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内的血在骚动!在叫我完成这个蠢到家的迷宫!!」
「!——」
「令我坐立难安!!代达罗斯之血驱使我行动!」
这是男子初次真情流露的声音。
贝尔反射性地想后退,但狄克斯越说越激动:
「从我出生在这个垃圾般的骯脏地方以来,就一直是这样!人造迷宫(克诺索斯),还有写在『手札』上的『设计图』都把我们拖下水,融化成一滩烂泥!!谁都别想逃,别想逃离这个血之咒缚。」
狄克斯在笑。
虽然在笑,却充满了愤懑与怨恨。
见识到对方的激情奔流,贝尔又惊又惧。
——血之咒缚。
自千年前绵延至今,奇人代达罗斯的执著。
一个男人连神都想超越,决心创造出胜过地下迷宫的「作品」,无穷无尽的虚妄执念。
他的部分才能与疯狂,是否正如狄克斯所说,也透过血脉继承给子孙了?
「开什么玩笑,对吧!?有资格命令我的——只有我才对吧!?」
贝尔夹在臆测与困惑之间,只明白了一件事。
那就是眼前的男子,狄克斯·佩尔迪克斯……
他内心隐藏著惊人的「己意」,足以抗拒他所说的血之咒缚。
「……我巴不得这个烂迷宫(东西)消失算了。这是真话。」
也许是发泄完了心中掀起的情绪巨浪,狄克斯维持著冷笑,语气冷漠地说。
「这世上我最恨的,就是这个迷宫。」
但我毁不了它。
血脉在阻止我。代达罗斯的「诅咒」在阻止我。
岂止如此,还命令我完成「作品」。
狄克斯平淡地说著,始终隔著护目镜按住眼睛的手,松开了。
「有一段时期,我还拿地下城出气咧。我恨透了那个地下迷宫,是它害祖先(代达罗斯)与家族(我们)发狂。我屠杀怪兽,杀啊,杀啊,杀个不停。」
「……!」
「但是,这样当然满足不了我。」
然后,狄克斯看了看贝尔身后,那些还在大闹的「异端儿」。
「怎么做才能满足我……我一边盖迷宫一边想了好久。就是在那时候,我发现了一群会说话的怪兽,而开始狩猎。记得……喔对,就是在作威作福的男神(宙斯)与女神(赫拉)那些党羽滚蛋之后。」
接著,狄克斯低下头去,开始吃吃地笑。
那种发自喉咙的笑声,令人厌恶的嗤笑,使贝尔再度一阵发冷。
「它们不像普通怪兽。它们会哭,会求饶。让代达罗斯发狂的地下城,生出的这些怪物,竟然像人一样。……哈哈!真是棒透了。」
「——」
男子抬起头来,脸上挂著穷凶极恶的可怕笑容,令贝尔说不出话来。
「——我找到啦,代替『诅咒』的『欲望』!!」
狄克斯右手中的红枪霍地一闪。
「羞辱那些怪物,让它们恸哭、绝望,把它们当垃圾一样对待,我才初次得到满足!!才能安抚血脉的饥渴!!」
「什……!?」
「按照老祖宗的遗训,我纯粹地追求了!」
男子说个不停。
「真是太爽啦!赢过血脉的快感真是没得比啊!?这就等于我超越自己了!!喝酒嗑药都无法满足这种欲望——这是最棒的享受!!」
亲眼目睹男子脱离常轨的疯狂,贝尔不幸地明白了。
换言之,狄克斯对「异端儿」犯下的罪行早已不过是过程。
其真正目的,是满足自身的欲求及狰狞的虐待倾向。
满足连血之咒缚都不当一回事的凶暴「欲望」。
他是为了满足自己的需求——比一切都难以取代、名为嗜虐心的「己意」而行动。
跟如今还在对抗锻造贵族(克罗佐)之血的韦尔夫不同。根本不配跟他比。
狄克斯是放弃抵抗血脉——解放了更强的「欲望」,沦为比怪物(怪兽)更不如的「禽兽」。
「就为了这种事……!!」
你就把薇妮,把「异端儿」他们——
看著男子耽溺享乐的模样,贝尔肩膀颤抖。
「你说就这种事?」
霎时间,狄克斯脸上的表情消失了。
「收回你的话,小鬼。」
「——!?」
「你根本不懂,不懂什么是无法抵抗的血脉冲动。」
单手连连刺来的枪矛,企图贯穿拚命闪躲的贝尔。
「不懂这种强到快烧断眼球神经,不能自已的『诅咒』!! 」
含藏男子激动情绪的一击横扫,贝尔无法挡下,被打飞出去。
「一开始是为了钱。」
在蓝天的围绕下,伊刻洛斯说著。
「如同我刚才说过的,完成人造迷宫(克诺索斯)需要钱,钱,钱……总之就是花钱。不管从地下城『深层』带回多少宝藏,都不够补这个大洞。」
「……」
「而且同伴(队友)死亡率还超高。如果有个安全又好赚的方法,当然是求之不得啰?」
伊刻洛斯谈起当时,派系成员捉到偶然发现的「异端儿」,然后开始走私的原由。
荷米斯表情不变,只是倾听。
「狄克斯一开始也是这个打算,不过呢……嘻嘻嘻!那家伙渐渐变了个人。」
「渐渐变了个人……?」
「是啊。为了把怪兽卖到都市外(外头)而虐待它们的过程中……看著、听著怪兽惨叫与哭喊的模样,他的两眼开始发出凶光……」
他又接著说:大概是明白到自己内心沉眠的「欲望(某种东西)」了吧。
伊刻洛斯告诉荷米斯,如今狄克斯捕获「异端儿」的目的与手段已经颠倒了。
「很可爱喔?那家伙寻觅到了某种事物,逐渐获得救赎的神情……狂喜地发抖,越变越凶暴的模样啊……!」
「……这样太没品了喔,伊刻洛斯。」
「嘻嘻嘻嘻……!!诸神(我们)可就不能这样了吧?他们虽然净是些小屁孩,但我是以我的方式爱著那些小鬼。」
彷佛祝福著靠自己抗拒血之咒缚的眷属(孩子),伊刻洛斯让声音随风而去。
「代达罗斯的宿愿,可能要在狄克斯这一代破灭啰。」
「……」
「那家伙已经没在鸟什么人造迷宫(克诺索斯)啦。」
伊刻洛斯眯细他的眼瞳。
「现在的他,是我最喜爱的——禽兽之梦。」
*
(怎么可能……!?)
亚丝菲因战栗而浑身僵硬。
好几双手脚瘫在地上,鲜血如眼泪般从染红的花草滴落,各种武具被打得粉碎。
躲在树上的她,视野中铺展开来的,是冒险者们奄奄一息、倒卧地面的身影。
全灭。
【迦尼萨眷族】的精锐,欧拉丽引以为傲的第一级冒险者们,被仅仅一头「怪物」击溃。
跟夏克蒂一样,伊尔塔也惨遭瞬杀,之后就是兵败如山倒。
「敌人」在动摇的讨伐队中专挑第一级冒险者下手,将他们各个击破后,单方面蹂躏剩下的队员。它以一手握住的巨大双刃斧掀起整块地面,挥舞大树般的刚强手臂横扫千军,用它的脚踩烂冒险者们的小伎俩。
漆黑皮肤毫发无伤。
断续吐出的呼呼鼻息,回荡在悄然无声的森林里。
那个东西伫立在冒险者尸横遍野的战场中心,有如惨剧之王。
(黑色的,弥诺陶洛斯……?)
她不知道有那种东西。听都没听过。
亚丝菲的知识当中,没有那种「怪物」。
剧烈心跳从内侧摇撼全身。一个不注意,呼吸就要被打乱了。亚丝菲拚命不发出声音,维持著魔道具的「透明状态」,倾注全副神经以控制手脚不发抖。
亚丝菲后悔了。
早知道就该以收集情报为优先,离开此地。
真不该被琉她们感化,发挥什么暗中掩护之类不合个性的正义感。
真该先逃再说的。
面对视线前方的光景,身体仍不听使唤的亚丝菲悔不当初。
「这是在开什么玩笑啊……」
「……」
站在森林战场里的,除了黑色「怪物」外只有两人。
就是阿伊莎与琉。
她们根本来不及掩护队员,就亲眼目睹了一场蹂躏剧,脸上满是之前所没有的紧张意识。受到立于正面的存在所威慑,都不敢随便动一下。
其他怪兽早就不见了。它们简直好像早知道会变成这样,一只不剩地离开此地,都往东边去了。
(……!?)
快逃。亚丝菲心里念著。
快离开这里。亚丝菲在心中对著她们大叫。
然而,精灵战士与亚马逊人。
都像是不听亚丝菲的喊叫,静静举起自己的武器。
【迦尼萨眷族】的团员们躺在她们周围。
而且,他们一息尚存。
琉与阿伊莎不愿拋下濒死的冒险者们,对黑色「怪物」刀剑相向。
亚丝菲怀著无奈的心情咬牙切齿。
「…………」
森林里的空间气氛紧绷。
在刺痛人的紧张感中,琉的身体一沉,阿伊莎的大朴刀鸣响,亚丝菲的手伸向腰上皮套(holster)。
三人胸中的心跳声一致重叠。
「——吼……」
然后。
黑色「怪物」踏出一步,成了信号。
「!」
琉与阿伊莎疾速奔驰,亚丝菲也在同一时间维持著透明状态从树上跃起,丢出飞针与爆炸药(burst oil)。
半空中凭空出现三根飞针,「怪物」以装备的护手将其轻易弹掉,短暂时间后扔来的爆炸药在它身边炸开。亚丝菲并不期待能造成多大损伤,但绽放的爆炸火焰击溃了对手的视野。兵分二路的琉与阿伊莎自左右挥刀砍去。
面对她们运用速度发动的夹击,「敌人」——冲著阿伊莎而来。
「「「!?」」」
黑影突破爆炸火焰现身。
踹碎地面,一瞬间让距离归零的刚强双脚,使得看著敌人从眼前消失的琉、自头顶上俯视这个场面的亚丝菲,以及被敌人急速逼近的阿伊莎,都油生一股战栗。
面临眼前高举劈下的双刃斧,阿伊莎以大朴刀介入格档。
「————」
一瞬间后,大朴刀粉碎了。
那股冲击力道,大到连握刀柄的手指骨都裂了。厚实剑身被一刀劈碎,银色细雨在阿伊莎的视野中四散。牺牲一把武器成功化解了攻击,完全是因为她武艺精湛,但却没有办法防御下一击。
说时迟那时快,敌人右掌随便一挥,直接击中了阿伊莎。
「——呃啊!?」
隔著左臂挨了巴掌的阿伊莎身体弯成く字,一边发出可怕声响一边被打飞。
她撞上大树的树干,摔落地面,一动也不动了。
「【丽杰】!?」
彷佛被琉的叫声吸引过来,漆黑「身影」即刻掉转方向,往她这边冲来。
「!?」
面对视惯性为无物的巨炮般气势,琉以神速反应将身子一倒。
她前倾到几乎擦地,双刃斧快速自她头上飞过。骇人的风压将蒙面布跟连衣帽一并剥除,露出琉端正的真实容颜。
精灵战士不让对手占便宜,于错身而过之际将木刀一挥——然而「敌人」光靠单脚肌力一跃而起,躲掉了这记攻击。
「……!!」
巨躯落地使得战场轰然震动。琉甩开惊愕,瞬时反转身子。
出现在视野中央的黑色「怪物」已经朝向她,即使中间还隔了段距离,照样把那双刃斧拉到背后蓄力。
——投掷?
错了。
琉预测失准,「敌人」把挥出的双刃斧砸向自己脚边。
生长的蓝水晶与草地一起爆炸,化为无数弹丸杀向琉。
「呜!?」
遇上这招,琉一样试图闪避——
「——呜、啊!」
不料她的背后,传出多颗水晶弹炸开的声响,以及惨叫。
「什……」
琉往背后一瞥,愕然惊呆了。
倒在地上的是亚丝菲。
琉马上明白了。
「敌人」的目标不是自己,而是装备著魔道具的【万能者】。
「怪物」不知是以气味还是气息,正确掌握了透明亚丝菲的位置,才会往四周发动广范围散弹攻击。
琉的身体正好成了屏障,使得亚丝菲的闪避动作慢了。
「安朵美达……」
遭受水晶散弹扫射,黑头盔被破坏了。
「透明状态」遭到解除的美女,背朝下倒卧地面。于最后一刻裹身的纯白抗冲击布(披风)被打得坑坑洞洞,血迹斑斑,毁坏的银制眼镜也掉在地上。
「……」
琉愣怔地望著无法再战的阿伊莎与亚丝菲,接著视线转回前方。
「怪物」一如噩梦的象徵般,庄严地站在那里。
它晃动著可能砍杀过众多冒险者或是大量怪兽而沾满血迹的双刃斧,一步一步,伴著震动往她靠近过来。
琉一语不发,沉下腰,摆好架式。
她双手握紧木刀,侧身面对敌人。
看到那模样,漆黑「怪物」也停下脚步。
它先以看不透感情的双眼凝视著琉,然后静静地,举起双刃斧。
琉独自一人,与「怪物」对峙。
「……」
敌人的攻击打掉了她的蒙面布,精灵的美貌暴露在森林中。
战意不减。
那副柳眉倒竖、凛然注视敌人的相貌,是战士的神情。
然而,满脸流下的大量汗水,却述说了她的心境。
(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浓厚的「死亡气息」。
自从琉不再当冒险者,远离地下城后,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那是她在九死一生的状况下,曾经穿越的绝对死亡线。
此际她直接面对的,比以往经验过的任何死亡线都要浓重、激烈。
片刻寂静贯穿琉的鼓膜。
加快的心跳声化为警钟撼动著头脑与耳朵,琉略为松开手掌,重新使力握紧木刀。
下个瞬间。
「——吼喔喔喔喔!!」
「!!」
琉与「怪物」行动了。
伴随裂帛咆哮使出的斩击,琉匍匐于地加以闪避,自下段刺出木刀。
自己的攻击也被躲开,但无所谓。琉不停止脚步,加快速度。
回顾阿伊莎和它的交战就知道,面对敌人压倒性的怪力,防御实属下策。连一丝接触都不容预测,大意不得。琉奔跑如风,闪避有如旋风,然后施展缠绕疾风的攻击。琉将全副心力用以攻击及闪躲,迎击漆黑「怪物」。
对手惊人的潜在能力总是夺得先机。琉总是沦于被动。
岂止如此,「怪物」还能看穿攻击,运用「技巧」。就跟部分武装怪兽相同。对此时的琉而言,这比什么都更有威胁性。每次遭到攻击,一阵骇人寒颤就袭向身上,但琉仍不退缩。一退缩就是败北,就是死。
对付身形巨大的对手,琉时常压低姿势,执拗地对两脚施加攻击。
「——唔……」
目睹琉越是加速,锐利度与威力越加增长的攻击,「怪物」瞪大双眼。在琉看来,那甚至像是欢喜的表情。这只「怪物」与至今遭遇过的怪兽完全不同。
这只怪兽在进行的,不是对人族的「杀戮」,而是「争斗」。
这种想法掠过琉的脑海。而这种差异会为战斗带来什么,琉已亲身体会过了。杀戮者与战士的差异,在于对巅峰的无尽渴望,以及对胜利的执著。琉歪扭了暴露在外的相貌。
然后,彷佛分身般不断奔驰的精灵,与解放无与伦比之力的「怪物」的战斗,不到一分钟就迎接了决胜时刻。
琉从一开始就没想过打长期战,自开战以来总是全力行动。
精灵战士知道战况已到极限,决定一决胜负。
「喝啊啊!」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J
来自侧面的冲刺。面对琉如野兽压低姿势发动的特攻,浓黑「怪物」高高举起双刃斧。它以远超过对手疾走的速度,让大刃在地面炸裂。
「!?」
紧接著,发生的爆炸波将木刀吹上半空时,「怪物」的肩膀惊得一晃。
没有击中的感觉。
挥空的双刃斧只砍碎地面,并未给予那双刚强手臂胜利的感触。
「怪物」的身体产生一瞬间空白,接著,影子覆盖上来。
(——到手了。)
是琉。
在双刃斧高举劈下的前一刻,她从疾走转为跳跃,腾空而起。
她让敌人的视线经常集中在下段,是在铺路。是为了操纵对手的思维,来个快狠准的攻其不备。
琉最后打出的牌,是空中战。
长时间对应地面战的敌人,在这时,初步行动致命性地慢了。
琉的「战术」胜过了「怪物」的力气与技巧。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对准惊愕的敌人,她拔出佩于腰际的两把小太刀。
『小太刀·双叶〗。这是已逝的远东出身同伴(眷属)赠与她的两把太刀。
琉让双刃一闪,欲割取「怪物」的性命。
「——什么!」
然而——被防住了。
琉使出浑身解数的攻击,被犄角挡下。
自头部生出的,宛如猛牛的红彤犄角。
彷佛在说只有这支犄角绝不折断,「怪物」正面阻挡了灌注全力的双击。
接著,它只以颈部的肌肉,把必杀一击被挡下而浮空的琉,整个身体猛力弹了回去。
呃呜!?」
发出特大冲撞声,琉的纤细身子被砸向大树。
即使呼吸被硬从肺部扯出,她仍努力取回态势,然而黑影瞬时逼近了她。
「——」
双刃斧在眼前高举过头。来不及闪避了。
琉仰望著漆黑巨躯,已有受死的觉悟。
「————…………」
然而,就在斧头高举劈下的前一刻。
「怪物」停下动作,仰望完全不同的方向。琉瞠著眼也察觉了。从森林深处,能够听见怪物的遥吠。就像在通知什么状况。
沉默的浓黑「怪物」放下斧头,起步离开琉面前。
「怪物」拋下茫然伫立的她,震撼著地面,消失在森林深处。
「……它放过我了。」
等「怪物」身影完全消失后,琉无力地低喃。
她低头看看痉挛得无法握紧的手掌,然后再也撑不住,将大幅消耗体力的身体靠在大树树干上。
琉眯细一只眼睛,仰望楼层塑造出的蓝天。
在水晶光照亮的森林战场中,众多冒险者倒下了,除了她以外,没人有任何动作。
*
「你就这么容不下我吗,【小新秀】?」
在永无止尽的狂躁中,狄克斯问他。
「它们只是会说话罢了。一样是怪兽。」
「呜,啊……!?」
贝尔身上不断受伤,变得伤痕累累。
虽然防住了「诅咒之枪」的刺伤,然而男子在战斗中占尽优势,亲手将贝尔打得体无完肤。自开启战端以来过了一段时间,贝尔的状态可说满身疮痍。
只是,那双眼瞳中仍蕴藏著毫不暗淡的光彩。
「虐杀它们,让它们惨死有什么不对?」
「呜!?」
「你从以前到现在不也是这样做?宰杀怪兽换钱,跟我有哪里不一样?」
「呃啊……!?」
对手以赤枪的握柄,揍飞少年不听使唤的身体。
贝尔虽以〖赫斯缇雅之刃〗弹回攻击,却无法防住所有化为高速斜线飞过的钝器打击。他的脚、手臂与脸一再挨打。
面带笑容的狄克斯像是当好玩,痛宰贝尔,让他爬不起来。
同时还假借疑问之名刺出言词的利刃,要让少年眼中的光彩与内心受挫。
「……就算,是这样……就算以前是这样……!」
「?」
「里德先生他们……那些怪兽,是会笑的……!就跟我们一样,是会流泪的……!」
贝尔以深红眼瞳,狠狠瞪著狄克斯。
「他们还能,跟我握手……!!」
他握紧右手,彷佛回想起手心残留的温暖。
「……原来你也疯了啊。」
狄克斯的笑意更深了。
就好像他的嗜虐心点著了火,护目镜下的赤瞳开始闪耀凶光。
「让我想想怎么料理你。」
「呜咕……!?」
朝肩膀重重打下的一击,使得贝尔终于单膝跪地。
狄克斯高高在上地,看著少年左手支著地板,气喘吁吁的模样。
「对了……记得你很迷恋那个龙女(维维尔)。」
他轻声说道。
这句低语,停住了贝尔的时间。
「——好啊,我就点醒你。」
男子在自己的脸上,刻上冷酷的笑容。
「等……!」
「躺著吧你。」
下巴被用力一踢,贝尔倒在石板地上。
喉咙低声发笑的男子渐渐远去。贝尔感到意识瞬间变得朦胧,摇晃的视野令他恶心,但他仍紧咬嘴唇,踢著地板站起来。
贝尔摇摇晃晃,跑向狄克斯前往的方向——大厅深处。
大厅深处有几条通道,几扇最硬金属(山铜)制的「门」,还有看似加工到一半搁置、金属暴露在外的深长纵穴。在自己的遥远后方,「异端儿」们失控造成的震动一路传来,贝尔冲进一条阴暗通道。
那里只有一盏闪烁的魔石灯。
黑暗摇曳著。
贝尔拨开纠缠不放的黑暗,摆动著不灵活的双脚,跑过短短的石头通道后。
「——贝尔!」
只见龙族少女,被天花板垂下的锁链绑在那里。
「薇妮!」
手扶墙壁的贝尔,睁大了眼睛。
那是个空无一物的小空间,只有地板留下点点血迹。
少女双手被锁炼绑缚的模样令人联想到「供品」一词,双脚也被脚缭固定,维持前屈姿势的上半身就跟此时的贝尔一样,有好几处教人心疼的瘀痕。
薇妮晃动著青银长发,白里透青的肌肤与鳞片伤痕累累,她用泪水盈眶的琥珀色眼眸,回望著受伤的贝尔。
终于相见了。终于重逢了。
但是不对,不是这样。
两人都不希望在这种地方,以这身模样,身心受创地重逢。他们都不曾如此祈求。
剎那之间,数不尽的感情从贝尔胸中溢满而出。
这时,身为整件事元凶的护目镜男子,就站在少女的身边。
「【小新秀】,考考你。」
狄克斯面带冷笑,一把抓起青银发丝。
「啊……!?」
脸庞与纤细下颚被硬是拉高,薇妮不由得哀叫一声。
贝尔怒气转瞬间到达顶点,正要吼著叫他住手,然而……
「如果把这家伙头上的石头挖掉……会怎么样?」
「——」
看到狄克斯将手放在少女额头镶嵌的红石上,贝尔的心脏被捏烂了。
「维维尔的眼泪」。
那是为人带来巨额财富的红石。人称「幸福之石」的神秘宝石。
然而,红石一被夺走的瞬间,龙女(维维尔)就会变得凶暴,失去控制——
「住手——!?」
贝尔不顾一切地大叫。
「不、不可以!不要——我会变得不再是我……!」
「哈哈,你自己也知道啊?」
贝尔向前冲。
他摆动不听使唤得让人想大发雷霆的双脚前进,前往少女的身边。
前往被锁炼绑住,浑身发抖,害怕的薇妮身边。
好远。远得跑不到尽头。两人之间小小的一段距离感觉像是无限,绝望地远。
贝尔一边喊著薇妮的名字,一边伸出手去。
就在散落泪珠的琥珀色眼眸,像是伸手回应般,注视著他的瞬间。
「再见了,怪物。」
男子的手,剥掉了少女的红石。
「—————」
贝尔的时间为之暂停。视野失去色彩。世界顿时停止。
被用力拔掉的红石,离开少女的额头,拖曳著一道余光。
「啊——」
仰身望著天花板的少女,从唇中落下声音的碎片。
瞳孔在琥珀色眼球中收缩,纤细手脚颤抖了。
「——啊,啊……」
一震。
少女的身躯如起浪般剧烈痉挛,不停颤抖。
就在束缚她的锁链,像是恐惧般发出细碎敲击声的下个瞬间。
少女的喉咙迸发惊人叫唤。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愣怔伫立的贝尔眼前,少女从体内解放出尖叫。
伴随著锁链敲响的哀号,肉体开始发生变化。如同追随背后既有的单翼,隆起的白里透青肌肤,生出与它成对的巨大翅膀。
还不只如此。少女的手脚重复膨胀。
不停变化。少女不断变形。
演奏出怪异的皮肉鼓胀声,少女——摇身一变成了「怪物」。
「…………薇,妮……」
锁链被扯断,地面被粉碎。
在震天动地的空间中心,沐浴著烟雾般的沙尘,贝尔不由得发出沙哑难辨的声音。
「哼哈哈,原来会变成这样啊。」
狄克斯拿著硬摘下的红石发出笑声,迅速离开现场。
「——啊啊……」
在贝尔呆立不动地仰望的前方,「那个」结束了变化,抬起低垂著的脸。
它以不带感情的琥珀色眼瞳,一看到少年的眼睛——便咆哮了。
「—————————————————————————!!」
突击。
被那两条手臂抓住的贝尔,像飞翔般被推到正后方的石头通道。
视野以骇人之势飞逝,随著「那个」的巨躯撞碎通道的声响,贝尔被砸在大厅的地板上。
「那、那是,什么啊……」
举著武器的大汉(格兰)等人,看到自遥远后方出现的那个存在,都惊呆了。
「难,道是……龙族少女(薇妮)吗……!?」
被他们逼入绝境,黑衣弄得破破烂烂靠著墙壁的费尔斯,也不由得发出震栗的声音。
「异端儿」怪兽们不管三七二十一只顾发狂咆哮,用纯粹暴戾的吶喊迎接来者,在它们的前方,那个巨大形影慢慢起身。
「……啊……」
贝尔被砸在石板地上,撑起痛得发烫的背,抬头看到眼前的庞大身躯,再度冻结了。
包含尾巴在内,躯体全长恐怕超过七M。
双脚合而为一,下半身变形成为大蛇般的胴体。纤瘦的上半身长出具有灰色皮膜的不祥双翼,看起来极不均衡,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
恢复锐利变长的龙爪。变得更歪扭,覆盖身体各处的龙鳞。只有挂在翅膀上,垂坠于背后的青银长发,以及光亮水嫩、白里透青的肌肤,还留存一点少女的过去面貌。
搁在脖子上的头部简直像画了龙妆,双颊长满肉刺,整张脸都硬化了。一双空虚眼睛变成不具瞳孔的白眼,彷佛做为凶暴化的证明而布满血丝。
失去红彤宝石——第三只眼的额头,暗沉而塌陷。
龙女(维维尔)抬高身体,从高达三M的位置俯视贝尔,令他哑然无语。
「哈哈哈哈哈哈哈!?干嘛一脸呆相啊,【小新秀】!不就是变回原样了嘛!!」
慢一步回到大厅的男子放声大笑,震动了贝尔的耳朵。
说的没错。
这就是「维维尔」。
贝尔的知识当中,也有这种体型如半人半蛇的龙种怪兽。
龙族的,「怪物」。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声,龙族怪兽乱甩一头长发。
震撼肌肤的大音量,加上龙尾一再高举砸碎地板的震动,让贝尔只能一脸茫然,呆站原地。
在那里,贝尔认识的龙族少女(薇妮)已不复存在。
那张异形脸孔,失去了天真无邪的笑靥、温情与泪水。
贝尔根本无从否定。
它确实是货真价实的「怪物」。
「看到这个,你还能说刚才那种梦话吗,【小新秀】!?你说啊,贝尔·克朗尼!!」
彷佛迸开一道裂痕,贝尔的表情扭曲了。
狄克斯的话语如同恶魔呢喃,侵犯少年的心胸。
与人族大相径庭的威吓性躯体、象徵鲜血的残酷爪牙、带有兽性的恐怖叫声。
真丑。
真是丑陋。
驱使人族动武的,那种惊人的厌恶感与排斥感涌上心头。
狄克斯说的没错。
这种情绪反应完全没错。
取回原本样貌的龙族「怪物」,的确让贝尔——嚷心反胃。
「……呃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呃啊!」
狂暴的龙尾一扫,打飞了眼前吓得呆若木鸡的贝尔。
被包裹鳞片的巨木般尾巴殴打,贝尔掀起一片尘埃,在地板上一路滑去。被狠狠打中的腰间随身包响起容器碎裂声,无一幸免的灵药溶液漏了出来。
贝尔好不容易停止滑行,维持著匍匐于地的姿势口吐鲜血,痛苦不堪。
「这下你懂了吧,贝尔·克朗尼!?」
远方再度传来狄克斯的叫嚣。
贝尔任由鲜血滴滴答答地染红石板地,颤抖著手臂撑起身体;狄克斯像要给他临门一脚,又喊叫道:
「你的面前与背后都是些什么?」
在贝尔面前。
是暴露出「怪物」本性,丑恶的龙族怪兽。
在贝尔背后。
是发出野兽般咆哮,狂暴作乱的大群怪兽。
贝尔被夹在不可能与人族互相了解,只会相争的「怪物」光景之中。
「你不是差点被宰了吗?现在也是,刚才也是!」
被维维尔,被蜥蜴人。
被怪兽凭著惊人咆哮,以凶暴眼神瞪得畏缩,差点惨遭杀害。
被它们以力量与杀意相待。
「这就是怪物!这就是『怪兽』!」
狄克斯嗤笑著,高举无可撼动的真相。
「醒醒吧,贝尔·克朗尼!你也加入我们吧!」
男子怀著愉悦的笑声,无边无际地回响。
贝尔颤抖的双眼睁大,点点血迹逐渐弄脏了视野中的石板地。
「哈哈哈!狄克斯那家伙实在够没品的。」
跟狄克斯一样,远远眺望这幅光景的大汉(格兰)等人,脸上也挂著愉快的笑意。他们甚至不给费尔斯最后一击,只是旁观事态发展。
「贝尔·克朗尼……!」
费尔斯拚命想站起来,挤出染上苦涩色彩的声音。
「……呃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怪物」们的狂躁,龙女的低吼。
在贝尔渐渐模糊的听觉里留下余音。
眼瞳摇曳。视点无法固定。恶心反胃到无法控制。口中满是铁锈味。
内心受到灼热痛楚与厌恶感翻搅。
周遭围绕著「怪物」。
贝尔——听著鸣响的心跳声。
「反正我看你是情势所逼才来的吧!诚实面对自己吧!」
听著男子鞭尸般的声音,贝尔垂头丧气。
没错,是情势所逼。
他发现了异形少女,把【眷族】都卷进来,自己也被卷入风波。
全部的一切,都是情势所逼。
说不定根本没有哪一件事,是自己做的决定。
说不定自己只是随波逐流,根本没下任何决断。
所以,现在才会付出代价。
该是赎罪的时候了。
该是——交出答案的时候了。
贝尔咬紧牙关,手掌握拳,以浑身力气站了起来。
「……呜呜……!」
贝尔定睛注视。
注视现在还在甩动躯体,乱打乱闹的龙女(维维尔)。
「……呃呜……!」
本来凶暴化的「维维尔」行动是有一贯性的。
它们为了抢回被夺走的「维维尔的眼泪」会变得更具攻击性,做出一切最残暴的行为。
然而,怪兽一直到现在,都不去找拿著红石的狄克斯。
「……贝尔呜呜……」
就像在寻找某种更重要的事物。
「贝尔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她在寻找。
即使变成了那副模样,仍在寻找贝尔。
即使如今沦为「怪物」,仍在寻觅少年。
贝尔握紧拳头,走向前去。
「……妮。」
他擦掉嘴角的血,拖著受伤的身体。
「薇妮……!」
他震颤著喉咙,呼唤少女的名字。
「———————————————————————啊啊!」
面对靠近过来的贝尔,龙女巨尾一甩。
就像身陷同伴遭到杀害的噩梦,就像害怕人族的恶意。
她扫开了少年的身体。
「喂喂!再不想想办法,就要丢掉小命啰?」
狄克斯还在大声嘲笑。
再度摔到地上的贝尔站起来,走向龙女。
「……薇,妮。」
被弹飞。
「薇……妮。」
被砸在地上。
「薇’妮……!」
即使如此,贝尔仍然一而再,再而三地接近龙女。
「啊啊!」
看到人族伤痕累累地站在自己面前,怪兽终于举起它那手臂,当头挥下。
锐利发光的龙爪,斜著往下一挥的左手,槌进了贝尔的右肩。
「————啊……」
贝尔身体遭受高举挥下的爪子直接击中,承受不住强大重量而下沉。
踏紧的靴子踩碎了脚下地板,令石板凹陷。
打进肩窝的龙爪——却停住了。
爪子只陷入贝尔肩膀肌肉的一半,就不再往下了。
利爪发出叽叽叽的声音抖动著。
同伴(韦尔夫)的铠甲咬住龙爪,令其静止。
「……事……的。」
贝尔抬起头来。
他仰望著近在眼前,俯视自己的龙族「怪物」。
「……没事的,好吗?」
贝尔笑了。
他忍著痛,眼中含著泪,尽可能地笑了。
就像邂逅的那一刻。
就像过去的某一刻。
「————————」
龙族「怪物」发抖了。
「我在,这里……」
贝尔不怕流血,以右手握紧少女陷入肩膀的爪子。
连同吸饱鲜血的爪子,握住她的手指。
「没事的,薇妮……」
他轻轻地,把僵硬的异形身躯拥向自己。
将那变得冰冷的身体,那丑恶的脸孔,紧紧拥入怀中。
「——」
看到那幅光景,狄克斯愣在原地,大汉(格兰)等人倒抽一口气,费尔斯说不出话来。
视野中看到少年模样的怪兽们,身体也痉挛了一瞬间。
「没事的……」
贝尔承认、接受了内心的厌恶与排斥之情,同时以更强的心意用力抱紧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