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坦白道出在孩子们面前绝对说不出口的神心(父母心)。
直至今日发生过好多事。少年跨越了多次「冒险」,也尝过挫折的滋味,得到了即使浑身污泥仍不放弃,向前奔驰的坚强。
写在少年背上的眷族神话,是女神的珍宝。
看到赫斯缇雅像她这个年纪的少女般展颜微笑,米赫与建御雷也感同身受,眯细了眼。
「对啊,原本那么爱哭的贝尔变得独当一面,能在大家面前清楚表达意见……我又重新爱上他了啦,讨厌──!当时我心中可是小鹿乱撞喔!?呶啊──!我绝对不会把贝尔让给任何人的──!!」
「只要没有最后这句话,就是一段佳话了。」
「就是啊。」
看到赫斯缇雅高举双手大声咆哮,米赫与建御雷啜饮一口酒。
「老实讲,关于『远征』我是有点担心……不过我相信贝尔他们一定能再度克服的。」
「他们的话,一定没问题。」
「嗯,赫斯缇雅说得对。」
不久,三尊天神不约而同地高举酒杯。
「好,为了贝尔他们乾杯啦。」
「这种的一般不都是举杯庆贺吗?」
「祝酒且留待贝尔他们回来再喝吧。」
酒馆热闹喧哗,温暖的魔石灯光照亮苍蓝薄暗。
在醉客面前表演歌曲的吟游诗人,演奏得就像告知冒险谭的开始一样,乐声愉快而悦耳地响起。
「那么,祝那些孩子的『冒险』成功──」
女神与男神在三人座的圆桌上相视而笑,互相轻碰酒杯。
「「「乾杯。」」」
*
那天,天空晴朗辽阔。
朝阳从东边巨大市墙露脸,苏醒的欧拉丽逐渐热闹起来。早晨阳光从白云飘浮的苍穹射下时,座落于都市第六区的「灶火馆」前,集合了众多人类与亚人。
这群冒险者跨越派系藩篱,正要前去「远征」。
「都准备好了吗?」
「是,万无一失。粮食、道具,还有备用武器,能准备多少都塞进去了。」
肩扛大朴刀的阿伊莎对莉莉笑笑,她重新背好比平常更鼓的背包。
「樱花大人也是,你请韦尔夫大人做了新武器吗?哎呀,真是把利器呢。」
「好精美的斧头……可是,樱花?你怎么有钱……?」
「……费用我会在这场『远征』中赚回来。」
「我可是不接受贷款的喔,大块头?」
命与千草对光辉闪耀的白银斧头发出赞叹,樱花用已然沉重的表情道出觉悟。
带著大刀的韦尔夫就在他们身后,扬起嘴角。
「春姬,这是今天才刚刚完成的新药……拿去用。加油,同胞……」
「谢、谢谢您,娜扎大人!」
春姬从累出黑眼圈的娜扎手中,接过装在袋子里的道具组合。听到同族的激励,身穿漆黑外套(连帽长袍)〖歌利亚长袍〗的春姬感动万分,鞠躬致谢。
「总部就交给我们看守,尽管去打个过瘾吧。」
「不可乱来喔。」
「路上小心唷。」
在离冒险者们有一步之隔的位置,建御雷、米赫、赫菲斯托丝以及留守的团员们,目送即将奔赴地下城的冒险者们。
【眷族】大本营交由建御雷的团员与娜扎等人负责留守。至于团员全体出动的【赫斯缇雅眷族】,将有赫菲斯托丝派遣高级铁匠(high smith)驻守。一旦知道有实力高人一等的战斗锻造师待在宅邸,盗匪之流想必不敢靠近。有人支持,冒险者们才终于能参加「远征」这种一大探索活动。
众人分成出发的一方与目送的一方,贝尔望著他们,然后又望向高空,觉得天气真好。
同伴(队友)的表情也很明朗,士气也相当高。
「达芙妮!……可不可以不去『远征』?」
「嗄?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说这种话啊。」
然而,看来还是有例外。
「我今天做了『预知梦(梦)』……总觉得会发生什么严重的事……」
「又在讲这种话了!怎么可能中止嘛!」
卡珊德拉得不到伙伴的理睬,快要哭出来了,对身旁的贝尔投以求救视线。
「呃呃……抱歉,实在没办法……」
「呜呜!」
贝尔也抓抓头委婉拒绝,让卡珊德拉很灰心。
看著达芙妮接手应付少女,少年先是苦笑,最后视线朝向自己的主神。
「那么,神仙……」
「嗯。贝尔,千万不能大意喔?」
「是。」
「……加油喔。」
「……是!」
在太阳照耀下,贝尔与赫斯缇雅相视而笑。
贝尔把有一段时日将会无缘目睹的天上阳光与她的笑容,烙印在眼底。
转头一看,韦尔夫等人看来整装待发,正等著自己发号施令。
贝尔点点头,告诉赫斯缇雅等人:
「我们走了!」
少年造访迷宫都市以来,五个月后的一天早晨。
【赫斯缇雅眷族】踏上了第一场「远征」的路途。
*
「派系联盟」的远征期间预计为一周。
第二级冒险者(阿伊莎)表示靠这个小队组合,只要五天就能从容不迫地往返目标地点,众人以她的判断做为参考订立这个计画,也预定在安全楼层(safety point)以外的地点露营。
在地下城前进时的队伍,前卫是韦尔夫、樱花,以及贝尔。
中卫基于职责分成两组:一组是命、千草、达芙妮的游击队,负责前卫战斗或护卫支援者们;一组是莉莉、春姬、卡珊德拉,彻底做为支援部队。
在这个队形里,后者的卡珊德拉等人实质功能形同后卫。然后再由Lv.4的强者阿伊莎殿后,藉此去除小队背后的危险。
当然,贝尔等人是第一次组成这么大的部队。他们事前安排好随时确认协力状况,视情况发展可以临机应变,变更每人位置。
他们的目的地,最终目标地点为──「下层」。
「──呼!」
厉声一吼。
贝尔的〖赫斯缇雅之刃〗拖著蓝紫轨迹,将怪兽身体砍成两截。
「叽沙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小新秀】!叫错,【白兔脚】!继续把周围的家伙全解决掉!」
慢了一拍,「疯狂甲虫」的临死惨叫轰然响起。分成两段的大昆虫躯体摔在树皮地板上时,达芙妮急切地喊叫,要求贝尔扫荡怪兽。他眼光锐利,左手装备起新匕首,一边点头回应一边踢踹地面。
地点在「大树迷宫」,中层区域第24层。
贝尔等人很快就改写了到达楼层的纪录,踏进「中层」的最深地带。
其前进速度之快的原因之一,在贝尔身上。
「嘎!?」
与蓝紫斩击截然不同,强烈的白净刀光自贝尔左手迸发。
仅仅一击就将怪兽化为尘土的,是美丽的雪亮匕首。
与右手的〖赫斯缇雅之刃〗相同,新武装〖白幻〗击破数(score)惊人更新中。
刀身长三十五C(赛尔尺),正巧介于〖赫斯缇雅之刃〗与双刃短剑(baselard)之间,是比起匕首大上一圈的长匕首。
武器素材竟然是稀有掉落品「独角兽的角」。
韦尔夫以幻兽(独角兽)独角精心打造的专用武器(客制品)削铁如泥,超越了丢失的〖牛若丸〗。每当贝尔轻轻挥动手臂,瞬速刀光随之一闪而过,向整群雄鹿怪兽「剑角鹿」宣判死刑。
穿在身上的防具则延续旧作,是采用了加工超硬金属(帝尔坚刚)的第五代兔铠。修理后的牢固轻装闪亮如新,直到现在仍没有一丝刮伤。左腿套有以「壮年狂牛皮」为素材制作,强度远胜旧款的强化版腿包。
满身韦尔夫新武装的贝尔,依照要求逐步驱逐周围的怪兽。
「两点钟方向,『虎头蜂』又要来了!」
从贝尔远离的小队主队,传来莉莉连珠炮似的声音。
她的声音,告知到处散播拍翅声的漆黑虎头蜂「致命黄蜂」即将袭来。
「腰部放低,锻造师!盾牌摆得一点都不像样!」
「很不巧,我不擅长用盾!」
身为纯粹前卫的樱花发出忠告,铁匠韦尔夫双手拿著大盾。自空中以斜向角度冲飞的巨蜂(致命黄蜂)发动攻击,震得两人防御的手直发麻。
爪子、毒针、身体冲撞。首当其冲的两名前卫,防御撑过几只杀人蜂展开的袭击。
命与千草虽从受到他们保护的中卫位置射箭,然而……
「好快……!」
「啊呜呜……!」
自在翱翔空中的致命黄蜂(deadly hornet)展现出高度闪避运动能力,不让箭矢近身。就算命中了,凌驾于巨蚁(杀人蚁)之上的硬壳也能将其弹开。
冠有「高级杀手(high killer bee)」外号的杀人蜂让Lv.2冒险者苦不堪言──然而……
「!」
贝尔电光石火的攻击生效了。
他从远离小队的位置扫荡完其他怪兽后,旋即冲向地下城的墙壁,继而顺势──不负新称号【白兔脚】之名──踢踹壁面,以大跳跃逼向「致命黄蜂」。
「──」
杀人蜂被人抢得背后位置而当场吓呆,贝尔深红眼光一闪,刀光飞驰。
「──叽!?」
挥出的〖白幻〗将两对四片翅膀连同硬壳,像奶油一样切断。
贝尔凭著用不尽的力道飞越怪兽,同时将右手的〖赫斯缇雅之刃〗收入刀鞘,运用将〖白幻〗一挥到底的力道,流畅地转过半个身子。
他飘浮于半空中,笔直伸出右手吼出炮声:
「【火焰闪电】!」
二连射的炎雷,射穿同样数量的巨蜂,引发大爆炸。
经过升级,火力与速度也随之上升的「速攻魔法」不给怪兽时间躲避便将其炸死。贝尔任由重力牵引落地,同一时间,火雨也洒落地面。
「好、好厉害……」
「上回碰到只能到处逃窜的怪兽,这么简单就干掉了……」
卡珊德拉在中卫位置目瞪口呆,韦尔夫也惊叹地呼一口气,嘴角上扬,就像在说:「我也不能输他。」
「──唔喔喔喔喔喔喔!」韦尔夫与樱花的大盾被推向前线而发出低吼,把冲撞过来的巨蜂打落地面。
命与千草即刻从他们之间奔出,将短刀刺进硬壳缝隙。
「不过,这样不是办法啊……不把那个解决掉,打再久『虎头蜂』都会涌来。就算逃跑,也前进不了多少距离。」
前卫与中卫通力合作将怪兽化为尘土时,阿伊莎只身在队伍后方对付整群怪兽,发著牢骚。
她瞥了一眼地下城壁面,埋在树洞里的巨大「蜂窝」。
无数巨蜂附著缠绕的蜂巢(群落),令人意外地,其实是一种怪兽。
也就是与「致命黄蜂」共生的稀有怪兽(rare monster)「血腥蜂窝」。
外形有如松果,全长7M(米度),染成紫黑的外观彷佛丑恶果实。这种陷阱型怪兽不具移动手段,平常潜藏于可供巨蜂通过的树洞内部,猎物一经过附近的瞬间,就会吹飞迷宫墙壁的树皮,露出其完整样貌。
一旦这种怪兽出现在正规路线上,将会陷入极为棘手的事态。
而现在,贝尔等人就是不巧碰上了这种灾难。
「真是,没完没了!卡珊德拉,黏液还没弄掉吗!?」
「达芙妮,对不起!可能还要很久!!」
「各位!非常抱歉!!」
蜂巢本身的攻击手段是喷出液体,虽然不具杀伤力但富有黏性,能封住冒险者的动作。然后再由杀人蜂倾巢而出,将其刺死。受到解除拟态的蜂巢发动奇袭,春姬被这种红黄色液体喷了一身,黏在地上,至今仍无法行动。韦尔夫与樱花保护支援者们,盾牌上也已满是液体。
最棘手的是它能量产「致命黄蜂」。由于「血腥蜂窝」与地下城接相连,因此「虎头蜂」的生产速度远比其他区域(area)来得快。疲于应付虎头蜂时,其他怪兽又会从岔道出现,形成恶性循环。
「算了,不开溜了,打倒它吧!」
占据正规路线的大通道,接二连三吐出巨蜂的蜂巢正可谓关隘,说是怪兽堡垒也不为过。
因此,冒险者们要迅速实行攻陷「要塞」的战术。
阿伊莎将后方怪兽尽数扑灭后发出指示,随之──就听见「铃,铃」的声音。
贝尔让右手发光,一边迎击巨蜂,一边开始并行蓄力(charge)。
钟声取代咏唱响起,贝尔结束战斗,为确保最佳射程,将位置从前卫退到莉莉她们所在的后方。
「中卫,请上前!以贝尔大人为中心组成圆阵!」
莉莉的号令响彻整个小队。
命、千草与达芙妮拿好迅速交到手上的盾牌,挡下了成群「致命黄蜂」排山倒海般的打带跑(hit and run)。挥舞大朴刀的阿伊莎也加入其中。
樱花与韦尔夫跟加入战斗行列的她们并肩作战,逐一撑过杀人蜂的猛攻。
「──我要射击了。」
转攻为守的时间仅仅数秒。
待在前面的韦尔夫等人往左右闪开,露出名为贝尔的炮口。
二十秒的蓄力。
贝尔将发光的右臂当成炮身,解放了炮击。
「【火焰闪电】!」
白光镶边的大炎雷射出。
它烧光了射线上的所有巨蜂,在丑恶的蜂巢上炸开。
「────────────────────啊啊!?」
拉著还在巢内的怪兽尖叫陪葬,蜂巢发出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地下城壁面连同化做齑粉的「血腥蜂窝」一并炸碎,大通道上掀起夹杂大量尘土的烟雾。
「呼……简直像跟楼层主打了一场似的,真累。」
「好吧,是差不多。这附近来说,就属那个巨大蜂巢最棘手。」
莉莉的巨大随身行李(背包)放在道路正中央,达芙妮与阿伊莎坐在上面仰头灌下回复药(灵药)或水,对话响遍安静的大通道。
打完今天规模最大的战斗,贝尔等人开始处理善后。就是收拾「魔石」与「掉落道具」。除了远比「上层」大而精纯的蓝紫结晶,还有「致命黄蜂的强壳」一块块落在尘土里。
他们拾起掉在地板上的战利品,或是从怪物(怪兽)的尸骸中摘出「魔石」。
「非常抱歉,贝尔大人。……妾身扯了大家的后腿……」
「这不能怪春姬小姐,应该说是前卫(我们)不好,没保护到你。」
由于打倒的怪兽数量很多,支援者以外的人也都帮忙处理,从黏液获得解放的春姬正与贝尔交谈时……
「贝尔先生……好厉害喔。」
「咦?」
一旁做事的千草与樱花向他攀谈。
「来这里的路上,贝尔先生打倒的怪兽最多……虽然之前我就觉得你很厉害……那、那个!只是觉得,你真的好强喔!」
「【丽杰】也是,Lv.4层次真是截然不同。让我觉得自己好没出息……」
以浏海遮眼的千草兴奋地说,樱花则将粗眉弯成难以形容的角度,流露出懊恼与不服输;两人都出言称赞贝尔。
「我、我也这么觉得!比起之前的战争游戏,动作好像……那个,该怎么说……!」
「更犀利,是吗?卡珊德拉大人。」
「对,我想说的就是这个!」
到了最后,连站岗警戒周围的卡珊德拉与命都加入对话。他们齐声盛赞贝尔令人惊叹的战斗模样。
至于贝尔本人,还没因受到称赞而高兴,倒是先感到难为情。
这种时候,贝尔不知道该答些什么。庆祝Lv.2升级时也是,他还是不擅长被人大力称赞,忍不住伸手去摸后脑杓。
贝尔正想著这些不著边际的事时,无意间感觉到一道视线,挪开目光。
就在贝尔身旁,春姬正目不转睛地盯著他的侧脸瞧。
「春姬小姐?」
「啊……非、非常抱歉,妾身如此失礼……」
「是没关系,不过……你怎么了吗?」
他察觉到春姬似乎显得不解,同时又好像有话想说的氛围,以视线催促她开口。
于是狐人少女先别开了一下目光,接著怯怯地开口了:
「那个……以前您似乎为了各位『异端儿』的事十分苦恼,所以妾身本来……担心贝尔大人无法对怪物(怪兽)下手……」
听了这番话,贝尔稍稍瞠目。
春姬的这份忧心,正如同以前贝尔自己有过的情感。既然知道了「异端儿」的存在,是否还能如常屠灭怪兽?他有一段时期为此烦闷苦恼,不知自己是否还能继续当冒险者。那时直到最后,他都无法交出答案。
春姬知道当时贝尔的心情,所以才感到困惑。
困惑于现在的贝尔毫不迟疑地打倒「怪物」,足以受到樱花等人赞美的模样。
面对少女显得不安的翠绿眼眸,贝尔一时保持沉默。当命等人各自散开,回到自己的工作上时,他将视线从春姬身上移开,弯膝去碰身旁的尘土团块。
他从砂砾般沙沙洒落的尘土中,拾起美丽的蓝紫色结晶。
贝尔站起来后,一边直直注视自己下手的怪物(怪兽)的「魔石」,一边回答春姬:
「我决定要成为『伪善者』了。」
听到这句话,这次换春姬瞠目了。
──我看你只是个伪善者!!
──遭人辱骂为「伪善者」之人,才有成为「英雄」的资格。
暴虐无道的狩猎者如此骂过。英明睿智的愚者如此谈过。
这个始终停留在耳里与胸中的字眼,贝尔接受了。自从败给那位漆黑的「劲敌」后,他以自己的意志做了觉悟。
为了保护龙族少女(薇妮),为了帮助「异端儿」──贝尔要杀死他们的同族。
他知道怪物(怪兽)投胎转世后可能成为「异端儿」,即使如此……
为了拯救珍爱的人们,今后他会继续夺走大量性命。
即使那是「怪物」,他仍然要践踏众多性命。
不是任何人的意志,是贝尔做的选择。
做了选择,下了决断。
在这种行动的尽头,无论是得到名为「英雄」的荣誉,抑或是被人冠上「恶贼」的污名,他都甘愿接受。
──我就当个「伪善者」吧。
他一边于心中喃喃自语,一边将结晶的光辉烙印在眼底。
「……!」
看到少年如此毅然决然的侧脸,狐人少女倒抽一口气,浑身颤抖。
她的脸颊彷佛迷恋般染红。
贝尔对她的反应浑然不觉,紧紧握住了掌心里的「魔石」。
「虽然之前就已经很强了……但该怎么说,开始给人安心感了呢。」
「是呀……」
韦尔夫与莉莉在远离两人的位置,静观贝尔与春姬相处的光景。
青年铁匠眯细眼睛,与他形成反比,小人族少女脸色郁郁寡欢。
「你脸色很阴沉耶?我现在看到贝尔那家伙,并不会觉得哪里不安啊。」
「这种事莉莉明白……」
正如韦尔夫所言,少年的侧脸毫无半点不稳定,也并没有急著寻求人生意义。
那是一个超越、克服了迷惘,找出答案之人的神情。他那有所觉悟的视线坦白率直。少年伴随著不变的心意,变得坚强了。
「比起之前,他变得……变得非常、非常可靠。但同样地,莉莉觉得那背影也离自己越来越远……」
莉莉即使这么想,仍道出了自己的内心感受。看到贝尔不断迅速前行,她感到悲伤,意志消沉。
韦尔夫目不转睛地俯视著沮丧低头的她,然后挑衅地冲著她笑。
「在背后扶持这样的他,不就是你的职责吗,支援者?」
莉莉先是心头一惊,随即有点不高兴起来。
「铁匠(我)要跟他并肩前进。不对,我要迅速锻炼本领,变得比贝尔更行。你可别被我们拋下啰。」
「这、这是当然了!!莉莉可是他的支援者,是他的最佳伙伴!才不会输给韦尔夫大人您呢!」
「取回平常的调调了吧……啊,喂,别打人啊!很痛耶!」
啪啪啪!莉莉用手掌连续拍打韦尔夫好几下,然后也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脸颊。
她重新下定决心,要自己也增强力量,并注视著那副背影,大大鼓起干劲。
「……」
阿伊莎眺望著视线前方的光景,内心有所感触。
能够抵达第24层并非全靠贝尔的力量。随著一层一层往下,命还有樱花等人的合作无间越来越亮眼。他们是看到少年的背影而奋斗,想对他做出回应。
此时莉莉与韦尔夫的对话内容也是。
一个人的背影不断提振同伴的士气,一个背影促进了许多人的决心与坚强。
「他那样,简直就是……」
就像诸神所说的……「英雄」。
至少或许能说,他拥有那种资质。
(不……不是拥有,是掌握到了。)
从空无一物的场所。
为了无力而悲叹,仰望高处,如今仍在奔驰,并一路拾起许多事物。
就连诸神也为之惊艳。
一切都是「邂逅」。
许许多多的「邂逅」,让少年变得坚强。
坚强到连阿伊莎都感佩不已。
「……差不多可以享用了吧。」
眯细眼眸的阿伊莎如此低喃后……
待在远处的贝尔,背部起了一阵冷颤。
*
啪!莉莉打开的怀表,告诉大家地表此时已是深夜。
我们结束今天的探索,决定在地下城内做一次大规模休息。换句话说,就是露营。
选择做为营地的地点,在偏离第24层正规路线的小路旁,是个空荡荡的树洞。往前走一段路,会看到前方底端有个「窟室」,我们决定在那里歇脚。这个地点在公会地图上,长久以来都是第24层的休息场所候选之一。
进行大型休息之际,头一件必须做的事,是破坏迷宫(地下城)的地形。
要用武器弄伤迷宫的墙壁或地板,这么一来地下城就会以修复地形为优先,使得该区域内不会生出怪兽。再来只要派人看守窟室(room)出入口以防怪兽前来即可。我们一面迅速驱除窟室内的怪兽,一面用工具斧或锤子在墙上打出大裂痕。
窟室的外观,形容成树木下的空间或许满贴切的。
空间大小约等于一个不小的大房间,墙上茂盛生长著白色小花或树叶,偶尔还能看到药草(herb),仰望约莫三M高的天顶,会看到树根扩散成圆顶形。表面丛生散发碧绿光彩的「青光苔」,将窟室内照得通明。
「虽然只是从地图上随便选的地点,但环境还真不错呢。」
莉莉放下背包减轻身上负担,享受地呼吸绿地的新鲜空气。
虽说来这里的路上,我们有顺道前往第18层的「里维拉镇」──遭到异端儿捣毁后业经修缮的第三百三十五代旅店城镇──休息一下,但现在可能是紧绷的精神获得解放,大家倏然显得疲惫不堪。不过「呼──」地大口吐出的气息却也流露了些成就感,令人心情畅快。
由于要配合地表时间在这里过一晚,我们有的直接开始准备露营,有的先为明天探索备妥一切。
春姬小姐与卡珊德拉小姐在樱花先生的帮忙下搭好帐篷,手掌相合兴奋地又叫又笑。命小姐与千草小姐轮到炊事班,阿伊莎小姐负责看守出入口。莉莉与达芙妮小姐摊开地图,讨论今后的路线。
我们这点规模的队伍只用背包就够搬运行李了,所以不至于像【洛基眷族】的根据地(基地营)那样放著货物箱,但还是呈现一片营地该有的景观。
「好,贝尔,那个也拿来。」
「嗯,谢谢。」
我正在请韦尔夫帮我保养武器。像是与刚磨好的〖白幻〗做交换,我把〖女神之刃〗交给他。
韦尔夫的周围有磨刀石、打铁锤,甚至还有小盒子型的炉床(hearth)。他似乎为了配合「远征」而把整套锻造工具带来了。多亏有精明能干的高级铁匠,武器才能保持锋利,发挥十全性能。在无法归返地表的远征路程中,真是再可靠不过了。
「非锻造类【眷族】拥有铁匠,真的好奢侈喔。就算是【洛基眷族】之类的知名派系,也没几个能做到吧?」刚刚做完保养的达芙妮小姐是这么说的。
「怎么样,贝尔,新武器的手感如何?」
「嗯,非常好。应该说太好了,把我吓到……连金属类怪兽都能一刀切开……」
「毕竟用的是治疗师或魔术师看到会惨叫的超贵重素材(掉落道具)嘛。啊,不要告诉小莉子喔?她会凶我,还会念我又偏袒贝尔你了。」
韦尔夫视线固定在保养中的〖女神之刃〗上,对我露出爱捣蛋的恶童般笑脸。
我一边回以苦笑,一边将视线落在〖白幻〗上,看到罕见的雪亮刀身闪烁了一下。
我自己感觉得出来,它比不久之前还在使用的〖牛若丸〗系列威力强多了,应该说锋利程度大大超出旧作。最重要的是匕首本身十分轻巧,运用起来得心应手。
或许这样也代表不适合用作防御……格挡攻击,但总的来说无可挑剔。
正如专用武器之名,握柄也是配合我的手指打造。明明是初次使用的武器,却有著鲜明的一体感,明确感觉得出韦尔夫的技术也有所提升。身为冒险者与铁匠两人三脚、互相琢磨的立场,实在让我莫名地高兴、骄傲。
包括这把〖白幻〗在内,一定是多亏有韦尔夫的武器或防具,我们才能像这样抵达第24层。
(……第24层。)
我重新玩味浮现于思考中的这个数字。
离开地表大约一天就到了第24层,行进速率非常理想。
不,比起过去我们抵达第20层就已经很勉强,这次可以说太理想了。
虽然事情进行得太顺利让我有点害怕,不过……
(该怎么说呢……不可思议地,我心情很平静。)
我觉得这种感觉,并不是因为升上Lv.4而变得不怕「中层」。
一定是因为……我跟比这个中层区域(地方)更恐怖的恶意(事物)、更强悍的存在(人物)刀剑相向过。
暴虐无道的狩猎者们,以及漆黑的「劲敌」。那些经验对我的肉体与精神都留下了影响。到达地下城第24层绝非易事,但即使身处于这个领域,胸中仍演奏著冷静的节奏,使我重新有了实际感受。
经过锻炼的胆量也是,此刻仍持续运转的这份思维也是。
我将〖白幻〗收进刀鞘,抬起头来,向韦尔夫慢慢问道:
「欸,韦尔夫。〖女神之刃〗是用『秘银』做的,对吧?」
「是啊,它易于加工,而且魔力传导率高,是优秀的精制金属(铸块)。剑与『魔法』并用的魔法剑士常常用来做成武器喔。」
韦尔夫一边小心翼翼地维护刻有神圣文字的漆黑刀身,一边回答我。
「哎,不过也只是容易传导,没到附加魔法(enchantment)那么厉害就是了。就算把『魔法』打进刀刃,也只会漫溢分散掉。干嘛问这个?」
「没有,有点想知道而已……」
在埋头工作的韦尔夫身旁,我俯视自己的右手。
我悄悄地──铃,铃,开始敲响细微钟(chime)声。少许白色光粒在右手反覆汇集。
我感觉与那位「劲敌」的死斗与败北,使得我的态度更勤勉。
甚至让我开始重新审视、考究自己至今只会直接使用的「魔法」或「技能」。
特别是【英雄愿望】。
自从今天进了地下城后,我一直在偷偷进行验证。
结果得知了几个重点。首先【英雄愿望】最长蓄力时间为四分钟。以前是三分钟,所以计算起来就是升上Lv.4而延长了一分钟。蓄力效果限定在攻击相关行动(action)上,无论是挥砍、拳头或「魔法」,光粒聚集的部位威力都会得到强化。而且不能同时在两个部位蓄力。
蓄力以及并行蓄力,在受到敌人攻击或是分心时,都会遭到解除。而且这时蓄力所需的体力与精神力(mind)仍会照样消耗。这方面大概就跟魔导士的咏唱一样。就像现在,我以自己的意志让右手光粒消失,顿时一股强烈疲劳袭来。虽然可以用道具恢复,不过最好还是用在需要一决胜负的时候,不要连续使用。
基于这些验证结果,我的著眼点在于「凝聚」、「汇集」这些【英雄愿望】独一无二的属性。
这样的话──
(匕首的高度魔力传导……「技能」的汇聚……)
我有自知之明。
知道自己不够聪明。
目前的状况来说,是莉莉他们在助我一臂之力,弥补我的不足。没有同伴的辅佐,队长这个称呼将变成引人发噱的头衔。
我要用尽自己不够多的脑力。
不然,贝尔·克朗尼什么都成果都做不出来。
绝不可能像接连习得新剑技的艾丝小姐,或是研究出多种聪明战术的芬恩先生那样,达到才华前方的境界。
不用上全副思考能力,根本不可能有新的「发明」。
所以我思考,思考,思考再思考──就在一种可能性即将灵光一闪时……
「各位──!餐点好像准备好啰──」
「!」
莉莉从帐篷那边对我们喊道。
「听到了吗,贝尔?走吧,武器也保养好了。」
「……嗯!」
接过〖女神之刃〗,我结束原先的思考站起来。
我与韦尔夫一起走向莉莉他们等待的窟室中央。
吃晚饭……不对,是消夜之前,还有最后一项工作等著我们。
我们用匕首或长剑,刮下窟室墙壁或天顶上的青光苔,降低整个室内的亮度。草木围绕的绿色空间,顿时呈现出整片如同夜间森林的景色。
理由之一是为了让我们的生理时钟与地表契合,但最大的理由是怪兽防治。虽然也要看种族,不过怪兽对不同于平时地下城的光景──以这次来说是光量较低的区域,似乎会视为异常而提高戒心。在有过多次远征经验的阿伊莎小姐与达芙妮小姐她们的指示下,我们勤快地做事。
大家把刮下的青光苔收集起来,装进瓶子里。
把这个放在窟室中心,就像一盏照亮夜间营地的玻璃提灯。
「好了,各位,请用吧!不够可以再拿喔!」
「希、希望合大家的口味……」
我们围著设置在玻璃灯旁的锅子形成圆圈,开始吃饭。
命小姐与千草小姐煮的是米食(炖饭)……不对,这应该是远东的「咸粥」。
加了黄澄澄的细嫩蛋花、撕成细丝的肉乾与绿色药草,再添缀树果的杂烩粥,轻易刺激了冒险者们的胃口。
她们帮大家将热腾腾的咸粥盛进木碗里,大家再用同样木制的汤匙送进嘴里。
「我们问过阿伊莎大人,试著加了些迷宫里能吃的食物……不知味道如何?」
「口味很特殊,不过……满好吃的。药草很香,树果则带有奇妙的酸味。至少我在都市(欧拉丽)外面没吃过。」
「即使在远东也没有这种食材,真不愧是地下城。」
「樱花大人,这种时候应该称赞命大人她们的厨艺才对……特别是千草大人。」
「莉、莉莉小姐!我没关系啦!……不过,很高兴你喜欢。」
莉莉念了狼吞虎咽的韦尔夫与樱花两句,千草小姐则是松了口气。命小姐在宅邸生活,所以我知道她烧得一手好菜,不过看来与她在相同境遇下长大的千草小姐也不输她。除了韦尔夫他们之外,大家似乎也都给予正评,阿伊莎小姐更是说:
「我看你们别当冒险者,卖吃的讨生活应该更好吧?」
她半开玩笑地赞不绝口。
顺便一提,鸡蛋是半天前绕去旅店城镇(里维拉)时,头子柏斯先生送我们的,说是庆祝我们「初次远征」。据他所说,好像是镇民从地表运了几只鸡来。对于想吃地表餐点想疯了的冒险者们来说,真是名符其实的「金蛋」。
只不过缺点是难以保存。
「那个……用这么多水没关系吗……?『远征』当中最让人难过的,不就是因为没水而折返吗……」
「下面楼层水多的是,不用多担心。再说这个小队不像你们待过的大家庭(阿波罗眷族),人数比较少,不会发生抢水的问题啦。」
听到卡珊德拉小姐担心用太多水在大家的饮水或料理上,阿伊莎小姐随便挥挥手。
可能是回想起难过的远征经验,又或者是心里想的事被猜中,「「呜!」」前【阿波罗眷族】的达芙妮小姐与卡珊德拉小姐同时发出呻吟。
卡珊德拉小姐本来指摘得很对,在地下城里,确保水分或许是最重要的事。
像第18层那种清澈溪流并不常见,计算固定楼层的水源并预先汲水,是「远征」时的首要关键。以这个「大树迷宫」来说,露营前阿伊莎小姐与命小姐就已经前往涌泉区域运水过来,因此目前没有问题。
不愧是惯于「远征」的人,阿伊莎小姐不只战斗,就连这种地方都表现出前辈的架势。
「贝尔·克朗尼适合当中卫。第一次听到什么蓄力攻击时,我还觉得莫名其妙,不过如果是那种威力的话,到后卫也完全适用。而且脚程也快得无可挑剔。」
「以贝尔大人的个性来说,做为后卫的资质似乎相当低……」
「的确,他可能沉不住气……啊,讲到这个,你一路上的指挥做得很好喔。」
「谢谢您。」
用餐告一段落后,大家各自在圈子里回顾今天一整天,热热闹闹地各聊各的。达芙妮小姐与莉莉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像对师徒,一个低头道谢,一个接受谢意。
「不像上次,结果也没用到等级升华。『魔剑』也留著没用。」
「因为人数一多,联手行动与状况应对也变快了。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有贝尔大人或阿伊莎大人支撑战线……」
「互补不足面对困难……大概这才是集团迷宫探索(小队行动)原本该有的模样吧。」
「但妾身却一无所成,只会扯后腿……哈呜!」
说话的顺序是韦尔夫、命小姐、樱花先生、春姬小姐。
意外的是,一旁的千草小姐与卡珊德拉小姐聊治疗或急救聊开来了,看来即使是匆忙组成的小队,气氛上也没有问题。
大家都在一起谈笑。
「欸,【丽杰】。我是第一次来到第24层,不过本来就是这么轻松吗?一路上走得太顺,我很怕会疏忽大意。」
达芙妮小姐的这句话,听起来格外大声。
她很可能是故意吸引大家的注意;立起单膝席地而坐的阿伊莎小姐对她耸耸肩。
「只要留意怪兽的『异常攻击』,然后凑到够多人数,到『大树迷宫』都还撑得过啦。哎,不过如果都是Lv.2的话应该会很难撑。……不习惯钻这个楼层的家伙遇上『岩窟迷宫』没有的陷阱,还有鬼东西们的诡异攻击,常常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再来当然就看物力了。」
攻略「中层」最深的第24层,一般认为需要Lv.2前段班的能力(能力值)。
然而「公会」设定的这种到达标准,据说也是为了提防新手陷阱──当然,这个区域的怪兽能力更强,难度也比第17层以上更高──
从第19层开始的「大树迷宫」最大的特徵是怪兽经常做出以「毒」为首的「异常攻击」。而怪兽出现的生产间隔(interval)也比上面楼层更短。
地下城最可怕之处在于无限的物力。这种认知不管在哪个楼层都适用。
「到这下面的楼层……第27层附近的怪兽为止,我想Lv.2的能力都还勉强通用。比起怪兽,那里的地形才叫麻烦。之所以取名为『下层』分清界线,据说也是基于这个理由。」
接著身经百战的第二级冒险者告诉大家,从第25层开始的领域──「下层」的到达标准Lv.3,实际上也是基于棘手地形而设定的。
「要从第30层开始,才会真正要求高Lv.与能力(能力值)啦。从那边开始,到处都是『血龙』等潜在能力特高的怪兽。那是以Lv.1来说的『中层』……Lv.2小队绝不可能攻略的地方。」
「……第30层啊。想到还得走完六层才到得了,就完全无法想像那是什么样的地方呢。」