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险者之间发出喉咙咕嘟作响的声音。
少年与龙女,都消失在深邃洞穴的底层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有个大汉不理会他们,发出精神失常的笑声。
此人就是【伊刻洛斯眷族】的格兰。狩猎者当中唯一幸存的他,使用「钥匙」自人造迷宫(克诺索斯)来到地表,在丧失理性的状态下一心泄恨,把男子(狄克斯)的枪矛投向了薇妮。
「我干掉它啦,狄克斯〜!我做掉怪物了,解决它了!是我——」
「!」
精神错乱的大汉,被自头顶上急速降落的石像鬼利爪压碎。
古罗斯逃离【洛基眷族】的追击,在上空看到了炮击闪光,于是与有翼怪兽们一同火速赶来广场。然后不幸地,他看见了那幅光景。
在冒险者们的惊愕注目下,石像鬼这次终于取了狩猎者的性命,他注视著贝尔与薇妮摔落的洞穴深处,浑身抖动。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有翼怪兽!?这么多!?」
「可恶,快逃啊!」
「异端儿」们大闹一场。
他们强迫伤痕累累的身体动起来,挤出最后的力气,袭向发出惨叫的冒险者们。
为了不让他们妨碍少年与少女的最后一段时间。
*
宛如通知剩余时间的沙漏,沙粒与石片等等如雨洒下。
在薄暗笼罩,崩塌瓦砾围绕的地下通道空间。
头顶上开出的洞穴外,一片辽阔的枣红色天空俯视著两人;贝尔抱著少女瘫软无力的身躯。
「薇妮!……薇妮?」
少年眼中堆满泪水,抓住刺穿少女胸口的咒枪。
诅咒之力此时仍侵蚀著少女的身体。贝尔拔出枪尖丢开。
匡啷……一阵清脆声音响起。白里透青的身躯痉挛地震了一下。
贝尔从随身包中取出红石,镶在薇妮空荡荡的额头上。
红石虽恢复了一丝幽光,但少女并没有动。
不只如此——只听见「噗」一声。
长长的龙尾,化为尘土逐渐崩塌。
「……!」
在枪矛刺穿的胸口深处。
从伤口可一窥满是鲜血的蓝紫结晶,产生了裂纹。
每当裂纹增加扩大,少女身体的各处前端就开始灰化。
「不可以……不可以!」
贝尔像哭闹的孩子般,重复喊著同一句话。
不可以,不可以这样,你不可以走。
贝尔拥紧少女的身体,紧闭的双眼不断掉泪,落在那白里透青的脸颊上。
「……贝、尔?」
「!」
轻触耳朵的叹息般呢喃让贝尔猛一回神,视线转向她。
薇妮微睁眼睑,琥珀色的眼眸恢复了光彩,醒转过来。
硬化而长满肉刺的脸颊依然未变。
她以随时可能消逝的目光,往上望著贝尔。
「薇妮……!」
「……贝、尔……对不起,喔?」
薇妮注视著贝尔头破血流的脸庞,声音沙哑地对他道歉。
听著徐徐逼近的灰化声响,贝尔连连摇头。
他露出根本算不上笑容的笑脸,带著泪滴一起对她笑。
「没事的,没事,所以……!我没事……!所以,薇妮——」
——不要消失。
贝尔更用力地搂住她的肩膀,苦苦哀求。
薇妮身体一晃,将额头贴在少年的胸前,面露置身幸福怀抱的淡淡微笑,一双琥珀色的瞳眸湿了。
平坦的胸口响起「劈唏」一声,龙族的胴体终于崩毁得一点不剩。
「……我,做了梦。」
「咦……?」
只剩下人形上半身的薇妮,仰望著贝尔睁大双眼的脸庞。
「没有人愿意救我……好可怕的梦。」
洒落著沙粒般的尘土。
失去生命时光的同时,薇妮抬起颤抖的手。
「可是,呢?」
轻轻放在贝尔颊上的右手,一碰到脸颊的瞬间,就塌落了。
薇妮用几乎消失在呜咽中的声音,说了。
「这次……有人来,救我了喔?」
贝尔的双眼,睁到不能再大。
「我好高兴……」
她阖起双眼,透明水滴顺著脸颊滑下。
薇妮嘴唇绽放笑意,让唯一一个「梦想」,小小的憧憬将自己紧拥入怀。
异形少女此时,确实是心满意足的。
尘土粉碎洒落。
少女逐渐失去形体。
在茫然自失的贝尔眼前,她说了声「谢谢」。
薇妮一面哭泣,一面如花般微笑。
然后。
「贝尔……我最喜欢你了。」
消失了。
灰飞烟灭了。
从贝尔的指缝间,大量尘土发出微响,应声流泻。
少女的体温,消逝了。
「————」
贝尔的时间早已停止,未曾枯竭的泪水静静自脸颊滑下。
灰粉漫天飘起。
与少女的回忆,浮现又反射在粉尘的光辉中,闪闪发亮,逐渐消失。
邂逅。
畏怯。
悲伤。
困惑。
心灵沟通。
感谢。
名字。
喜悦。
笑靥。
拥抱。
泪水。
从胸前碎开洒落的尘土中,只有美丽的红彤宝石不曾碎裂,完好保留下来。
「啊、啊啊——」
感情崩溃。
心中开了一个大洞。
就在喉咙颤抖,即将迸发恸哭的下个瞬间——
「【未踏领域,禁忌之墙,此日,吾身将违犯天之法典——】」
咏唱响彻空间。
「!」
贝尔溅洒著眼泪回首一看,只见黑衣魔术师就站在他背后。
「【庇俄斯之蛇杖(杖),萨卢斯之杯。汝纵有治愈权能仍不可传达的声音啊——恳请稍候】。」
白色魔法阵展开,放出超越人智的「魔力」光辉。
贝尔双眼睁大,看著眼前的费尔斯高声编织咒文。
「【王之审判,断罪之雷霆(光)。若因背反神(主)之天命而遭焚尽——】」
填满地下通道的纯白魔力光越过头上洞穴,化为一道辉光升上天际。
欧拉丽中的所有人,都目击到那耸立黄昏天空的光柱。
「这道光是——费尔斯!?」
「……!?」
脚下散放的强光,让逼得冒险者们从广场撤退的蕾依、古罗斯,以及被他们抬来的里德都睁大双眼。
「赫斯缇雅女神!」
「天神遣返……?不,不对!」
原本正在关心眷属身体状况的赫斯缇雅,也看见了韦尔夫指出的那根光柱。
「芬恩……」
「在风月街那边……贝尔·克朗尼……不,是龙女(维维尔)吗?」
【洛基眷族】的冒险者们也仰天观望。
「要用了吗,费尔斯……」
老神闭起眼睛。
「那道光有看过几次呢。」
银发美神在巨塔上微笑。
「不知道会变怎样哩——」
朱红头发的女神在屋顶上盘腿而坐。
「这正是奇迹。」
戴著旅行帽的男神眯细眼瞳。
「【——吾愿亲身奔赴冥府】。」
咏唱加速。
魔法阵更加大放光芒,将贝尔的面容与那身黑衣染得洁白。
「【开启吧戒门(卡戎),越过冥界(时间)之河。冥王听吾所诉,倾听此心狂乱冀求(旋律)】。」
庄严曲调响起。神圣的旋律。
那是扭转下界法则的恶业。
「【泪流满面,恸哭(歌声)迸散。吾已付出代价】。」
自超长文咏唱发动的禁忌「魔法」。
颠覆既定的命运,逆其不可逆的秘技。
「【光明之路,愿汝以命定的过去为牲醴,照亮愚昧心愿】。」
这是只有古老「贤者」才能使用的「复活魔法」。
「【啊啊,吾决不回头——】」
咏唱完成,「魔力」达到临界点。
以费尔斯的全部精神力为代价,献上这首祷求之歌。
「——【迪亚·奥菲斯】。」
光柱碎裂四散。
取而代之,地下空间为无数白光包覆。
雪一般的光珠,在目瞪神呆的贝尔眼前聚集,形成螺旋,伴随著清越之声汇聚一处。
最后,自魔法阵底下现出白里透青的光芒,收拢到贝尔的胸前。
下个瞬间,如玻璃碎裂四散的响声,伴随著闪光迸开。
一阵格外眩目的光彩将世界染得亮白,贝尔反射性地闭起眼睛——感觉到一份重量与温暖重回怀抱,不禁浑身颤抖。
他怯怯地,祈求地睁开眼皮……只见轻闭双眼的龙族少女,委身于他的胸膛。
「啊——」
贝尔沙哑地低呼一声,视野顿时模糊,他将一只手轻贴在少女脸颊上。
好冰。但也很温暖。心跳声传了过来。是生命的声音。
纤瘦的人形四肢。龙的翅膀消失,地上的尘土堆少了一些。
镶在额上的红彤宝石闪耀著,照亮贝尔的眼瞳。
「…………第一次成功。」
发出沉重的咚沙一声。
在贝尔背后,黑衣魔术师像是精疲力竭了,跌坐在地。
「八百年呢……真是,我本来还当这是占据栏位的无用希望(魔法),甚至心里埋怨……」
费尔斯与回过头来的贝尔四目交接,在连衣帽下漏出彷佛微笑的气息。
他仰望虚空。
「啊啊……原来都是有意义的……」
看到费尔斯哽咽的模样,眼泪自贝尔的双眸滑落。
他将视线转回龙族少女身上,再一次抚摸脸颊的体温——然后紧紧地,紧紧地将她拥入怀中。
少女闭著的眼睑,也溢出透明水滴。
*
太阳沉向西边。
耸立天际的光柱消失得不见踪迹。
一时染成全白的世界也并未天翻地覆。只留下人们的混乱与诸神的嘈杂,黄昏天空再度回到都市。
白墙巨塔的影子掠过迷宫街一隅。
日暮光辉照亮了芬恩金黄色的头发,他正在听取报告。
「抱歉,芬恩……途中水道被人打坏……追不了。」
「降临风月街的有翼怪兽们,似乎也自坍方广场进了地下通道……从此失去踪影。」
维维尔
「这样啊……贝尔·克朗尼与龙女(维维尔)呢?」
「现在仍下落不明。不过他与龙女(维维尔)一起坠落的地下通道……据说留下了血迹,以及疑似怪兽尸骸的尘土。」
听著艾丝与里维莉雅所言,本来默不吭声的芬恩舔了舔拇指指腹。
艾丝对里维莉雅的报告相当挂心,芬恩从旁看著她,点头道:「知道了,辛苦你们了。」小人族领袖让她们离开,接著眺望曾为战场的大马路。
「结果还是让它们跑了吗……」
他一边环顾满目疮痍、留下火灾痕迹的街道,一边低喃。
【洛基眷族】与其他冒险者互相帮忙,将伤患或毁坏的建筑物撤离现场;不久后,芬恩开始对派系成员做出指示。
「……」
艾丝注视著他那身影,低头看看自己的手,继而无言地仰望头上天空。
火红的残照洒落在都市之中。
贝尔沉默地,注视著那片夕阳照不到的暗处景象。
「薇妮,薇妮……!」
「成功了,太好了……!」
在都市的地下通道往前走,抵达的水渠入口。
这个位于暗门后的场所形成隧道,出乎意料地宽广,彷佛桥下空间。贝尔感到似曾相识,但现在的他想不起来。
贝尔、费尔斯、薇妮以及顺利抵达广场的「异端儿」们,藏身于冒险者尚未搜寻到的这条水渠。
视线前方,可以看到里德、古罗斯与蕾依,还有半人半蛇与大型级(巨怪)等人围绕著薇妮。她仍在沉睡,尚未苏醒,但「异端儿」们都喜极而泣,颤抖著为同胞的平安感到高兴。
「……费尔斯。」
「怎么了,贝尔·克朗尼?」
魔术师跟自己一样,置身于「异端儿」的圈子外;贝尔向他问道:
「赶到地上来的『异端儿』,全部就是这几位了吗……?」
「不,还没跟所有『异端儿』会合。也许你还没听说,但是在逃离【洛基眷族】之际,有些人似乎各自逃往不同方向,或是不慎走散了。他们也许躲藏在都市的某处,或是……」
看费尔斯含糊其词,贝尔噤声了。
在他的视野前方,里德等人加起来两只手可以数完。听说贝尔与薇妮离去后,「异端儿」们还留在迷宫街奋战;贝尔十分担心他们的安危。
贝尔分神为其他事烦心的同时,又看看围著薇妮的「异端儿」们。
「贝尔·克朗尼……」
费尔斯由于行使了大型「魔法」而耗尽精力,靠著墙,语气严肃地呼唤他的名字。
「可以问你为何显得郁郁寡欢吗?」
他立刻就追问贝尔的心境。
踏进远望著「异端儿」们,神情悄然的贝尔的内心。
「……」
「多亏有你,『异端儿』们得救了,这是真话。连薇妮也获救了。我也很感谢你。」
「我……」
「你是否在后悔?」
后悔你做出的决定。
他还来不及讲,就被费尔斯抢先问道。
贝尔本想立刻摇头,但又停了下来,低著头回答:
「那个人……戴护目镜的那个冒险者,对我说了一句话。」
那个欺凌薇妮等人已久的残暴狩猎者。
贝尔将狄克斯说过的话,告诉费尔斯:
「他说我是『伪善者』。」
「……」
护目镜男子曾对贝尔如此断言,嘲笑过他。
他说贝尔决定的答案不过是讲漂亮话,是做白日梦,是凭空想像的无稽之谈。
说贝尔什么都选不了,只是只「蝙蝠」。
——蝙蝠。说得没错。
贝尔帮助「怪物」,在人族面前却又拚命伪装自己,生怕遭到排斥。
【洛基眷族】对自己的敌意。
自己对冒险者射出的魔法。
这些他全都记得。
贝尔只因一心想救少女,而背叛了种种人事物。
他与憧憬的对象为敌,甚至一度舍弃同伴。
这些做法与对「英雄」的向往背道而驰,甚至背弃祖父的教诲,决心告别这一切。
而最后等待自己的,是过大的无力感受。
若不是有费尔斯、「异端儿」及琉等许多人的帮助,他根本不可能像这样救出薇妮。
保护不了、拯救不了任何人的「伪善者」。
男子的大声讥笑,再度重回耳朵深处。
「……」
费尔斯听了少年低头说出的话。
他背部离开靠著的墙壁,正眼看著贝尔。
「贝尔·克朗尼,虽然这只是我个人向来的主张……但我是这么看的。」
然后,他告诉贝尔:
「我认为遭人辱骂为『伪善者』之人,才有成为『英雄』的资格。」
这话令贝尔睁大眼睛,抬起头来。
「希望你今后能继续烦恼,暗自痛苦,迷惘,然后像今天一样做出决断。」
「费尔斯……」
「古今英雄做下的决断,有时残酷,有时无情,有时不被人原谅……而且,其意志比什么都尊贵。」
贝尔感觉在那黑暗堵塞的连衣帽下,费尔斯似乎又笑了。
「你如同众英雄那样交出的答案,无论遭人辱骂或是轻蔑,都一定是正确的。」
费尔斯的话语打动著内心。贝尔什么都答不出来。
他只能掩饰直逼胸口的感情,无暇旁顾了。
「失去皮肉的我来告诉你。只剩下骨骸与眷恋的我,必须告诉你。」
活过漫长岁月的黑衣魔术师,最后说了:
「以愚者自居吧,贝尔·克朗尼。」
「……」
「别人我不奢望,只希望你能以一个愚者自居。你所拥有的精神,对我们而言是极其愚昧的……但看在诸神眼里,必然是无可取代的。」
费尔斯挪动身子,让「怪物」们的身影映入贝尔视野。
「贝尔先生,真的,太谢谢您了……!」
「对不起,小贝尔……谢谢你喔!」
「……谢谢你。我,很感谢你。」
无法与人相知相惜的「怪物」所说的话,那份心意,令贝尔的眼瞳摇曳。
他注视著此时仍在沉睡的龙族少女,喉咙颤动著。
「有很多人像你这样,与『异端儿』结下奇妙缘分,寄予同情……然而没人像你这样,奋不顾身地拯救过他们。」
谢谢。
这句感谢,让贝尔的头低了下去。
染红天空的晚霞,恍如一只大大的手掌,盖住了背对自己的少年的头。
不需要自豪。
大可不断迷惘。
只是,绝勿后悔。
因为在视线前方,确实有愚昧的伪善救起的生命。
——贝尔感觉黄昏的光线,彷佛借用祖父的声音,如此激励自己。
第十卷 终章 选择的代价
贝尔走在夕阳西照的街上。
天空此时仍然火红。贝尔与「异端儿」们告别,往「代达罗斯路」走去。
他依依不舍地与还在沉睡的薇妮道别,将她托给大家,就来到这里。
若是被人看见贝尔与那龙族少女在一起,就不只是启人疑窦了。费尔斯为了帮助情势逼迫下来到地表的「异端儿」,也与里德他们一起行动。
贝尔低头走著,像在逃避众人的视线。
【赫斯缇雅眷族】以及【洛基眷族】应该都在迷宫街这条路上。贝尔无法就这样抱头逃回大本营,看都不看就直接离开。
他必须亲眼确认发生过什么事,自己的行动带来了什么后果。
在市区走动时,并没有人高声指责自己,但是——一踏入迷宫街的瞬间,情况完全不同了。
「……!?」
四处奔波的公会职员,让人照顾、躺在地上的负伤者。有些墙壁被打破的痕迹令贝尔眼熟。当他看到这些而脸色惨白时,周围旁人开始注意到他。
居民、冒险者与公会职员,都用射穿人的眼光瞪视他。
无言的指责,杀向为了「图利」,为了满足私利私欲而包庇、追逐怪兽的少年。
「唷,贝尔·克朗尼。拿到龙女(维维尔)宝物了吗?」
「现在才跑来做什么啊……【洛基眷族】那么努力救人,你却……」
「算什么冒险者……算什么【小新秀】嘛……」
不久,陌生人的声音暴露出陌生情感,开始投向贝尔。
人们也不掩饰轻蔑之意,毫不客气地唾弃挪步移动的贝尔。
敌意、恶意,以及失意。
贝尔从未遭受人群用这种负面情绪对待,不禁倒抽一口气。
曾轰动欧拉丽的战争游戏赢家,【小新秀】名声坠地了。
名望与期待只因为一次行径就全被推翻。信赖与失望是一体两面的。
贝尔是背叛了他们。已不可能挽回了。
活生生暴露在可能发展成恶意的人群感情下,贝尔手脚冰冷得几乎要发抖,强忍著往前走去。
然后。
「————」
抵达那条路时,贝尔吓得僵住了。
放眼望去尽是地面碎裂炸开的石板。民房变成一堆瓦砾。四处可见房屋烧毁的痕迹。被迫目睹到这幕光景,贝尔深切体会到这是自己做出的选择,其中的一个代价。
「贝尔……」
赫斯缇雅待在路旁。韦尔夫与命也在。莉莉与春姬身体状况看起来不是很好。胸中一阵痛楚。
「……」
在较远处还有艾丝的身影。她目不转睛地注视著贝尔,【洛基眷族】的团员们在她身后待命。有人在忙,也有人欲言又止地看著自己。贝尔的喉咙发僵了。
「……!」
然后,毕竟是主战场,周围有著众多公会职员。
这边也有许多人瞪著贝尔,但一名女性职员注意到他,一直线地走了过来。
晃动的茶色头发,戴著眼镜的绿宝石色眼眸,尖细的半精灵耳朵。
「埃伊娜,小姐……」
埃伊娜走到呆立原地的贝尔面前,停了下来。
她用至今从未看过的,倒竖柳眉的严厉表情瞪著贝尔。
没有人要靠近只属于两人的空间。
许多人停下脚步,寂静开始撞击贝尔的耳朵。
埃伊娜慢慢开口,说道:
「你为了自私的判断,让市民遭受危险,还出手伤害冒险者。——这是真的吗?」
——不是的。
他很想这么说。
别人就算了,但贝尔不想被她误会。
然而为了薇妮他们,不可能说出口。
贝尔低下头去,回答:
「……是真的。」
下个瞬间——啪!一声。
脸颊发出清脆声响,并开始作痛。
贝尔睁大眼睛看向面前,只见用右手甩他巴掌的埃伊娜,泪水盈眶——怒形于色。
「我不相信……!」
继而,泪滴从那绿宝石色的眼眸滚落。
「我怎么,可能相信……!」
埃伊娜哭了出来,将贝尔拥进怀里。
她看穿了贝尔的谎言,气他不肯说真话,不肯告诉自己。
埃伊娜抽泣著抱住贝尔,令他无言以对。
——女生哭泣时就拥抱她,让她依偎在你怀里吧。
祖父的教诲闪过脑海,贝尔抬起双手伸到她的背后……但立刻无力地落下。
爷爷,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被自己弄哭的姐姐(埃伊娜),以及周围的惨状,令他茫然自失。
赫斯缇雅等人静静凝望著少年他们。
被埃伊娜双手紧抱,贝尔自然而然地仰望头顶上方。
此时仍然火红的天空,当头降下。
*
清晨。
还不到日出时分,天空蒙上一层薄暗。
从昨夜下了一晚的雨终于停了,薄薄一片晨雾笼罩四下,在巨大市墙围绕的欧拉丽当中,北边都市门大开。
「我也终于要跟欧拉丽说再见啦……不过真没想到你会来送我耶,迦尼萨?」
「因为我是迦尼萨啊。」
在迦尼萨与他的团员等人目送下,伊刻洛斯正要独自走出大开的北门。褐色男神晃动著深蓝头发说「这算哪门子回答」,对象面神投以轻薄的笑。
伊刻洛斯透过【洛基眷族】被带到公会后,承认【眷族】的确与都市走私活动有所关联,也坦承派系成员长久以来躲避公会眼线,一直在猎捕怪兽。
怪兽出现地表对都市造成冲击一事,被断定为他与他的【眷族】所犯罪行,事件结束后过了两天,做为惩罚,今天他将被永久逐出欧拉丽。
失去所有眷属,且财产尽数充公的他,事实上等于是身无分文地被撵出城市。
「好吧,总比遣返天界好啦。」
「对于你的处分,听说公会也吵了很久。」
「我知道啦。简而言之,就是需要个人做牺牲,以安抚民众对吧?」
谁叫我那些眷属(familiar)捅了那么多娄子嘛。
看伊刻洛斯笑嘻嘻地接受一切处置,迦尼萨在面具底下默不吭声。
公会开放了北边市墙顶部,虽然是一大清早,却有许多民众与诸神万头攒动,都是来一睹伊刻洛斯被放逐的瞬间。
「只是……难得可能有好玩的事要发生了,却不能亲眼见证,真教我遗憾啊。」
伊刻洛斯将视线朝向门内,注视著欧拉丽。
「真羡慕你喔,荷米斯。」
「——事情就是这样,骚动渐渐平息下来了。」
荷米斯稍稍张开双臂,向老神报告。
在公会本部地下「祈祷厅」。四把火炬照亮了阴暗空间,稳坐神座的乌拉诺斯与荷米斯正在进行机密会面。
「我让孩子去打探过都市的情形,对公会的批评还好。这可能得感谢伊刻洛斯几乎揽下了所有罪责。」
让怪兽逃上地表,导致都市陷入险境的罪过,全被赖到男神(伊刻洛斯)与他的【眷族】身上。后者早已不复存在,因此公会让他成为众矢之的,加以处分,以期暂且收到安抚民心之效。如此一来,还能做个表面文章,说这次事件并非怪兽有意侵犯地表。
永久放逐一尊天神,也具有代罪羔羊的作用。
「民众也没发现具有理性的怪兽。只是城镇(里维拉)居民目击到了武装怪兽,第18层与『代达罗斯路』之间的关系……巨塔(巴别塔)以外的地下城出入口曝光,我想是早晚的事。」
不过,只有部分【眷族】与公会,掌握到人造迷宫(克诺索斯)的存在。
接下来要让事情如何发展,就看你了。荷米斯语气轻松地说道。
「我想应该可以认为事件暂告一段落了。」
听花美男天神为整段话如此做结,乌拉诺斯开口道:
「但是,事情并未结束。」
「是啊。」与他面对面的荷米斯也点了头。
「成功逃离【洛基眷族】的『异端儿』……仍有一部分未能返回地下城,受到冒险者们追杀。」
「盼了那么久,好不容易上来地表,现在却又为了活命而得回到地下城,真是讽刺。话虽如此,『巴别塔』不用说,『代达罗斯路』也被公会高层封锁,还有洛基等人布下天罗地网。他们没办法回去。」
「『异端儿』们连同藏匿他们的费尔斯一起落网,也只是时间问题……」
面临四面楚歌的状况,荷米斯故意开玩笑地说:「乾脆把洛基他们拉拢进来怎么样?虽然可能性超低。」
见乌拉诺斯泰然自若地不回答,男神耸耸肩,给人的感觉一变,睁开之前弯成月牙形,原本眼角修长的双眸。
「乌拉诺斯,你是公会与都市的支柱。若是祈求欧拉丽秩序井然,只有你,必须永远是和平与安宁的象徵。」
「……」
「即使背地里打算做什么亏心事,也得装出一副蛮不在乎的样子。」
「……我明白。」
听荷米斯一再强调,乌拉诺斯这才终于回话。
荷米斯一引出这个回答,马上对他露出笑容。
「——所以了,乌拉诺斯,今后平息骚动的工作就继续交给我吧。」
「……你有何企图,荷米斯。」
「没什么,不过是想得到回报罢了。」
我做为你的人马尽心尽力,总该得到点好处。
荷米斯如此要求。
「就我来说,我也不能让那孩子——让贝尔小弟的声望就这么一落千丈。我可是把一切都押在他身上了,乌拉诺斯。」
跌落谷底的名声,大众的责难。
荷米斯阐明己身神意,说自己无意在此毁了那个少年,让他下台一鞠躬。
「你为何如此执著于贝尔·克朗尼?」
乌拉诺斯不让荷米斯察觉自己心中对少年的看法,只是追问。
荷米斯一听,翘起嘴唇。
「也许因为他是大神(宙斯)留下的礼物吧?」
哔剥一声,火炬爆开火花,照出乌拉诺斯的瞠目表情。
老神原本睁大了眼睛,但随即静静阖上眼睑。
「这次换你来帮帮我吧,乌拉诺斯?」
看著清浊并吞的男神露出的黑心笑容,老神先是沉默——然后点头。
*
在苍茫夜空俯视的市郊,废墟的一角。
一只「怪物」在那里屏气凝息,与背光处的黑暗融为一体。
那是失去一只手臂的漆黑猛牛。
自伤口流出的血,染红了它的身躯。猛牛将双刃斧插在地上,滴滴答答地淌著血滴,仅靠怪物(怪兽)的生命力苟延残喘。
「……」
战场上的狂暴性情像是装出来的一样,此时的「怪物」安静无声,缓缓仰望头上腐朽开孔的屋顶。
地表的天空。迷宫所没有的繁星光芒。
缺了一角的月亮,自流云背后露脸。
今宵月亮皎洁。
明月忘了黄澄澄的金色,散放著冷光。
「怪物」的眼瞳,似乎仍在寻觅某个尚未寻得的事物,定睛注视洁白的月亮。
能力值
Lv.3
力量:D 577 耐久:D 508 灵巧:D 582 敏捷:A 807 魔力:D 531
幸运:H 异常抗性:H
《魔法》
【火焰闪电】 ·速攻魔法。
《技能》
【一心憧憬】 ·早熟。
·与思慕之情同时维持效果
·思慕之情越强,效果越大。
【英雄愿望(阿尔戈英雄)】 ·对积极性行动(activeaction)拥有蓄力实行权。
《代达罗斯宝珠》
·人造迷宫克诺索斯的「钥匙」。能开关最硬金属(山铜)制的「门」。
·材料为精制金属(秘银),以及继承了名工代达罗斯血统的子孙的眼球。由后继者从尸体挖出眼球制作。
·眼球中浮现著「D」记号。来自琉交给贝尔的随身包。
·实际入手方式不明。似乎是琉从某人身上没收的……?
【贝尔·克朗尼】
隶属:【赫斯缇雅眷族】
种族:人类
职业:冒险者
到达楼层:第20层
武器:《赫斯缇雅之刃》
所持金钱:81200法利
第十卷 后记
日前我得到机会,与GA文库同届兼某SRPG同好的七条刚老师谈了一下。
「已推出的本传第九集 的封面,好像小龙女(琪姬)喔!」
「……我没特别想到,但这么一说还真像呢〜」
七条老师那种「我都明白啦」,好像能看透人心的眼神真把我吓死了。
我有很多事想借用这个版面一吐为快。
像是中途的剧情发展太虐心,让我差点写不下去;登场角色太多让我烦恼,而且占据剧情比例,抢了主角同伴的戏份;没能如预料中尽情表现猛牛(女主角)的存在感;一想到扎奥拉尔八百年来没成功半次的心情就想吐;然后是七条老师所说的小龙女(琪姬),在最后时刻脱离作者的控制,自己说出台词。
虽然这集一样让作者吃足了苦,不过多亏有了最后这一件事,让作者感觉得到了救赎。谢谢你,小龙女(琪姬)。对不起,我不该每次都用奥姆之杖。
总而言之,这就是本传第十集 。让各位久等了。
踏入十集大关令我心存感激而且感慨良深,最高兴的是终于有机会写早就想写的部分。今后我会继续挑战奇幻世界观,并努力钻研,不断创作出有趣的作品。
换个话题,有一点是分成上下集造成的弊害,那就是其实当初原本预定本传第九集 与外传第五集连续出版,并采用所谓的登场人物切换系统(zpaping system)。比方说「那个角色身上的道具其实是……」,我本来想在外传那边补完这段发展,结果弄成这样。我想没在追外传的各位读者恐怕会看得一头雾水,不过我会让本传的剧情发展成不用看外传也能了解,请各位放心。
那么容我进入谢词的部分。
GA文库编辑部的责编小泷大人、同样为本集添上精美插画的ヤスダスズヒト老师以及各位关系人士,我想借用这个版面向大家致上谢意。多亏大家的帮助,我才能支撑到本传系列第十集 。这都要感谢各位,更重要的是每位读者。多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
此外有幸请到ぽんかん⑧老师为同时发行的限定版小册子封面绘图,也感谢执笔了完全新绘漫画的九二枝老师照顾。由衷感谢二位。
希望下一集还能再见到各位。那么下次再见。
大森藤ノ
第十卷 插图
第十卷 特典 某魔术师的观察日志
「我要你监视贝尔·克朗尼等人,以及怪兽少女。」
在乌拉诺斯的命令下,我——费尔斯将开始监视保护龙女(维维尔)的【赫斯缇雅眷族】。毕竟是一只具有理性的怪兽上了地表,没办法。
不过我虽不是不能体会乌拉诺斯顾及「异端儿」宿愿的心情,但没想到他会刻意放著不管,先观察经过情形……毕竟一旦走错一步就会酿成悲剧,坦白讲,我心中忐忑不安。不过也罢,这可是他的神意,让人收留的我就排除万难,达成使命吧。
今天起,我将派出使魔——猫头鹰加菲尔观察【赫斯缇雅眷族】,同时把从眼晶(oculus)获得的情报以日记形式留下纪录。我也无法随时陪在乌拉诺斯身边,我想不需要逐次报告,提出这份日记也就够了。
那么,【赫斯缇雅眷族】是否真能成为「异端儿」的希望呢……我就如往常一样不抱太大期望,静观其变吧。
*
观察第一天。
白天女神赫斯缇雅与团员们都离开了总部,只有龙族少女本人与那个新人冒险者(小新秀),还有另一名狐人少女留在宅邸。他们三人共同生活的光景,即使只不过是名为宅邸中庭的小小箱庭,倒还称得上安宁祥和。
近期以来广受都市瞩目的新人冒险者……贝尔·克朗尼似乎掳获了龙族少女的心。观察龙女的言行,可以猜测她应该刚从地下城诞生不久,但我不曾看过「异端儿」能那样对冒险者敞开心扉。
若以前述的猜测为基础进一步推论,这或许是种类似铭印效应的现象。这项推论的前提建立在贝尔·克朗尼的应对上,而随后发生的一件争执的光景,证明了我的考察无误。
贝尔·克朗尼对无意识之中伤害了他人,痛哭失声的龙族少女展露笑容,接纳了她。他的眼神与行为,即使由旁人眼光看来,依旧充满温情。
说来好笑,不能否认日记才开始写第一页,我几乎已经要对那名少年怀抱希望了。振笔疾书的这份情感,或许也近似于兴奋。亏我还暗自对乌拉诺斯的判断感到忧心,实在是现实得可以。那名少年对「异端儿」不抱反感,甚至不把龙女这种稀有种(rare monster)拿来满足私利私欲,这些都使我对他们的邂逅产生了浓厚兴趣。有朝一日若有机会,真想问问他们是如何相遇的。
而另一方面,我也发现了一个观察过程中需要留意的问题。
那就是看贝尔·克朗尼的反应,似乎察觉到使魔(加菲尔)的监视行为了。不,我几乎可以肯定他发现了。看来他对朝向自己的视线极其敏感,等使魔回来,我得重新检讨观察的方式。
日落后,女神赫斯缇雅等人也回到宅邸,度过一家团聚的时光。也许是贝尔·克朗尼的照顾,以及狐人少女三条野·春姬更无微不至的关怀结果,使得龙族少女开始亲近【赫斯缇雅眷族】的成员。包括洗澡后发生的骚动在内,他们之间的感情变得可真融洽。附带一提,贝尔·克朗尼看到了全裸的龙族少女与半裸的女神赫斯缇雅等人,发出惨叫昏倒了。
不过,讲到洗澡……我最后一次使用浴室,不知道是何时的事了?
一具骸骨泡澡已经不叫空虚,而是滑稽了,因此我向来避免洗澡,但真希望能再有一次机会,让我享受那种热水拥抱皮肉的感觉;只不过这是痴心妄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