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妮，你快逃！！」
面对少年未曾有过的吓人表情与口气，薇妮把隐身衣抱在胸前，身体一晃，泪眼蒙矓地照做了。
贝尔无暇回望少女沿著原路跑走的身影，女神的匕首被挡下，他以左手红刀再次出招。
金发金眼的剑士只凭著一把剑，轻轻松松就弹开了匕首的连续攻击。
「呜！？」
眼看自己的攻击如此轻易就被化解，贝尔咬牙切齿，说什么也要将艾丝困在这里，双刀齐下攻击剑士，不料──
「──」
漆黑匕首一被弹开，霎时间，金色长发（帘幕）覆盖了视野。
贝尔的思绪产生一片空白，一瞬间之后才理解了状况。
艾丝是在防御动作后如蝴蝶一般跃上半空，飞越了少年的头顶。
红刀攻击以扑空做结，艾丝与贝尔掉换位置，在他背后著地。
「！？」
贝尔灌注全副神经即刻转身，就看到艾丝已经跑去追薇妮──清清楚楚看见了少女的视线朝向何方。
──她没在看我！
填满胸襟的悲怆感，变成了令腹部深处火热燃烧的某种感情。
那是愤怒？不，不对。是憧憬对象根本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懊恼。
贝尔全身滚烫沸腾，去追薇妮与艾丝。
「贝、贝尔！？」
眼晶中迸散出赫斯缇雅的尖叫。她一定是看到「魔法地图」上的变化，明白了目前的状况。正如她所忧心的，贝尔追不上艾丝。不对，应该说贝尔还来不及追上，艾丝的剑就会构到薇妮的背后了。
不行，来不及，薇妮会──！
眼看【剑姬】的视线射穿了龙族少女的背影，贝尔用最大力气握拳，挤出苦恼的情绪。
然后就在薇妮猛一回首，艾丝即将出手之际，贝尔带著极度悲痛，吼出了炮声（、、）。
「【火焰闪电】！！」
猩红炎雷飞驰而去。
风驰电掣的「速攻魔法」瞬间将原本令人绝望的距离归零，阻止了艾丝的高速奔跑。当炮弹击中并炸碎后巷墙壁时，薇妮惊愕的身影消失在沙尘深处。
出手了，又出手攻击了。
之前是冒险者。
这次是憧憬之人。
自己究竟在干什么？贝尔脑中一片混乱，到了想哭的地步。只有一件事是确定的──那就是自己再也不能回头。
贝尔表情歪扭著直冲向前，斩向紧急闪避后哑然无语的艾丝。
「艾丝小姐，请听我说！」
隔著被剑挡下的匕首，贝尔大声叫道。
与说出口的话正好相反，不得不动武的现实令贝尔感到无限空虚，但仍与艾丝刀剑互击，伴随著叽叽挤压声上演短兵相接的场面。
「……我没什么话，要跟你说。」
艾丝还是一样看都不看贝尔就这样说，这次让贝尔脸颊烧得通红。
「我有！！」
简直就像小孩子闹脾气一样，完全就是个得不到高不可攀的女性青睐的小男生，贝尔震动著喉咙，匕首往前一压踏进一步；少女眼角歪扭，彷佛表示拒绝地挥剑一砍。
艾丝轻易就让贝尔的脚步踉跄不稳，继续去追杀薇妮。
「！……神仙！」
「呃，好！」
装在护手上的眼晶发出光芒，赫斯缇雅的声音为贝尔带路。
用正常方法追赶艾丝，可想而知一定会赶不上。贝尔要以「魔法地图」上薇妮的所在位置为目标，抢在艾丝之前找到她。
薇妮弯过后巷，踏进了蛛网般互相交缠的小径。炎雷造成沙尘飞扬，贝尔跳上民宅的屋顶平台急速飞奔，以最短距离赶往龙族少女与艾丝身边。
从屋顶上看起来，「代达罗斯路」栉比鳞次的建物群，有如风平浪静的海边漂浮的许多艘木筏。贝尔跳过一个个不会随著海浪摇荡的立足点，高速奔驰一段时间后，视野捕捉到了小径中奔跑的金色长发。
贝尔在屋顶上一个起跳，在艾丝眼前著地。
「！」
「艾丝小姐！」
艾丝停下脚步，瞠目而视。
地点是细窄的单一道路，附近没有岔路。就在金瞳迅速扫视周围，纤细的下巴要抬起仰望天空的瞬间，贝尔一口气逼近她。
──休想！
贝尔抢先想逃往屋顶上的艾丝一步，展开攻势。
「……！」
遭到阻止无法往高处退避，艾丝只得应战。
两把匕首与一把宝剑再度金铁交鸣。
「我不想，和你战斗……」
「我也不想啊！」
艾丝硬挤出一句低喃，贝尔也吼著回答。
这跟几个月前，在市墙上进行到朝阳升空的锻炼完全不同，可不是什么训练。
激烈攻防迫使贝尔承受著皮肉痛楚，如火一般烧焦他的胸口，他再三诉说：
「艾丝小姐，拜托，请听我说！那个女孩……那些『异端儿』──！」
「我的答案……不会改变。」
「！」
──为什么！！
看到艾丝连听都不想听，贝尔心中大声痛哭，却只能横眉竖目。
他握紧双刀刀柄。
既然言语无法传达，只能将自身心意委托给刀身──贝尔解放全力使出斩击。
「呼！！」
「！？」
漆黑与红彤的刀光闪过艾丝的视野。
白兔的猛攻（rabbit rush）。超连续斩击。惊涛骇浪的无限连击揭开序幕。
黑与红的轨迹纷纷打在转为防御的剑上。彷佛诉说著艾丝的惊愕，异乎寻常的火花与金铁声飞舞四散。贝尔的肉体不断加速，甚至将自己的思考拋诸脑后。
要更快，要比至今的一切都更快。
超越女巨人（芙里尼）、狩猎者（狄克斯）等过去那些第一级冒险者之间的战斗，贝尔用更快的速度，直率地将自己的全力展现在憧憬之人面前。
「……！」
再加上小径这种地形，让银剑被迫接受不利的战况。长型剑身在狭窄路宽中难以活动，也无法有效活用攻击距离的优势。反而是少年的短刀（匕首）能发挥最大效果。
始终屈居下风的艾丝倒抽一口气，一边目不转睛地注视贝尔的脸，一边挡掉最后一道斩击，跳向后方。
「哈啊，哈……！」
「……」
贝尔的呼吸声在昏暗后巷里响起。
艾丝眼看双方距离拉开，又注视著自己确实在发麻的手，开口说了：
「……你，变强了呢。」
「！」
听到这句对自己的赞赏，贝尔吃了一惊。
然而……
「我也不能，再手下留情了。」
那同时，也是在宣告剑击即将更加炽烈。
「────」
艾丝的身影模糊了。
贝尔能感知到的，只有金色长发的残影。
当贝尔的怀里被对手闯入，他能对逼近的斩击做出反应，完全出自直觉与危机本能。除此之外，也因为在锻炼当中他尝受了少女的够多剑法，四肢都记住了。
【赫斯缇雅之刃】一碰到剑身的瞬间，无可抵御的冲击力道袭向了贝尔。
「！？」
右臂狠狠往头顶上跳起，只差没被扯断。贝尔没放开匕首，只能说是奇迹。
金银疾走还不停息，艾丝如旋风一般回转，剑刃把小径的墙壁当成奶油一样切开，同时表演出神乎其技的一闪。
对上这招神速的回旋斩，贝尔再也别想做出反应或防御。
──完了。
两次斩击，就这样。
贝尔作为冒险者的感觉，确定了自己死期将近。
「！」
然而，贝尔的胴体并未被砍成两半。
艾丝稍稍歪扭了一下柳眉，就在剑刃接触的前一刻，将手腕一转。
「──呃啊！？」
捶进侧腹部的冲击力──剑脊让贝尔撞上旁边的墙壁。
肩膀受到沉重撞击，贝尔的视野大幅震动。随之而来的是目眩与反胃。
贝尔承受不住，弯膝跪地……艾丝的靴子步履悠然自得，就要走过他身边。
「呜……！」
贝尔不愿让她走，强迫发抖的双膝振作。
他全身上下使尽力气，站起来。
艾丝停下脚步回过头来，面对深红眼瞳仍不失斗志的贝尔，用藏起感情的冰冷表情，挥响了利剑。
「我要上了。」
下个瞬间，贝尔的视野中出现了斩击漩涡。
「──！？」
那是【剑姬】使出的，真正的连续斩击。
恰似对刚才贝尔的连击回敬一招，艾丝的剑舞开始了。贝尔反射性地举起匕首，但根本来不及迎击。才成功防御住一记攻击，就有五道斩击痛打全身。韦尔夫的防具，加工超硬金属（帝尔坚钢）的铠甲，接连不断地发出刺耳尖叫。
假使艾丝是使用刀刃劈砍而非剑脊，这场压倒性的刀剑武打早已夺走贝尔的性命。视野被银色斜线淹没，痛楚与冲击令贝尔意识不清，他清楚地领悟到一点：
她比女巨人（芙里尼）更有力量，比狩猎者（狄克斯）更迅猛。根本比都不能比。
曾将自己打得落花流水的那些第一级冒险者，都是小巫见大巫。
他知道，他早就知道。
虽然早就知道，可是──
（她──比谁都更强悍！！）
卷起强风而来的刀光捞起、斩裂护胸甲，贝尔被打上半空。
他旋即恶狠狠撞上石板地，仰躺著倒地不起。
「啊……！……」
在朦胧的意识中，艾丝目光低垂，转身背对自己。
贝尔想伸手挽留远去的身影，但灼热的痛楚紧紧抱住他全身，动也无法动一下。
他一次次试著想站起来，然而只有身体微微颤抖。
映入模糊视野的夜空好遥远。
（……我好像，看过这里……）
惨遭憧憬之人洗礼的身体沉入地面时，恍惚的意识想起无关紧要的事。
贝尔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怀著疑问，觉得这条后巷彷佛似曾相识。那是在何时、何地？他在无法灵活思考的脑子里自问自答。
「贝尔！贝尔！！」
这时，赫斯缇雅的声音化为余音，回荡在即将沉入黑暗的意识里。
艾丝悲伤的表情，以及薇妮的泪水都重回脑海。
贝尔暂且闭起双眼，然后双眉一耸，手指抓得石板地发出「嘎」一声。
＊
与南下的贝尔他们隔著一段距离，在迷宫街北北西地段。
地面插著一把大朴刀，一名悍妇躺在它的旁边。
「那个死狼人……下手真的一点都不留情。」
满身是伤的阿伊莎，对著早已离去的伯特恨恨地说。
她的嘴角有殴打痕迹，流著血。阿伊莎瞥一眼缺刃的大朴刀说「啊──痛死了」，一张脸歪扭著，却又显得有点高兴。
「阿伊莎姊姊，阿伊莎姊姊……！」
泪水沾湿了阿伊莎的褐色肌肤，那是春姬在流泪。
阿伊莎输给伯特后，春姬握著她的手，呜咽著一次又一次道歉：「对不起……！」她自己除了被石片扫射受到的擦伤之外，整个人好端端的。
少女的啜泣在后巷的开阔空间里响起，阿伊莎好像嫌烦似地皱起双眉。
「别哭哭啼啼的，这点伤死不了人啦。」
「可是！可是……！」
「有闲工夫哭，不如去做该做的事吧？」
阿伊莎用手指梳著金色长发，对擦拭眼角的少女说了。
「知道该去哪里吧？」
「……是！」
她从和服衣袖取出蓝水晶。
拿著作为支援者分配到的眼晶，春姬低头看著阿伊莎。
「那就去吧，我休息一下，也会找点事做的。」
「谢谢您……阿伊莎姊姊。」
春姬红著眼睛道谢，站起来。
阿伊莎目送狐狸尾巴冲出去后，顿时失去全身的力量。
「最近连战连败啊，真是……也许可以找【小新秀】陪我来场『远征』代替修行。」
娇艳的嘴唇浮现笑意，她闭起眼睑，进入稍长的睡眠。
＊
「……贝尔？」
薇妮停下脚步，回头看看背后。
传进耳里的激烈战斗声中断了。始终盘据心头的担忧之情，此时化为强烈的不安，越变越大。薇妮拿著隐身衣茫然站在原地，迟疑片刻后，开始沿著逃跑过来的路线慢慢走回去。
「贝尔……神仙？」
薇妮战战兢兢地走在复杂的道路里。她将龙的单翼贴在身上，以手按住单薄的胸口，沿著墙壁走路的模样不像怪物，倒像个迷路的孩子。
一弯过转角，也许就会撞上那对冰冷注视自己的金色瞳眸。一踏进前方街头，也许那道可怕的利剑银光就会砍下自己的头。就在阴暗空间于耳边呢喃著想像的内容，令她呼吸颤抖时……
薇妮的背后，出现了一个人影。
「──！？」
薇妮猛一回头之时，伸出的手已经堵住了她的嘴。
然后她的细腰被搂向对方，连同单翼一起得到温暖的拥抱。
（薇妮，小声点。）
（啊……贝尔！）
听到白发少年对自己耳语，薇妮一时全身虚脱，同时放下了心。
但她随即注意到贝尔的状况。他的衣服与铠甲伤痕累累，沾满了血。少年脸上也难掩疼痛与疲惫。
正当薇妮说不出话来时，贝尔说了声「走吧」拉起她的手。
「贝、贝尔……」
「对不起，再忍耐一下就好，薇妮。」
贝尔对带点哽咽的声音道歉，一边提防著艾丝的影子一边移动。
他握紧薇妮的手，将嘴巴凑向护手的眼晶时，忽然抬起头来。
熏黑的石板地、宽广的十字路，以及墙上用红线画出的路标（Ariadne）。长时间怀抱的似曾相识感，终于化为明确轮廓轻敲记忆之门。
（喔，我知道了……）
他终于想起来了。
会觉得有看过是当然的。
贝尔曾经走过这条路。
当时是跟赫斯缇雅一起，在怪物祭那天，被「银背猿」追赶著。
贝尔回想起来，不禁对接下来要做的事露出自嘲的笑，向赫斯缇雅问道：
「神仙……这附近有没有密道？」
「咦？啊，呃……有是有，但都到不了费尔斯他们那边，反而会绕远路……」
「请告诉我怎么走。」
贝尔向困惑的赫斯缇雅问路。
两人照著她说的路线走，最后来到一条宽广的死巷。贝尔依照指示把一块石板推进墙内，壁面随即开启，出现一条捷径。贝尔先让薇妮走，然后把一个东西交给她。
「贝尔……？这是……」
「嗯，用这个可以跟神仙说话。她会一直看顾著你……」
贝尔从护手上拆掉唯一一颗眼晶，塞进薇妮的手里。
「贝尔，你……」
水晶那头的赫斯缇雅先是错愕，然后不再说话。
「你顺著这条路走，我要在这里待一下。」
「咦……？」
薇妮眼中也充满惊愕之色，不安地摇曳。
「贝、贝尔你要做什么？」
「我想跟艾丝小姐谈谈……她一定会来。」
「……」
「你听神仙的话就不会有事，放心，我马上就追上你。」
怎么可能追得上。
一旦放弃眼晶，就得不到女神的指引，找不到薇妮的所在位置。
贝尔面露用谎言粉饰的温柔笑容，摸摸薇妮的头发。
赫斯缇雅听著两人的对话，什么也不说。贝尔很感谢她体察了自己的想法。
薇妮愣愣地抬眼望著贝尔，他轻推了一下薇妮。
「去吧。」
薇妮走进洞穴，消失在关起的暗门后方。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直到最后都注视著贝尔。门扉发出沉重声响关起，他将额头贴在门上。
（第二次了……）
自己真是个卑鄙小人，一打不过艾丝，一领悟到保护不了薇妮，就像对赫斯缇雅那样，把薇妮逼走。
自己仍然是个窝囊、无能、弱小的冒险者。
（记得，那时候……）
在被「银背猿」逼入绝境时，贝尔曾眷恋地想：真希望能再见到一次艾丝。跟如今的状况对照起来，实在很讽刺。
贝尔在笑，他觉得整件事真怪。不对，奇怪的或许是自己的脑子。
没过多久，一种存在感随著「哒」一声出现在背后，贝尔慢慢回过头去。
「贝尔……」
艾丝直勾勾地注视著贝尔。她一定看到了贝尔放走薇妮的场面，眼中带有责备的光芒。贝尔想苦笑，却露出了失败的笑脸。
薇妮逃走的那条路，只有贝尔现在背后守著的这个入口。
艾丝不知道密道的出口在哪里，除了逼贝尔让开别无他法。
这下就能争取时间让薇妮逃走了。
而且，这下艾丝非得应付贝尔不可。
对，他不会让艾丝对自己视若无睹。
「让开。」
「我不让。」
「要怎么做，你才愿意让开？」
「只要艾丝小姐愿意听我说。」
「……」
艾丝目光再度低垂，闭起眼睛。
接著，她毅然决然地挥响利剑。
原先微笑的贝尔也抿紧嘴唇，对著走来的艾丝举起武器。
＊
在阴暗无光的路上。
「……」
「……前面往右走，薇妮。」
「……」
「……然后就一直直走。」
「……」
「……」
「…………神仙。」
「……什么事？」
「我不要这样……」
「……」
「我不要这样，跟贝尔分开……！贝尔在说谎……！」
「……」
「贝尔总是愿意救我，我很高兴，可是不对！我不想要贝尔受伤，我不想要他哭！」
「……」
「我都还没对贝尔做任何回报！」
「……我不会阻止你的。」
「咦？」
「因为我懂，我以前也跟薇妮一样。」
「我跟神仙，一样……？」
「对啊。你说嘛，贝尔那孩子很诈，对不对？明明知道自己很弱，却总是硬撑，爱耍帅。明明害怕得想逃跑，明明知道敌不过对手……」
「……」
「现在也是，明明就不想跟崇拜的女生这样开打，那么难过……」
「贝尔他，为什么……」
「因为那孩子没办法对遇到困难的女生……不对，是没办法对家人见死不救。」
「家人……？」
「对，这跟人族或怪物都无关。薇妮你也是，那孩子是真的把你当成珍爱的家人喔。」
「……神仙，我还是不要这样。」
「嗯。」
「我想去找贝尔。」
「嗯。」
「我想对贝尔『报恩』。」
「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吗？我是说准备好与贝尔永别……也就是可能死亡。」
「嗯，这次──换我帮助贝尔了。」
「……好吧，你去吧。」
「谢谢你，神仙。」
「薇妮。」
「什么事？」
「──你变坚强了呢。」
＊
斩击恶狠狠打在身上。
脚边散落著许多喝光的试管，灵药已经用尽了。贝尔不知道自己多少次差点站不起来。受到数都懒得数的无数次攻击，恶心欲呕，但贝尔仍然撑住，挥动了匕首。
「……！」
即使双膝几乎要跪地，险些倒下，贝尔依然站了起来。他非但坚持不肯从门前让开，甚至还果敢地主动进攻。艾丝倒抽一小口气，但也从不手软。宝剑轨迹伴随著风切声，将贝尔打得体无完肤。
高速的袈裟斩。挡不住。
剑刃捞击。从侧面敲打，使其偏离轨道。
横扫。躲不掉。
剑鞘突刺。这招他知道。
回旋踢。直接命中。
不吻合。吻合。不重叠。重叠。她教导过自己的「技巧」，偷师得来的「战术」，偏偏在这种时候发挥了最大效果。
每当遭到剑脊痛打，视野一次次迸散闪光时，贝尔就神智恍惚地想：
我在做什么啊。
与憧憬的女生为敌，起冲突。
还被打得惨兮兮。
──不过在锻炼的时候，也一样被打得惨兮兮就是。
不好笑的事实让贝尔笑了出来，他定睛观察艾丝毫不留情的剑技。
攻击打不到，反击也擦不到边。她根本不愿意聆听自己的呼喊，接纳自己的心意。
贝尔讨厌冷漠的她吗？不，没这回事。
贝尔气她完全不听人说话吗？那就大错特错了。
她的剑刃逼迫贝尔目睹高远的境界，让贝尔体会现实与理想之间的高墙。
贝尔怀抱的心意就是这么回事。拯救少女（薇妮）的决定就是如此艰辛。
无论如何都得追上她。
无论如何都得让她知道。
无论如何都得超越她。
越是被迫认清自己的无力，就越必须奔跑，向前冲，更快，更强。
「──！！」
背部在发烫，背部在燃烧，背部在吶喊著令人疯狂的心愿。
好远，太遥远了。他早就知道了，知道那是无尽的巅峰。
所以，一定要尽力追赶。
带著想帮助那个女孩的这份心意一起。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贝尔嘶吼了。
裂帛的咆哮摇动了艾丝的手臂，无可救药的全副心意确实削减了【剑姬】的剑法气势。
灌注仅有的力气加速的两把匕首，初次威胁到少女。
「！？」
艾丝甩开惊愕，挥剑杀退贝尔。红彤匕首被弹飞，她朝著贝尔即刻砍出第二道斩击。贝尔面对这招──刺出左臂的护手。
他让【剑姬】的斩击在加工超硬金属的防具上滑过。
两者间迸散惊人火花与摩擦声，贝尔卯足浑身解数，硬是夺得了艾丝怀里的位置。
逼近到几乎脸贴脸的极近位置──自己武器的攻击距离。
贝尔挥起天神之刃。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蓝紫刀光朝著天空描绘出弧线。
金色长发翻飞。
艾丝以惊人速度后退做紧急闪避──赫然一惊，将手贴在胸前。
「……！」
装备的银护胸有某种东西擦过的痕迹。
是被某种锐利物体划过的痕迹。
它证明贝尔的吶喊传达到了。
一瞬间，艾丝说不出话来。
艾丝注视著气喘吁吁的贝尔，苦涩地颦眉蹙额，再度挥剑砍去。
「呜！？」
贝尔赶紧拉回匕首。
他防御斜著高举砍下的银剑，过度沉重的剑势逼得他用双手撑住【赫斯缇雅之刃】，刀刃相接叽叽作响。
这次换艾丝主动展开搏斗，她开口了：
「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这是艾丝第一次提问。
原本不肯倾听的【剑姬】，定睛注视贝尔的眼瞳。
贝尔先是满脸惊愕，接著他也紧盯艾丝的双眼，叫著：
「我想救那个女孩！」
「你是说真的，认真的吗？它不是人，是『怪物（怪兽）』喔？」
贝尔不肯输给剑的重量，反驳道：
「她跟普通的怪兽不一样！她会说话，能跟别人一起欢笑！能跟人握手──拥有跟我们一样的感情！」
「不对，才不一样。别人不会这样做。」
至少人族（别人）不可能跟「怪物」手拉手当好朋友。
艾丝只用一只手持剑，就把贝尔的匕首连同反驳一并驳回。
「呜！？」
「怪物（怪兽）会杀人，能够杀掉很多人。……很多人会为此哭泣。」
看著眼前艾丝的瞳眸，贝尔像在砍伤自己的身体般，吐出了话语：
「可是！我们……我们冒险者，不也是一样的吗？」
「……！」
「艾丝小姐的剑也是，我的匕首也是！」
贝尔他们冒险者只要有意，随便都能屠杀大量民众。
他们之所以没这么做，纯粹出于理性。出于「异端儿」们也拥有的友爱之心。
有的怪物比人更温柔。
有的狩猎者比怪物更令人作呕。
分隔人族与怪物的界线是什么？贝尔杀退艾丝的剑，极力诉求。
「我……」
看著少女拉开双方间距，贝尔开口想说什么，又犹豫了。
艾丝说的那些话，贝尔并非完全没想过。她说的没错，他们俩都知道，贝尔本来应该选哪一边。
然而，浮现贝尔脑海的，是薇妮与里德等人露出的笑容。
是他们流下的眼泪。
男子（狄克斯）的大声嘲笑重回耳边，还有愚者（费尔斯）的那番话。
蝙蝠──「伪善者」。
贝尔吞下这一切，做出了决定。
他把闷在心里的真正想法、始终说不出口的最后一句话，告诉了艾丝。
「……我希望有个安身之处，能跟她还有其他人一起生活。」
面对时间为之暂停的憧憬对象，贝尔竟然说出口了。
「我想要薇妮他们能尽情欢笑的世界！」
愚蠢的愿望震撼了少女的耳朵。
艾丝震愕不已，低声说：
「你在，说什么……？」
金色双眸告诉贝尔：她无法理解，也不想理解。
照亮少女的月光，与覆盖少年的暗影，区隔了两人的立场。
艾丝别开目光不看贝尔，摇摇头。
「够了……让开。」
听到【剑姬】表示言尽于此，贝尔早已遍体鳞伤的身体，像在告知使用限度般，双膝一沉。少年用低了一截的视线高度，流露著苦恼仰望少女。
但是，他还是不让开。
「我不要……」
「别这样。」
「不要……」
「拜托。」
「──我办不到！」
「──让开！」
双方用至今从没用在对方身上过的大嗓门互吼。
艾丝头发一甩，拉近距离，把剑笔直刺向贝尔眼前。
「我会，砍你喔？」
「……！」
「真的，很痛喔？所以……」
笨拙的话语，是少女的最后警告。
剑锋发出的寒气令贝尔喉咙颤抖，但他还是不动。
艾丝眼中充满了悲伤，贝尔胸中无法抚平的伤痛溢满而出。
下个瞬间，【剑姬】凭著意志力横眉竖目，剑锋使足了力。
反射月光的银色光辉，刺得贝尔眯起一只眼睛。
「──不可以！」
说时迟那时快。
背后的门大大开启，一个人影跑过贝尔的视野。
长袍摇晃著，连衣帽脱落。
一名少女张开双臂冲出来，岔进艾丝与贝尔眼前。
「不要欺负贝尔！！」
少女与人并无二致的高亢嗓音响彻四下。
贝尔看著她长出单翼的背影，艾丝盯著暴露在外的青银发丝与白里透青的异形容貌，时间都为之暂停。
「薇，妮……？」
贝尔的嘴唇漏出声音片段。
少年脱离了停止的时间，对著少女持有的眼晶大叫：
「神仙，为什么！？」
「……」
水晶没有回答。
事情来得突然，贝尔无法从混乱中恢复镇定，但薇妮只是庇护著少年，与艾丝互相注视。
「求求你……不要伤害贝尔。」
「……！」
面对薇妮琥珀色的瞳眸，艾丝再也维持不住表情。
就好像怪物庇护少年的恳求，打乱了她的心思。
龙族少女的言行，证明了贝尔诉说的内容。
「别这样……不要说话。」
艾丝无法完全压抑动摇，用浏海遮掩双眸，低下头去。
「…………为什么，会有你这种存在？」
然后。
艾丝平静、阴沉地低喃的这句话，让贝尔一阵冷颤，毛骨悚然。
看到艾丝慢慢抬起头来，露出面无表情的──【剑姬】的相貌，贝尔产生了某种不明的奇怪感觉。
少女的娇躯发散出的庞大威吓感，令他与薇妮都为之冻结。
「你们的……你的目的是，什么？」
「我，我……想跟贝尔，在一起。」
「──我不会允许，你这样做。」
艾丝的双眼，如剑一般锐利眯细。
「我绝对不会允许你们，跟那些怪物（怪兽）一样在地表胡作非为。」
艾丝的剑与声音对准了龙族少女，如此断言。
「你的爪子会伤害别人。」
「你的翅膀会让许多人害怕。」
「你的那颗红石（石子），会害死很多人。」
每字每句都是谴责，是厌恶，是拒绝。
跟平常的艾丝不一样，句句铿锵的话语描述著她的强烈意志。她不是贝尔所认识的艾丝。
这是，什么？
是艾丝的愤怒？憎恨？悲伤？愿望？
贝尔即将接触到艾丝的阴暗面──不对，是艾丝的根源。
「我说什么，都不能放你一条生路。」
眼见艾丝从根本否定了怪物（薇妮）的存在，重新坚定抹杀的意志，贝尔连呼吸都忘了。
宝剑般的信念，利剑般的觉悟，几乎要将他剁成碎片。
就在贝尔发不出声音时，被艾丝用剑抵著的薇妮，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
「……」
她看著白里透青的手掌，以及正如艾丝所说，连少年都曾因此受伤的尖锐指甲。
薇妮轻轻地，抓住左手的所有指甲。
「咦？」
贝尔晚了一拍才注意到。
就在大吃一惊的艾丝面前，少女颤抖著呼吸，一口气将它折断。
「薇妮！？」
接著换右手。
用蛮力折断的龟裂指甲洒落在石板地上，少女不听贝尔的制止，染血的双手接著抓住单翼。
然后……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彷佛自愿付出代价一般，她撕掉了背上的龙翼。
「────」
艾丝哑口无言，在她的脚边，具有青银骨骼与灰色皮膜的单翼落在地上。
少女蕴藏龙族力量的纤纤手臂无力地下垂，贝尔抱住了她不支倒地的身子。白里透青的肌肤流出生命的水滴，跟艾丝他们流的血毫无不同，将少年的铠甲染得通红。
贝尔慌张失措，拚命按住背后失去皮肤与翅膀的部分想止血；薇妮依偎在他的怀里，抬头看著艾丝。
「如果，我……我又变得，不再是我的话……」
她呼吸急促，一手放在额头红石上。
「这次我会，乖乖消失的……」
说完，她的手从额上移到胸前。
放在怪物的核心──「魔石」的位置上。
贝尔的脸孔悲痛地扭曲，艾丝戴起的面具裂开了。
「……我一直，都是一个人。」
薇妮缓缓动起嘴唇。
「在好暗，好冷的地方……从我，变成我以前……就一直是一个人。没有人愿意救我。没有人，愿意拥抱我……」
她沉溺在深暗的记忆之海里，声音沙哑地细细诉说。
「我被砍伤，好痛……好害怕，好寂寞。」
薇妮对著艾丝，好像连吐气都感到痛苦般呢喃著。
她仰望著与自己的琥珀眼眸色彩相似的金色双眸。
「可是，贝尔救了孤独一人的我。」
「！」
「贝尔救了眼前一片黑暗的我……没有人愿意搭救的我！」
变化十分剧烈。
听了龙族少女的呼喊，艾丝的面具完全剥落了。
她就像在冬日的荒凉景色中不幸发现了什么般，失去了声音。
艾丝一定是想像了。也或许是她的那双金瞳，从这些只言片语中看见了少女所见到、感觉到的。
她忘了一切，两眼盯著少女的泪水不放。
「我想，跟贝尔在一起……！」
纯洁无垢的怪物诉说的，并非辩解或证明，而是心愿。
面对意欲杀死自己的剑，她只是以一片真心示人。
哽咽的声音，让艾丝的眼眸为之摇曳。剑锋震动了一下，像是有所动摇。
无法刺出也无法收回的银色光辉流露出苦楚。明明是艾丝以剑对人，却好像是她自己的身子被剑刃所伤。
理性与感性相克，她对抗著自己内心的矛盾。
少女的眼眸中，产生了不同于迷惘、宛如月下露珠的水光。
──这是，悲哀？
──不，是羡慕？
──艾丝从薇妮身上看到了什么？
就在一旁静观的贝尔无言以对时…………艾丝的一头金发低垂下去。
简直就像断了线的人偶般。
笔直对著薇妮的剑放下了。
「……我已经，杀不了那个龙女了。」
然后，她语气极其疲惫地低喃。
「艾丝，小姐……」
「因为我，竟然有点觉得……你……你们是对的。」
「……」
「我已经，无法跟你们打了……」
艾丝抬不起头，被月光打湿的模样，看在贝尔眼里好柔弱。
看起来甚至不是冒险者也不是【剑姬】，只是个平凡少女。
贝尔心中一阵酸楚，为了掩饰这种情绪而用力抱住薇妮的肩膀。
不久，艾丝从腰上随身包中拿出道具──万灵药（elixir），轻轻扔下般放在石板地上，转身背对两人。
「我不能，帮助你们……我会，留在这里。」
「艾丝小姐……」
「你们走吧。」
「……谢谢您。」
贝尔拿起万灵药，与薇妮互相搀扶，离开现场。
离去之际，他再看一眼渐离渐远的那个背影。
金色长发随风摇曳的背影，脆弱得彷佛随时会消失。
「……」
艾丝连剑都忘了收回鞘内，伫立原地。
飘移的云朵与皎洁的月光俯视著她。
「艾丝。」
「……」
有人叫了她，来者是伯特。
自头顶上方跳下来的狼人青年，凝神注视少女被浏海遮住的侧脸。
「无所谓吗？」
「……嗯。」
艾丝无力地点头，回答缺少主语的这句话。
伯特不再多问。
「我先回去了。」
「…………谢谢你。」
「干嘛谢我啊。」伯特带著咒骂吐口口水，如同自己所说的离开了。
寂静再度造访。
剩下少女一个人，嘴唇呢喃了些什么，仰望苍茫暗夜。
＊
「贝尔，会不会痛？」
「薇妮你才是，还好吗？」
薇妮用手掌在我身上到处轻拍，脱下铠甲的我也关心她的状况。
地点在远离艾丝小姐的宽敞废墟内，石造建物内长满杂草，屋顶只剩一半，我们在里面互相紧急疗伤。说是这样说，其实就只是拿艾丝小姐送我们的道具做治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