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斯缇雅拿著浸水的手札,脸色惨白。
「书写内容没消失……墨水没有溶解(、、、、、、)……!」
文字一点都没糊掉。
这件事实让女神受到笔墨难以形容的强烈冲击。
不,真要追究的话,完全没有起皱的页面质感也不对劲。千年前的古老纸张吸了水还能保持原形,就证明了这本手札──
「这本手札本身就是『魔道具』……?不无可能,虽然不无可能……!」
这本受诅咒的「手札」出自大名鼎鼎的名匠代达罗斯之手。
赫斯缇雅听说他是乌拉诺斯的少数几名眷属之一,也是最早期领受「神的恩惠」的几人之一。
而他的晚年──诸神降临的神时代初期,不可能(、、、)有那么(、、、)丰富的(、、、)魔道具。以「神秘(发展能力)」的显现为首,魔道具的专业知识都是这千年以来慢慢累积的。只具备开关功能的最硬金属(山铜)「门」姑且不论,这样的一本古籍,赫斯缇雅不认为代达罗斯做得出来。
赫斯缇雅不幸地明白到,这是有人蓄意重制古代手札。
就像为了蒙骗他人一样。
「而且,这种不溶于水的墨水……我知道这种属性……」
赫斯缇雅知道一种东西,跟这种墨水相同。猫头鹰使魔替费尔斯送来的信也是如此,血红笔迹即使淋雨也不会晕开。
那是能以血液代替墨水的魔道具「沾血笔(blood feather)」。
这种血红羽毛笔在欧拉丽极为普及,广受冒险者们欢迎。
没错,发明那种道具的是──【万能者】。
「伊刻洛斯并没有给我什么『手札』。」
面对哑然无语的费尔斯与「异端儿」们,荷米斯悠然自得地说。
「『手札』原本的主人是狄克斯.佩尔迪克斯。如今本人已死……真正(原版)的手札,应该掉在『人造迷宫』的哪里吧?」
祖先(代达罗斯)的遗产会继承给子孙,无论是「人造迷宫」还是「手札」都一样。
荷米斯说即使是主神也无法随便拿走「手札」,他的脸上仍挂著笑容。
这助长了费尔斯的困惑、混乱与愤怒。
「那么,那本手札是!」
「假货。交给赫斯缇雅他们的,是我的眷属(孩子)制作的仿冒品。做得很精致吧?我拜托她运用魔道具,重现了千年前的执迷不悟。」
荷米斯回答著,从他背后,出现一名眼睛下面累积著倦色的水蓝色头发美女。【万能者】接受了天神的恳求,短短几天内不眠不休,成功伪造了名匠(代达罗斯)的执著。
荷米斯在交出「手札」时,在乌拉诺斯面前说的一切,只有「调查过『人造迷宫』」这一句是真话。跟【洛基眷族】调查的范围完全重叠。
换言之,地下一楼以下的「设计图」完全是凭空虚构。
而赫斯缇雅与费尔斯用来引路的地图当中,也夹杂了「谎言」。
就是这个地点。
「你在地图上画出根本不存在的『门』,诱骗我们来到这里……!?」
「从结论来说就是这样,既然那个【洛基眷族】守住了所有入口,那么只要有一条活路,你们就非走不可,对吧?」
死路的位置,记载了不存在的「门」。
费尔斯等人被假造的「手札」带领,跳进了天神准备的陷阱。
怪不得芬恩的预测会失准。他能够察觉危机的「直觉」不起作用也无可厚非。
因为「异端儿」们完全走错了方向。
「只要看穿你们会往西还是往东……再来只需抱持信心,耐心等候即可,也就是在这个地方。」
男神说出了「等人送上门」的真相,摸摸旅行帽的帽檐。
「请你们别怪乌拉诺斯,他跟我约好了必须『协助』我,做为至今的回报。」
荷米斯为何不直接将「手札」交给贝尔等人?
很简单,为了不启人疑窦。
他用乌拉诺斯做为中间人,藉此缓和了赫斯缇雅与费尔斯等人的疑心,换个说法就是掩人耳目。东西一旦来自刚正老神之手,赫斯缇雅等人不疑有他,就这么相信了。
「【洛基眷族】本来不认为你们会自己往死路走,但只要掌握到你们的行踪,迟早也会过来的。」
「……!」
「不过请你们放心,还有别条『捷径』可以走。只要到了那里,你们就能平安回地下城了。」
荷米斯就像把对方逼进死胡同了一样,与跳进死路的费尔斯以及「异端儿」正面相对,将绝望与希望同时摆在他们眼前。
这代表何种意义,再明白不过了。
此时荷米斯握著众人的生杀大权。
「异端儿」们比费尔斯更难以恢复平静,都被天神的笑容震慑住了;至于费尔斯,则是将漆黑手套握得叽叽作响。涌上心头的除了愤怒,还有前所未有的焦躁。
基于过去的成就而被誉为「贤者」,活过八百年以上漫长岁月的愚者,走到这一步,不得不察觉到一件事。
那就是他们,都受到神意摆弄了。
「──费尔斯,事情不太对劲!浸水的手札竟然还保有原形……这是假货!乌拉诺斯……不对,一定是荷米斯那家伙做了什么……!」
赫斯缇雅的叫声,在弥漫悚栗气氛的死路中响起。那是来自眼晶的通讯。
费尔斯在荷米斯的视线催促下,无言地握紧水晶,将其捏碎。
女神的声音戛然而止。
「你有什么目的,天神荷米斯……」
「我想做个交易,不对,应该是请求吧?」
「异端儿」们无权拒绝。
费尔斯每字每句甚至是带著怨恨了,被他一问,荷米斯眯起眼睛。
背后让随从跟著,他环顾眼前的怪物们,慢慢开口说道:
「死吧,异端的怪物们。」
*
与薇妮等人辞别后。
贝尔与春姬离开孤儿院的后院,来到「代达罗斯路」北区一个高处。
「街上的骚动平静下来了呢……」
「是呀,各位『异端儿』此时应该也回到地下城了……」
栏杆前方铺展开来的贫民区街景,可以看到喧闹的巨浪渐渐退去。弥漫西区的黑雾也已完全消散,看得出来骚动慢慢在平息。
并肩站在一起的贝尔与春姬,胸中怀抱称为成就感又带有些许寂寥的情感,眺望著复杂怪异的迷宫街。
「……他们说还有最后一个『异端儿』留在这里……真的帮不了他吗?」
「贝尔大人……」
「虽然听起来他是自愿留下来,我这样可能太鸡婆,可是……」
如果可以,我希望他能活下来。贝尔回想起薇妮等人的身影,欲言又止。
看到年纪比自己小的少年的这副模样,春姬眯细双眼,正面露微笑时──
「──贝尔、春姬!听得见吗!?」
装在护手上的水晶,发出女神的声音。
「神仙?怎么了?」
「我有很多话想讲,但总之先会合吧!我会往你们那边走,你们听我指示!」
「咦……啊,好、好的,我明白了。」
赫斯缇雅急坏了的语气让贝尔慌了起来。然后他与春姬面面相觑,两人很快就分享了不祥的预感。
主神连事情都来不及解释就急著带路,两人听从声音指示,不久就在迷宫街正西边的广场成功碰头。
赫斯缇雅晃动著塞满「魔法地图」与其他道具的背包出现,一看到两人,连慰劳话都直接跳过,就连珠炮似地把现况解释给他们听。
「那本『代达罗斯手札』是假货!而且我联络不上费尔斯他们了!」
「假、假货……?联络不上各位『异端儿』……?」
「这、这是怎么回事,神仙!?」
「不知道,我不知道,可是……有种不好的预感……!」
面对狼狈的春姬与贝尔,赫斯缇雅把绑起的黑发乱抓一通。
眼看主神如此焦急,贝尔与春姬也都明白到情况的严重性。
「贝尔,抱歉,可以请你去地下通道看看吗?【洛基眷族】还没走,我知道很危险,但还是希望你能去看看情形!」
「我、我知道了!」
仓促解释了几句后,贝尔抓起「双面隐身衣」就想往外跑,不过──
「啊,等一下,贝尔!」
「咦?」
「为了以防万一,先替你更新一下【能力值】吧……谁知道会有什么状况。」
赫斯缇雅翻翻找找,拿出采神血(ichor)用的针,叫住贝尔。
贝尔被她拖去不会被人看到的隐蔽处。
「咦,可是……来迷宫街(这里)之前,不是已经跟大家一起更新过了……」
「你跟【剑姬】打过了,所以一定会有……好了啦!别问那么多,到那边立正站好!」
赫斯缇雅不便说出【一心憧憬(技能)】的事,硬是命令贝尔听话;「好、好的!?」贝尔开始脱下装备。
「春姬,你去叫支援者小姐还有韦尔夫他们过来。」
「妾、妾身这就去!」
为了强化【能力值】,赫斯缇雅第一优先与贝尔会合,然后对春姬也做出指示,同时赶工完成了更新步骤。
「咦,这……!?你到底是被华伦什么小姐打得多惨啦!?」
「咦!有什么问题吗?」
赫斯缇雅瞪大双眼看著贝尔的背,让他冷汗直流。
虽然在意,但也没时间磨菇了。贝尔重新穿起装备,用赫斯缇雅给自己的双属性灵药(dual potion)做了回复,就打算比韦尔夫他们早一步去地下通路。
说时迟那时快。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怪物的丑恶吼叫,轰然震撼了暗夜。
「……咦?」
起初,贝尔无法理解那是什么声音。
赫斯缇雅与春姬也都茫然不知所措,抬头看向吼叫传来的方向。
背对著云层掩映的月光,飘浮在空中的──是振翅飞翔的异形身影。
*
「在哪里,从哪里传来的!?」
摩多.拉特罗脸色大变,朝著四周口沫横飞地大叫。
带领著同伴的他被公会职员叫住,正不情不愿地在解决委托的事。听到今天最大声的怪物咆哮,流氓调调的高级冒险者用他的凶恶脸孔四处张望。
在他身旁,两个同伴(人类)脸色铁青地指著上空。
「摩多……」「往这边来了……」
「啊?」
两人所指的方向,飘浮著不只一个影子,而且全都长有翅膀。
鼓翅飞翔的影子,轮廓越变越大。
它们一直线,往摩多等人这边飞来。
当模糊的影子轮廓描绘出明确的石像鬼形体时,本来还在发呆的摩多嘴巴张到不能再大。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眼看怪物带著高吼俯冲而来,摩多等人用最快速度拔腿就跑。
尘土飞扬,接著是激烈冲撞。石头脚爪打破了石板地,发出巨响。
看到这一幕,周围变得鸦雀无声。
摩多等人所在的位置是西北区──也就是大量避难居民聚集的外围地带。
「呜──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随著时间恢复正常流逝,外围地带笼罩在怒吼声中。
自空中来袭的几只怪兽──凶恶的有翼种引起惨叫声四处飞散。手无缚鸡之力的居民们,长久压抑的恐惧感到这时候终于爆发了。众多亚人化为人潮急著逃命。
「冒、冒险者!?快讨伐那些怪兽!」
「啧!?」
公会职员几乎是惨叫著做出指示,冒险者们接到动员令,纷纷拿著武器跑出去。
石像鬼、红鹫(crimson eagle)、闪燕(iguazú)以及身穿甲冑的致命黄蜂(deadly hornet),总共四只怪兽围成椭圆,降落在大广场的中央。冒险者分成了停留原地保护居民安全的后卫,以及企图猎杀悬赏对象、贪婪但勇敢的前卫。
兽人组成的第一阵线,发挥了种族特有的敏捷身手。
但却遭到石像鬼用不带理性的石眼扫荡乾净。
「咕喔喔喔喔喔!」
「呜嘎啊啊啊!?」
利爪一挥,冒险者们就被打趴在石板地上。接著人类、矮人也步上同样后辙。后卫箭矢齐发,也被怪兽以坚硬宽阔的石翼当成屏障全数弹飞。魔导士连这里是街区正中央都忘了,开始准备发动「魔法」,但惨遭其他怪兽袭击,咏唱转眼间沦为哀嚎。
看到冒险者们被驱散,民众的恐慌雪上加霜。一把年纪的大人吓得站不起来,公会职员脸色惨白呆立原地,妇幼紧紧相拥。大批民众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东大街跑,造成道路堵塞,避难迟迟没有进展。
「夏克蒂团长!?」
「……!」
在场负责护卫居民的【迦尼萨眷族】团长夏克蒂,与旁人处于不同层次的惊慌。
(怎么可能,偏偏挑在这时候、这种地方……!?)
对「异端儿」有所了解的夏克蒂,怀疑起自己的眼睛。本应具有理性的怪兽做出奇怪举动,令她难掩动摇。它们随便乱打乱闹的模样,跟普通怪物没有任何差别。
团员们等著团长下指示,她咬紧牙关,大声吆喝:
「以市民的安全为最优先!诱导并护送民众避难,听从迦尼萨的神意!!」
「是!」
她能下的指示,也就这样了。
「千草!你跟飞鸟他们一起带小孩子逃走!!」
「……好!」
冒险者们节节败退,其中也包括了【建御雷眷族】的身影。
樱花以大斧斧面挡住飞行怪兽的攻击;听到他失去从容的叫喊,千草保护著跟他们一起回到这座广场的孩子们,带他们避难。
「呜,啊啊……」
「莱伊,快逃啊!?」
「……!」
莱伊、菲娜、小路还有其他年幼孤儿即使听到千草或养母的呼唤,一时仍无法动弹,只是被怪兽凶恶的模样吓得呆若木鸡。
惨叫引来了更多的惨叫,大广场化为恐惧与混乱的坩埚。
「怎么会!为什么!?」
贝尔一路冲上建物屋顶平台,看到那幅光景不禁大叫出声。
「各、各位『异端儿』在广场大闹……」
「……!?」
春姬掩住了嘴,赫斯缇雅瞠目而视,两人都大受震惊。
那些举止跟普通怪兽没有两样,到处乱打乱闹的,的确是古罗斯等「异端儿」没错。看著视野中铺展开来的噩梦般光景,没有人能够正常思考。
在他们当中,只有少年一人,不假思索就采取了行动。
「等、等等,贝尔!?」
贝尔扔开拿在手上的隐身衣,不顾赫斯缇雅的制止跑了出去。
他像受到传进耳朵的居民哀号所吸引,直奔大广场。
「赫斯缇雅女神!」
贝尔跑出去之后,韦尔夫、命与莉莉随即抵达。
他们听到了骚动而来,看到贝尔所看到的光景,都一脸惊愕。
「喂,开什么玩笑……现在是什么状况!?」
「不知道!莉莉怎么可能知道嘛!?」
「两位请冷静下来!!」
韦尔夫与莉莉互相吼叫,命看到两人这样反而稍稍镇定下来,岔入他们之间。
眷属们互相叫嚷,赫斯缇雅在他们身旁,从外围凝视「异端儿」大闹广场的光景,独自一人,无意间有了个念头:
(弄成这样,简直就像在演舞台剧……)
广场好比剧场,居民好比观众,怪物与冒险者就像分配到的角色。血肉横飞的残酷武场让观众惨叫连连,助长了他们的恐惧情绪,殷切期盼著剧情发展能有所转机。
而就在现在,主角……英雄奔向舞台──
「──!!」
赫斯缇雅猛地仰面向天。
她瞪著半空中,对著想必正从某处观赏著这幕光景的「天神之眼」,做出她能做的最大谴责。
「团、团长!?」
「我知道。」
芬恩看都没看连滚带爬地闯进来的劳尔,定睛注视怪兽降临的西北区外围。
「这下跟地下城根本没两样……」
看著异常状况连续发生,芬恩边叹气边发牢骚。
基于敌方的目的,芬恩原本认定它们不会袭击避难所……如今怪兽们的行动已经超出他的理解范围,透露出有第三者的意志介入其中。芬恩对此感到相当不愉快,但他明白事已至此,【洛基眷族】也只能派出部队了。
芬恩这时,将视线落在自己的右手上。
拇指只抖了一下,产生一丝抽痛。
(是发生了什么……还是即将发生什么(、、、、、、)?)
芬恩舔了舔拇指指腹,同时回想起主神说过的话。
「要我自己看清楚,是吗……伤脑筋。」
「咦?您说什么,团长?」
劳尔听到了团长的喃喃自语而问道,芬恩没回应,心里做出决定。
「劳尔,我要率领部队前往该处。」
「咦咦!?团长亲自出动!?本、本营(这里)的指挥呢?」
「交给里维莉雅还有劳尔你了,好好洗刷一下污名吧。」
呜欸欸欸欸欸欸欸!?不起眼的团员发出惨叫,芬恩不予理会,迅速展开行动。
戒备对象并没有消失。小人族领袖吩咐包括艾丝在内的第一级冒险者候命,亲率一群团员前往西北。
*
「不要往大街去!请听从【迦尼萨眷族】的指示!」
埃伊娜大声喊叫。即使声音消失在排山倒海的脚步声与惨叫中,她仍拚命叫住失去冷静的居民们。
虽说很大一部分是出于私情,奔赴「代达罗斯路」的她依然做为公会职员,在西北外围这个地方努力确保居民安全。至少直到刚才都是如此。
现在她只能在情况一发不可收拾的大广场里尽量疏散民众,有没有帮上忙都不知道。
(怪兽是走投无路,才会跑来这里?可是「代达罗斯路」这么大,怎么会偏偏来到避难所……!)
她看看冒险者们正在广场中央对付的那些怪兽。
埃伊娜虽然知识丰富,但平时只是在本部柜台等著冒险者归返,就跟其他职员或居民一样,吓得魂不守舍。她压抑住随时会开始发抖的手脚,分析战况。
(那只石像鬼,远远强过其他怪兽!)
初级自不待言,就连升级(rank up)过的第三级以及少数第二级冒险者都全被打飞,无法再战。即使用远距离武器攻击,也伤不了石头身体分毫,甚至让人觉得恐怕要用上「魔法」才能击败这只怪兽。
如今【迦尼萨眷族】专注在居民的护卫上,令人不敢置信地,现在是数量吃亏的怪兽占上风。
(要是【洛基眷族】能赶来就好了……!)
埃伊娜瞥见又有一名冒险者吐血倒下被同行拖走,正在祈求救兵赶到时──与那只凶恶的石像鬼四目交接。
「──咦?」
它的确是在「看著」埃伊娜,似曾相识的感觉暂停了她的时间。
看著那对不带感情的石眼,她不禁低呼一声,胸中传出心脏被一把抓住的声音。
她始终没注意到,自己手腕上镶有紫色宝石的手镯在发光。
而她也没察觉到,石像鬼手中藏有同种宝石。
面对往自己飞来的石头灰影,埃伊娜呆立原地。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眼看怪兽突然转变方向,冒险者们全都惊愕万分,居民们当中传出厉声尖叫。
后卫的盾牌原本在保护其他人,来不及赶上。正在奋战的樱花也瞠目结舌。人们四散逃窜,石像鬼与埃伊娜之间失去一切隔离,她的绿宝石(emerald)眼眸中,映照出即将贯穿自己的石爪。
「──啊啊啊!!」
然而一个身影出现,阻止了悲剧。
「!?」
「!」
一道蓝紫刀光,斩断了埃伊娜接触到的死亡气息。
白发少年──贝尔疾驰而来挡在石像鬼面前,举起女神的匕首。
「贝、贝尔……」
「埃伊娜小姐,请你退后!!」
不只惊呆了的埃伊娜,居民或同行也都紧盯著少年,他焦急地大吼。事实上,贝尔毫无从容可言。只有疑问与疑惑,在他的体内达到饱和。
贝尔与怪兽正面相对,用视线苦苦追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只见丑恶的石像鬼先是眯细眼睛,然后再度扑向埃伊娜。
「咕喔喔喔!」
「怎──!?」
贝尔再度阻止它。
激烈冲击力道撞得握住匕首的手一个晃动,爪子洒出细小石片。
石像鬼张开双翼,死缠不放地对埃伊娜下手。
(古罗斯先生!?)
埃伊娜吓得呆若木鸡,斩击与爪击在她面前一次次相撞。
也许是石像鬼的潜在能力高出贝尔一等,迫使他屈居劣势;只有在这一刻,其他冒险者们都拋开旧恨,打算掩护讨人厌的冒险者(小新秀)。然而其他有翼怪兽妨碍了他们的行动。
石像鬼攻势激烈,贝尔被迫应战,听到对方发出的威吓声,心头一惊:
──难道是失去理智了!?
这让贝尔回想起第18层的光景。当时「异端儿」同胞遭到杀害、绑架,它们的模样看起来,与此时的石像鬼十分酷似。会不会是他的同胞们出了什么事?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
「……」
呼唤没有得到言语回答,只有尖牙利爪当作回应。
看贝尔只能困惑地叫著,石像鬼──古罗斯压抑著感情挥动爪子。
他依然保持著理性。
外表装出怪物的嘴脸,背后其实隐藏了与某人缔结的「契约」。
「异端儿」袭击著少年,夹在石头皮肤之间的宝石发出「咯吱」一声,彷佛与手镯产生共鸣般散发光辉。
──死吧,异端的怪物们。
出现在古罗斯等人面前的不祥男神如此说了。
「什──」
「天神荷米斯,你说什么!?」
里德无法理解自己听到了什么,费尔斯好不容易从僵硬中恢复;荷米斯若无其事地对两人说:
「喔,不用所有人都死。我想想,你们选出三、四只就够了。」
看到眼前的存在还是同一副样子对著众人笑,古罗斯等人感觉到的,是恐惧。
遇上非人非怪物的超越存在,他们无一例外,都产生一种令人作呕的厌恶感。
「我是荷米斯,会守住缔结的契约,以及与乌拉诺斯的约定──不过只守一半(、、、、)。」
眼角细长的橙黄双瞳眯细起来,侃侃而谈的嘴描绘出弧线。
「另一半,我要当成回报收下。」
天神的双眸环顾「异端儿」们。
「为了拯救你们,一个男孩子被逼得陷于窘境,这令我实在忍无可忍。」
「……!」
「他救了你们这么多次,你们打算就这样拍拍屁股走人?对不起,谢谢,你救了我们一命,讲完这些场面话就想再窝进地底?喂喂,就连任性妄为的天神,都不会这么虚情假意喔。」
天神的这番话是谈判手段,甚至近似温柔哄骗情人们的谈话技巧,更像是扩大伤口挤出脓汁的「毒药」。
「异端儿」们脸色一变,在这一刻,他们的确为罪恶感所苦。
「天神荷米斯!!」
费尔斯紧握双手,气愤不已。
不是为荷米斯的背叛,是为他不顾「异端儿」们的心情,甚至不顾少年自己决定的意志与行为,一厢情愿的神意而气愤。
「你想说是贝尔小弟自己做的决定吗,愚者(费尔斯)?不对,他只是被卷进你们的问题,还有乌拉诺斯的神意而已。只是被迫(、、、、)如此罢了(、、、、)。」
但荷米斯充耳不闻。他分开运用真相与真理,斥退才不过活了八百年的孩子说的戏言。
「世界想要得到『英雄』。而我,将一切都赌在那道白光上。什么与怪兽私相勾结……这种事情,对,绝不可以发生。」
听到男神叙述的神意,费尔斯愕然僵住。
「我荷米斯请求你们,异端的怪物们──这次换你们救救他吧。」
荷米斯又像恳求,又像诳骗,对「异端儿」们呢喃。
「……也就是要我们这次被那小子打倒,是吧?」
「感谢你举一反三。」
听古罗斯开口说出此言,「异端儿」们大吃一惊。
「我去。」
「古罗斯!?」
「里德、蕾依或是其他人,恐怕都无法跟那小子好好打一场。厌恶人族的我最适合这个角色。」
「可是古罗斯,这样你会……!」
「反正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里德与蕾依苦苦挽留,面对这两个「异端儿」成军初期以来就在一起的朋友(成员),古罗斯摇摇头,瞄一眼荷米斯。他没说什么,只面带笑容肯定石像鬼所言。
其他「异端儿」们咬牙切齿,垂头丧气。
「勇敢的石像鬼,我想听你亲自说出自己的名字。」
「……古罗斯。」
「谢谢你,古罗斯。即使你是怪物(怪兽),我仍要赞扬你的勇气。」
荷米斯摘下帽子,说到做到,对石像鬼表示尊敬之意。
然后,他直接将一颗紫色宝石交给古罗斯。
「这是……?」
「做个保险。贝尔小弟是个好好先生,即使自己遇袭,也不一定会挥刀应战。这个宝珠(道具)会对他珍惜的某人起反应。你就先以『她』为目标。」
在神的背后,身为眷属的魔道具制作者(Item Maker),简直是唾弃地叹了口气。
古罗斯默默看著宝石,最后说:「我知道了……」将它嵌进掌心的石头肌肤。
「『她』应该在迷宫街(这里)的西北边,希望你先到那里大闹一场。那里有很多你最讨厌的人族,不过……可以的话,希望你不要杀了他们。」
「要求真多……」
古罗斯不屑地说,接著看看里德他们,然后说:
「这是约定,你一定要救我的同胞。」
「喂喂,我可是荷米斯耶?只要契约履行,我一定遵守。」
真有脸讲。古罗斯转身背对他,张开翅膀。
自愿与他一同担任敢死队的有翼怪兽们也一起出发,一行人穿越地下通道,飞向迷宫街的上空。
(──这就是我的「报恩」啊。)
古罗斯一边袭击贝尔与埃伊娜,一边在心中发笑。
即使自己与人族不和,这个少年仍不气馁,拯救了同胞。然后为了这个人族,古罗斯要用自己的性命做为代价,真是讽刺。然而对于把人族视为蛇蝎一般厌恶的自己来说,也许恰到好处。
没错,若能死在自己有些欣赏的人族手里,倒还不坏。
(不要迷惘,小子。)
古罗斯告诉过里德他们,千万不要怨恨贝尔。
面对忍受著痛苦,像幼儿般面孔扭曲的少年,古罗斯一副怪物嘴脸,拍打翅膀。
他装出一副怒不可遏的疯狂模样,扮演失控的怪物,嘶吼著要少年将手中那把匕首捅进他的「魔石(胸膛)」。
(否则,我就杀了那个女人──!!)
古罗斯咆哮著逼迫贝尔用四肢展开攻防,高举爪子挥下。
*
「贝尔……!」
赫斯缇雅等人抵达了化为战场的大广场。
还在努力应战的冒险者已减少许多,很多居民还没能逃离广场,被留在战场上。而在广场一隅,可以看到贝尔让埃伊娜躲在背后,持续抵御古罗斯的攻击。
看著少年渐渐受伤的身影,埃伊娜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拚命想离开现场以免碍手碍脚,但石头翅膀不允许她逃走。自高空袭来的石像鬼,将战况变得无法预测。
「贝尔……!」
「贝尔大人!」
韦尔夫、莉莉以及命与春姬,都不知该如何行动。
他们不知道能不能支援贝尔,不知道该不该攻击「异端儿」。
眷属们犹豫不决,一旁的赫斯缇雅也无法狠下心解决这个状况。
(该把荷米斯的企图告诉贝尔吗?可是就算说了,也不能怎样啊……!)
荷米斯强迫「异端儿」做某些事情。就算把这件事告诉贝尔,又能怎样?
再这样下去,古罗斯恐怕真的会杀了埃伊娜。
赫斯缇雅不知道男神(荷米斯)对「异端儿」提出了什么谈判条件。如果只是单纯拿同胞的性命当人质,她单方面传话只会打乱少年的心思。
「援军很快就到!撑住啊!」
冒险者大喊的通知,只是更加剧了贝尔的焦躁。
赫斯缇雅把拿出的眼晶紧紧握在手里。
「──目前状况如何?」
至于另一边,几乎与赫斯缇雅等人同一时间出发。
芬恩率领的【洛基眷族】的一支部队,抵达了能将广场一览无遗的建物屋顶平台。
「居民尚未全数避难!其他派系的冒险者还有【小新秀】正在与怪兽们交战……」
听了团员的报告,芬恩微微眯起眼睛,视线固定在少年与石像鬼身上。
「……大家就定位,一面以地表部队牵制敌人,一面从更高的位置(这里)狙击怪兽,以免让它们逃到空中。」
「是!」
得到芬恩做为派系团长的指示,许多团员搭箭举弓。
然后……
在广场周围,那些无路可逃的居民当中,即将传出一丝喧闹的前兆。
「【小新秀】……」
「……【小新秀】?就是那个贝尔.克朗尼?」
一名冒险者,挺身保护遇袭的半精灵。
勇敢的少年帅气现身,解救受困的女孩。
处于危难之中,恶意与失望开始从人们眼中消失,只看见毫无虚伪的真实。
「大、大哥哥……」
曾经骂他是叛徒的小男孩,也低声呼唤了他。
原本只是陷入恐慌的居民之间,即将产生变化。
「时机刚好,贝尔小弟。啊啊,一切实在太顺利了。」
在夜风吹起,广场附近的一座高塔。
荷米斯心满意足,俯视著白发少年与石像鬼交战。
他的背后站著亚丝菲。
眷属以银框眼镜隐藏眼睛疲劳,不知道第几次叹气了。
「虽然是我的主神,但还真差点让我作呕……」
「哈哈哈!你好狠喔,亚丝菲。」
荷米斯头也不回,只是笑,亚丝菲狠狠瞪他一眼。
「为了贝尔.克朗尼而利用『异端儿』……就算退一百步讲,这点不跟你计较好了,那也不该波及一般民众啊?」
「他现在身处的状况,也可说是你所谓的一般民众惹出来的。多少总得给他安排点表现机会吧?」
剧场与观众、炒热演出气氛的角色分配,然后是做为主角的英雄人物。一如女神(赫斯缇雅)所料,荷米斯打造出一个大型舞台,如今耸耸肩,瞥了一眼背后。
「再说,亚丝菲你对舍弃『异端儿』这件事,不也是赞成的吗?」
那对少年或是迷宫都市,都只会成为「毒害」。
主神以视线寻求同意,亚丝菲面对他的目光,沉默了。
「……我去就定位。」
「嗯,为了以防万一,麻烦你做后援了。」
眷属戴起黑头盔(黑帝斯头盔)变成「透明状态」,荷米斯对她挥挥手。
亚丝菲无声无息地离开塔顶后,荷米斯看著视野下方的光景,翘起嘴唇。
「那么……抱歉了,乌拉诺斯,事情变成这样了(、、、、、、、)。」
他俯视著少年与石像鬼搏斗,出声对不在场的老神说道。
「与怪兽共存?少说傻话了,什么与『怪物』和睦相处──都是空谈。」
之前只是严肃、平淡地执行委托人命令的男神,在这座塔上暴露出真心话。
「颠覆长达几十世纪的憎恨与因缘又能怎样?大神(宙斯)也会这么说的:别不切实际了。」
他注视著少年,轻声自言自语。
「没有人期望看到什么『异端的英雄』。」
荷米斯张开双臂。
他对舞台上演的人族与怪物的歌剧轻轻一笑。
然后宣布:
「回归到英雄的原点吧,贝尔小弟。」
神宣告了。
「打倒怪物(怪兽)吧?打倒它们,解救苍生,重拾英雄名誉吧。」
彷佛自天边射下一道救赎之光,彷佛指出救济之路,强迫少年接受暴虐的神意。
「舍弃『异端儿』吧。」
荷米斯答应替乌拉诺斯平息这场骚动,让混乱的都市恢复平静,担任使者将迷途的「异端儿」们送回地下城。
但是,他对那种事情毫无兴趣。
只因为可以利用,所以他巧妙操纵了这场骚动,如此而已。
「没什么,杀掉一只就会看开了。」
「你或许会为此痛苦,但总有一天能站起来。」
「我或是芙蕾雅小姐,都不会冷落你的。」
荷米斯的真正企图,是斩断贝尔与直接令他名誉扫地的「异端儿」之间的情谊。
天神有自信能驱使英雄奔赴战场。
为了诸神期望看到的大结局(finale),他抱持骄傲,坚信自己能引导英雄。
左右人子的宿命,是神的拿手好戏。
荷米斯要断绝贝尔与「怪物」的缘分,让他走上诸神深爱的人族英雄之路。
荷米斯的神意,总结于这一点上。
「不然,你珍爱的埃伊娜妹妹会死喔?」
荷米斯眯细橙黄色眼瞳,笑著。
越演越烈的战场逼迫少年做选择。天神准备的唯一选择。
在神的看顾下,壮阔而滑稽的舞台即将迎接尾声。
*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
威胁自己的獠牙,袭击埃伊娜的爪子,都再次于贝尔身上留下伤口。
贝尔的匕首弹开并化解攻击,使得古罗斯也一样负伤。面对试图将自己连同埃伊娜一并杀害的攻击,根本不可能控制力道。
其他冒险者好几次想支援贝尔,但都被古罗斯一记横扫,飞了出去。古罗斯的石翼本来就不怕箭矢,连一些鲁莽靠近的人都能连根铲除。它是石像鬼的第三、第四只手臂,是钝器也是盾牌,可谓攻守合一的武装。
「贝尔……!」
埃伊娜痛苦的沙哑声音,令贝尔的脸孔苦涩地扭曲。
冒险者们、公会职员与居民们,无不观察著贝尔的动向。大家都在祈祷他高举匕首劈下,消除怪兽带来的威胁。
──古罗斯先生。
在击退爪子的斩击中,贝尔与石头双眼视线相交。
眼看石像鬼的双瞳仍然一语不发,贝尔有种想大叫的冲动。
声音传达不到对方耳里,一片心意空虚地打转,女神的刀刃在颤抖。
贝尔被迫做选择,它就像一种诅咒,再不做出决定,就会失去珍爱之人。甚至没有第二条路可选。
他想厘清状况,然而面对激烈的攻击,思考很快就陷入死胡同。
为什么?贝尔不停喃喃自语,他的脑中──想起了少女(薇妮)的一番话:
『里德他们说过喔,说现在或许还没办法……可是只要有贝尔你们这样的人,梦想有一天也许就能实现!』
──梦想。
「异端儿」的──古罗斯他们的梦想。
『……谢谢你。我,很感谢你。』
古罗斯对贝尔说过这句话。
现在,眼前散发出真正杀意的怪物嘴脸,与当时的古罗斯竟然重叠在一起,会是自己多心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