放的可怕声音。
躲在费尔斯背后的贝尔等人紧急捣住两耳,抬头想看看发生何事的瞬间,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所有怪兽全失去了理性,发狂了。
「怎——!?」
「里德、古罗斯!?」
「各位!?为什么……!?」
贝尔、红软帽、半人半鸟。
他们看到「异端儿」们见什么破坏什么,瞪大了双眸。
满眼血丝的蜥蜴人,与发疯般嘶吼的石像鬼都喷著大粒唾液,用双剑与利爪往周围乱打。就像「禽兽」一样。
所有怪兽的共通点,就是一对眼睛都像狄克斯一样,染成了相同的红色。
翻倒笼子的巨响,碎裂的石板地,震耳欲聋的狂躁。
不管是谁见了就打的攻击转眼间波及同胞,战场到处发生自相残杀的悲剧。
「发、发生什么事……!?」
武装的「异端儿」不用说,连遭受凌虐而身受重伤的怪兽们都发狂失控的场面吓坏了贝尔。怪兽们伤口洒著大量鲜血,却仍继续攻击四周一切,惨叫与咆哮浑然一体。
眼前展开的「禽兽」盛宴,令贝尔浑身起毛。
「是『诅咒(curse)』……!!」
在吓得失神的贝尔他们身边,费尔斯挤出苦涩的声音。
「诅咒(curse)」。
那是与「魔法」同样以咏唱为触发因子施放的咒术,但与能够喷射火焰、雷电或冰雪,或是能提升能力的附加魔法(enchantment)等一般魔法有所不同。「诅咒(curse)」能够发挥正可谓「诅咒」的效果。
混乱、定身,或是附加痛觉等等。
这些效果无法造成直接性损伤,但在战斗中能造成致命性的负面影响(劣势)。
最棘手的是防御手段与治疗法术有限。防御与治愈都得使用专用道具,即使有「异常抗性」也无法逃脱。
当然,怪兽更是毫无防备。
跟「魔法」一样,对于怪物无法使用的人族专属招式,里德等「异端儿」无计可施,直接中招。
「啊〜,大多数情况来说,只要用了这招就全搞定了——偏偏……」
狄克斯原本愉快地望著乱打乱闹的怪兽们,视线却看到了正面远处,呆站在战场边缘的贝尔等人与费尔斯。
「竟然有人没中招——你那长袍是魔道具吗,魔术师!?」
「……正确答案。它能抵御诅咒(curse)或异常魔法(anti status)。」
被狄克斯高声一问,费尔斯用对方听不见的声音回答。
保护背后的贝尔等人免于「诅咒(curse)」的,是身上黑衣的力量。如今自称「愚者」的魔术师小声补充一句「不过『诅咒(curse)』对这具骷髅(身体)有没有效还很难说就是」,回望著保持笑脸的护目镜男子。
「他们的狩猎行为一直没曝光,又能轻易逃出【荷米斯眷族】之手,原因原来就出在那个『诅咒(curse)』……!」
费尔斯心中所有的点,都由「诅咒(curse)」这一条线连了起来。
换言之,无论是何种目击者,一旦中了这种「诅咒(curse)」都会失控,不用他们亲自下手也会进了怪兽的胃。就算命大获救,心智迷惑之后,整件事的记忆恐怕也模糊了。
而他们迅速逃离亚丝菲率领的【荷米斯眷族】,真正的原因是狄克斯对【万能者】的魔道具——像费尔斯的黑衣一样能防御或是治疗「诅咒(curse)」的道具有所戒备。免得不但没解决掉敌人,还让对方带走自己的情报。
贝尔也明白了。
狄克斯的「诅咒(curse)」在初次看到时最能发挥功效。
【佛贝托尔·代达罗斯】。
蛊惑人心、使精神错乱的「诅咒(curse)」。
即使是超短文咏唱,却以广范围与高威力为傲的必杀技。
将无法抵御之人打人狂躁漩涡,杀个措手不及。
面对让人失去理智直到用尽力气的咒诅真髓,贝尔不禁感到战傈。
狄克斯之所以能保持从容态度,就是因为有这招。
这就是捕获过所有「异端儿」的他,握有的最终王牌。
「要打出这张牌,就不能失手……」
在大厅战场中,部分狩猎者没能躲掉未经警告就发动的「诅咒(curse)」,或是手上没有抗诅咒的稀有魔道具等等,也一样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他们面对同样人族或是怪兽们乱挥断剑,狂态百出。
不理会性情大变的人与怪物,狄克斯说道:
「好吧,随便——被怪兽吃掉吧。」
紧接著,几只怪兽被震飞到贝尔等人面前。
「!?」
是原本在厮杀的「异端儿」。他们被别的个体揍飞,摔到贝尔等人眼前。
精神错乱的怪兽们一站起来,就袭向身旁的贝尔等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糟了!?」
咒术的魔手终于也触及贝尔等人。
他们闪避著不顾一切但毫不留情地挥来的尖牙利爪,槌在石板地上的一击立刻制造出破碎与爆裂声,不具理性的眼光射穿贝尔、费尔斯、雷特与飞儿。看到同胞凶神恶煞般的脸孔,红软帽与半人半鸟都吓坏了。
再加上即使身受重伤,仍然失去神智地不断攻击的狩猎者暴徒们,转眼间就以贝尔等人为中心,掀起一场乱斗。
「————吼喔!?」
「!?」
想到「异端儿」本来是自己人,反击也就更不容易。在只能防御或闪躲的状况下,贝尔一时动摇露出破绽,被狮鹫抓住了。就在对方尖喙要咬住贝尔时,大型级(巨怪)的棍棒把贝尔他们全揍飞出去。
「贝尔阁下!?」
视野中的景物以惊人之势往旁流去,贝尔整个人飞向战场中心。
虽然被棍棒打个正著而痛苦挣扎的狮鹫成了缓冲,但贝尔因此远离了费尔斯等人的身边。红软帽的叫声,被周围听起来甚至有点像凄惨呻吟的吶喊盖过,贝尔陷入孤立。
他勉强推开狮鹫从底下逃出,一仰面的瞬间。
「————」
高举武器的蜥蜴人,就站在他眼前。
——里德先生。
布满血丝的可怕目光。指向天花板的弯刀。令人心生排斥的怪物脸孔。
面对意欲宰杀自己的蜥蜴人,贝尔脑中变得一片空白。
仰望那张激动又丑陋的面孔——承受对自己发出的真正杀意——贝尔的手握住匕首,却动不了。
转瞬间,蜥蜴人弯刀劈砍而来。
时间流逝变慢。就在贝尔茫然自失地,注视著逼近眼前的刀刃将要把自己的身体剁成两半时。「咕!?」
无色冲击岔进两者之间,把蜥蜴人往侧面打飞。
「——!?」
贝尔的时间恢复正常流动,他转头一看,只见魔术师在那里站著,笔直伸出左臂的手套。
「原谅我,里德……!」
费尔斯为了解救贝尔而痛下决心,使出了远距离射击;他接著大声吼道:
「阻止【暴蛮者】,贝尔·克朗尼!!」
「咦?」
「这类『诅咒(curse)』只要术士倒下就会解除!里德他们也会恢复理智!!」
贝尔猛一回神,转向费尔斯的反方向,看到手持红枪的护目镜男子站在那里。
双方之间的距离很短。被扔到战场中心的贝尔离他最近,就在触手可及的位置。
贝尔与护目镜下浮现的赤瞳视线相撞——接著他全身冒火,揍飞地板站了起来。
一直受状况摆弄的少年,今天第一次浑身蕴藏强烈斗志。
「想打是吗,【小新秀】?我可是LV.5喔?」
「……!!」
「我不是在虚张声势。会说话的怪兽当中,也有一些很呛的个体(家伙)。这门买卖做著做著,也就经历了几场所谓的『冒险』啦。」
狄克斯兴味盎然地望著站起来的贝尔,说出毫不虚假的话来。
正当他炫耀自己的过人实力,恫吓睁大眼睛的少年时——
「『诅咒(curse)』虽然强焊,但必须有所牺牲!那个男的现在,应该付出了某些代价!」
「啊啊,可恶,干嘛泄我底啊。」
听到费尔斯再一次的喊叫,狄克斯面露有些生气的笑容。
「诅咒(curse)」与「魔法」的明确区别,在于是否须做出牺牲。
在使用咒术的期间,术士必须强制接受种种惩罚(penalty)做为代价。
贝尔怒目瞪视对手。
右手持握漆黑匕首,左手装备红彤短刀,起跑。
他疾速飞奔,横越战场。
贝尔钻过从旁张牙舞爪地来袭的怪兽们,拋下它们,冲向悠然伫立的男子。
「狄克斯。」
「没关系。你们去解决魔术师那一群。」
狄克斯用下巴指使身旁手下,然后嘴角跟著翘起。
手下们离开时,残暴的狩猎者就一个人,对著杀向自己的少年举起枪矛。
「打倒他,贝尔·克朗尼!!」
魔术师放声一吼的瞬间,匕首与枪矛相撞了。
在尖锐金铁声与飞散的火花中,贝尔与狄克斯展开白刃战。
*
「喂,发现幸存者!」
「还好吗,回答我!?」
在水晶光洒落的「里维拉镇」。
与【迦尼萨眷族】主队分头行动、人数较少的小队,正在毁灭的地下城旅店城镇进行救难活动。团员们火速前去寻找幸存者,找出埋在瓦砾下的矮人或倒在路边的精灵,并著手进行治疗。
「太、太惨了……」
其中,青年团员(孟达卡)发现了几具遭到虐杀的尸骸。
每具尸骸都躺在血泊中,并被彻底毁容到无法辨识的地步。简直就像出于私怨而遭到杀戮一样。
他不可能知道,被夺去性命之人全是【伊刻洛斯眷族】的团员。
在刻下了破坏的伤痕,浓烟冲天的镇上,青年团员(孟达卡)脸色铁青,不由得用手撝住了嘴。
「……?」
青年团员(孟达卡)面对惨不忍睹的同行死尸,原本吓得呆站不动,忽然间,他的视线被拉向从现在位置可眺望的断崖景色。
他看见大草原的中心,有怪兽自通往第19层的中央树出现。
那是个骑乘黑色四脚兽的白色团块。远远的看不太清楚,但应该是地狱犬与独角兔。
奇妙的怪兽组合做了个四处张望的动作,就一直线往东方跑去。
「那、那是啥啊?」青年团员(孟达卡)正一头雾水——一看到从中央树根部出现的新影子,立刻冻住了。
「……不妙。」
接著从他口中冒出的,是这么一句话。
「不妙,不妙……不妙不妙不妙!?」
「喂,怎么了!?」
「快逃啊!!把团长他们也带回来!?」
「你在说什么啊!?」
「不是驯服怪兽的时候了!!」
青年团员(孟达卡)陷入半疯狂状态,其他团员都跑来问个清楚。
他全身冒著大汗,几乎要撕裂喉咙地喊道:
「异常状况发生——『亚种(怪物)』出现啦!!」
「好!按住它!」
「还有几只!?」
【迦尼萨眷族】的几名冒险者,合力压制住疯狂挣扎的半人半蛇。
这里是楼层东部的大森林。
与武装怪兽的交战,在讨伐队占优势的状况下即将步入尾声。因为除了一部分之外,很多敌人都消失在森林深处了。得到蒙面冒险者的掩护,讨伐队趁机进攻,逐步剥夺了抵死不从的敌人的战力。
虽然武装怪兽丝毫不受驯服,有几处还在进行搏斗,但也只是少数。只剩几只尚未束手就擒。附近一带满地都是森林怪兽的死尸或尘土堆,战斗总算即将告一段落。
「真是,嘎嘎叫个没完……头都晕了。」
「不过那只金翼歌人鸟……似乎一直在避免伤人。」
拎著大朴刀和木刀的阿伊莎与琉,以及伊尔塔等【迦尼萨眷族】团员抬头仰望,看著金翼歌人鸟停在树木枝桠上。
有几只怪兽顽强抵抗到最后,歌人鸟就是主要的一只。它以大输出的怪音波让冒险者们停止动作,然而由于琉与少年分手后发动了奇袭,使得它攻击中断,就这样进入了混战局面。
虽说对手流露出第一级水准的潜在能力,但终究敌众我寡。自从夺命高周波被封住后,不消多时就与其他怪兽一齐失守了。
「……!」
眼看冒险者们在树下包围自己,歌人鸟胸部上下起伏,紧闭一眼。
如今尚未束手就擒的怪兽,只剩她一个了。歌人鸟收起受伤的羽翼,歪扭著以赤红涂得丑陋的相貌,可能是敌人回溅的血。
「总算告一段落啦……」
环顾维持平稳状态的战场,团长夏克蒂松了口气。
(若不是需要驯服怪兽,也不至于苦战……算了,别说了。)
这是主神(迦尼萨)的神意。她摇摇头。
得去追兵分二路的另一群怪兽才行。夏克蒂打算做出指示。
「……?」
这时,夏克蒂转过头去。
她的目光,朝向拨开草丛的声音与靠近过来的气息。
——地狱犬,与独角兔?
就在两只怪兽似乎无意交战,只是经过自己眼前时。
「————」
她看到了那个。
说时迟那时快。
碰!一声。
「……大姊?」
听见沉重的轰鸣声,仰望树上的女战士(亚马逊人)伊尔塔一转头。
只见视野远处,她的结拜大姊靠著树干。
夏克蒂背与头贴著树,整个人靠在上面。
不,不对。
她是被砸上去的。
很快地,她身子一滑。
夏克蒂口吐鲜血,身体应声倒在地上。
「咦……?」
挡下她的树木也演奏出哔哔剥剥的不祥龟裂声,轰地一声倒塌。
琉、阿伊莎、其他团员,就连怪兽们都转头一看。
除了倒地不动——再也爬不起来的夏克蒂,整座大森林都为之震动。
「大姊!?」
伊尔塔尖声惨叫,琉等人瞠目而视。
不停膨胀的存在感团块,已丝毫无意隐藏气息,把草地连同树根一并踏碎前进。
歌人鸟猛一回神,在不为人知的状态下飞走;就看到「那个」,从树木间的深处现身。
「什——」
「那个」拥有岩石般的拳头。
「那个」以高大过人的巨躯为傲。
「那个」身穿坚固耐打的铠甲。
「那个」手持巨大的双刃斧(labrys)。
具有漆黑皮肤的黑影,睥睨著哑然无语的琉等人。
「你这家伙!?」
勃然大怒的伊尔塔,以及【迦尼萨眷族】团员都举起武器,冲向敌人。
出现在冒险者们面前的黑影——胞哮了。
*
「雷特、飞儿,你们出得去吗!?」
遍布地下的迷宫深处。
在以令人晕眩的漫长岁月与大量人手建成的人造迷宫(克诺索斯),大厅之中依然上演著狂暴盛宴。
「是要我们去援救贝尔阁下吗!?但是这个状况……!」
「不是,我要你们去背后的入口!」
「!」
「我希望你们回第18层说服蕾依他们,带他们过来。情况紧急,【迦尼萨眷族】也行!」
到了这地步已经不择手段了,费尔斯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吼著。
就算让冒险者知道「异端儿」们的存在而引起风波,也总比在这里败给【伊刻洛斯眷族】好。
明白了费尔斯的意思,两只「异端儿」都点头了。
「记得从这里到第18层怎么走吗?」
「记得!」
「这是『钥匙』。用这个可以开『门』。」
费尔斯迅速将球形魔道具交给两人。红软帽把不合矮小个头的大斧丢到地上,看看瘫坐在地的半人半鸟。
「飞儿!」
「我飞得动……我会飞起来的!」
下半身还嵌著脚缭的半人半鸟,强撑起受伤的身子,张开羽翼。
她以仅剩的力气飞上空中,红软帽立刻跳上去抓住她的一只脚。两只「异端儿」飞越失去理性的怪兽们头顶上,消失在石阶深处。
「魔术师,你做了什么!?」
「!」
无暇目送两人离去,一个粗嗓门对费尔斯吼著。
是【伊刻洛斯眷族】的狩猎者们。总共八名男女逃离了狄克斯的迷暴诅咒(佛贝托尔·代达罗斯),拿著武器杀将过来。
「我有一事相问。你们为何听从那个男人的命令?就我所见,他只是个专制无道的暴君。」
正面交战寡不敌众。若敌人一齐来袭,自己是撑不了多久的。
费尔斯瞬时做出判断,故意跳进如今仍在争斗的「异端儿」们之中。
「这还用说吗,因为好玩啊!!只要跟著狄克斯,要钱要酒还是女人都行,就连怪物都随我们玩!」
「……看来是白问了。」
得到的回答让费尔斯不再多说,展开迎击。
怪兽们一有人靠近就胡乱攻击;费尔斯拿它们当成障碍物,使敌人行动不便。狩猎者们勉强钻过发狂大闹的怪兽们身旁,或是从黑笼上方跳下来,但费尔斯不等敌人接近,就以无色冲击波招呼他们。
「呃啊!?」
「可恶……搞了半天怎么回事!?那也是魔道具吗!?」
「没什么,只是以『魔力』代替子弹,转换为冲击波发射罢了。」
「就跟少数怪兽能使用的攻击性『咆哮(bowl)』一样。」费尔斯解释道。
混乱战场成为黑衣魔术师的最强帮手。虽然费尔斯自己也受到怪兽们攻击而受了点伤,但比不上能封住敌人的「魔法」带来的优势。
在这样的战场上,想完成咏唱谈何容易。即使修得了「并行咏唱」,也很少有人能在这种地方念完咒文。若是敢在战场外停下脚步悠哉咏唱,反而会被费尔斯无咏唱(即时)狙击。
攻击用魔道具「魔咆手(magic eater)」。
这是愚者(费尔斯)专为自己设计的远程武器。
「只可惜耗能极差是一大缺点……真羡慕贝尔·克朗尼的速攻魔法。」
费尔斯利用「异端儿」们的失控混战,又将一个恶棍打趴在地。
「给我用这种烂东西……!」
看到对手身上黑衣等与【万能者】比肩的多种魔道具,或甚至比【万能者】更超出合理范围的效能,一名兽人咒骂的同时,终于钻进了费尔斯的怀里。
「只要被我靠近,看你怎么办——!!」
长剑高举挥下。
费尔斯用手套,一把抓住了它。
「!?」
「要做出你们所说的烂魔道具,需要几种发展技能(ability)。」
费尔斯轻易接下以浑身力气高举劈砍的剑身。
不理会对手的惊愕,黑衣魔术师淡淡告知事实:
「我是LV.4。」
虽然自从皮肉腐烂脱落以来,就无法更新「恩惠」了。
心中念著对过去主神的怨恨,费尔斯将空著的另一只手套,按在对手的腹部上。
「等——」
紧接著,一阵爆炸声。
于腹部轰炸开来的冲击波,使得男子像炮弹般被往后炸飞。
「还有,别看我这样,以前我也曾自称『贤者』,对『魔力』与精神力(mind)有自信。」
黑衣魔术师让纹路手套发著光,讲给对手听。
击倒了四人。只要能突破这里,自己也能去助贝尔的阵——他正这么想时。
来自背后的一击,费尔斯于千钧一发之际躲过。
「真巧,我们也是LV.4。」
「……!」
光头刻著黑色刺青的人类大汉(格兰),大剑砍破了黑衣的一部分。岂止如此,还有女战士(亚马逊人)、兽人与矮人趁著混战空隙动手,削减费尔斯的体力。
他们就是杀害了拉涅等人的【伊刻洛斯眷族】主力。
费尔斯心里清楚自己陷入困境,同时挥动双手乱射冲击波。
战场远处传来尖锐刺耳的冲击波破碎声。
听著激烈的多重奏,贝尔一再斩向眼前的男子。
「你真的是LV.3吗,小子。『敏捷(脚程)』会不会太夸张了啊。」
「……!」
护目镜男子旋转长达二M以上的血红长枪,轻而易举地弹开斩击。
嘴上是这样说,贝尔的攻击却完全擦不到狄克斯的身体。从刚才到现在,所有猛攻全被化解。
背后传来「异端儿」们的叫声,迫使贝尔越发焦躁;护目镜男子长枪猛地一个横扫,逼得贝尔后退。
两者间距一时拉开。
「那个魔术师说的没错。我的『诅咒(curse)』会让【能力值】一口气降低。」
「……!」
「我现在一整个浑身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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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尔正开始怀疑对手究竟有没有承受惩罚(penalty),狄克斯似乎看穿了他的疑心,毫不隐瞒地说出迷暴诅咒的代价。
对手原本身怀第一级冒险者水准的实力。
假设他的LV.降低一个阶段(one rank)——那也有LV.4。
贝尔感觉到自己表情变得紧张,但他早就知道双方之间能力(能力值)有所落差,不会现在才感到畏惧,握紧了匕首握柄。他立刻再度冲向敌人。
「本来是想跟你玩两下的,没想到你还挺行的嘛。传闻中的新人(菜鸟)也不是叫假的。」
但我开始腻了。
护目镜男子语气平淡,笑著。
「那么,我要上啰?」
把玩著的枪矛尖端一下变得充满杀气,朝著贝尔来袭。
「!?」
枪矛惊人的一挥,将〖牛若丸贰式〗从左手中弹飞。红彤短刀在空中飞舞时,扭曲的血红枪尖连续不断地急速逼近。
「唔!!」
贝尔于千钧一发之际躲开。
几根白发被砍断,贝尔扭转上半身,顺势一个旋转,将反手握住的〖赫斯缇雅之刃〗砍向狄克斯。
「你很会动来动去的嘛。」
「呜!?」
然而狄克斯于擦身而过之际把枪一转,反用枪尾打中了贝尔的脸。
自己的一击以挥空做结,脸部痛得像火烧。贝尔的世界一瞬间为之震荡,但他用力踏稳脚步,维持姿势的同时,回头看向跑到背后的狄克斯。
「……!?」
一回过头,血红枪尖逼近眼前。
男子的狞笑一扑进视野的同时,贝尔靠著「力量」(能力参数),硬是挥动〖赫斯缇雅之刃〗从侧面使劲一扫。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本来已躲掉的赤枪一反转,紧咬贝尔不放。伴随著狄克斯的笑声,一如他宣言的攻势开始了。
长枪如蛇一般起伏扭动,露出獠牙,毫不留情地连续攻击仅以一把〖赫斯缇雅之刃〗与身手撑过攻势的贝尔。看不穿——贝尔无法正确预测敌人的攻击。毫无间断的枪矛连击中交织的粗暴脚踢狠狠击中身体,更让贝尔判断不清。
遇上男子毫无精确性可言的暴力枪术,贝尔渐渐被逼入绝境。
「吃这个吧!!」
就在贝尔姿势终于不稳的瞬间,对方使出了夺命的一击。
面对朝自己飞来的枪矛突刺——贝尔的眼瞳锐利一亮。
——上钩了!
贝尔将空著的左手伸到腰际,拔刀的同时解放红彤刀光。
他猛地杀退了狄克斯的枪矛。
「!!」
烟水晶镜片下,男子的双眼睁得老大。
是备用武装〖牛若丸〗,以及向【剑姬】偷师学得的「攻击诱发」。
战争游戏的前几天,贝尔曾与她以及女战士(亚马逊人)少女一起在市墙上展开严苛特训;如今他将特训内容反映在攻击上,在困境中故意露出破绽。
「致命的一击,最接近疏忽大意」。
反刍著憧憬少女的教诲,贝尔以视力不及辨识的速度一转身。他拿著初代红刀在最后一刻化解枪矛,趁著对手上半身在半空中摇晃,将身体挤进其怀里。
这是长柄武器的要害,同时也是自己装备(匕首)的攻击范围。贝尔即将引爆手中武器的性能。
不料。
「————」
狄克斯本来目瞪口呆的表情,描绘出胆大包天的笑。
在贝尔的死角,藏在男子背后的右手,持握著短剑大小的大型战斗匕首。
他用没拿枪的手拎著钢铁的暗沉光辉,烧灼著僵硬的深红眼瞳。
简直就像模仿贝尔的动作,狄克斯用从腰间拔出的武器,对著冻住的贝尔腹部一捅。
完美的反陷阱(反击)。匕首的刺击向上捞起。
「!!」
完全被敌人乘虚而入的贝尔,情急之下,膝盖全力一弯。
「哦?」
视线高度下降的同时,对腹部的一击被胸膛吸收。
挡下战斗匕首尖端的,是装在身上的护胸甲。钢灰色兔铠发出尖锐金属声的同时,弹回了狄克斯的武器。
「哈哈哈!铠甲不错嘛!!」
「呜!?」
还来不及对胸膛上的冲击反胃,身体先挨了前踢,被向后推开。
浑身满是冒出的汗,贝尔用握著匕首的右手按住护胸甲。
(韦尔夫……!)
这件伙伴(韦尔夫)精心打造的第五代兔铠,制作者曾得意地告诉过他,里面混合了加工超硬金属(帝尔坚钢)。
记忆中的青年笑著对他说:这是我砸下大笔金币买下精制金属(铸块)打造的,别给我弄坏了喔。贝尔对青年与铠甲送出由衷的感谢。
漂亮挡下敌人必杀一击的铠甲,救了他一命。
「有两下子喔。继续。」
狄克斯掀起嘴角,再度开始攻击。
见对手收起战斗匕首再次耍枪,这次贝尔只能一味防御。
——好强。
尽管【能力值】下降,狄克斯还有「技巧」与「战术」。
当然了。他的战斗技术,培养出来的经验都是真的。
纵使贝尔的【能力值】之中,速度这项最大武器与敌人不分轩轾,名为实战次数的「经验值」仍相差甚远。狩猎者狄克斯·佩尔迪克斯就算没有强力的「诅咒(curse)」,一样是如假包换的强者。
贝尔一边被枪柄揍飞倒地,一边痛切体会到。
如同以前面对第一级冒险者(芙里尼)时一样,无法抗拒的绝望感慢慢烧焦手脚前端。
「咕呜!?」
枪矛立即朝著倒在地上的自己刺来,贝尔勉强躲掉,却被血红枪尖割伤了脸颊。
贝尔迅速站起来,暂且拉开距离,不料……
「好烫……!?」
伤害脸颊的高热与疼痛,使贝尔身子不禁弯成两截。
「小心点喔?要是不小心被这把枪刺中……三两下就会没命唷?」
狄克斯一边笑,一边把扭曲的不祥枪矛举至眼前。
「这是委托魔术师制作的订制品,也施加了『诅咒(curse)』。一旦被这枪伤到,不管是灵药还是『魔法』都治不好,除非设法解咒。」
「!」
贝尔掩饰不了惊愕,同时吓得打了个寒颤。
就像在证明狄克斯所言,无论贝尔怎么擦,伤口就是不断流血。鲜血沿著脸颊滑落,将肌肤与铠甲等等弄得一片红。
只要受到攻击就无法治疗,正可谓「诅咒武具」。
使伤口恶化的鲜红咒,诅,令贝尔咬紧牙关。
——不过这个伤口,好像在哪里看过?
贝尔视线往下一瞄,看见反射在匕首刀身上的伤口。
记忆一隅隐隐作痛,使贝尔大感困惑。
「因为不管我把怪兽打得多惨,最后都会慢慢治好。为了当成商品贩卖,最快的方法就是给它们治不好的伤,让它们不能动。」
听到狄克斯若无其事地说出骇人听闻的话,一道闪光窜过贝尔的表情。
「该不会……『代达罗斯路』的『野蛮战士』是……」
在孤儿院后面。贝尔接下孩子们的冒险者委托,与他们还有希儿一起潜入地下阶梯。
贝尔想起了在那黑暗空间中,交战过的大型级怪兽。
「喂喂喂,你连那个都见过啦!」
面对哑然无语的贝尔,狄克斯似乎觉得好笑,提高了音调。
「对啊,那个大型级(大家伙)是我们抓到的。我当然有用这把枪砍伤它……但在出货前,那东西摆脱了几个手下(白痴),竟然给我跑了。」
「……!」
「本来是想追的,但它跑进崩塌的地下通道里去了。也不能放著不管,我还派人去找咧。」
浑身是血的巨大身躯。血液凝固却未愈合的无数伤口。
嘴巴漏出的叫唤中,夹杂的愤怒、痛苦与悲伤之情。
令贝尔动摇的,怪物的「痛哭」。
那只「野蛮战士」原来也是「异端儿」——?
「那次让我吃到了苦头,所以后来大型级(大家伙)我都直接杀掉,无一例外……这样啊,你帮我清理掉啦。谢啦,【小新秀】?」
贝尔震惊的同时,觉得眼前低声发笑的存在,比迷宫(地下城),比怪物(怪兽),看起来都要恐怖。
琉所说过的「恶势力」,不就是这种存在吗?
无法形容的寒意,紧紧抱住贝尔的身体。
「为什么……」
「嗯?」
「你为什么,要伤害怪兽们……?」
当回过神时,贝尔已经问出口了。
「我说过了,我需要钱。」
「真的只是因为这样……!?」
听见了那种「痛哭」,怎么还能狠得下心伤害「异端儿」们?
在怪物的吶喊声中,贝尔探身向前,要问个清楚。
「……」
对于贝尔这句话,狄克斯一时闭口不语。
只见他一手按住护目镜,然后……嘴角一咧。
他露出与至今不同的笑脸。
「【小新秀】,你知道代达罗斯的后代,为什么会一直听从疯子祖先的鬼遗言……为什么会花一千年的时间在人造迷宫(克诺索斯)上吗?」
突如其来的问题,正让贝尔不知所措时。
狄克斯不等他回答,告诉他:
「血脉使然。」
「咦……?」
「是血脉在命令我们。」
狄克斯隔著护目镜,用最大力气按住那双赤瞳。
同时,男子用带有狂热的声调断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